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赏!」说著,从怀裏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交给昭田,昭田交给玄鬼,玄鬼接过後塞入
怀中。
为景把座席移到廊下,压低声音问玄鬼:「那些女人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出身,究竟哪裏
找来的?」
玄鬼蠕动著乌鸦似的大嘴巴、嘀咕嘀咕地回答:「我也不太清楚,因为京裏面有专门照顾
这种女人的人口贩子,我只限他说要两个绝世美女,他就火烧屁股似的到处找,换来换去
,研究又研究,最後才决定这两个。」
为景也知道玄鬼的话亦真亦假,因为玄鬼有个很奇怪的毛病,常常把一些无聊小事当真。
为景问:「是不是官家千金?」
「或许吧!京都裏吃稀饭过日子的官家也不少,只要有二十两黄金,把女儿赐给乡下武士
也无妨。就算这两位是官家千金小姐,也没什么奇怪。不过,真的没有特别查明。」
他这种讲法非常暧昧,为景只好苦笑的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是。」玄鬼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暴饮暴食又痛快地玩了一阵才睡下,弥二郎因而睡的非常沉。黎明未到,他突然渴醒,起
身想拿枕边的水,身旁的女人也醒了。
「要喝水吗?」
「嗯!」
女人把水倒进金杯裏。
「啊!好甜!再给我一杯!」
他咂咂嘴唇,喝了三杯,起身如厕。女人立刻点著蜡烛走在前面,她穿著白睡袍,系著红
腰带,腰肢纤细,婀娜娆艳。弥二郎抓起匕首,跟著女人慢慢走过长廊。如厕完毕,听见
城外远处水田裏青蛙叫声,叫的非常热烈,大概是整晚叫个下停,一点也不嫌累。
他在廊外留连了一会儿,觉得非常爽快,正要转身回房时,高高的栏杆之间飘飘然飞下一
个大似飞蛾或蝙蝠的东西,女人「啊」的一声,停下脚步,手上的烛火熄了。弥二郎掩护
著发抖缩在一旁的女人,伸手抽出匕首,谨慎小心的观察四周,只要空气有丝毫的晃动,
他就毫不留情地斩杀过去。但四周悄悄无声,反倒使得呼吸的声音变得厚重。但是,弥二
郎更加觉得有某个东西就在附近,他小心翼翼的弓著身子,前後窥望。
有了!就在五、六公尺远的地方。他暗吸一口气,正要跃向那地方时,一个像烟又像雾的
朦胧影子说道:「请等一下,柿崎大人,在下有事相告!」那声音低沉,犹如自言自语。
「你是什么人?」弥二郎尽量装出平静的语调,但手上的匕首正准备射出,对方突然说话
:
「千万不可!」
那个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刚才那朦胧所见的影子也不见了。「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
「请先收下匕首,在下奉命带样东西来见大人,如果大人要战,在下怎么交差?」远远的
声音中含著笑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
「请先收起匕首吧!」
弥二郎没有办法,只好收回匕首。
「我是金津大人派来的人!」
「金津国吉!?」
弥二郎仍然不敢大意,摆好防卫姿势,但是心中已无杀意。於是,对方终於出现在他眼前
,一副忍者打扮。
「金津派你来有什么事?」
「事情都写在这封信上,在下明晚还要回禀金津大人,希望届时能得到柿崎大人的答覆!
」
弥二郎接过信後,对方即说:「恕在下打扰,告辞了!明晚再来!」声音逐渐变远,身影也
溶入黑暗之中。
女人被刚才那一幕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弥二郎安慰她:「不要害怕,他已经走了!」他
搂著女人回到寝室。其实他自己也受到惊吓,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心中非常懊恼。
「点灯。」
女人惊魂未定,无法点著。
「不是告诉你人已经走了吗!?」弥二郎嘀咕著,自己把灯点燃。他盘腿坐在被褥上,展
开书信。信上写著:「如此传信,无礼至极!敬请原谅!今有一事,须与阁下直接面谈,当
此之时阁下移樽就驾抑或在下亲自登城拜访,皆为不安,拟请阁下指定一可信任场所,在
下必当恭候大驾光临。」
弥二郎拧著粗硬的腿毛,歪著头盘算。金津想商量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二。金津国
吉是昭田常陆介的次子,从小受为景宠爱,想必这件事情定是为景授意。弥二郎心想,为
景一定是想把我拉过去。弥二郎非常愉快,把书信卷好,放在枕下,吩咐女人说:「这件
事千万不可泄露出去!」女人梦呓似的说:「是。」刚才的事究竟是事实与否,她都还不
够清楚。
弥二郎翻身而卧,一手把女人拖进他的怀裏。女人的身体因为清晨寒气而变得冰冷,但依
然如鲜果般柔软。弥二郎紧紧拥著她那苗条的身躯,女人有点害怕。
「别怕!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远处传来鸡叫的声音。
天一亮弥二郎就到弥三郎那儿,把信拿给他看。弥三郎看过以後笑著说:「果然是来拉拢
我们的!怎么样?要去跟他们谈一谈吗?」
「我还没决定。」
「会不会有危险?」
「我想不会有吧!昨晚那家伙也没有什么恶意,但口风很紧,什么都没说。」
「我代你去吧!」
「好是好,不过……」
弥二郎的回答好像有点暧昧,好像不放心,弥三郎於是不高兴地说:「我也不是特别想去
,只是大哥是一族之长,万一有事,一族全都麻烦,如果是我,纵然有什么事,也只是我
个人的事罢了!我看,还是我代替你去吧!」
「嗯,你的意思我很了解,但是对方指名要我去,如果我没去,他们会开诚布公地谈吗?
