担任家督後,他发誓臣随景虎,与本庄庆秀、直江实纲等人并为重臣,前年上野家成和下
平修理发生地界之争时,景虎还派他和本庄一同担任仲裁,极得景虎信任。因此他心向武
田,对景虎是相当大的冲击。
「此事确实?」
「无由得知,据国中老臣说,本想向您请示,但是您都不见他们,连文件都不肯看,他们
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搁著不管,毕竟,大熊家身份不同,不好随便调查!」
政景的语气有责备景虎的意思,他心裏确有此意。
景虎凝视前方一点,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
政景又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有人起而效之,所以老臣们都辛辛苦苦地防范走漏这
个消息。」
景虎整张脸沉下来,仍不做声。他的心受到极大动摇,此刻正在天人交战。政景觉得有必
要来个临门一脚。
「我听说武田晴信也已答应要给市川信房领地,消息很确实哦!」
市川谷在千曲川峡谷地带,越过一重山,就是越後的东颈城郡。武田的野心显然是图内外
包挟越後。
景虎叹了一口大气,面向政景伏地一拜:「是我疏忽了,一旦起了佛心,武士之心便四散
而去,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大熊大概是因为无所依托,才受诱上当的,从今後,我再也
不说隐遁这种话了,让你们担心,真对不起!」说完,泪水潸然而下!
「您回心转意了吗?真是谢天谢地。」政景也喜极而泣,他拭掉泪水又说:「您这次会这
么做,实在是因为我们一族及国中武士向心不足,因而自责,为了不再让您心有所烦,我
们都将写下誓书为凭!」
「你想得周到,这样也好,我也要写一张誓纸给你!」
「您?」
「我太喜欢遁世思想,常常厌倦世俗,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为了避免再犯,我就写下将
来绝不遁世的誓纸,向你保证!」景虎笑道。
政景知道他那不为人知的梦想已然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他心中毫无遗憾,只是充
满安心的喜悦。又泪光浮现地说:「不敢!」
两人交换誓纸,翌日清晨即离开关山,回到春日山。时为八月十八日。
五
众家臣及越後豪族听说景虎打消出家念头,返回春日山,纷纷赶到春日山效忠。众人都有
黑夜尽、黎明来的感觉,喜形於色。
政景向众人说:「为了让主公安心,我们都交出将来绝无二心的誓纸吧!」
这些人自是争先恐後交出。其中,中条藤资说:「是在下特别惹主公担心,当然更加自责
,我还要奉上爱子当做人质。」
这么一来,与他争执的黑川实也不甘示弱,交出两个儿子当人质。
不少人跟著仿效,认为这样更能让景虎安心。
不过,旗下豪族中仍有两个没来,大熊朝秀是其一,另一个是城资家,这两人都已被武田
拉拢过去。
景虎非常懊恼虚掷政务六个月,便造成这情势,他深深自责,遣使通知那两人:「速到春
日山参觐,外间已有传言,当速速赶来以消此疑惑。」
他希望这两人知道自己不隐遁後,心有所侮而立刻与武田断绝关系,当然他也会原谅他们
,但是就在使者到达以前,那两家早巳会合,率领全族奔往越中。城资家的居城鸟坂城距
箕冠城仅八、九公里。
六
城氏在越後也是古老家氏,是余五将军平维茂的後裔,先祖曾任秋田城主,迁往越後以後
以城为姓,是越後第一大族。城氏曾经反抗过木曾义仲、源赖朝、源赖家,因此镰仓时代
以後势不如昔,但因家世古老、名望第一,因此身份虽不高,却是不可轻侮的一个势力。
不过,这两族奔往武田,对景虎而言,正是杀鷄儆猴的机会,他派兵追击,上野家成和下
平修理亮自愿请缨,显然他们是为弥补他们心中的自责之念。景虎毫不犹豫地批准了。
两人奋勇争先,率兵出击,两天後的深夜,便有捷报传回。他们追击到西颈城郡的驹返,
猛攻之下,逃兵被打散,乘船向西逃去。
驹返沿路都有天险,如果逃军在此防战,追兵不会赢得轻松,或许是背叛而逃,心生胆怯
,斗志不扬,才被追兵打得落花流水。
又过两日,两人凯旋回来,报告经过说:「我们追到海边险处,原以为他们会据险抵抗的
