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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被风吹动似地闪动,却未熄灭。

「唉呀!扬不灭,我是退步了,要不就是棋盘重了些!」松江笑著伸出手臂,那模样非常可

爱。

从这时起,松江又成为为景的侍妾,与其说为景是爱其美色,倒不如说是需要她防守身边

。因为国内虽然已趋平静,但不知什么时候会干戈再起,为景须臾不敢稍忘自己树敌甚多

。自然而然地,虎千代就必须找一个男性师傅了。

第一卷08幼年的嫉妒

为景为虎千代选的师傅是金津新兵卫。

金津氏是新罗三郎义光之後,先祖定居金津乡以後,以乡名为姓。在越後是屈指可数的望

族,但本家传到此时已绝,为景令昭田常陆介的次子久五郎继承,改名金津国吉。这在前

面已经述及。

新兵卫生於金津末家,领地俸禄都不多,仅五百贯。他年纪三十出头,眉毛粗浓,还蓄著

胡须,身材高大,看起来非常威严,但个性刚直。为景任命他为虎千代的师傅时,立刻在

内城一隅建了一栋房子,做为虎千代的住处,新兵卫也迁入其中,专心辅育虎千代。

虎千代对父亲夺去松江,换来这个外表可怕的高大男人给他,感觉上是受到欺骗。他憎恨

父亲,或许有一点嫉妒。当松江成为为景侍妾後的重阳节那天,为景上午在外殿与家将同

开酒宴,下午则在内殿和女中同乐。上午的酒宴,年幼的虎千代不能出席,但下午的酒宴

他就被准许出席,

坐在兄弟末座。他眼睛直盯著坐在父亲旁边的松江,盛妆的松江今天看起来特别美丽,他

看的恍恍惚惚。当酒宴正酣,女中们准备展开余兴节目时,为景突然对虎千代说:「小虎

,过来!」

虎千代充耳未闻,坐在他旁边的哥哥景房戳戳他的腰:「喂!父亲叫你呢!」

虎千代很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

为景问:「你觉得好玩吗?」他脸上堆满愉快的笑容。虎千代回答:「很好玩。」

为景又笑著说:「那就好,你还是孩子,不能一直待在大人酒席上,哪,这些给你,回去

吧!」

说著,他从高杯裏面抓了一把烤栗子,用纸包著,递给虎千代。

虎千代还想待久一点,他不服气地看著父亲。

「给你!手伸出来!」

虎千代怒由心起,但他压抑住内心的愤怒,伸出颤抖的小手。当他接过纸包塞进怀裏时,

松江也说:「我也给你一点东西!」

松江的位置,就在虎干代旁边,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但是虎千代绷著脸像是没有听

到,也没有转过头去。

「等等,这个给你!」

松江一只手抓著桌上的乾鲍鱼片,一手抓著虎千代的手腕,她的力量很大,虎千代小小的

身躯毫无抵抗的被拉过去。「哪!这些给你,拿回去吧!」松江把乾鲍鱼片塞进虎千代的衣

袋裏。

虎千代一直按压的愤怒一时爆发了起来,他愤怒地斥了一声:「无礼!」挥开她的手,把

塞在衣袋裏的乾鲍鱼片抓出来,一股脑地丢到松江脸上,乾鲍鱼片散挂在松江美丽的头发

及脸上。

松江吓了一跳:「虎少爷,你怎么对我做出这种事呢?」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虎千代叫著,转头奔到院子裏。晚秋午後淡淡阳光照射的院子裏