」
「既然如此,那就大哥去罢!刚才你说还没决定,那现在是要去啰!」弥三郎的口气很不好
。
「你别生气嘛!这样好了,我们两个都去!」
「那好。」弥三郎恢复了精神,又说:「我们兄弟两个一起去,就算对方有什么把戏,我
们也能应付裕如!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应付,我看最少要带上百来个人。」
「那当然,以前宇佐美到我这裏,也是一样。」
「那就这么决定了!你想,对方要谈些什么?」
「我想大概是要我们脱离上条,加入长尾吧!」
「不是我多嘴,上条那边已答应事成之後,就把颈城郡十个乡给大哥,春日山会提出什么
样的条件呢?春日山一向消息灵通,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
「或许吧!」
「上田一战的胜利,功劳一半在宇佐美,一半在大哥,这问谁都是一样的。」
「就是说嘛!是我率领劲兵如风卷残云般打垮上田军,斩杀大堀等七名勇者,甚至把有鬼
神之称的房景赶回城裏,如果没有我,就算宇佐美指挥得当,这场仗恐怕也不会这么顺利
成功!」
「的确如此!不过,上田一战後,春日山的势力大减,如今摇著尾巴攀附上条的人络绎不
绝,上条势力大增,春日山一定苦不堪言,为了挽回这个局势,他们迫切想把大哥拉到他
们那边。我想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如果条件不好,我们就不必谈了。我看再过不久,春日山没落已定,我们就
是按兵不动,也能获得那十个乡镇的。」
「你想拿下一半越後不成!?也好!咱们兄弟俩一起去谈!」
「好,没有大哥帮忙,春日山必趋没落,就算拿他半国,也不算重赏!」
兄弟俩又商量了一阵,把地点选在春日山和柿崎中间的大瀁的真言宗寺,时间是三天後正
午。
弥二郎回到城裏,依照商量的结果,写好回信,放进小抽屉裏。他对昨天来的忍者今天会
在什么地方出现相当感兴趣。他知道昨天来的是为景手下的忍者。为景好弄术谋,养了许
多密探,分置越後国内及邻国。弥二郎今晚想看清来者是何人,暗思只要没看到他的脸,
绝对不给他回信。
但是那天晚上,忍者始终没有出现。弥二郎生气且狼狈,突然闪过一念,心想会不会是宇
佐美定行试探自己的计谋。赶忙打开小抽屉,不觉大惊,昨天写的回信已经不见,换上一
张字迹笨拙的纸条:「回信已取,届时定当赴会。」
弥二郎心想,这还得了,简直是神出鬼没,一股寒意流过背脊。
柿崎兄弟比预定的时刻早了半个时辰到达大瀁村,他们带了十多个侍卫,都穿戴古式的礼
帽礼服,但另外的一百多名从者,却都穿戴轻型甲胄,携弓带剑,一副征战装备。抵达村
口时,金津领著数名从者等候,每个人都穿著礼服。「阁下到得真早!」金津充满著谄媚
的笑容迎上来。他年约三十二、三,风采极佳,言行得体。
弥二郎带这么多人,又比预定时间早来,仿佛自己多疑的心性已被看穿,颇觉不好意思,
但继而一想,让对方知道我是有备而来也好。兄弟俩同时寒喧:「劳您出迎,不敢、不敢
。」说著准备下马,金津忙说:「请别下马,还有段路!」他唤来自己座骑,上到马身说
:「护卫武士也一起到寺中休息吧!这一带什么也没有,相当无聊,我们在寺裏备有酒肴
,或可消暑解闷。」说完自己领头前行。
三人齐马并进,沿著乾窄的村路走向寺庙。柿崎带来的随从则跟在後面。
大瀁村地多沼泽,土地湿黏,每遇天雨,顿成一片汪洋,久无人居。後来一些无地可耕的
贫苦农民,像在瓦砾中寻觅宝石般,耐心地把这一片宽广湿上化成耕地,并在这裏安家落
户。由於耕地相当少,实在是个贫寒的村子,但在村中央的真言宗寺却雄伟壮观,香火鼎
盛,信仰浓厚的村人,宁可放弃自己的食物,也不吝惜对寺庙的奉献。
大殿後面的一个房间充当会谈场所,这座完全是桧木建成的,崭新书院式建筑前面,有个
铺著泉石的院子。浓荫深处,蝉鸣轻亮。定席以後,金津说:「首先让在下为所行无礼而
