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态度立刻变得热络亲切。藤紫又趁机向他们借了三艘船,系在後山潭里。
逃离春日山失败的教训,一直深藏在她心底。不论设想多么周到,生活多么安适,她仍然
无法安下心来。她原以为藏身在山里的神社,便可安全躲过劫难,万一敌人来了,还可以
躲入深山里。但到了以後,发现那里反而容易成为敌人的目标,当然另寻藏身之处。她在
小山丘上发现这庙後紧临片贝川,更觉喜出望外,万一有事,就可以驾船逃人海中。
她开始整理行囊,虽然只是挑贵重的东西带,但少说也有三十几个皮箱,危急时很难处理
,得先整理一番。
她先将金银及铜钱装成小包,最危急时可以亲自带在身边。另外把一些金、银、钱和衣服
分装在两个皮箱里,危急时可让从人背著;另外又装了五箱衣服、发饰及器物,最後挑剩
的东西则另外装箱。
在她到此地的翌日,越後军在近海处渡过片贝川向南,当夜在鱼津北方扎营的消息传来。
片贝川的渡河点及北中都距此地仅一里,藤紫吩咐从人,有异变就立刻回报,并派人在沿
路监视,自己则紧张地蛰居在庙里。
四
越後军只在北中停留一夜,便南下富山。如果富山城能防备坚固、挺住越後军的攻击,武
田援军便赶得上;或是武田军直冲越後,牵制景虎,富山城也能守得住。
富山城距此地有一天的行程,藤紫不能不担心事情的进展,她派人到鱼津城去打听消息。
人在夜深时带回消息说,神保不战而逃,一把火烧掉了富山城,如今鱼津城也乱成一团。
「什么?」
「城主也不想笼城而战,决定先逃到北山再做打算,他还吩咐,他会绕到这边接夫人,请
夫人准备!」
藤紫没有开口,她无法开口,这下,她内心深处隐然藏匿的不安完全验证了,她心痛得一
时不知如何是好,直想著:「又来了!又来了!」
她想到逃出春日山的情景。
「回京去吧!告诉大家,赶快准备!」
她的语调缓慢清晰。
「嗯?」家仆没弄懂她的意思。
「还不快去搬行李!按顺序搬!」
「是!」
家仆飞也似地奔去,大概是要回京的关系,他乐得脚步带舞。
藤紫心想非快不可,否则铃木来了,就走不掉了。她无法带著三十多个行李,必须留下一
半。
就在众人骚闹中,住持和他老婆赶来察看,吓了一跳。
藤紫当下有了主意:「城里有命令要我们到别处去,剩下的行李就都捐给庙里,算是这两
天的照顾之礼!」
「那太不敢当了!」住持夫妻喜形於色。
「那就告辞了!」
藤紫行了礼,便举步而出,走没几步,便听到身後脚步声零乱,回头一看,只见那两人奔
向房间的背影,很快跳出火把的光晕外。接著像是抬箱笼的声音。藤紫虽觉可惜,但也没
办法。
五
大约一小时後,铃木国重率领二十数骑家将及五十多名步卒赶到庙中。听说藤紫已走,勃
然大怒:「岂有此理!」
住持怯生生地回答:「夫人派去的武士从城里回来,说是将军命他们迁往别处!」
铃木这下明白藤紫逃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听说藤紫早就准备了几艘船在片贝川的潭里,
就也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这个贱人!」
他回身上马,此时片刻耽搁不得,他必须尽快赶到北山藏匿。
「快走!」
他向随从大吼,自身策马急奔,从骑倒还罢了,可怜那些步卒气喘如牛地拚命追赶。
这时,藤紫的船已驶至片贝川人海口附近,很快就出了海。这天是三月三十日,天上没有
月亮,海上漆黑一片,没有风,但是浪涛起伏很大,平底的河船航行其上相当危险,众人
都非常恐惧。
家仆说先回陆地换船出海,但是藤紫觉得这么做更可怕。这样的夜里出航,更清楚地唤起
她当年逃出春日山、雪夜行舟至鱼津港,在海边被卫士捕捉的记忆,她忍不住恐惧,总觉
得不论停靠哪个海边,都会有那样可怕的卫士虎视眈眈。
「晚上上岸太危险了,等天亮了看得见时再说。大家小心船要靠在一起,离陆地不远地沿
陆航行,这一带海岸都是沙岸,应该不会有危险。」
三条平底船就像树叶似地随浪起伏,沿著海岸线缓缓前航。
天明时分,他们驶近鱼津外海,但是不能靠岸,只能续往前划。中午时驶入常愿寺川河口
外海。众人到现在都滴水未进。原先计算天明时就能驶进放生津港,可以换船,买些食物
续航能登,然後改走陆路到加贺,或行船绕过半岛到越前敦贺或若狭小滨。没想到一切都