,有几十盆盛开的菊花,为了庆贺而搁置在台上,争奇斗艳,虎干代像只凶暴的小野兽,

冲向花盆,打翻了好几盆,又捏了好几朵花,头也不回的往前冲。

为景气的大叫:「把他追回来!这个野蛮的小家伙!」他攫起小厮奉上的佩刀,霍地起身,

但是被松江一把拉住。

「他只是脾气不好的孩子,不过是气主公把我夺走罢了,还是小孩子嘛!主公就原谅他吧

!如果你不原谅他,我怎么办呢!虎少爷一向黏我,他生气是不无道理的啊!」

她拉著为景的裤边,拚死地劝阻,粗俗的言语充满了真情,何况她力量又大,根本甩她不

动。

为景看她那痛苦的样子,只好放弃,他苦笑的说:「你放手,坐下来!」

「真的不要紧吗?你不会骗我吧!」

「我不会骗你,把手放掉,坐下来!」

松江这才松了手坐下来。

另一方面,虎千代疾风似的冲过庭院,他绕过建筑,跑到有泉石造景的花园裏,望著泉水

,所有的悲伤、悔恨及愤怒,在小小的身躯裏转个不停,不知是任性,还是自虐,他毫不

犹疑的跳进泉水裏面,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更会痛苦不已。

泉水冰凉刺骨,虎千代拿著刚刚摘下的菊花乱打水面。他在水裏疯狂的叫喊、打转,眼泪

无法抑制地掉下来。他觉得很丢脸,因此他更加疯狂的嘶喊。

没多久,新兵卫就接到通知赶来,那时虎千代已经爬上岸了。

「虎少爷!」

新兵卫严肃的叫他,他表情紧绷,眼睛闪著沉郁的光芒。虎千代不好意思的微笑说:「我

身子都湿了,好冷!」

新兵卫帮他脱下湿淋淋的衣服,这时纸包湿透的烤栗子「啪嗒」一声掉在脚边,虎千代捡

起来,拿了一粒放入口中,也递给新兵卫一粒说:「这是父亲给我的,他说拿了这个就回

去!」

虽然他余愤未消,但是毫不知情的新兵卫没听出他的语气,只觉得他是不好意思。他恭敬

地接过栗子,塞进袖子裏,替虎千代脱掉衣服,仔细擦乾身子後,背著他回到住处。

为景对这个事件不能不闻不问,他把新兵卫叫来,详细说明事项後,命令虎千代禁足十天

在这之前,新兵卫已听别人说过这事,生性耿直刚强的他,完全不了解少年复杂的心理,

他以自己的解释,判断虎千代生气自是当然。松江不过是为景的侍妾,对虎千代来说不过

是个家仆,她不知身分地学著为景要给虎千代东西,虎干代斥责她无理,那是当然。他年

纪轻轻就有这种了不起的认知,宁是该受称赞的。如果说虎千代有不对的地方,则是後来

的事。虎千代骂了她又把乾鲍鱼丢回去,然後慢慢退出酒宴,并无可厚非,但是他光著脚

冲进院子,打翻菊花盆,又折扭花枝,甚至又跳进泉水裏,这些事情就做得没有道理了,

他想这大概是虎千代因懦弱而引发的疯狂举动吧!因此对这件事,新兵卫努力开导虎千代

,他说:「如果你想申诉,就最好申诉明白,像血脉贲张的女人那样疯狂,是懦弱的人所

为。」虎千代毫不辩解,只是睁著他那乾燥如火般明亮的眼睛,沉著脸。

新兵卫向为景说明时,顺便为虎千代辩护:「虎少爷所为,原是出於道理,只是中途做的

过分罢了!但是他这么小,并不能因此责备他,在下已经加以训斥,只要他有反悔之意,

禁足之罚就免了吧!」

但是为景不听,他说:「他虽然年纪幼小,但是该罚的时候就要罚,否则对他有害。」

为景说出口的话,都经过细密的思虑,一旦话说出口,便绝对不会收回成命,新兵卫没有

办法,只好回去。

虎千代虽能忍受十天的禁足惩罚,但人更加忧郁了。他更紧紧的封闭他的心灵,任何人都

无法打开。只有对新兵卫,偶尔肯开口,因为他了解新兵卫的木讷与诚实。

一年过去,第二年春天,融雪尽清以後,一个下著小雨的晚上,为景和孩子们及家将数人

喝酒谈乐。席间,家将讲起当天处决的一个盗贼的事。这个盗贼潜入定实的宅裏偷盗,跳

到院外时,被巡夜的武士发现,他挥刀顽抗,当场杀死三个武士,又杀伤数人,但是终於

被捕。调查之後,知道他是信州人氏,在家乡作恶多端被赶出来。为景依法判他死罪,今

天就在城外处决,家将谈起这个盗贼虽死不惧的气概。

「准备斩首的时候,他要求喝一碗酒。刽子手骂他别不知死活,他却说不论在什么地方,

临终的请求都该如愿的,如果你不答应,等我死了必当恶鬼来索你命,刽子手只好派人到

附近民宅弄了一碗酒来给他喝。他畅快的喝罢後说,心情真爽!想唱一首小曲儿,你就在

我唱歌的时候杀吧!说完,他表情平静而愉快的唱起歌来,脑袋被斩下後,脸上还带著笑

意,仿佛死得其所,因此吸引了好多人围观。」

为景津津有味地听著。这时,他突然看到坐在兄弟之间、绷著脸的虎千代,不由得又产生

不愉快的感觉:「小虎!」

「在。」虎千代两手扶地看著他。

「你听到刚才的事吗?」

「听到了。」

「你想不想看那颗脑袋呢?听说那上面还有笑容呢!」

「想。」虎千代嘴巴上这么回答,但表情并非想看的样子,这更让为景不悦。