,没想到他们只顾著逃命。不过,他们可能早有准备,已雇了好多艘船。不过,我们也不
是省油的灯,他们既不迎战,我们就用火攻,火一烧船,还有地方逃吗?不过,大熊和城
氏逃得快,没逮著他们。」
景虎频频点头,奖赏他们令他们回去後,独自感慨著。
「战争就靠一股气,气则由坚信自己是对的而生,大熊他们纵有勇士威名,倘因心中有愧
,一样不能对抗追兵!」
数天之後,北越後方面传来报告。会津的芦名家军队突然入侵,但迅即被击退。
「怪哉!」
景虎怀疑这又是晴信的伎俩。
翌日传来第二报:「生擒者十数人,其中有部分军头,调查得知,芦名家是受武田之托发
动此战,因事关重大,即将俘囚押回春日山,由主公亲自审问。」
景虎迫不急待地想问个清楚。
两天後,俘囚送到,是个年过四十、满脸于腮的大个子。景虎亲自调查,他为那人解开五
花大绑,让他坐在皮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芦名世臣长井六郎兵卫。」
他的乡音很重,不仔细听还听不清楚。
「俸禄多少?」
「两千贯。」
「地位颇高的嘛!我看你体格魁梧,在芦名家大概也是知名勇士吧!运气不好被俘,遗憾吧
!不过,胜败乃武士之常,武运尽而见生擒之忧,不少古今勇士都有,没什么好羞耻的。
」
景虎婉言安慰,他那阴沉紧绷的脸慢慢松弛,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要问话,你尽管问
,只要我能回答的,我绝不隐瞒。」
景虎也笑道:「不错,我是有话问你,芦名家真的是受武田之托而侵犯我国吗?」
「是的!」
「我国与芦名家虽然相接,但不曾有过恩怨,怎么可能?」
「的确没错!武田派人来说,事成之後把岩船郡给我们,我家老爷便答应了。後来,武田
又派人来说,越後的大熊朝秀也已加入我们这边,要我们和大熊商量行事。没多久,大熊
派人来说,事情紧迫,要我们赶快行动。於是我家老爷吩咐老臣山内舜通,山内舜通又转
知我们起事,大熊派来的人为我们带路。事情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详细,但不容易听清楚。
果然如景虎所料,晴信是进行周密的包围计划。计划之缜密、庞大,令他惊讶。这半年间
,晴信以闯空门的心态织起这张包围密网,是那么用心执著,景虎不禁燃起炽烈的敌忾之
心:「我绝不输给你!」
第三卷06甲越虚实
景虎不能就这样开战,必须讲求对策。他相信晴信的策谋不只这些,他派人四处搜查,果
然得到更多情报。
善光寺北方山岳地带的小豪族在葛山筑城,号称葛山众。这地方在犀川以北,属越後势力
范围,但是,晴信正在离间他们与景虎的关系。葛山众中人数最多、势力最大的是落合氏
,晴信对落合氏的分家、落合三郎左卫门说:「你如果加入我方,将来一定让你成为落合
氏总领,即使现在的总领以後归依我方,这个约定仍然不变。」
此外,晴信也以土地笼络水内郡山岳地带的香阪氏及高井郡的井上左卫门尉等人。
景虎认为晴信是坏人,以前他不觉得晴信是好人,只是打从心裏讨厌他,但现在更认为他
是大奸大恶之徒。
这么一来,更必须迂回作战不可,而且得先稳住自己阵脚。
弘治二年过去。
开年未久,景虎听说晴信向信州更科郡八幡村的更科八幡宫献祷文,祈求信州平定,於是
令人把祷文抄来一观。文中旨趣大约是信州豪族交相攻伐,国内不安,不忍坐视生灵涂炭
之苦,於是蒙坚取利,统一国内,如今邻国之主某某乱行私欲,侵入本国,妨我大业,祈
愿佑助,打退此敌,还本国於平静,如能遂愿,当献神领一所云云。
景虎看罢,勃然大怒,立刻提笔,也写了一篇祷文,现存《越佐史料》中。
敬曰。夫我神社、菩萨真身乃无量寿佛,遥经十万亿年来日,父为仲哀天皇,母为神功皇
后。在胎内时业已征伐三韩归朝,死後为百王百代镇护,以八幡宫显灵,故於九州丰前国
建宇佐宫斋祀。是後,清和天皇御宇请奉城州男山,石清水流遍满六十余州,以致日本全
国无地无八幡御社。彼信浓国更科郡亦有奉请,人人崇敬。今有佞臣武田晴信,乱入本国
,施压暴威,悉灭本国诸士,破坏神社佛塔,国内悲叹经年。景虎虽对晴信了无必斗之宿
恨,然为邻国越後国主,不能默视,人为襄助见弃之本国豪族所托,今以晴信为敌,激发
军功,於他,毫无私利私欲之念。吾闻神受非礼不予,纵令晴信有信仰之心,然以非份之
望夺国,无故骚扰本国领主,侵乱万民,神明有灵,何能感动?