道歉,然後再向阁下愿意恳切一谈而致谢!」
「那裏!那裏!」
寒喧之间,酒菜送上,紧跟在酒菜後面的,是捧著酒杯及酒壶的两个美女,两人都穿著织
上金银箔饰的雪白缎子和服,系著鲜红的带子,垂下如云长发系著蓝色金冠,她们正是春
娘和秋娘。
第一卷05赌局
弥二郎看到这两个女人的样子,直可用「茫然自失」四个字来形容,他精灵外露的表
情突然瘫软下来,眼睛也变成灰蒙蒙的,从这个女人身上到那个女人身上来回滴溜转个不
停。他那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白齿。
春娘捧著酒杯膝行到他身边:「请喝酒!」
软语呢哝般的京都腔,自像是一朶盛开花朵的嘴唇裏流露出来。弥二郎似乎没有听到,只
见他那颗喉结上上下下频咽口水,盯著女人动也不动。
春娘再催促他:「请喝酒!」
「哦!」他这才恢复神志,把酒一仰而尽。
春娘的举止端庄娴稚。弥三郎虽然也有惊艳的感觉,但不像他哥哥那样失态,当秋娘捧著
酒杯向他献酒时,他很镇静的接过酒。
金津略垂著眼端坐一旁,他钜细靡遗地观察这两兄弟的模样。暗想第一招已经成功,弥二
郎快要变成自己人了。金津让两女斟满酒,举起酒杯说:「这里没有什么风景,就请二位
多多担待,让我先尝尝看酒中是否有毒。」说著将酒一仰而尽,两兄弟也跟著乾了。女人
又为三人斟满了酒,然後响起柔和的衣服摩擦声,退到室外。
「现在咱们来谈正事吧!阁下或许已经猜到,今天这件事完全出於春日山的旨意。」金津
老实的说出为景希望他们两兄弟离开上条而加盟己方。
弥二郎似乎精神都灌注在离去的女人身上,没有听到金津所说的话。金津装作没看到,继
续说:「虽知道或许有些为难,但仍希望两位能够答应。本国因京都将军裁定定实公为守
护、为景公为守护代,为国内带来长久的平静,如今只因为一个人的野心而举国动乱,生
灵涂炭,实在不该……」
弥二郎没有回答,他的心还游荡在外。弥三郎生气的看著哥哥,突然瞪著金津,以相当激
烈的口气说:「我已经看透你的技俩了!那些女人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家兄看到女人就目
不转睛,特地弄来迷惑他的是不!?」
金津故作吃惊状,而後堆满笑容:「您这样想就糟了,我们怎会这么做呢?老实说,我们
提议会谈,劳二位移转就驾,不过是想劝点酒兴,因此特地从京都请来美女相伴,如果阁
下不喜欢,我立刻令她们回去,来人!」他转头呼叫家仆,这时弥二郎立刻叫:「等一下
!」
家仆看看主人,又看看弥二郎,不知如何是好,谨慎地静候进一步吩咐。
弥二郎涎著脸笑著说:「美女养眼,再把她们叫回席上好了!」
弥三郎更气了,他瞪著弥二郎,气他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弥二郎也面有愠色,似乎骂他:「没有见识的家伙!」
金津故意装出惊慌的样子说:「啊呀!两位千万不要为这一点小事介意,如果当做一件大
事,引起贤昆仲纠纷,那在下岂非无立足之地了?」说著,装著猛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说:
「唉呀!是在下疏忽了!」说著,又回头命令家仆:「把东西送上来!」
家仆退下,随即由四个人抬进一个木架放在柿崎兄弟面前。金津揭开架上的布罩,露出满
架的财宝。黄金香炉、银壶、金银镶嵌花瓶,还有好几袋沙金,金光闪闪。家仆又捧来一
个木架,架上放著数百匹丝绸;最後又捧出一几,上面放著黄金圆鞘大刀及黄金匕首。
弥二郎及弥三郎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惊愕地看著金津。金津让家仆将宝物目录放在兄弟
俩中间,说:「这是守护及为景送给贤昆仲的一点礼物,敬请笑纳!」