「哦!你也想看!我也想看,那么你把它拿来给我看看好吗?」

为景其实没有真要他去的心理,只是故意当著众人为难他罢了。

但虎千代却回答一声:「是。」便站起身来,离开座位。

为景有些狼狈:「你不害怕吗?」

虎千代当然害怕,但是当他看到满脸微笑望著自己的父亲,还有愣在一旁众家将的脸时,

自己那差点崩溃的心,立刻又鼓足勇气:「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说完大步而去。

守候在另一个房间的金津新兵卫听到这话,立刻冲到玄关。「等一等,等一等!戴著斗笠

去吧!一他叫住正要冲向雨中庭院的虎千代,叫仆人拿来斗笠,递给虎千代:「要小心哦

!要注意脚边!别受伤了!」

新兵卫抱著虎千代小小的身躯轻声叮咛。他心中暗气为景。如果为景一直有疼爱虎千代的

样子,或许新兵卫会认为这是为试验虎千代的胆量,或是锻链他,但是,自从他担任虎千

代师傅以后,不论为景如何在人前伪装,但他对虎千代毫无父子之情,新兵卫不得不注意

到,他气为景如此恶待这么小的孩子。

内城距城门口有五百公尺,处决场又距离城门有一千公尺,他心裏还在盘算要不要送虎千

代到城门口,虎千代突然大叫:「放手!」转身就向外跑出去。玄关口绽放的灯光中,微

白的雨丝斜斜地若隐若现,虎千代戴著大斗笠的小小身躯,一下子就消失了,只剩下他脚

踩在泥泞地上的声音,但是很快就听不到了,新兵卫坐立不安,他极力压抑这份不安,坐

在地板上。

「为什么主公对虎千代的感情这么淡呢?」

他这份怀疑突然深刻起来,但他仍尽量压抑下这种感觉。寒冷的夜风吹来,新兵卫的衣服

虽然湿了,但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时间消逝得很慢。反覆思量,是不是该出去迎接

虎千代,就在他终於下定决心要起身时,听到小小的脚步声。他按压住想要飞奔出迎的心

情,睁大著眼睛凝视著玄关口,只见戴著斗笠的小小身体走过来,愈来愈近,终於走进玄

关。新兵卫的胸口涌起一阵热流,眼睛不禁流下泪。

虎千代叫著:「唉哟,好重哦!这个脑袋实在太重了!」他对著新兵卫说:「实在太重了,

我只好这样拿来了。」这爽快的声音,是新兵卫过去不曾听过的。他用一根藤蔓穿过耳朶

系著脑袋,拖著泥泞地而来,整个脑袋沾满泥土,看起来根本不像是颗首级。

「我用匕首在他头上打个洞,然後切了一段蔓藤把他绑起来拖著走,太重了,我手都软了

。」

虎千代湿淋淋的身上冒著气,那流汗而发红的脸上,眼光晶亮。

「虎少爷,你真了不起!」新兵卫紧紧抱著虎千代。

新兵卫奔到内殿,报告虎千代已经把首级带回来的消息,座中一阵喧腾,只有为景还是冷

冷的一张脸,众人觉得骚动似乎欠妥,於是又都安静下来。为景虽然感觉心安,但又觉得

不高兴,他以为这孩子会半途哭著回来,没想到他那么好强,那么争气,反而使为景不愉

快。但是他发现众人正在观察自己会有什么态度,於是立刻换了副愉快的表情说:「这孩

子真大胆,了不起,为什么不立刻带来呢?」

新兵卫刹时觉得开朗愉快起来,忘了刚才还怨恨为景的事。他想,世上没有不爱儿子刚毅

勇敢的父亲。他说:「因为一路从泥泞路上拖回来,全身都是泥土,就这样来不好,所以

我想先让他回住处换了乾净衣服再来!」

「是吗?但是我想快一点看到,就叫他那样来吧,我们到院子裏看!」

为景有些气喘地说。他其实根本不想看,虎千代一定得意洋洋,这更令他觉得可恨。但这

个时候,他如果不这么说,在座人一定能窥知他心中的机微。

「是,找立刻把他带来。」

新兵卫飞也似的退下,家将全部起立,重新设席,他们把烛台栘到走廊,把为景的位置移

到面向院子的地方。为景愉快地站起来,看著众人忙来忙去。但是要扮演这心中无底的一

出戏,却又感到疲累不堪。当他重新入座後,两个持著火把的家仆走在前面,後面跟著虎

千代。他托著一个东西,新兵卫屈腰跟在後面。虎千代站在冒著火花的火把之间,仰脸望

著父亲:「父亲!您说的首级我带来了。」

「了不起哪!快让我看看!」为景努力装出微笑说。

新兵卫一个箭步上前,把地上首级捧起,呈到为景面前。那东西满是泥泞,一时之间看不

出是一个脑袋。新兵卫用衣袖擦了两三遍脸部,眼鼻的位置才清楚浮现,明白是个脑袋,

鼻子有些缺损,皮肤也有些磨破,看起来相当可怕。

「因为太重了,虎少主就用蔓藤穿过耳朵拖著回来。」新兵卫晃著穿过首级两耳的藤蔓。

为景虽然经常检视战场上斩下的敌人首级,此刻却觉得一阵寒意袭过背脊。他觉得世上再

也没有比这个做法更残忍无情的了,但是虎千代却一副近年来少见的开朗知足表情。

(这个孩子,这么小就能做出这种事!)又是一股寒流袭过他的背脊。