伏维乞愿,景虎明此精诚,垂予佑助,倘若本国如景虎之意归於宁谧,景虎扬家名於天下
,成就所愿,愿追神领一所,并以丹诚虔奉,为求信越两国荣华长享、万民喜悦,谨祈如
右。
弘治三年
正月二十日长尾弹正少弼
八幡宫平景虎
御宝前
二
武田晴信是日本史上武将中最具策谋的人物。思虑缜密,数倍於景虎。他派在外面的探子
自然抄了景虎这份祷文,送回甲府给他过目。
「果不其然!」
晴信笑眯眯地看著。曾经令他伤心欲绝的诹访夫人过世的哀痛既了,如今的他,心中毫无
嗔碍阻挡他现世的欲望,他更加专心一意,欲望也更加强烈。
他完全不懂景虎这种愤怒,但他并不奇怪,只是有点怀疑。前年讲和後,景虎虽然付出那
样大的牺牲,却一坪土地也没要,全部分给信州豪族,让他们重建家名。晴信并不佩服,
反而觉得有些滑稽。
「人虽清廉,但像个小孩!」
为了景虎那孩子气的正义感,他不得不吐出已收到掌中的犀川以北的信州之地,怎不遗憾
?他想,如果不把这些土地再追回来,岂非开了恶例!?
另外,关东管领上杉宪政求助景虎,亲往越後,要把管领职及上杉家名让给景虎的传言也
刺激了他。他听说这个约定,是以景虎为宪政收回上州一地为条件。晴信对关东也有野心
,南方受阻於今川氏,东南受制於小田原北条氏,对武田而言,完成信州攻略後,除了往
上州发展无他。
左思右想,景虎的确是他必须制服的敌人。就在今川义元为他们协调议和後,他暗中形成
了对越後的包围网,离间他们内部,笼络信州豪族。
看到景虎的祷告文,晴信也清楚知道景虎对他的敌意与战意,他脸上笑意顿消。
「开战时刻终於来啦!幸好听说越後今年大雪,可把他钉死了!」
晴信飞檄给甲州武士及他势力范围内的信州武士,派出六千军队,攻打葛山城,由马场信
春担任大将。
葛山在善光寺西北方,城在山巅之上,地势险要。武田军必须在越後路雪融以前攻下,他
们不顾损伤,轮番猛攻,但是城防坚固,毫无屈色。
葛山山腰有座静松寺,武田军遂利诱寺僧,得知城中水源不足,用水全由该寺供应。
武田军大喜,立刻兵围静松寺,阻绝与山上的交通。正巧连日天晴,未下滴雨,城中需水
颇殷,武田趁机乱射火箭,城内处处起火,立刻烈焰冲天。守城军无奈,城主等男人一并
杀出,不幸阵亡,妇女亦从高崖投身而亡,葛山城陷落。
後来,据说笼城冤魂绵绵不尽,静松寺住持一上山即作祟,直到今天,该寺住持仍不敢上
山。
在葛山城附近的千曲川西岸,还有岛津忠直镇守的长沼城,但葛山城一沦陷,岛津见无法
抵挡武田攻势,遂退至北方五公里的大仓城。
消息密集传到春日山。景虎下令众豪族,自春日山出发,来到信越国界的田切,等待诸将
会合,但因大雪肆虐,会师困难,他虽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武田军如入无人之境,先以殿後军队封锁大仓城,然後席卷千曲川两岸而下,攻击下水内
郡的饭山城。自前年议和後,此城为高梨政赖居城。
高梨政赖遣急使向景虎求援,但景虎卡在田切不能动弹。政赖报告愈益急迫,大有援兵不
来,索性弃城而走的意思。
景虎只得暂先编出一支部队,支援饭山,另外又命政景出阵。政景当下由上田出兵,翻过
山岭至信浓川畔的十日町,沿河水婉蜒而上五十公里,到达饭山。
越後军出动的消息急传甲府,睛信虽离甲府进入信州,但未朝向饭山,他由诹访开向松本
平。他和景虎对交战的决心不同。景虎喜欢全力相拚、一决雌雄,晴信却不喜欢这样冒险
。他喜欢反覆使用让敌人削足断脚的战略,弱化敌方主力後再予以致命一击。他不到景虎
主力集结的饭山地方,而到松本平。这项行动非常隐密。
四月中,雪融,越後豪族终於聚集田切。十八日,景虎宣称:「这回要设法诱出晴信,不
管三七二十一打一决战!」
他越过国境,来到善光寺平,因为他不知道晴信到松本平去了。
当他在善光寺後的横山城筑起大本营时,守在上高井郡的山田城及福岛城的武田军不战而
退。景虎重修旭山城,与横山城成犄角之势,等待晴信到来。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晴信所