弥三郎看看哥哥,刚才的怒气早就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惊恐的表情。这回反而是弥二郎不
高兴起来。就在他要发作时,女人进来。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那三个放著黄金财宝的木
架比较靠近弥三郎,弥二郎的身边就略为空些,二女刚好分坐在弥二郎两边,左右轮流劝
酒。「啊!两位美女给我一块斟酒好了!」弥二郎立刻松了脸,举杯和两女喝将起来,一杯
喝尽,又斟一杯,再一仰而尽。而後,非常愉快的问那两个女人:「听说你们是从京城裏
来的,对越後还满意吗?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啦?」
金津感觉就像是已经把猎物引诱到陷阱旁边的猎人一样,弥二郎突然向他举杯说:「失礼
了!在下敬你一杯!」
金津很谦恭的回应:「那裏!那裏!」
弥二郎等著女人为他斟酒时说:「在下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只要是在下能够做到,定当效劳。」
「这——有点难以开口。」
弥二郎有点不好意思的拧著胡须。金津虽然大致猜得到他想说些什么,却假装不知道的问
:
「是什么事呢?在下可是毫无头绪啊!只要柿崎兄吩咐,在下立刻去办,只要我能力所及,
事无不成。」
弥二郎欲言又止:「呃……呃……这实在难以开口……」他拚命拧著胡子,拧得脸颊都有
点发红了。
金津并不觉得奇怪:心想弥二郎一定非常中意这两个女人,猎物的确已经走向自己设下的
香饵。他装出一副微妙的神情,再仔细观察弥三郎。只见他满布血丝的贪婪眼睛,骨碌碌
的看著三堆财宝,似乎已看不见周围的事了。金津不得不惊叹为景能够准确掌握人性弱点
的敏锐感觉。
突然,弥二郎大吼:「喂!女人!」他的声音震耳欲聋,金津吓了一跳:心想难道弥二郎生
气了,是他发现自己玩弄的术谋吗?
紧接著弥二郎说:「女人,把脸别过去,暂时不要看我!」
女人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弥二郎发觉自己说话太猛,於是又改以温柔的声音说道:「对
不起,对不起,吓著你们了。你们暂时不要看我吧!」他安慰著她们,然後直盯著金津说
:「我的要求也没有什么,只是希望把这两个女人送给我吧!」他表情认真,感觉若是拒
绝,他马上就要翻脸似的。
金津微笑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事,既然这样,当然不成问题。」
弥二郎喜形於色,兴奋的说:「可以吗?那谢了!谢了!」
金津也微笑的说:「且慢,在下是很希望能如兄所愿,但是,您知道这两位美女不是寻常
人物,是为景公特地从京城一千名美女中挑选出来的秘藏佳人,在下今天是特地借出她们
来,陪伴酒宴而已,如果要送给阁下,在下不敢擅然作主,是否阁下也能襄助在下,答应
加入我方,否则在下难以回春日山向为景公解释。」弥二郎已经醉眼惺忪,「我们兄弟本
来就有这个打算,如今领受这些财宝,当然不会不懂义理人情。」他突然把女人拉进怀裏
,且像恢复一点清醒似地,凝视著金津说:「不过,这些并不是要我们加盟的封赏吧!」
「那当然!」
「如果要谈赏赐,我希望拿到十个乡镇,因为上条那边已经答应我要给我颈城郡十乡,我
想这不算要求过分,阁下应该没有异议。」
金津心裏感叹!人贪婪好色如此,委实可怕。不过为景早就料到,并准备许以十五乡的条
件,看来,自己的使命算是成功了。
「很好,为景公也表示赏赐不只那些财货,如果阁下加入我方,只要成功,还会加赏!」
「很好,很好。」
「那么,能否请阁下写下誓书,以为约定。」
「没问题!」
拿过纸笔写下誓书後,弥二郎便大声喊著:「过来点!」他右手拥著春娘,左手抱著秋娘
,
轻松地放在左右膝盖上,「你们俩个都是我的了!哈哈……」他色眯眯地看著她们,兴奋