失算,平底船如果张满了帆,很容易被浪头打翻,只好费力去划。
空肚子还能忍耐,但暖和的春阳一照,又让横过北海的潮风吹了半天,众人都像晒乾的青
菜一般。众人实在受不了,必须设法弄点食物饮水,於是一艘小船航往岸边,其他的两艘
则下锚在距岸一町处等候。
那艘船一上岸,胎上的人便进入松林深处的村落里。那是个十五、六间屋顶压著石块挡风
的屋子的小渔村。船上众人心想这村里一定有水,但食物不会精美,不过能有些沙丁鱼乾
、鲫鱼或是鱿鱼乾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著渔村方面,突然,刚才进去的家仆没命地奔向岸旁的小船。众人来不
及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看到村中追出十几名步卒,挥刀舞枪。跟著家仆的那名武士心想是
逃不掉了,索性转身抽刀欲斩,但被一名手持长枪的步卒一枪刺倒。小厮已奔到船边,但
立刻被追兵斩杀。
第三卷15篝火
众人忙著起锚。锚绳虽然不长,但拉起来颇费事。男人都起身帮著拉,船身激烈摇晃,几
度欲翻。藤紫双手扶著船边发抖。
岸上杀完人的步卒正掀开船上的箱笼,争著抢夺箱中之物。两三个人抢著一件和服,鲜艳
的花色在阳光下被撑开,就像几只蚂蚁争夺一片蝴蝶翅膀一般。
那些没抢到东西的人忙著把船推回海中,目标显然是藤紫他们。
藤紫胸中一紧,感觉又要旧事重演了,她像要拂去这不祥之念,尖声喊道:「快!快呀!
锚好不容易拉起,船立刻开航。众人脸色苍白,藤紫更加害怕。只见那条船已被推进水中
,步卒跳入船中,使劲猛划,眨眼间便快要追上。藤紫大叫:「丢掉行李!丢掉行李!」
即使在这个时候,藤紫仍能发挥她的智慧。她知道把行李丢到海里,不但舟脚轻了,可划
得快些,那些追兵分神打捞皮箱时,或许她们已能逃脱险境。
皮箱一个不剩地丢人海中,在水里浮沉。事情正如藤紫的估计,追兵停止追赶,忙著捞起
水中的箱子,争夺箱中的东西。这段时间,藤紫他们已逃开一段距离。她看到他们争夺她
那些长年累月爱穿的衣服器具,心里颇觉痛惜。不过,她贴身还藏著金银,心想:「我还
有这些,够我在京都悠闲过一辈子了!」
她想像自己在嵯峨野、东山山麓或是下加茂一带盖栋房子,买下十四、五亩田地,雇用五
、六个男女仆役,舒适度日的情景。
「到那时,会有人愿意娶我为妻吧!」
她不愿再嫁公卿朝臣,他们那贫穷无力谋生的情况她最清楚,她也不想嫁入武家,动不动
就打仗的生活她受不了。她想最好是生活宽裕的商人。这一阵子京里也恢复以往的繁荣热
闹,听说下京一带出了不少大商人,她也听说很多堺港的大商人在京都都建有别宅。
她抱著身体,手尖触著缠在腰上的金银包,脑中想著种种希望。
追兵的船已落後许多,他们似乎已满足所得,无意再追,但藤紫这边并不就安全了,小船
还是只能距岸两三百公尺外沿岸前进。走没多久,前面岸边又划出一艘船,载著身穿甲胄
、手拿刀枪的杂兵。
藤紫混身发冷,仍不忘大叫:「划到海里!快划进海里!」
众人忙将船头转向大海,但划不了多远,那艘船已逼近,船上兵士的脸都可看得清楚,尽
是些满脸于思、面色红黑、粗俗如鬼的男人。那船已和藤紫的船并排而行。
船上一名小厮飞身跃入水中,那船同时跳过来一名兵士,举起长刀就刺入小厮背後。小厮
惨叫挣扎,瞬间沉入水里。
那兵竖撑著长柄大刀,两腿叉开站著大吼:「谁要想逃,下场就跟他一样!」
两艘船剩下的一名武士和两个小厮,都吓得不敢动弹,那两名侍女更是脸色苍白、紧靠著
藤紫,不住地打颤。
藤紫叫道:「衣服财宝都在那边丢了,那些人捡回去了!」
这是她最後的挣扎,或许这些兵会回头去追那条船,要求分点利益。可是,她的盘算落空
了。
那兵狞笑道:「我们不要那些东西,我们要的是你们三个!好白好嫩的皮肤啊!」
藤紫心中暗叫一声:「天啊!又来啦!」
二
刚才讲话那人大概是这些兵的头子,他悠哉地坐到藤紫身边宣布:「这个女人是我的!大
家搞清楚啊!」
其他人没有异议。他们把两名侍女拉到他们的船上。侍女根本无法抵抗,乖乖地任凭他们
拉扯。那抱著藤紫的兵头对船上的小厮吼道:「快划回岸上!快点,否则我宰了你!」
小厮一听,吓得没命地用力猛划。
「快点。再快一点!」
他一边恐吓小厮,一边抚弄藤紫的身体。藤紫没有任何反抗,心中一直盘算要如何逃过此
劫?