但身为一个武将,他不能让人看穿他这层心理,他还必须好好夸赞虎千代不可。为景先是

微笑,准备开口赞美,但是说出口的话是自己想也想不到的,话一出口,他非常狼狈,因

为他并非有意说这些话,但舌头却不听使唤的吐出这些话:「我说我想看这个首级,是听

说这首级上还带著笑容,你记得吗?小虎。」

「我记得。」虎千代清楚的回答。

为景突然脸色一沉,以平静的口气继续说:「但是这个首级让你在泥泞的路上拖著走,已

经弄的乱七八糟,到底有没有笑容,已经看不出来了,是不?」

他明知不该这么说,但不说又不行。因为太意外,家将及其他儿子都吓了一跳,众人屏住

呼吸,轮流看著为景及虎千代。虎千代脸上开朗自傲的表情消失了,又恢复以前那种闷闷

不乐,发出低微声音,闪烁跳动的火把照射下,虎千代的眼睛底渐渐沉淀了一股白色的忧

郁。

「怎么样,你不能回答了吗?」为景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他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微笑笨拙

又生硬,但是他无法停止。

新兵卫全身颤抖,他看著为景想要说些什么,为景立刻制止他:「你不要开口!我在问虎

千代。」

虎千代的脸上又出现了苦涩而倔强的表情。为景又催促地问:「怎么办呢?」

虎千代翻著白眼,看著父亲,嘴唇几乎不动的说:「因为太重了,我拿得好累,我没有想

到会把他的脸给擦破。」那声音苦涩沉重得不像小孩。说完,他忽地转身过去,耸著小小

肩膀踏步而去。面对他那无言反抗的模样,为景心裏又燃起比对一个大人还要强烈的憎恨

。他没有叫住他,目送虎千代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後,看著跪在院子裏仍以强烈眼光望著

自己的新兵卫,哈哈一笑说:「那个孩子真好强,是个前途有望的孩子,大概很难带吧!

说他两句,就这样生气走了!」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新兵卫摸不透为景的心,只是仰望著他。

又是一年过去,虎千代七岁了。春天的某一日,为景毫无预报地来到虎千代居处。这是过

去不曾有的事,虎千代和新兵卫都惊讶的出来迎接。为景爽快的说:「本来我是想叫你过

去的,不过,我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裏,所以就来看看。」说著走进室内。

新兵卫让为景坐在书房裏,正要召唤仆人侍候,为景说:「我什么都不需要,马上就要回

去,你过来!」他把虎千代叫到旁边坐下,新兵卫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为景说:「时间过得真快,小虎的母亲已死了三年,我的年纪已大,没有以前那些精神了

。这一阵子,老是想起死人的事情,总觉得该为他母亲做些什么不可。」他的语调非常轻

,但因为是过去不曾提过的事,新兵卫更加提心吊胆,果然为景说出叫他意想不到的话:

「我想让小虎出家去!」新兵卫大吃一惊,他怀疑自己的耳朵,虎千代也表情紧张地看著

父亲。

为景假装没有看到似的,以更轻快的口气说:「我今年六十九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离开

这个世界,因此很为小虎的未来担心,小虎是么子,也没有什么领地,纵然我想勉强为他

做些什么,但在这乱世之中,年纪这样幼小,前途如何也不知道,我实在不放心。但是如

果让他出家的话,我就安心了,一方面可为他死去的母亲祈求冥福,也可以为马上就要踏

进棺材的我祈求冥福,出家也不坏,俗语说:『一人出家,九族升天。』这是很有功德的

事,我已经跟林泉寺的师父说了,明天就去吧!」他的口气如流水般轻,但意义却相当沉

重。

新兵卫紧张的说:「恕在下冒昧!」

为景看著新兵卫,刚才那轻松的态度消失了,又换成以往那种庄重威严的表情。为景摆出

这副表情时,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新兵卫明知如此,但仍鼓足勇气说:「您说是

为了夫人祈求冥福,但是这么做夫人会高兴吗?我认为……」

「你是说,你不认为夫人会高兴?但是我认为夫人会高兴,我是他的丈夫,我非常了解她

!」

他的语气非常肯定。

但是新兵卫仍不放弃,他说:「虽然如此,但是虎少爷还小,是否该再等几年,等他亲自

判断以後再做决定呢?」

「这一点我也想过,但是我的年龄已经不允许了,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看到虎千代出家