地拿脸去摩擦那白玉一般的脸颊。
弥三郎突然不悦地喊道:「大哥我呢?好处不能全都你拿啊!」
「那些东西通通给你吧!这两朶美丽的花是我的,你别想沾一点边!」
大概是一时的醉意或激情吧!弥二郎爱抚女人的动作愈加粗暴,美女就像是被狂风侵袭的
花朵一样,在他的膝盖上痛苦地摇晃著。
金津也要弥三郎写下誓书。
大瀁村的会谈十几天後,为景接到报告,以宇佐美为主的反为景军继续集结上条,起而响
应者络绎不绝,势力日益增大。为景立刻召集同党豪族,但只有上田的房景父子率先赶来
。为景屈指一算,敌方轻而易举地集结一万两三千人,但己方充其量不过七千,如今唯有
仰赖隶属敌阵的柿崎一族弃甲来归了。但是这桩交易,只拿到一张誓纸罢了。柿崎一向精
於算计,究竟有何打算也不知道。但他也不认为没要弥二郎兄弟提出誓书以外的保证有何
不安。昭田常陆介曾经建议,柿崎兄弟不重信誉,应该要他们交出人质。但是为景驳斥这
个意见,他说:「用人而疑,反而易使人起叛心。」
老实说,他也不能有什么实质行动,因为敌方也在各处布下多如秋天田野蝗虫般的密探,
如果接受人质而被他们发觉,岂不毁了精心策划的计谋!?昭田又建议至少要派玄鬼去提
醒柿崎,但是为景也否定了,这样做犹如垂死挣扎,反而暴露己方没有自信。
如今之计,为景也只有壮起胆子玩完这场赌局。运气好的话,弥二郎会按计行事,运气不
好的话,就是自己趋於灭亡,那也是天命。
不久,上条军已经涌入五十公野,距离府中及春日山下过四哩。
为景决定迎战上条,於是挥军出春日山。房景和政景的部队三千,为景自己的部队和诸豪
族手下则共四千。
打头阵的是房景。因有上次败战经验,一出春日山,就派政景先发刺探军情。政景当时年
虽十八,但从十四岁起就出入战场,七度参加大小战争,真是虎父无犬子。他眼睛虽锐利
,但五官仍留著少年的柔和,蓄著短短的胡须,他身材高大,没有一寸赘肉,充满钢铁般
的弹性。
他身穿白底蓝染樱花花纹的战服,跨著褐色座骑,率领二十个骑兵先行。路的两旁是一片
水田,大部分都已插了秧,每块田裏都灌满了水,反射著初夏晨曦。
行约三哩就是饭田川,过了这条河流就是五十公野。但放眼望去尽是无际的水田,不见敌
踪。四、五百公尺前散落著三、四落人家,其中两个附近有片树林。可以看到牌坊,大概
是镇守的神社。
政景渡过河,小心翼翼地走向树林,晨曦穿过树梢斜斜照下,除了鸟鸣蝉声,四周极其寂
静。
进入村中一看,村人一如往常,悠闲营生,看到突然闯入的骑马武士,纷纷惊骇地逃往屋
裏。
政景追上去,进入最近的一户问:「上条的军队应该已经开到这个村裏了,知道他们在哪
裏吗?」
那是已经老眼朦胧、眼角且已溃烂的老头子,他从围炉旁边跳到泥地上,不断地打躬作揖
。
政景掏出三枚永乐钱丢给他。
他很恭敬收下,战战兢兢地说:「他们是来过,但不知道到那裏去了。他们是昨天来的,
说万一在这裏开战,将会骚扰百姓,因此战场要移到冈田去。他们这么说还不是顺水人情
,这一带都是水田,打仗也不容易……」
大概是三枚永乐钱的功效吧!这老头子说个没完,而且不住的奉承。
政景续往冈田,老头子没有说谎,上条的军队果然在冈田布好阵势。
五十公野在饭田川上游右岸一带,北部向东南是一块丘陵区,向西延伸则是一块平原,冈
田就在这平原尽头。
上条军队沿山向南方展开布阵。最北处是上杉定宪的四千人马,竹上印著雀纹的军旗衬著
青山在晨风中飞扬。他的前面,向南是国内务豪族布下的阵势,各家旗帜随风飘扬,总数
约五千,此稍远的正南方则竖著宇佐美定行的三瓶军旗,兵数约三千!因为地势偏高,仿
佛以俯滚圆石的姿态面对敌人。
上条方面选择这个地方布阵,是因为这一带只有旱田及原野,地形最适合骑马打仗,更重
要的是,可藉地形高度研判敌人进攻时的情况。
政景不顾随从的制止,一直接近到两三百公尺的地方,仔细观察後才折返营地。敌方似乎
也发现到他,但是并没有出来攻击。