小船很快就靠了岸,岸边已聚集一大片黑鸦鸦的人头。日影偏西,那一张张像扛著硬壳的
昆虫的脸都有羡慕之色,船才靠岸便一拥而上,争相往前挤。
「不要动!不要动!是我们的!」
船上的兵抱著女人涉水上岸。那兵头也抱起藤紫吼道:「让开!让开!」他怀里抱著这么个
美女,既得意又不安。
众人闻言,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後又拥随他身後。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传六,那女
人是晴景公最宠爱的女人,你想据为已有,不怕死啊!」
「什么?」
兵头吓了一跳,仔细瞧著藤紫。这时,旁边又有人叫道:「真的,是藤紫夫人!」
「是藤紫夫人没错!」
众人七嘴八舌地肯定藤紫身份,藤紫可以感觉到抱在她身上的手有些发抖,凝视自己的眼
中有著惧色。她想,必须把握这个机会。她沉稳而又威严地开口道:「把你的手放开!我
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吧!」
那兵头脸色如土,一放下藤紫便慌忙退後两步,叭地跪趴在地上,额头顶著沙滩不动。嘴
里不知咕哝著什么。
那抱著侍女的杂兵也一样平伏在地。众人见他们这番动作,也心生恐惧地屏息观望。藤紫
冷冷地打量著他们:心中还在盘算:「这一步是逃过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三
夜深时分,景还在富山城内城後架起的营帐内重新部署兵力。他面前摊著一大张越中地图
,他不时察看地图,写下几行字後,回头递给守在帐口的传令兵:「把这个交给……」
传令兵接过函件,点著一根火把,牵出自己的马便上马奔去。
景虎是预定明天早上离开这裏回春日山,因此赶在今晚重新分配兵力。夜半过後,才大功
告成。他伸个懒腰,喝了几杯酒,拎了酒壶走到帐外。
月色昏暗,但营火通明。景虎像依恋那昏暗似地,爬上内城外的土墙坐下。望著稀疏星子
,耳聆远处蛙鸣,又喝了几杯。
他觉得有些醉意,营帐那边有名卫士持著火把而来,「报告!」
「什么事?」
「驻守日方江海滨的山吉公刚才著人报告,他那裏抓到一位叫藤紫的妇人,该如何处置?
」
「哦?」
「要把使者叫来问话吗?」
「唔!」
卫士撑著火把快步跑去,旋即带回使者,是个武士。
景虎:「是怎么回事,前一阵子听说她在鱼津一带。」
「我们问了随从的侍女、小厮,说她是鱼津城王铃木的宠妾,最近因铃木与神保同伙对抗
主公,她惧怕战事,先藏身在鱼津附近的村落,後来听说鱼津城失守,顿觉无依无靠,准
备回京,中途为了打水,在日方江岸被我们的人逮捕。」
「哼!把她和所有从人都带来!」
「是!」
景虎想起经过鱼津城时,就曾想到藤紫可能不在,果然不错。他回到营帐,吩咐:「山吉
那边会送来几个俘虏,在那边搭个帐篷收容他们,我要睡一下,除了有战事,不准吵我!
」
他又喝了些酒才睡,酣睡无梦,黎明前便清醒,漱口洗脸後,近卫报告俘虏已经送到。他
只点点头,没有特别指示。
「今天要拔营,吹螺!」
螺声很快就响彻晨合的空中,将七从各自营地集结到城门前,原本沉稳的空气浮动莫名。
景虎吃著早餐,脑中寻思该如何处置藤紫。杀了她是最简单俐落的。就像第一次上京回国
,鬼小岛弥太郎等人看到她欲杀之而後快的心情,就是全越後的人心。如果在这里杀了她
,固然消除众恨,如果把地带回去枭首示众,那更是大快人心。
但是,他又转念一想。藤紫的事已过去许久,也许越後人已不那么恨她。晴景是那么爱她
,杀了她未必是对。其实她也是可怜的女人,如果世道太平,她或许做个公卿夫人安度一
世,可惜生於乱世,来到遥远的北国为妾,进而走上歧路。幸好,听说她带著京都的随从
,那就饶她一命,放她回京都吧!景虎一决定饶恕藤紫,便觉心情轻松。心想:「古人说
以德报怨,大概这是人类的天性吧!」
四
他正穿戴甲胄时,一干近卫豪杰连袂而来,甲胄声咔啦咔啦作响。景虎知道这些人为什么
来,但他佯装不知,穿戴完毕後才笑问:「要出发了,你们还待著不动?」
弥太郎膝行向前:「我们来是为了一件事。」
「我知道,是藤紫的事吧!」
「正是!不知主公将如何处置她?越後一国,无论武士百姓,都恨不得剜她的肉,剥她的皮
,听说她在鱼津时也是一样,这女人简直是毒蛇化身,只要她活著,这世上就祸事不断!