,我的话说完了,小虎明天就去吧!」

新兵卫非常愤怒,但是为景说要趁他在世时看到虎千代有所归属,身为属下,他是不能反

驳的。唯一能表示抗议的就是虎千代自己。新兵卫看著虎千代,他打算以目示意,要虎千

代据理力争,但是虎千代却凝视著父亲的胸口,没有看他。他嘴唇紧闭,紧咬著牙齿,肥

胖的脸颊僵硬著,那是悲哀愤怒却什么也不肯说的表情。

「都明白了吧!那么,我回去了!刚才已说过了,这事我不再说了,明天就去吧!」

新兵卫和虎千代把他送到玄关,看到为景和两个小厮的身影消失以後,回到屋裏,新兵卫

近乎疯狂的喊叫:「为什么要让少爷出家呢?」眼泪扑簌扑簌的流下来。

「我无话可说,就是说也没有用的,父亲早巳决定了一切,我早就知道没有用的,所以我

不说!」虎千代说完又闭上嘴,他一滴泪也没有流,只是两眼冒火,盯著虚空的某一点。

第二天中午过後,虎千代在新兵卫的陪伴下,出城前往林泉寺。林泉寺的正名是春日山林

泉寺,就在春日山麓。林泉寺属曹洞宗,为府中长尾家先祖建立,是长尾家世代家庙。现

任住持是天室大师,有著长长的白眉和柔和的脸庞。当他听说虎千代主仆来时,亲自到玄

关出迎。「欢迎光临!请这边走!」

天室大师领他们到後殿。午後阳光温暖地照射在院子裏,樱花盛开,虽然无风,却落英缤

纷。

他们进入客房,坐定以後,新兵卫说:「这事情实在太急,昨天早上才听主公吩咐,说虎

少爷为祈求袈裟夫人冥福而要出家!」

他明知道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但仍心有不甘的样子。

天室大师随即亲切地解释说:「老衲也一样,是昨天早上进城时,听为景公说,为了虎千

代令堂的冥福,要让虎千代入寺。老衲虽然认为出家是人世间最好的一件事,但对武家之

子而言,应该有他路可走!尤其是虎千代年纪还小,或许该再等一阵子,等他成人以後再

说。可是为景公却说不行,他说我是就要七十岁的老人了,来日无多,谁知道那天腿一伸

,如果就此留下幼子,岂非冥途生迷,因此我希望尽快看到他有好的归宿。为景公既然这

么说,老衲也无法拒绝,希望你们能够了解。」

新兵卫闻言叹息,点点头,没有话说。执事僧端来清茶点心。天室大师劝虎千代吃些点心

「你还小,或许不喜欢当和尚,但是等你长大以後你就会了解,出家是尊贵的,有很多皇

亲贵族也是在年纪轻轻时就遁入空门,你要好好忍耐!」

虎千代并膝,小手搁在膝上,撑开双肘端坐著。他没有看天室大师,望著庭院,凝视著纷

纷掉落的樱花。他突然转头看著大师,盯著长长眉毛下的和善眼睛,突然说:「我讨厌和

尚!」他的声音很低,却有相当的震撼气魄。

天室大师笑著说:「哈!哈!你讨厌是吗?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你就暂时待在这裏

吧!」他的口气有些轻微的苦楚。

虎千代的视线又转向前方,天室大师打量他的侧脸。他那小小的红唇颤抖著,好像要说些

什么。天室和新兵卫等著他开口,只见他的脸变得通红,想要喊叫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他那拚命睁开的眼睛裏渐渐涌出泪水,他似乎不愿别人看到,於是站起身来,走到廊下。

天室大师和新兵卫两人面面相觑,两人都觉得胸口发热,眼睛湿润。他们低声对谈。天室

大师说:「老衲也看过不少刚出家的人,就连幼小入寺的也看过二、三十个,大概也看得

出出家以後能否幸运得道者,依老衲看,虎千代少爷是怎么也不像能遁入空门的人,但是

为景公的心意已定,我们也不能马上送他回去。这样吧!老衲就暂时留他在这儿,但是不

让他出家,只在这裏学习学问吧!如果他有佛缘,再看将来吧!」

对新兵卫而言,这真是求之不得,他泪流满面:「大师能够这样做,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在下虽然身为虎少爷师傅,不过一年十八个月,但日夜陪伴在他身边,也非常了解他的脾

气,依在下看来,他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士,实在不宜出家,只因为太早和母亲分离,难免

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苦衷。」

天室大师忠实地遵守这个约定,他不跟虎千代谈佛说道,只是严格的教他读书、练字。虎

千代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超群,仅仅两个月就能完全背诵四书了。

夏天结束时,天室大师把虎千代送回城裏:「这孩子没有佛缘,到底不是能遗世而终的人

。」

第一卷09米山的药师堂

林泉寺把虎千代送回城来,为景很不高兴。为景看著天室大师说:「什么叫做佛缘很浅?