房景在距饭田川不到半哩处,接到政景的报告。
「饭田川一带完全没有敌踪?」
「不见人影一个,本来,尽是水田之地就下是能打仗的地方。」
「的确。」
房景也深知敌方谋略之深。
他心想,趁敌方渡河一半时加以攻击乃是交战常理,但饭田川渡口附近都是水田,难以布
阵,立场不佳是敌我双方皆同,因此敌军放弃这裏,远至冈田布阵,一定是想藉著地形之
利,不仅如此,如果己方犹疑不想作战,敌亦无所失,因为情况拖的愈久,情势对敌方愈
有利,亦即不论一鼓作气开战,或者是拖长战势,对敌方皆有利无害。
房景苦思一阵,立刻下定决心,他向政景说:「你到为景公那儿一趟!」
「有什么事?」
「把你刚才所看到的全向他报告,并代为禀告,不论立刻交兵或是两军对峙打长战,皆对
敌方有利无害,两害相权,则以速战速决为利,既然如此,为父为洗刷前番败战之耻,先
驰决死一战。」
前次的败战,对年纪轻轻的政景更是强烈打击,他那年轻的脸颊倏地发红:「是!」
为景在半哩之外接到政景的报告。知道房景如此断念也没有错,总之,敌方已占天时地利
,柿崎兄弟究竟有何打算也不知道,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政景禀报以後,立刻调转马头,为景不觉叫住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把这拿去,好取敌
人首级!」
「侄儿定当不负使命!」政景气势凛然地起身,领著数骑驰过水田中间婉蜒的白色小径长
驱而去。为景看著他的背影,又想到自己那些没有出息的儿子。他让晴景留在春日山,虽
然带著景康同行,但是根本无法让他担任重要任务,他内心深处不觉叹口气:「我的儿子
连他一半也不及……」
正午稍前,房景抵达冈田。他在数百公尺外观察,发觉上条方面的布阵相当可疑。他们并
不是马上开战的普通阵势,而是在构筑阵地。他叫来熟习战事的家将,指著上条的阵地问
:「你看是怎么回事?」
家将凝视了好一会儿,回答说:「距离太远,我也看不清楚,不过看起来好像在挖濠沟、
建鹿砦。」
「我也这么觉得。」
「这不是马上要开战的准备嘛!」
「是吧!」房景虽想被自己料中了,但也觉得某种东西正步步逼进,不禁感叹:「宇佐美
这家伙果然厉害!」
他虽然雪耻心切,但军力如此悬殊,无可奈何。敌军倚寨而防,攻敌犹如攻城,兵书有云
,若无十倍兵力无以攻城,他虽知此刻除了等待为景到来,别无他法,但又忍不住想更进
一步观察敌阵,於是亲自前往充做斥候。
他心想,或许对方也有轻看我们人数少而出来攻击的人,我就以此为藉口,引发一场决战
,倒合乎速战速决的原则。对政景说:「如果敌兵追出来,你就率兵进攻,人数不要多,
只要比对方多一点即可。如果敌军再派人马出来,我们也不要太多,差不多人数或稍多即
可,就这样步步诱敌发动攻势,转成大决战,对我方最为有利,此所谓引蛇出洞。」
房景随即带了六骑精兵亲往敌阵。他非常明白宇佐美是绝对不会上他的当,於是他不朝宇
佐美的阵地前进,反而绕了大圈在其他豪族阵地附近下马,闲闲地观察。
但是敌方不上他的当,每个阵地仍是一片静寂。房景只好上马,挥动著令旗,大呼小叫地
说:「我是上田城主越前守房景,柿崎弥二郎若在,就请出来一战!」
话声才歇,果然有人策马急驰而来。那人身穿漆黑甲胄,只有头盔上的镰刀形徽饰闪闪发
光,他跨著漆黑战马,挥舞著长枪,左右跟著四骑携弓护卫。
「柿崎弥二郎在此!上次交手时,你抱头鼠窜逃回城裏,难道忘记不成?如果你不是老糊涂
,不妨来雪一雪前次败战之耻,你如果没有求胜之心,那也不配和我交手!来吧!」他大言
不惭地一踢马镫,连人带马火速冲来。
房景立刻命令左右武士:「放箭!」武士们立刻拉弓放箭,集中射向弥二郎五骑。弥二郎
等人都身穿铠甲战衣,一手挥箭,一手仍策马前进。紧接著其中两名被箭射中,奔马扬起
前腿挣扎,骑士跌落地上,正想挣扎起来时又被箭射中。
弥二郎勃然大怒吼道:「卑鄙,你指名叫战,怎能使用飞箭!?」