」
弥太郎滔滔诉说,其他豪杰也频频点头称是。待他一口气说完,景虎把手一挥:「我知道
,我知道,你当我没考虑这事?」
「属下不敢,只是……」
「罗嗦!还不快去准备,要是迟了,一样照军令处分!」
「是。」众人一并行礼後鱼贯退出营帐。
景虎也走出营帐,侍卫捧著头盔跟在他後面。营外就是庭院,经过前天的火焚,大树全都
烧毁,但对面的一丛小竹却毫发未伤,在清亮的晨曦中,带著露水的叶子呈现鲜明的色泽
。景虎走过去,抽出短刀,砍下一根细竹,削掉竹叶,弄成一根细竹杖。他收刀回鞘,拿
著竹杖轻挥数下。
这回出战,他首次用青竹杖代替令旗,觉得非常上手,骑马时还可当马鞭,步行时可当拐
杖,用起来麻俐带劲,渐渐地就成了他的习惯。
景虎坐在一块石头上,回头对侍卫说:「把山吉送来的人带来!」
「是!」
「她不是等闲人物,小心侍候!」
「是!」两人领命而去。
五
藤紫是昨天夜半被送到这里的。她在日方江的营地受到慎重招待。她虽不知景虎心意如何
,但心想景虎当不致亏待她,因此,她尽量保持威严,深怕自己没有自信的样子招致不好
的结果。
但是被送到这里以後,她所受的待遇骤然一变,一伙人被关进一个粗糙的营帐里,连点乾
净的热水都没有;此外,警戒森严,警卫来回巡逻。
看到卫兵枪尖映著营火发出的森冶光芒,藤紫感觉脊柱发凉,尽管如此,她还是故作威严
地告诉卫兵:「我要见喜平二,你去传报一下!」
「喜平二是谁?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无礼乱叫!」
藤紫心中的一丝希望给打消了,她混身感觉恐怖,颤声说:「我是藤紫,请您告诉主公…
…」
「不行!主公现在在休息!」
藤紫不再说话,坐在粗草席上。两名侍女肩并肩地缩在营帐一隅,武士和小厮在她们对面
缩成一团。藤紫把此刻自己的境遇归罪於他们,恨恨地瞪著他们。他们动也不动地窝在原
地,没多久便摇晃地打起瞌睡,索性往地上一倒,弓著身子睡了,那小厮还打著呼。
藤紫想到即使自己被杀,他们还或许有救,才如此放心地睡著。她心底更恨,想嘶声大喊
,但终於按捺这层激动,拚命思索怎么逃过这一劫!
夜色泛白,营帐外传来与卫兵不同的脚步声,帐门被掀开,惊醒睡著的人,藤紫更加生气
。
两名武士站在门口:「主公要见藤紫夫人,请随我们来!」
他们的声音很亲切,藤紫燃起一丝希望:「我准备一下,请稍候!」
她必须给景虎一个好印象不可,就著朦胧的天色,她取出怀镜,用纸仔细拭掉浮在脸上的
油污,遗憾的是没有水来醮粉。她脸色苍白,用唾液匀湿的困脂,薄薄敷在两颊和嘴唇。
等在入口的武士还很年轻,他们对藤紫那从容不迫的模样颇感不耐,但随著天光渐亮,对
藤紫的美艳不觉转为惊讶。
藤紫微笑:「请再等一会儿,女人准备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她化好妆,更加兴致勃勃,又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整理衣裳。
「请带路吧!」
她对自己颇为满意,心想一定有好结果。
景虎焦灼地等著,他不时望天估量时刻,不时将横在膝上的青竹杖轻敲在左掌上。
藤紫终於出现了。景虎停下敲杖的动作,看著她摇曳而来。她真美,在明亮的晨光中美艳
如盛开的牡丹。而且愈接近愈美,景虎的後颈窝一带有种针扎的感觉。
藤紫停在三尺外坐下,媚笑道:「贱妾藤紫,参见主公,真高兴您出人头地……」
她的声音表情媚态十足,景虎後颈窝的针刺感更加剧烈。他猛将竹杖往地上一插,起身吼
道:
「你该死!你心裏有数吧!」
还留著微笑的藤紫的脸倏地发青,她抽身欲逃,但景虎抽刀一挥。连声惨叫也没有,藤紫
的脑袋便滚落到烧焦的赤松根旁,拖著尾巴似地长长的黑发。
景虎这番处置,大出侍卫意外,众人不敢作声。景虎召来卫兵:「把这尸体收拾一下,请
附近的庙宇厚葬,还有,她的人都打发走吧!」
指示完毕,他戴上头盔,上马,与近卫欢呼三声後,策马奔向城门。
第三卷16三国岭
上杉宪政在三年前即已离开春日山城,宪政生活向来注重逸乐,寄居在别人城里,尤其是
生活几近律僧的景虎城里,实在憋得无聊。於是告诉景虎他想住到府内,景虎便在府内馆
附近为他造邸,让他搬到这里住。
景虎实在不了解宪政,他抛舍名望世家的头衔跑到越後,靠以前的属下供养,生活却悠哉
无虑,每天就是和女人、年轻武士饮酒作乐,聆赏歌舞音曲。偶尔心血来潮,便逼问景虎
什么时候出兵关东。
「你打算把关东怎么样?不快不行哪!我昨天半夜醒来想起这事,便辗转难眠,熬到天亮!