在,只知道好像在松本平某处。
景虎留兵在横山城和旭山城,先退回饭山,向北扫荡武田势力。
五月初,他接获晴信出现川中岛的报告。
「好!」
景虎再入横山城。武田军遍布善光寺平,但不知哪一个是晴信的本营。
景虎大为躁急:「给我一个个全部攻下!」
越後军西至峡谷地带的香阪、南至岩鼻,准备攻打一个个武田军的阵营,但是武田军绝不
应战。当景虎军如疾风之势攻来时,他们就退得老远,等到景虎军撤退,他们又东一堆西
一伙地冒出来。简直在玩弄景虎一样。
「可恶的晴信!想把我钉死在这裏吗!?」
他惊觉晴信的企图时,晴信已率兵至仁科,北上攻打安昙郡北部的小谷城。小谷城是小谷
七骑等山岳武士镇守,隶属越後。
就这样迂回交战,战机终於成熟,两军正式交战上野原。
三
上野原在长野市东北部的上野附近。
八月下旬,晴信率领一万五千军队到达川中岛。景虎则兵分三处,一在旭山城,一在饭山
城,自己则坐镇横山城。
两军相对数日,又呈现前年那种胶著状态,两军皆不愿如此,互相使出对策。
景虎在各营中堆起小山般的柴火。晴信的探子把这事回报。
武田诸将猜测:「他准备打长期战?」
晴信摇头笑道:「非也,一两天後夜裏,敌营一定发生火灾。这些柴火就是准备做假火灾
用的,他只想诱我们出兵,埋伏击杀我们,所以到时候我们一个人也不准出去,只要静观
就好!他太年轻了,以为我会上当吗?」
两天後,八月十三日拂晓,越後军阵中将兵把小行李驮在马上,准备撤退。武田诸军有意
追击,但晴信严令禁止:「不准出去!敌军正等著我们上当。」
当天晚上,越後军阵地裏果然烈焰冲天,将士忙著救火的样子清楚显现在明亮的月光和通
红的火焰下。
虽然晴信一再吩咐这是越後军做假,但部下觉得不太可能,老想出击,晴信不得不再严令
禁止:「违者格杀勿论!」
不久,天色一亮,只见武田军该攻来的路上空空如也,如大道敞开,越後军在两侧展开,
布成闯入其中一兵不留全杀的阵形。众人一看,不觉丧胆,直佩服晴信的先见之明。
接著换晴信用计了。他放出数匹马接近越後阵地,派五、六十个步兵去抓。他想越後军一
定不会放过自动上门的敌兵,定会加以攻击,这时再派出百骑援救,诱出更多的越後军,
而後,己方再派出更多的援兵,然後作势逃回,越後军可能趁胜追来,到时就以伏兵击杀
。但是,这计谋也被景虎看穿,一卒不出,没有上当。
四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天色未亮。景虎夜半醒来如厕。清晨的寒气令他一颤,用森林深处涌
出冰凉如刀的冷水洗过手,他仰空而望。
薄雾笼罩晨空,月挂中天,月光朦胧。他感觉空中有种撼动,虽然没有嘈杂的喧闹声,但
确实是有动的感觉。
景虎大步踏出,他走到崖边的岗哨。守在城左方及前方的军队还在睡梦中,营火熊熊,但
寒气依旧逼人,巡逻的哨兵不时踱足搓手取暖。
景虎望向敌军所在的东方,坡度斜缓、八公里外的千曲川平原上也笼罩著浓雾。靠这边一
带雾较淡,但乳白色的气体沉淀不动。
景虎凝视雾中,看不到任何一个动的东西,但他确实感到一股骚动。
他返回阵地,唤醒侍卫:「你们分头到各营地去叫醒他们准备,要快,但不能出声。吩咐
诸队不能发出声音。敌军营地有异,我敢说他们一定在今天动手!」
「是!」
近卫武士立刻起身准备好,分头出发。
景虎也向城内发出相同命令,他自己也穿上甲胄。这时,探子一一回报。
「敌军在夜半过後开始行动,打算渡过千曲川。」
消息一波波涌进,最後是:「敌军全军似要渡河,目标朝向东北方。」
景虎立刻明白敌军意图。在横山城东北方四公里处是户神山,山虽不高,但武田军若占据
此山,可以截断景虎与饭山城高梨政赖及大仓城岛津忠直的联络。
景虎心中暗笑,晴信以为景虎摆的是常山蛇势阵形,准备从中截断,但是他不会用所有力
量集中去截断,一定把大部分兵力集结在适当处,给予被截断的景虎军迎头痛击。
「他以为我会坐以待毙吗?」