房景冷笑的说:「这是战争通用的武器,跟卑鄙有何关系,你不用是你不识时务罢了!」
房景说完,令从骑拿上弓来,搭上箭尖磨得簇亮的白斑羽箭,使劲一拉,猛地一放,箭在
耀眼的阳光下直中弥二郎的左臂。
弥二郎在马上摇摇欲坠,怒吼如虎,他扔掉长枪,也甩掉臂上的箭,抽出钢刀,重新坐稳
马上,双腿用力一挟,像受伤的野兽吼著。
房景一看,立即调转马头,长驱直入己方派出的援兵行列中,同时下令发箭。二十多名骑
马武士箭头一齐对准弥二郎,弥二郎受限於箭,无法前进,只好下马,站在地势略高的田
畔松树下,气得咬牙切齿。
如果这一招能吸引上条方面的注意而派兵出来,那么一切就能如房景先前的盘算开战起来
。但是上条方面只是泠眼旁观,不但未派出一兵一卒,反而鸣金收兵,弥二郎闻声,立刻
撤退回营。
房景心想:「宇佐美指挥战事,我也无可奈何呀!」於是也返身回营。
为景到达的时候,距刚才那一战没有多久。房景亲自出迎,并报告详细经过。弥二郎出营
迎战,对为景而言是个强烈的打击。为景心中略感不安,揣度弥二郎是否会违反约定?但
继而转念一想,是房景指名叫战,弥二郎没有不迎战的道理。这跟他们事先的约定是两回
事。即使如此,仍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於是他说:「我想去看看敌阵,如果敌方打算长
期抗战,那就麻烦了!你也一块来吧!」他邀了房景并马走向前线。
温暖的太阳斜斜在他们身後的天边上,他们立马凝视敌阵,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好长好
长。
为景说:「的确,敌方筑起大寨,是打算打长仗啰!」他突然对身後的贴身侍卫说:「你
们先暂时退下!」然後,他也没看著房景,视线仍一直盯著敌阵,对房景说:「你不要看
我,只要回答就好。」说著,把他和柿崎兄弟的密约说了出来。
房景非常惊讶,但仍然凝视前方:「我不知道大哥有这一招,刚才指名叫战,实在不对!
」
「虽然不能说好,但也不至於有什么影响,或许他更能注意答应我们的事。」
「您看,是不是需要再派人去提醒他一下!」
「我也这么想,反正今晚要在这裏筑起夜阵,入夜以後,再派人去吧!」
两人各自回营,不久双方营地都冒起了炊烟,天黑以後,各营地也燃起炽亮的营火。
第一卷06阵前倒戈
当天晚上,上杉军在大将军定宪的主阵裏召开军事会议,宇佐美最初订定的作战方针
,是避免立刻决战而准备长期对抗。但是诸将认为己方兵力占压倒性优势,一致主张立刻
决战。因此,宇佐美也不坚持当初的方针,他之所以采取长战之策,是原以为为景能召集
更多的兵马,但今天一看,长尾兵力意外地少,显见国内豪族皆已背弃为景,而为景没落
的时候已到。
会中决定明天开战,接著讨论由谁打前锋。本来众人都想打前锋,争论不休,当弥二郎一
开口:「就让在下先攻吧!」争论立刻停止。如果这话是出自其他人之口,或许是大言不
惭,但是出自弥二郎之口,众人即觉得恰如其分,因为他是有这份能耐的。
弥二郎今天中了房景的箭,左臂受的伤意外的深,他系著绷带,但并无衰弱的样子。
宇佐美说:「柿崎兄受伤,无妨吗?」
弥二郎放声大笑:「这一点点皮肉之伤算什么。」事情就如此决定,明天早上卯时做好战
斗准备,战斗始於宇佐美营地的螺声,先由柿崎军展开行动,当宇佐美营地吹响第二次螺
声,各军闻声即全面出击,之後按各自判断而战,当宇佐美营地鸣金时即立刻撤兵,不可
恋战。如此决议以後即散会。
弥二郎并没有忘记和为景的密约,但是两军兵力悬殊,上条又占地利之便,现实情况与他
原先的预测相差太远。虽然他已收下金银财宝、如花美眷的厚礼,若要违约,难免有愧於
心,但是双方势力如此悬殊,如果按照约定背叛上杉,也不见得长尾方面有何胜算,於是
他心中盘算,明天看情况再做决定吧!如果长尾军能够坚持不败,我就实践我的诺言,否
则,也不能自毁前程啊!