」
可是,没一会儿功夫,他又全都忘了这回事,照旧恢复享乐。
他对小田原北条氏的怨恨依然很深,但缺乏实际且不得要领。景虎自越中凯旋翌日,宪政
就来找他。恭贺他武功卓绝後便说:「可不可以趁势打入关东呢?这个消息可能已传入关
东,那边的诸侯一定对你另眼相看,只要你把军旗挥在关东平原一角,他们就像草一样望
风披靡。这么一来,不论北条如何凶猛,也没办法。你一定能像平定越中一样收服关东,
请你务必出马!」
宪政说的不错,如果挟此战胜余威打进关东,确有相当效果,但是,景虎并不能忽略对武
田的警戒,越中的战果攸关其他豪族对武田的向背,晴信不会就这么拱手让人,他一定会
再要出什么伎俩,景虎不得不有所防范。
「您说得很有道理,但因为种种缘由,我想还是再等一阵子吧!我是绝不会忘记这件事,
一定在不久出兵关东,赶走北条,把上州一地献给您,您莫焦急,安心等待吧!」
「是吗?这样也好,一切拜托你了!」
宪政若无其事地告辞回去。
景虎激励守备信州方面的将领及密探努力搜集武田方面的动静。景虎迅速攻略越中的消息
令武田诸将大为震撼,但晴信本人则毫无表示,他只是加强与越後势力交境处的守备,此
外,没有什么离间越後的动作。
景虎反而更加戒心,注意信州的动静。四月底,常陆的佐竹义昭这使来报关东的情势。
「主公弹指之间逐走神保、伐平越中之事已传遍关东,武勇威名如雷贯耳,令北条武士胆
战心寒,旧管领家忠义之士,亟望主公出兵关东,如大旱之望云霓。倘若旗指关东,则关
东风起云涌,八州尽入手中矣!切望及早出兵,平定八州,正式接掌关东管领一职为荷!」
景虎回答说,为了防范武田蠢动,暂时不能动兵,但不久的将来定当出马。
二
五月底,连日天雨,越後平原的秧苗日渐成长,色渐浓绿时,信州方面的密探报告一惊人
消息:五月十日率领四万大军上京的骏河太守今川义元,於十九日在尾州桶狭间被织田信
长斩杀。景虎起初不敢相信,但陆续接获的报告都证实此言不虚。
据云,今川军以破竹之势开进尾州,攻陷各处城寨,织田方面眼见就要灭亡,不料信长率
领两千精兵悄行至山隘,当义元在谷间隘地大开酒宴时,信长乘著风雨突击,杀死义元,
取下他的首级。信长将其首级挂在矛尖,挥在马前,回到清洲居城时还不到下午四时。今
川军因主将被杀,如土崩瓦解,溃散四逃。
景虎眼前,仿佛出现织田信长悠悠骑在马上,马前吊著今川义元首级行经跪在道路两旁百
姓人墙之间的模样。他听说信长之名,还是在去年上京前,记得那时听说信长也上京参见
将军,还对他的不自量力感到不愉快。心想信长果然不是寻常之辈!今川义元也算时运已
尽。感慨归感慨,他得寻思一下这次事变会带来什么样的形势变化。
他想:晴信一定朝著骏河磨拳擦掌了。
武田家与今川家关系深厚,今川义元之妻是晴信之姊,晴信便曾利用这个关系,放逐其父
信虎到骏河;此外,晴信长子义信之妻,也是今川义元之女。两家关系可谓亲上加亲,按
理晴信应该帮助义元之子氏真,为今川家的安泰尽一份心力。但骏河远江等地日暖风和,
土地肥沃,而且氏真并非有道之士。在这种情况下,晴信未必肯出力襄助,甚至可能见利
忘义,有心染指。
景虎心想,届时,自己这边也将有所动静,或许出兵关东的时机将至。
三
景虎一方面注意侦察甲州方面的情况,同时进行出兵关东的准备。
七月初,房州的里见义尧上报告说:「北条氏恃强来侵,属下虽当尽力防战,然以小敌大
,胜算难期,倘主公宣称将出兵关东,北条氏或将打消来侵之念,尚祈见告是否真有出马
之意?」
武田果然如景虎所料,已开始在骏河方面动手脚。景虎於是下定决心,答覆里见义尧:「
下月中必定出兵,务请坚定防战!」
景虎随即檄告领内诸将及关东大小豪族:「八月下旬当出兵关东,凡我将士,悉率兵众参