您不是常说连狗子也有佛性吗?」

「贫僧所说的佛缘,是能出家为僧的意思,是指其人有无因缘命定。世间有年少即出家者

,也有历经劫难、到了相当年纪,才发心出家者,也有一旦出家却未能尽缘而还俗者,这

一切都系於因缘之丝。依贫僧所见,虎千代君非年幼出家之性情,亦即,他没有这份因缘

,因而不能勉强,倘若勉强,必招灾祸。」

为景虽然不高兴,仍不得不把虎千代留在城裏。但是他对虎千代的厌恶,却毫不保留地显

现出来。过去他还忌惮世间,勉强装出对虎千代有感情的样子,但现在连这一点伪装也免

了。

长尾家族中,不是没有人为虎千代难过,但是没有人敢向为景进谏,因为虎千代身为幼子

,即使向他示好,也未必对将来有利,因此人人噤若寒蝉,只有松江敢说:「我看主公是

一点也不疼爱虎千代,我怎么看都觉得如此,您为什么不喜欢他呢?不同样是你的孩子吗

?」

为景颇为狼狈:「你为什么说这种话?我并没有特别亏待他啊!」

「是吗?」她的语句简短,却含带讽刺不信。

为景更加狼狈,他说:「如果你这么认为,还不都因为那孩子不老实,心里总有疙瘩,我

是为了矫正他。我就算有些严厉,但绝不残酷,你因为还没有自己的小孩,所以你不了解

,在父母心中,任何一个孩子都是可爱的,愚笨也好,顽劣也好,在父母心中都是可爱的

。」

他拚命想解释,但是松江却一点也不能接受,只以简单的一句「是吗?」结束谈话。

为景觉得似乎必须做些对虎千代有感情的事向松江交待,虽然他觉得这是对松江这永远野

性难驯、不知是聪明还是愚笨的女人迁就让步,但当她老实说出心裏所想而咄咄逼人时,

他却无法抵抗。他先为虎千代行冠礼,改名喜平二景虎。平常武士的孩子差不多在十四、

五岁才行冠礼,但诸侯的孩子通常在七、八岁就行冠礼,因此为景在七岁为虎千代行冠礼

,可以证明他对虎千代的感情并不薄於其他。但是松江那锐利的眼光仍能看穿为景的心底

,她总是一副「你做得还不够」的表情,为景不得不苦笑地一再为虎千代打算。

在新发田市东北方约一哩处,有个加治村,村中豪族加地春纲是近江源氏佐佐木一族,自

镰仓时代以来,是越後望族之一。春纲没有子嗣,於是为景在景虎八岁那年春天,央求守

护上杉定实在春纲面前美言几句,让景虎过继给春纲家当养子。定实受为景之托,当然全

力以赴,派遣使者到下越後去传达此意。春纲也满口高兴的承诺:「我到了这把年岁,还

没有子嗣,这几年一直想找个养子,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今天有定实公这番美意,真是

可喜,尤其是为景公的公子,那更是求之不得,一切拜托了!」

事情谈妥以後,为景把景虎叫来,告诉他这件事。但是景虎却冷冷的回答说:「我不要做

人家的孩子!」为景吓了一跳,半是训诫半是责骂的哄他,但是景虎仍然坚持不肯,为景

苦口婆心地劝他,他又像平常一样绷著脸翻白眼,一句话也不肯说。

为景又说这事攸关我的面子,但是景虎仍不同意。为景劝累了,命令金津新兵卫去劝,景

虎还是不肯答应,到最後央求松江出面,但是松江却很冷峻的回答说:「我才不要和虎少

爷说这种事呢!虎少爷的心裏我了解,他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去勉强他。虎

少爷很清楚他在你心裏是个大麻烦,所以你才要把他送到别人家裏去,他这样想,我是没

有办法劝的。」接著松江还反过来劝为景说:「虎少爷也是主公您的孩子,您不应该把他

送走,应该留在城裏把他抚养长大,就我来看,主公的孩子中,将来就属虎少爷最有出息

的,要是送给别人,那太可惜了。」

为景非常了解这个女人顽固的脾气,除了苦笑以外,也就不再求她了。但是他对景虎的愤

怒有增无减,为了责罚景虎,他说不听父母的话即不孝,不可留在城裏,於是把景虎赶出

城去,寄居新兵卫家裏。他甚至还扬言:「只要景虎一天有不孝之心,我就一天不承认他

是我的孩子,因此你也不必把他当做是少爷,只当他是你朋友的孩子就行了。」

为景并没有完全放弃让景虎入嗣加地家的打算。他把景虎送到新兵卫家裏当普通武士的儿

子养,心想景虎或许会屈服而到加地家去。他把这个打算告诉新兵卫,要新兵卫再努力说

服景虎,但是好几个月过去了,景虎的态度依然不变,为景更加生气,他觉得如果不对景

虎有所处置,那么他无颜以对上杉定实及加地春纲。有一天,他找新兵卫来,告诉他说:

