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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他这一趟带了不少钱,如果晴景真垮了,那他可以全据为己有,在京都好好逍遥一阵。但

没多久就听说晴景收复春日山,灭了贼众,暂保小康局面。既然如此,他得赶紧完成使命

他又找上常来往的那个人口贩子,说明条件:「难是难了点,不过还请多费心帮忙。」

「要找这么一个双全的美女,的确不容易,不过,也算你运气好,眼前就有这么一个,只

是,价钱可不便宜哦。」

「放心,钱少不了你的。」

「那么,随我来吧!」

人口贩子带著玄鬼出门。由於连年兵灾,京都建筑多半毁於战争,只剩下寒碜的小屋簇挤

一地,整个市镇像个乞丐窝似的。玄鬼他们走访的家宅也一样,以前是个公卿宅邸的宽广

建地上,半倾的土墙内,只有三间小屋,大部分院落杂草丛生,像是有蛇出没。

人口贩子站在其中一间门口叫人。

「哪一位?」

裏头走出一名少年,身著有补丁的礼服,模样虽然寒碜,但相貌俊美,年约十五、六。他

看到人口贩子,微微一笑,「是您哪!」但再看到站在人口贩子身後的玄鬼时,脸突然羞

红,看起来娇艳如女人。

「令尊呢?」

「家父在家,您请稍候。」

少年走进去不久,伴著咳声,出来一位四十好几、脸色苍白的人。他穿著褪了色的礼服,

头戴给风吹折了的纱帽。

「哦!好久不见,怎么样,生意好吧?」他堆著谄媚的笑跟他们打招呼,表情卑屈而带点狡

猾。

「老样子啦!这位是越後春日山长尾家的人!」

「是吗?打老远来,真是简慢……」这人在朝廷上大概也是中纳言官位的人物,却像商人

一样极尽讨好来客,他向裏面叫唤:「奉茶呀!」

「是!」

随著清脆的娇声,静静走出一位姑娘。她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好,虽然没有补丁,但也洗得

快破了,只有腰间的红带鲜丽如新。未施脂粉的脸只涂了口红,长发垂肩系结,年纪约有

十七、八岁。她捧著茶杯,双手纤细白嫩,近乎透明。她整个人都非常纤瘦,看似有病,

却也有股异样的美。因为她的眉梢和眼角略为上吊,晶亮的眼神配著尖细的鼻子,就像只

雪白的狐狸般美得带点邪气。

「请用茶。」

她把茶端给玄鬼,就退回裏屋。她似乎也知道玄鬼他们所为何来,却那么镇静,甚至有些

不在乎。

喝完茶,玄鬼他们告辞。一离开那一落破屋,人口贩子便问:「怎么样?」

「美是美,可是那一方面行吗?」

「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我搞这行三十年了,眼睛绝不会看错,像她那种身段、面相的女人

,最懂得闺房情趣的。」

「是吗?好吧!我要了,多少?」

「这可是稀货哦,本来是要百两的,反正你也不是外人,就拿八十两吧!绝不再降。」

「我看这样吧!我出百两,连那小子也一起要了。」

「这个我得再去谈谈,依我看再加十两吧!我也好开口。」

「就这么说定。」

玄鬼买下姊弟两个带回春日山,晴景大为中意,果然赏了玄鬼五十两黄金。他为姊姊取名

藤紫,弟弟取名源三郎,宠爱有加。

这才是两个月前的事。

晴景晏起已是习惯,这一天特别晚,快到中午时才起牀。体内沉淀的酒气及冒出的油汗,

令他感觉很不舒服。他漱了口,也擦洗了身子,才觉得好过些,但一吃饭,又觉得难过起

来。

今天也特别热,刺眼的阳光铺满庭院,看了就叫人觉得头昏。树丛中蝉鸣不断,那生气盎

然又专心一意的叫声,反把晴景叫得浑身是汗,火从心起。

「这些呆虫,有什么好高兴的,叫得那样起劲!?」

女侍在他身後猛摇扇子,却丝毫不觉凉意。他恹恹地侧身一躺,女侍慌忙拿枕过来。把枕

头安放在他头下,又继续扇著。

四十岁该当壮年,但是闭目侧卧的晴景,脸部肌肉已显松弛,虽然还有原来端整的美男子

轮廓,但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眼皮泛黑,略厚的嘴唇颜色紫中带黑,一看就是过度沉溺

酒色的模样。

晴景闭著眼,反刍著昨夜一直搁在心上的事。每到傍晚,他就像重生似地神清气爽,因为

终日郁积体内的酒气正好在这时发散掉,但同时他又忍不住地想喝酒。想到第二天宿醉的

不舒服,起先他还会想只喝一点,到微醺的程度就好,但是杯酒下肚,便酒兴大发,愈喝

愈觉酒香诱人,忍不住叫人陪酒,就这样闹到深夜。每天都是如此,像刻印似地一成不变

昨夜尤其醉得厉害,这也都因为玄鬼带来了令他不爽的消息。正当他喝得陶然而乐时,侍

卫说玄鬼有事禀报。他嫌麻烦,不想见玄鬼,但是一旁陪酒的源三郎说:「玄鬼有事禀报

,一定是相当重大的事,我看主公还是见见他吧!」

藤紫也附和说:「弟弟说得有理。」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晴景一定会斥他们无礼,或是吩咐玄鬼明天再来,但是这两姊弟开口