与,以效忠诚!」
他同时也订定了出兵时春日山城留守规则:
一、留守将领应常派相当兵力驻守春日山城。
二、春日山城之建筑修缮不可松懈。
三、各乡仔细调查乡内可徵调之人手。
四、万一之际,召集颈城郡内一般庶民於春日山。
五、无论何串,须当场处罚无道狼藉之辈,倘有偏袒不公、隐匿犯人,待我返城後加倍重
罚其主。
六、留守将领中如有不正之士,不可隐瞒,立即追报阵中。
七、留守人员凡串相商,以期处置取善弃恶,倘有偏袒私心、卑断独行者,监视将领当即
追报其名於阵中。
八、留守将领与高梨政赖合力轮番出兵侦测信州情势。
九、不得伐采春日山竹木。
景虎并指定荻原扫部助、直江实纲、吉江景资等人为监督。
永禄三年八月二十六日,景虎率兵两万出春日山。在出发之际,接到近卫前嗣从京里捎来
的便笺。
「数日内将启程往赴贵地,此行有西洞院时秀大人相伴,万事拜托!」
景虎吩咐直江实纲:「关白大臣来访,就安排府内的至德寺接待吧!你赶快著人检查圣德
寺,有需要修缮增建的地方赶快进行,绝不可有一点疏忽!」
交待完毕,即率大军出发。
从越後往赴关东只有三国岭及东北方的清水岭两个出口,两者都在狭窄山道上,由此可出
上州沼田,沿利根川到涩川,再到廐桥。
出发第三天的下午,景虎已立於三国岭之上。三国岭海拔一千两百四十四公尺,由於岭前
多高山阻隔,视野并不佳,左手边两公里处的三国山则相当高。景虎只带随身侍卫,登上
三国山。
站在峯顶最高处,但见高低环拥、连绵不断的群山对面,飘著薄雾般的岚气,底处则一片
蒙蒙,虽是秋高气爽,但视野一样不佳,即使如此,景虎仍有无以名状的感动:「那就是
关东大平原,应该属我统治的关八州!」
当夜,在三国岭扎营,翌日清晨,即下关东。
九月十九日,近卫前嗣一行抵达府内,直江实纲郑重接待前嗣和西洞院主从一行仅十多人
,当夜安置在府内代官宅里。
前嗣精神极好,还记得直江实纲,很自在地与他寒喧:「我还记得你!还是一样健康,可
惜越後少将出兵关东了,如果在关东要待很久的话,那我也走一趟关东好了!」
翌日,早已备妥的两顶轿子扛著他们两人往府内城。一路上,百姓跪在路旁,争看地位仅
次於天皇的关白大臣。西洞院大人表情沉稳,端视前方,近卫前嗣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看
到年轻白嫩的女孩时,也毫不顾忌地打量。
四
下了三国岭,右手边是著名的法师温泉,再往下走就是西川峡谷,流经此地的河水称西谷
川,是利根川上游。路途虽险,但是关东与中下越後问的唯一通路,因此颇为热闹。
当大军离三国岭二十五公里左右,距月夜野稍远处,下野唐泽山城(亦称佐野城、栃本城
)城主佐野昌纲率众来归。
昌纲这时年五十二,犹身强力壮,勇武威震关东。不知是出於田原藤太二十四世孙的家世
骄傲,不愿向一介旅浪人崛起的小田原北条氏折腰,或者是看不过北条氏的蛮横作法,坚
持效忠旧管领家,是少数持续抵抗北条氏的关东诸侯之一。老早以前他就向景虎表示,当
景虎出兵关东时他一定率先来归,以为前导。景虎对他这号人物自是最为欣赏,立刻著人
引见。
「欢迎!你果然没有违背前言,可喜可喜!」佐野昌纲态度恭谨,详说经略关东的方策,内
容颇有动人之处。
景虎道:「我对这地方素昧平生,诸事还求阁下指导!」
语罢,赐酒佐野昌纲,这时又有一队人马前来,领队自称:「在下是上州箕轮城主长野业
正属下大胡秀纲,奉长野之命,前来为越後少将前导!」
景虎召进一看,大胡秀纲年方三十,却沉著老成。
大胡秀纲即新阴流流祖上泉信纲,本姓金刺,是信州诹访下社的宫司分支,後来迁至上州