「小虎虽然年幼,却不顾父母颜面而如此倔强到底,真是可恶至极,像这样的不孝子,我

不想再让他住在我的居城附近,我要断绝我们父子的关系,我在命令你,不论你把他送到

什么地方,只要远离我的居城就行了。」

新兵卫虽然很了解为景面子挂不住,但是他更知道景虎的倔强,根本拿他没办法。为景这

么说,他为之一惊,这决非同小可,他拚命地为景虎辩解说:「我知道主公愤怒是必然的

,但是小孩子离家做别人养子,心情不好也不无道理,不妨暂时先不提这件事,一两年後

他一定会听话的。」

但是为景不听:「我刚才所说的都是我思虑再三的结果,如果不这么做,对定实公、对加

地家都无法交待,以後我的命令也不再有份量,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事的关系重大。」

他这么一说,新兵卫也无话可答。但他还不死心,特地到外城请晴景说项,但是晴景对这

个么弟毫无感情,冷淡的拒绝了:「站在父亲的立场,不得不这么处置,景虎虽然年幼,

但他实在欠缺思虑,就算是我去说,他也不会听的。」

事到如今,除了遵照为景的命令外,没有其他方法。但是要送景虎到什么地方去,还真是

个问题。新兵卫先到栖吉长尾家去商量。袈裟的父亲显吉已於数年前过世,现在的家主是

袈裟的哥哥。他心裏想:「我听说景虎不讨他父亲欢心,他是个脾气很坏的孩子,会惹为

景公生气自是当然,偏偏景虎那孩子又那么倔强。不过,看眼前情况,我也不好出面管这

事,因为这是为景公为对定实公及加地家做一个交待的处置,但毕竟是我外甥,我总得想

个方法啊!」他在心中盘算许久之後,就这么说:「栃尾有位本庄庆秀,是小泉本庄家的

末家,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也没什么名气,但是心性刚强,待人诚恳,我跟他交情深厚,

你带著我的信去找他试试看吧!」

新兵卫带了信前往栃尾。栃尾距栖吉只有三哩,很快就到达了,庆秀看过信说:「既然是

栖吉兄的事,我当然乐意帮忙,你随时把人送过来吧!」

庆秀三十出头,很爽快地答应了。新兵卫立刻回栖吉报告,然後赶回春日山向为景报告,

为景只冷冷地说:「他是个弃子,就交给你了,辛苦你了!」

新兵卫忍不住认为,为景根本不是为了向别人交待,其实是真的讨厌景虎。

新兵卫背著景虎,带了四个仆人,展开寒酸而委屈的旅程。时节已是秋末,万物已见萧条

秋色,他们离开春日山向北,新兵卫心中无限的凄寂。春日山距米山大约八哩,他们在破

晓前离开春日山,日暮之前就到达山顶的药师堂,打算今夜在此投宿。米山标高九百九十

三公尺,沿海耸立,将越後平原一分为二,以此山为境,南部为上越後,北方为下越後。

山景秀丽,加上山顶的药师堂,在日本也是屈指可数的名山。

正是满山枫叶灿红的季节,群山在晴空夕阳的照射下,艳红一片,煞是美丽,众人站在药

师堂廊下,忘我的欣赏红叶美景。新兵卫发现景虎的视线并不是看著红叶,而是遥向南方

的平原地带。因为米山耸立在乎原之中,视野极佳,府内及春日山也能尽收眼底。景虎就

凝视著春日山的方向。他身材矮小,但非常结实,力量也很大。然而他毕竟只是个八岁小

孩,他挺著那小小身躯,嘴唇紧闭,敏锐的视线凝聚在遥远的平原尽头。

新兵卫心想,他离开春日山一滴泪也没有流,恐怕这会儿才感觉有些依恋而悲伤吧!这时

,景虎猛然回头叫他:「新兵卫!」

新兵卫赶到他身边,景虎笑著说:「你知不知道有哪个大将是以这座山为阵地而战的?」

他的语气和态度毫无感伤,新兵卫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做答,反问一句:「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曾经以这座山为阵地而开战的大将的故事!你知不知道?」