越俊军最靠近户神山的是政景的部队,附近一带兵力全受他指挥。景虎遣使到政景阵地传
令:
「敌军先锋正打算攻占户神山,不过,你不要管他,带兵直冲敌军各队!」
政景知道景虎的计划,由他先与武田各队交锋,等到武田军相当疲累时,景虎再亲率主队
攻打武田主营,一决胜负。
政景立刻传令麾下诸营,分发军粮,放出探哨,等待时机。
天色已亮,鲜红的朝阳自雾中升起。
户神山在政景营地东北方两公里处,千曲川从该山东流四公里後转向北流。在薄雾中,户
神山看起来像蒙上一片薄绢,但河水方面仍罩著浓雾。它对面的上高井山隐隐可见,但山
麓到河面一带仍是茫茫漠漠的白色雾气。
雾中不断传出噪声,逐渐接近,没多久,即出现军队,人数不知多少,他们像警戒敌军会
从旁攻击似地,尽量不向著越後军侧面,迂回前进。
斥候回报,武田军先锋正陆续渡河,向善光寺前进。
「好!」
政景起身,粗鲁地走近号手身旁,拿过他手上的螺号,亲自吹起。强劲的螺声在薄雾中扩
散,震耳欲聋。
武田军听到螺声,不觉停止进行,准备应战,但政景根本没搭理他们,又继续吹起冲锋号
,然後,拿起长枪来到阵前。马夫已牵来他的座骑,他翻身上马,大喊一声「上!」直向
东南方冲去。
他是打算攻击正渡过千曲川、向善光寺前进的武田军侧面。螺声响起,准备好突击的越後
诸军一起竭声喊杀,如雪崩之势滚涌向武田军。
正向户神山前进的武田军暂时停下,观察千曲川这边的动静。越後军出乎意料地攻击主营
,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他们反转攻击越後军侧面,很容易攻破,但临行前晴信特
别吩咐攻占户神山的任务绝对要达成,他们只好继续向山前进。
五
政景直向前冲两公里,这时雾已散了,周围愈见明亮。放眼望去,好几个整然有序的军队
分散在前方一公里的原野上。马旗在风中飞扬,盔甲金饰映著朝阳闪闪发光。
政景停下马,回头观看,骑马武士都紧跟在他身後,但步兵还落後极远,有必要等他们到
齐重新整队。
他下令:「下马休息,派兵监视敌方动静,不可大意!」
他自己也暂时下马。
不久,步兵赶上队伍,政景让他们略事休息後,再度上马,大声宣布:「敌方虽是大军,
但景虎公在横山城内,时机一到即出,我们要尽量牵制敌军到那时候!我先上了!仔细看我
的功夫!」
说完,驾马向前,诸队紧跟在後。冲到武田军前五、六十丈处,便令弓箭队和洋枪队在队
前散开,进至二、三十丈处射击。箭羽齐飞,枪声震耳。武田军也以弓箭洋枪回应。
政景下令继续射击,自率五百骑兵编成的一队人马继续向前冲。
政景堪称一员猛将,十五岁时初上战场,迄今二十余年,战无不胜。他身穿红丝金线编缀
的铠甲,头戴金锹宝剑交叉装饰的战盔,披著红色带袖的锦织战袍,脚跨鲜红马鞍的褐色
骏马,一手拿穗长三尺、柄长九尺的长枪,一手执缰绳,随著马身起伏逼近武田阵前,宛
如十二神将之一驾著红云彩霞飘然而至,风釆令人眼睛一亮。
那些甲斐武士不觉略受动摇,但立刻打起斗志,迅即有两骑迎向政景。
「了不起的武者风范!让我们讨教几招!」
政景开口:「你们也配!?」
那两人勃然大怒,「什么不配?」「接我一招就知配是不配!」武器随声而至。
「罗嗦!」
政景单手持枪,左挥右挡,两人立刻从马上飞落,跌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
一拥而上的越後军以阿修罗之势牵制武田军,两军互有胜败,越後军杀了武田氏一族的一
条左卫门大夫和信州武士小笠原,勇气倍增。
然而,晴信的主营毫无惊惶之色。在这一带地势略高的桑田中,印著「南无诹访南宫法性
上下大明神」的诹访法性之旗,及孙子四如之旗静立不动,好几队军人整然有序地守在它
四周的田裏及草地上,不时随著主营敲出的金鼓响声,或奔往前线作战,或退回休息。
政景觉得懊恼,晴信不但沉稳不动,还被重重守护,看这情况,就算景虎来了,也无法和
他一决雌雄。
於是他率领精兵三百,展开新的突击,但武田似乎看穿他心意,依旧以金鼓为信,出兵收