上泉,以地名为姓,再迁至大胡,又改姓大胡。长野业正则是上杉管领家最忠贞的反北条
人物,与佐野昌纲交情亦深。
众人有志一同,把酒言欢,尽兴而散。
翌日,再度行军。从月夜野沿利根川,到达距真庭七公里处的沼田。
沼田是北条方面的猪股则赖的地盘,猪股出兵至中途,筑塞据阵以待,但被先锋佐野昌纲
一驱而散,溃回沼田城。
沼田位於赤城山山麓东北隅,为利根川、薄根川、片品川三条河汇流的三角洲盆地上。由
於沼田城前地属湿地,不便驱动大军。
景虎找来佐野昌纲,商量攻城之计,这时大胡秀纲迳自过来,自告奋勇道:「佐野兄已打
下漂亮的一仗,如有机会立功,且让在下表现可否?」
昌纲有些不悦,有意拒绝,景虎却笑道:「虽说老当益壮,不过让年轻人表现也好!」
昌纲立刻恢复神色说:「我虽然不愿割爱,不过,既然主公有令,就让给你吧!」
於是秀纲进计:「你带人进攻大门,我则带人从後门进攻!」
他著人在薄根川上游砍伐巨木,组成木筏,载著巨岩而下,以固定城四周的立足点,同时
引导柿崎景家等数名步将,抄小路爬上城後的户神山,从山上连发枪弹。
这种攻击不知进攻了多久,不过在实际威力发挥以前,早巳吓破了城兵的胆。城主猪股悄
悄离城,逃到小田原。沼田城陷落。
沼田城原是沼田万喜斋的祖传之地,数年前因家变,万喜斋投奔奥州黑川的芦名氏,管领
上杉宪政便把此城赐予猪股。後来,猪股叛心陡起,投靠北条氏。景虎拿下沼田城後,便
找寻万喜斋的後裔,终於找到藏身民间的万喜斋幺子平八郎,派他为城主。
景虎攻下沼田城的兵威以及事後的处置,收到极佳的效果,不战而归者络绎不绝。景虎暂
将经营关东的根据地放在厩桥,派兵四出威胁犹归属北条氏的各城。
五
小田原北条氏对此形势不得不详加筹谋。当时的北条氏之主是早云之孙氏康,据说其人深
沉而有大度,老早就研究了景虎这个人及其战法,拟订对策。
他对密如梳齿般的军情报告毫不动容,但因为关东诸国的大小诸侯动摇情况相当严重,他
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众豪族对他这悠然不急的态度大惑不解,甚至以为他是胆怯。由於
附属的豪族投靠景虎者甚多,北条世代家臣难免心焦,不停进劝:「照这情势演变下去,
早云公以来三代经营或将化为乌有,务请及早出马,定战江山!」
但北条氏却答说:「不急,我自有打算!」当然,他心里也觉得事到如今或许该采取一些
行动。与景虎正面冲突,危险太大,虽该避免,但仍需想法抑止己方豪族的动摇。他综合
所有的报告得知,越後军四面出动攻击己方豪族,留在厩桥景虎身边的兵员最多只有五、
六千,佐野昌纲已回居城,但是他的大部分兵力都充当越後军前导,因此唐泽山城内的守
兵为数极少。於是,北条氏康决定攻打此城。
北条氏康立即檄告己方诸侯,派儿子氏政为大将,率领福岛、远山、大道寺、多目、笠原
、垣和、清水、内藤、富永等地豪族及家将共三万五千大军,开往野州。
行前,氏康训示儿子说:「时间若拖长,散在各地的越後军就能赶回支援,届时於我方不
利,务必快刀斩乱麻,一举歼灭佐野,不容他有争取援军的时间,切记!」
北条军冒著凛冽寒风,北向万物枯尽的关东原野,第四天即达佐野,进攻唐泽山城。北条
军同仇敌忾,攻势日以继夜,唐泽山城告急。
佐野昌纲遣急使求援,但因越後军已散至各地,景虎手边也无多少兵力。昌纲心知援兵恐
怕无望,唯有激励将士,奋力防战。
六
景虎接获佐野昌纲求援的报告,相当亢奋。北条军三万五千,当是小田原出动所有势力,
如果能一度决战破此大军,则北条家武力自然衰颓。
景虎认为机不可失,他告诉使者定当出兵援救,同时派遣急使到各地召回人马,自己则亲