「在下没有听说过。」

「你没听过,那是没有吗?那这世上岂不都是一些庸将吗!?如果以这裏为阵地,府内和

春日山尽收眼底,我真希望快点长大。」他双颊露出可爱的酒窝,天真地说著。新兵卫虽

然感到一股冷流闪过脊柱,但立刻高兴地涌出泪水来,他拱著双手跪下说:「虎少爷如果

将来成为伟大武将,刚才所说的话一定能传诸後世的!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变得伟大!」

语罢,忍不住涕泪交流。

「嗯!嗯!」景虎点点头。阳光穿入云中。暮色苍茫里,他那凝视前方不动的眼睛中闪著泪

光。

景虎被放逐到栃尾的第二年春天,为景和宇佐美定行一同率兵攻入越中。最近几年,越後

国内的一向宗信徒不听命领主,动不动就团结起来反抗,据称背後是有越中的豪族唆使,

为景因此出兵征伐。

越中及能登是足利幕府开创以来,足利一族三管领之一畠山氏的管国。当时,畠山氏势力

衰颓,国内武士各据一方,起兵称雄。

宇佐美定行的军队已拿下新川郡的松仓城,因此为景又进一步攻打射水郡的放生津城。放

生津城自平安时代起即以地利之便,累积交易财货之富,为一富镇,因此畠山氏仍紧守不

放。

为景进攻放生津城时,城内守备相当薄弱,城主畠山植长留在河内的高屋,因此城内只有

家臣留守,另外还有京都朝臣德大寺大纳言实矩等九人携家带眷住在这裏。德大寺实矩是

畠山植长的外甥,因为连年战乱,领地都被武士霸占,年贡已绝,又因京都战乱,家宅被

毁,因此两三年前就带著同族朝臣八人来放生津城投靠舅父。这些贵族平日养尊处优,毫

无战斗能力,战时反而碍手碍脚。在长尾军火箭猛攻下,放生津城瞬间沦陷,德大寺等人

在熊熊烈火中自杀而亡。

放生津城是在未刻(午后二时)陷落。为景立刻入城,因城内余烬末消,於是只举行胜利

欢呼的仪式之後,又撤回主营所在的郊外寺庙裏。

为景出征以来,身边一直带著松江。史书上记载松江的战场英姿是,身穿紫革红穗铠甲,

头戴半月型装饰的战盔,手持长戟。女扮男装,有种难以形容的俊秀。她眼著为景回到主

营。傍晚要换衣时,突然想起有东西忘在城内了。那是举行胜利欢呼仪式稍前,她到城墙

一角整妆,妆後就把当时用的怀镜留在城墙上。那怀镜是铜造的,质精工细,她觉得丢了

可惜,於是上下马往城裏去。

她只披著战袍,没有戴头盔,额上系著黄金天冠,策马入城,到了留下镜子的地方,看到

镜子还在原地,高兴地拿了就要回去。

出了正城门,沿著宽广的道路来到庄川堤上,河水涨潮,晴朗的天空也隐隐勾出上弦月,

时节正是百花盛开的雪国之春,一向没有风雅气息的松江此刻也不由得感叹景致极佳,心

身畅快。於是松了缰绳,缓缓地跑著马。没多久突然听到女人的惨叫声,她立刻怒由心起

——「那些畜牲又要糟蹋女人了!」虽然征战途中,她看到太多胜利军队强暴败军民妇的

情形,但是她一直无法习惯。她个性耿直刚强,疾恶如仇,虽然过了多年的贵夫人生活,

但本性依旧末改,此刻当然无法压抑这股由心底燃起的怒火。她愤怒地搜寻暮色渐掩的四

周,很快就看见不远处树丛围绕的两三户农家附近跑出一堆人,大约有十五、六个,仔细

一看,他们分成两队,各扛著一个东西,齐声喊叫「嘿唷!嘿唷!」一直抬到堤防上。他们

喝了不少酒,动作粗野狂暴。松江知道他们扛著的一定是女人,她拉住缰绳,定睛凝视,

听到一声惨叫,那是快要断气的脆弱惨叫。

松江但觉血冲脑门,放马直奔堤防。那些军人把两个女人像鲔鱼似地并排在刚冒出五、六

寸嫩苇的堤岸上,然後围成一个圆圈坐著,交换著下流猥亵的言语。他们大概醉得很厉害

,看到松江时,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在这一圈中似乎是头头的胡须男子说:「後面来的

这个咱们抽签决定吧!不过,等大家都享受後再说!」

松江看看那些臭气醺人的兵士,还有那似乎已经气绝、躺著不动的女人,呆站了一会儿,

突然冲进兵士围成的圆圈中,挥起手中的鞭子扫向那胡须男子。鞭子结结实实抽在那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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