兵,轮番进出,饶是政景也接近不得。
「可恨哪!可恨!」
他恨得牙痒,猛然发现自己正後退中。再转头一看,景虎主队已冲出茂密的森林前。毘字
军旗在晨风中飞扬,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景虎公来了!大家振作!冲!」
政景大喊,再度上马,率领士卒向前冲。
六
景虎一直在等待敌军阵势大乱,好一鼓作气冲进武田主营,算准时间出了城,但等了半天
,不见突击的机会。政景很能打,不愧是一代名将,但是晴信的战法更妙。他虽然焦急,
但也不得不佩服晴信。
这种战法,他是头一次见到。到目前为止,他所遭遇的敌人,不论强弱,无不亲自出马而
战,愈是厉害的大将,愈是一马当先而战,藉此激励士气。
但是晴信就待在主阵裏,人影不现,只靠金鼓操纵将士自如。景虎曾听宇佐美说过,唐土
名将是采用这种战术,汉朝的韩信、蜀汉的诸葛孔明、魏的曹操、唐朝的李卫公都是这样
。据说孔明不穿甲胄,只著道服,羽扇纶巾,指挥三军,屡获战果。
但是,那是民性及地势不同的唐土战术,在日本,大将亲自出战是最好的方法,因此众人
都如此而战。
景虎坐在阵前,手握青竹杖,凝视武田主营,胸中思来想去,数度在心中夸赞:「好厉害
!」
宇佐美也随军而来。他想找他过来问问,但这时候没那个闲功夫。
这时,政景军队的後方远处,一队兵骑急奔而来。
景虎大惊!那一定是占据户神山的敌军远远瞧见这裏的战斗,赶来相援。
景虎不再犹豫,起身下令:「新发田!本庄!迎战!」
景虎右方的千名新发田和千名本庄庆秀军整然出动,一接近敌阵,便枪声连发,硝烟下喊
声四起,突击向前。
两军各加入新的援手,战况又有新的局面,益加活泼,即使如此,武田的主营仍然不见动
摇,只有诹访法性之旗和四如之旗在风中飘扬闪动。
第三卷07六分之胜
两军接战连续不断,就像两个金刚力士拚命厮斗,时而纠缠不放,时而松手暂喘,却无人
肯退,僵持不下。就在两军陷入混战,不知何时能赢过对方时,新发田部队开始制压住武
田先锋高坂弹正,越後军乍现胜机。接著,本庄部队也加入突击,高坂先锋队退至第二阵
。之後,越後军即势如破竹,直冲高坂部队。高坂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甲州军陷於混乱
,阵形已散,略居下风。
越俊军重新整队,等待新的攻击命令,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旗正飘飘。
但是,包围晴信主营的武田诸队仍未见动摇之色,他们仍沉稳坐阵,不知是大胆?迟钝?坚
固?抑或深不可测的毅力?
景虎看这情况,不免焦急,又觉得佩服。面对这有如铜墙铁壁的阵形,他如何能彻底与晴
信一决雌雄呢?他想,万一一个不留心,非但眼前所获的胜果不保,甚至遭到惨败。
当景虎判断无法获得决定性的胜利时,不如见好就收,夺得胜利的名誉是武将心中唯一所
系。於是他下令:「鸣金收兵!」
釭声响起,越後军部队各自撤退。
这时,包围晴信主营的部队中有一队出击,因为距离较远,鼓声听到略迟。景虎揣测,晴
信是见机行事,越後军若前进,就将之包围,越後军若是撤退,便加以追击,原先被打散
四方的武田军定会回身反击。
景虎打个冷颤,万一己军继续撤退,很可能会遭歼灭。他想事不宜迟,立刻号令:「吹螺
号!吹螺号!」
强劲的螺声在宽阔的战场上哄然作响。当越後军调转欲攻击由晴信主营杀出的队伍时,原
先被打散的武田诸队果然回头以包围之势展开攻击。
如果这时越後军顾虑反攻的武田军,军心一动,必定难免全遭歼灭。幸好他们军心稳定,
集中攻击中间的武田军。
「好!打得好!」
景虎为激励他们的气势,命令螺声再响,同时青杖一挥:「柿崎!上!」
柿崎景家部队五百人守在景虎主营左方。早就等著景虎一声令下,好奋勇上前。他头戴金
锹灿然的头盔,一身黑色甲胄,牵著黑漆骏马,横眉凝视战况。景虎令声才出,他便大吼
一声:「遵命!」翻身上马,挥著四尺长大刀,向部众呼叫「随我来!」便驾马而出。