弥三郎没有参加军事会议。弥二郎回营後,弥三郎立刻赶来,摒退众人问:「谈了些什么
?」
「已经决定由我打头阵!」
弥三郎一脸迷惑:「但是,那个约定怎么办呢?今天房景指名叫阵,令我很不舒服。虽然
他指名叫战,但军令规定我们坚守阵地不得出战,如果大哥不出战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当然也不会有人说大哥是懦夫!可是大哥应战而出,是打算毁约吗?这样做妥当吗?」
弥二郎放低声音说:「话不能这么说,那时他那样挑衅叫阵,我万没有缩头不出的道理。
至於明天的头阵,我是这样打算。」他把自己的想法开诚布公向弥三郎说明。
「这实在太过刁狠厉害了!」连弥三郎也惊骇下已。
「不刁狠厉害怎么行呢?我们必须小心为上,注意情势如何演变,怎能不小心呢!?」
「小弟还是有一点不懂……」
「反正,一切看明天的情况再做决定,我也不一定会毁约。」
「这么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这样也好。」弥三郎也表同意。兄弟俩又闲聊了一阵後,
弥三郎返回自己的帐篷。
弥二郎心念著留在城裏的春娘和秋娘,独自喝著睡前酒。他突然发现旁边有人坐著,转头
一看,一个神情怪异的男子屈膝跪坐在一旁,不禁吓了一跳。他正待喝斥,对方抢先说:
「请安静!」
他的声音很低,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弥二郎自然而然地把发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想斩杀这个人,但是左臂受伤,手不灵活,於是盯著对方,慢慢转换位子,伸手去摸放
在一旁的佩剑,但手伸过去,空无一物,他狼狈地摸索一阵,什么也没有。
那有著乌鸦般大嘴的男子,以诚惶诚恐地语气问:「大人在找寻佩刀吗?就在那裏。」他
用眼睛指向营帐一角,弥二郎一向引以自豪的钢刀就竖在那裏。弥二郎感到一阵虚脱,他
也低声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难道大人不记得在下的声音吗?」
弥二郎这才想起,不就是曾经在黑暗中出现的声音吗?
「在下是为景公派来的!」他的态度愈发恭谨,愈是让人难过,总觉得像被愚弄似的,弥
二郎心烦气躁,又不能显现於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令弟来访,在下跟随其後而来的,因为贵地防卫非常森严,只有出此下策,敢请原
谅!」
弥二郎心想「糟啦」,他和弥三郎的谈话全都被他听到。他很想杀了他,但是手中无刀,
只靠腰中的匕首是无法成事的。他这份心思像是映在明镜上似的透明可见,对方说:「大
人还是配上佩刀吧!它若不在身边,大人似乎不太自由!」说著,替他把刀拿来,战战兢兢
地献上。
弥二郎又吓了一跳:心想恐怕没有这么容易杀他。
「在下带来一封为景公的书信,里面详细写了许多要在明天交战时实施前次约定之事,还
有,大人看过信後,若有不了解之处,在下当即为大人说明。」说著,他从怀裏掏出一封
书信,并且小心翼翼的抽出腰中的扇子,把信放在扇子上捧给弥二郎。弥二郎无视他这份
尊诚,迳自打开书信看。
信上首先慰问他今天所受的伤,接著告知如何利用这个伤势做为明天倒戈的藉口,事成以
後,除了先前约定的颈城郡十乡外,同时还要把宇佐美定行的领地全部赐给弥二郎。弥二
郎心中盘算该如何回答,他此刻无法下定决心,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一边是最後胜利者。为
景虽然指示出巧妙实施计谋的方法,但得先骗过宇佐美不可,但是宇佐美会那么容易被他
瞒过吗?
「是不是要你带回信?」
「是!」
好像是非回信不可,弥二郎心底犹疑著,突然他想到一个很好的说词:「你就告诉为景公
,大函我已拜读,凡事皆看明日战况而定!」
「是,不过,能否请大人写於书面。」
「我字写得难看。」
「那裏,在下曾经见识过,大人写得很好的。」
「见笑了!」弥二郎嘴上这么讲著,心想:「对了,上回这家伙让自己白等了一夜,偷偷
把信拿走的。」他想到凡事都让这家伙制得先机,著实可恨。
对方连称:「不敢,不敢!」然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笔、墨、纸、砚说:「大人请写!」
弥二郎无法,只好接过纸笔,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
「深夜打扰请恕在下无礼,就此告辞!」他向後退至帐边,慎重地行个躬後,掀开帐幕,
一溜烟的消失了。弥二郎像追赶他似地掀开帐篷,已经毫无踪影。他嘀咕著:「真是令人
讨厌的家伙!」他绷著脸回到座位上,只见那家伙正端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弥二郎吓了一
跳:「你!你怎么还在这裏!?」
「刚才外头有些可疑!在下暂先折返,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就此告辞。」他又像刚才
一样後退,然後突然转身,消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