率三千兵力赶至厩桥,数度亲自出马探询军情,等待大军集结。
北条军知道景虎出动後,更加紧攻势。
景虎判断,等待大军集结是来不及了。他召集部将:「佐野是一条好汉,虽然他不会投降
,但可能撑不住而遭歼灭,自我入关东以来,他不但率先来归,而且尽心尽力,我如果见
死不救,情何以堪?所以我打算进城,与佐野一起抗敌,你们就留在这里等其他部队集合
,再攻打敌军!」
诸将纷纷劝阻,「我们很了解主公的心意,但要强行通过敌军大阵进城,恐怕有些困难,
而且非常危险,不妨再等两三天,等各队集合後再一举出动!」
「不行!你们以为那城还能支持两三天吗?我心意已定,就算途中被杀,也义无反顾,你们
就别再阻止我!」
主意既定,立刻著手准备,翌日清晨,率兵三千杀向唐泽山城。
景虎故意不穿戴甲胄,只穿黑棉僧服,头裹白绫,跨著金鞍黑马,携著十字矛,身旁紧竖
「无」字旗;另选十六名精壮勇士,都戴鹿角装饰头盔,分立两班,各持长柄关刀,徒步
在前;他们後面是十二名骑马武士,未穿盔甲,额缠白巾,排成两列;景虎身旁则是十六
名近卫武士,也是额缠白巾,徒步紧守在景虎四周,总数共四十五人。
在天降寒霜的清晨,他们冲出本营,穿过北条军阵地,直向城门攻去。那攻势凌厉无比,
北条三万五千大军竟为之震慑,无人敢出手阻拦。
佐野昌纲在城内遥观此景,感动莫名,亲率四、五十骑人马赶至城门迎接景虎,靠在景虎
马前,涕泪交流。城内随即欢声四起,勇气倍增。
北条军惊憾之余,立刻退却。越後军及佐野军联手追击。北条军退至古河,丧兵一千三百
七十余人。
第三卷17新管领政虎
武田晴信见景虎威风横扫关东,自然无法心安。他原有意染指骏河,特意笼络今川家诸将
,并向三河的松平家康(德川家康)提议分割远州。本来只管专心此道,但景虎在关东的
成功,令他大感威胁。
晴信与小田原北条氏的关系匪浅,六年前,他把女儿嫁给北条氏康的长子氏政,但是这层
关系并不足以说动他出面干涉,他在乎的是利害关系。景虎不但已确定要继任关东管领,
而且威震关东八州,晴信不能坐视不管,否则,关东八州皆将落入景虎手中。
正当晴信作如是想时,北条氏康遣使来谈:「长尾景虎擅闯关东,威胁八州和平。长尾素
为阁下之敌,倘其坐大,於阁下自当不利,亦将危及我方,可否出手相援,於背後牵制长
尾,倘能击退恶敌,谨以西上州为谢。」
晴信爽然答道:「很好!」
这几年晴信亦潜心向佛,数年前皈依佛门,号德荣轩信玄。但是信佛并未稍减他争霸天下
的野心。他利用与大坂本愿寺住持显如是连襟的关系,煽动加贺、越中的一向宗信徒,侵
入越後,同时指示越中豪族上田石见守及神保氏春出兵越後。
神保氏春被景虎赶出富山城後,躲入龟山城,又被景虎赶走,一时下落不明。但当景虎班
师回越後以後,他又在西越中召集残兵败将,准备伺机而动。接到信玄指示後大为高兴,
立刻与上田石见商量。
大坂本愿寺接受信玄要求,下令加贺及越中的信徒出动。但因为景虎早巳准许领内一向宗
弘法,并为北陆道大宗师超贤在春日山郊外兴建本誓寺,与一向宗关系密切。因此,北陆
路的一向宗信徒虽接获总寺指令,但多半置之不理,只有极少数人与神保谈拢,企图侵入
越後,但立刻被越後军驱散。
二
报告抵达景虎耳边时,他立刻明白这又是信玄的教唆,也猜到北条氏康与信玄之间暗通款
曲。
他不能不感到忧虑,但是他不能因为不安而撤回越後。
「既然这样,我索性一举攻下北条!」
景虎寻思,今年既已打算在关东过年,除了吩咐春日山城更加紧防备外,并命人将上杉宪
政和近卫前嗣护送到关东。他是打算奉上杉宪政之名歼灭北条,至於近卫前嗣,则打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