柿崎景家不愧是员猛将,带头领著队形呈三角形的部队,长驱直入战场,宛如楔子打进脆
弱的木材般。武田军乱成一团,柿崎部队犹如疾风扫落叶,把武田军追得四散而逃。
越後军见柿崎部队锐不可当,亦得气势,个个奋勇杀敌,战况已占上风。
景虎突然鸣金收兵。
越後军开始撤退,但晴信的主营又大鼓雷鸣,一队武士追击而出。越後军停止撤退,调转
军队,这时晴信主营再度擂鼓,又有一队武士开向侧翼,有侧攻之势。
「好极!」
景虎也吹起螺号,指令黑川实和中条藤资的部队开到武田军侧面,二话不说地便展开攻势
。武田军立刻溃散,但很快又回到主营会合,准备反击。
景虎心想,己方军队从早上到目前,已与武田军五度交锋,想必疲累至极,如此既不能一
鼓作气攻击武田主营,也不能毫发无伤地撤退,必须特别谨慎。
他传令诸队,就地整队,听随螺号,向武田主营前进。武田各队以为越後军要发动总攻击
,略显仓惶,但主营毫无惊慌,只是金鼓轮流发号司令,令声歇处,一片静寂。
景虎知道晴信看穿他的意图,因此没有表现出积极的战意,但仍挥军前进,进至适当的距
离时,才鸣金收兵,各队又整然有序地撤退。
这时,武田军又精神亢扬。
越後军又停军不动。
景虎突然把心一定,如果武田军倾巢而出,则己军也全面反击,决一死战。他紧握青杖,
凝视武田动静。只听得武田主营金鼓轮番交响,大概是为制止今天数战中都居下风、想反
击以恢复名誉的焦躁部下。
「不打也好!晴信不愧是不损威名的名将!」
景虎微笑,下令撤退。
在武田军的金鼓声和越後军的退兵钟声中,越後各队退至景虎左右布阵。时间已过正午。
这一天双方不再交锋,就这样对峙僵持。入夜以後,两军皆燃起炽旺的营火,严加戒备,
直到黎明。
雾气很浓,景虎带著数名近卫,骑马至两阵之间,仔细观察敌阵。
武田阵地锁在浓雾之中,但可以感觉到都戒备森严,不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松懈气息。
景虎揣测:「今天似乎也没有战意?」
他担心又要重演过去那种胶著状态,心急之下,又往前趋近。这时,突然听到远远传来马
嘶声。一匹马嘶,数匹也跟著嘶叫。
景虎判断这是武田军正在拔营。
「怎么办?」
他只有两个选择,是追击?还是也跟著撤兵?正因为战场是生死之地,士兵逃离战场时勇气
遽衰,那种好不容易脱离危地的感觉,会使人对求生的执著加倍,因此,若有追兵在後,
往往不堪一击。
这真是强烈的诱惑!
景虎紧咬牙关,凝视雾中武田军所在的方向,仔细盘思,他突然猛一摇头。
(晴信深谋远虑,应该不会无备而退,眼前这仗势可能是个诱敌陷阱!)
景虎当下决定退兵,反正也没什么丢脸。昨天的战斗,越後虽不能说有十分的胜利,但也
有六分的胜利,己方显然略赢一筹。
但是,他不能就这么呆呆地看著敌军撤退,他必须比敌人更快拔营,出其意表地撤退,好
显现他过人的武将伎俩。
这个时代的武将,或多或少视战争为一种艺术,而竞争彼此的手艺。景虎尤其如此。没有
人像他那样喜好战争,对战争有著艺术家在创作时的亢奋与陶醉。他一辈子不近女色,可
以说是艺术家对艺术、或是宗教家对宗教的舍身奉献感情。
他返回营区,立刻下令全军撤退。各部队不发出一点声音、迅速行动,天明时分,大军已
离了善光寺平,沿著北国街道向北。
二
之後,晴信和景虎未再动兵。永禄元年春,身在一向宗加贺御坊的超贤派人禀告景虎,他
将移居越後。三年前超贤就已经答应迁来越後居住,但对景虎的承诺一直抱有疑虑不安,
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如今超贤自愿要来,显然对景虎已十分信任。这对景虎来说,非常有利,此後驾御一向敌
视长尾家的越中就容易多了。越中的一向宗信徒极多,可以说全民皆信徒。越後入侵,他
们视为佛敌入侵,众心一致地协助豪族抗敌。他们不同於正规的武士,不拘任何规范,只
要能获得效果,再阴险毒辣卑鄙的战术一样使用。
这些倒还罢了,麻烦的是他们没有军人的样子,很难对付。表面上他们一副善良百姓的样
子,但一有机会便展开偷袭,放火盗马,斩杀落队兵士,得手以後便溜之大吉,防不胜防
。景虎又不能杀害良民,简直穷於应付。
超贤是一向宗高僧,如果能得到他的信任,则越中人民对景虎的看法自然改观,将来出征
越中时,只要单独应付该地豪族即可。再者,不但越中,连北陆路都是一向宗的地盘,能
登、加贺、越前、甚至江州一半都信一向宗,如果他们对景虎有好感,则景虎迈向京都之
路就容易多了。何况,越後境内也有不少一向宗信徒,今後统治更为轻松。
景虎思之大喜,立刻把春日山东方左内村一町四方的地域规定为圣地,并下令附近的福岛
、左内、门前、春日新田及黑井五村村民为超贤兴建二十四丈四面正殿的本誓寺。这五村
村民尤多一向宗信徒,自是欣然接受。
三
本誓寺的营建工程顺利进行,眼看就要落成。闰六月底,景虎得报武田晴信将居城由甲府
迁往信州,决心彻底展开信州攻略。这个消息,由晴信上奉户隐神社的祷文证实。
「……前年在神前卜易,戊午之年移居本国可否?得『升』卦九三,查诸《易经》,爻辞
为『升虚邑、无疑、往则得。』又卜与越後为敌之战如何?得『坤』不变。其辞『君子往
有攸,先迷後得,主利、安贞利吉!』窃思神意以在下移居信州则吉,戌午之年即今年,
故在下今年内将迁居信州,届时本国悉归我手,倘越士怒此而动干戈,反速取灭亡……」
景虎自知文中的越士就是指他,心想,晴信一定会等到冬来大雪封埋越後时行动。
「哼!又想重施闯空门的卑鄙伎俩,我偏下让你得逞!」
景虎立刻发檄国内,出兵信州。这么一来,千曲川为两家势力之界的协订自毁。越後军打
过善光寺平,出动至小县郡,兵临武田诸城城下。
这时,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突遣急使传来口谕,谓今年五月,细川家家老三好长庆陡起逆心
,袭击义辉,义辉幸免於难,逃至江州坂本,希望景虎火速带兵上京,讨平逆贼,以救义
辉危难。
四
景虎五年前上京时,就看出幕府权力倾颓,乱象丛生。将军不过是傀儡,大权全在三好长
庆手中。天皇的景况,也比将军好不到哪裏去。当时他就非常生气,认为这个上下颠倒、
贵贱错置的社会需要纠正,并有纠正此世、舍我其谁的大愿。
自京返回越後途中,他在江州,隔著湖水眺望比睿山,想起木曾义仲的故事。
「我和木曾等人不同,我并不想当将军,但是不久之後,我将会攻上京都,安奉天皇、将
军,正此乱世。」
如今,接到将军的请求,他当然想立刻奉命上京,然越後大军才发往信州,一时兼顾不得
,只好令使者回禀义辉,将尽可能迅速结束信州战事,招募近国义军,上京救驾,讨伐三
好。
数日之後,本誓寺竣工,七月十三日举行落成庆祝供养法会。翌日,景虎亲自出马信浓,
入横山城。不过,他此来不是为战,而是要与晴信讲和的。
他下令已开往信州各地的部队暂时停兵,并派使者到甲府去见晴信。这时候晴信本人还在
甲府,只有部将开到信州。
景虎的使者告诉晴信,将军义辉有难,应将军之请,他想尽速上京救驾,因此想停止甲越
两国之争,希望晴信同意。
景虎坚信,晴信会欣然同意这事,因为武田家是源氏嫡系子孙,与将军家颇有渊源。甚至
晴信还可能同忧此事,愿意与他商量如何诛杀三好,而赶来一会。因此,景虎亲自赶往信
州,也有期待这将相会的心理。
然而,他引颈企盼多日,使者迟迟未归,他本来就急躁,时机又那么急迫,真把他急得坐
立不安,险些生怒。
第二十天,使者才带回答覆。
「为什么这么慢?」
「在下实下得已,先是往甲府一途,经过甲州军层层通报放行,到甲府时已过了七天。在
下一再声明事情紧急,请速通报,他们却以『军令如此』搪塞。到了甲府以後,又足足等
了十天才得到答覆。」
「你见到晴信公了?」
「没有,晴信称病,没有接见我,答覆来迟,也是这个缘故。」
「你见了谁?」
「美浓守马场信春,由他转述晴信公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