,晴景便无异议。

「是吗?就见他吧!」

他命人把玄鬼带到後花园的亭子裏,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席。藤紫手捧烛火,源

三郎捧著佩刀,一同前往。他们姊弟俩有意让玄鬼看看他们是多受宠爱。

他们本来就美,来此以後,华服美裳装扮下,姊弟俩更是娇艳如花。

玄鬼蹲在亭子角落,垂著眼睛。

晴景有些醉意,心情甚是畅快。

「有一阵子没见,你看有什么不同没有?你抬起眼,仔细看看他们两个,这可是我精心照

顾才这样唷!」

「哦!」玄鬼抬起脸又低下去,也不知他究竟看了没有,反正没什么感动的样子。

晴景很不高兴,「看仔细一点!」

「是!」

玄鬼又抬起脸,慢慢打量他们姊弟,一双小眼眨个不停,微张著嘴,表情由怀疑、惊讶到

发呆,变换不停。

「怎么样?」晴景满足地笑著。

玄鬼其实很冷静,眼前这两人再怎么美,也是别人的禁脔,他根本不关心,只是如果不装

出惊讶的表情,晴景会不高兴,只好装样子罢了。他心中暗骂:「每次见他一面,就觉得

他更添一份呆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怎么会和先主差那么远呢?」不过,他脸上

仍堆出怪异的神色,「真叫人吃惊,两位本就美丽,现在则更娇艳了。」

「哈、哈、哈……」

晴景非常高兴,脸上的笑意不褪。玄鬼只好耐心等待。

晴景总算停止了笑,「什么事要禀报?」

「是!」

玄鬼仍低著头,把今天在米山药师堂看到假扮云游僧的景虎等一行人之事说出。

晴景没有什么反应。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兄弟之情,一则两人年龄差距太大,再则景虎从小

就被逐出家门,在外成长,晴景对他实在没什么感觉。当昭田谋叛、兄弟离散时,即使没

有景虎的消息,他也不在意。後来,林泉寺的和尚转知他景虎逃到栃尾时,他也只是心想

:「哦,他还活著!」而已。

「哼!云游僧!我看他真是喜欢这种打扮吧!」他不在乎地说。

玄鬼感觉嫌厌,心想这人连苍蝇头那般的思考力都没有,但随即一想,大概是兄弟情薄,

他才没有仔细寻思。

「因为他们通过敌地,不知有否用意?」

「哦?那他们打算去哪裏?」

「往这裏来。」

「这裏?干什么?想在这裏住下吗?」这回,他才有点惊讶。

「属下不知,但往此处来是千真万确。」

听玄鬼的口气,这事是假不了了,晴景顿觉心底冒火,刹时不愉快起来。他也不是不知自

己的行状,只是局势变得太快,变得自己无可奈何,没办法,只好耽於逸乐,但始终没忘

记不久时机到来时必须大做的事。

他也知道没有人相信他有这层想法,而从小就整天闷著头不知想些什么的景虎,会用什么

眼光来衡量自己,他大抵也想得出。恐怕,景虎来这裏是为了住在这裏,但他无法忍受一

天到晚都看到景虎那双眼睛的日子。

他在心中掐算,「那小子几岁了?十四、十五,还是十六?」

他颇觉不安,如果景虎胆识俱佳,或许能收拢众家臣的心,如果有宇佐美定行为他後盾,

那更不能大意。景虎既然寄身琵琶岛,或许已有宇佐美为他撑腰。左想右想,晴景愈发不

安。

想到带给他这份不安的玄鬼,毋宁是可恨的,他一副忠义之心来报,或许是想讨大赏吧!

但是,晴景心情给搅乱,还能赏他吗?

「知道了,辛苦你了。」

说完,他便回席上。他不但不愉快而且不安,唯有藉酒浇愁,不但喝了比往日多一倍的酒

,末了还让藤紫姊弟一起侍寝,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想起昨晚的云雨之欢,他不觉两颊松弛,泛出微笑,但立刻又想起景虎的事,顿觉胸口郁

闷。

「他什么时候来呢?昨天中午在米山药师堂的话,快则今日,慢则明日午前来吧!」

米山山麓一带,是柿崎弥三郎的领地。晴景心想:「如果让弥三郎发现杀了最好,但有这

么顺利吗?」

他闭著眼,想像那个场面,不知不觉睡觉了。

「主公,主公。」

朦胧中感觉有人叫他,晴景猛然睁开眼,「什么事?」再定睛一看,源三郎带笑地跪在面

前,「是你啊!」

他想起昨夜和源三郎姊弟俩的缠绵悱恻,不觉心神荡然,面泛春笑。

源三郎像女人似地羞红了脸和脖子,细声细气的说:「景虎少爷来了。」

「哦!」刚才那股荡然情怀一扫而空。

「他求见主公。」

「唔。」

晴景嘴上应著,心下盘思该怎么做,他根本拿不定主意。人一烦,原先油汗打湿的脸又冒

出粒粒汗珠来。

「拿毛巾来!」

晴景接过毛巾,把脸、脖子和胸前都擦过一遍後说:「你认为该怎么办?」

「这——」源三郎睁著大眼,唇红如花。

「是见他好呢?还是不见好?……」晴景这么说著,但突然想到这孩子并不了解自己对景虎

是什么样的感情。

「既然他与主公是骨肉至亲,是不是该接见他,并谈谈以後的打算呢?」

「也对,那就见他吧!没想到你还真了解我的心。」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和姊姊商量过的。」

「哦?你们姊弟俩先谈过?」

「是,因为刚才外面的人来报,我又挂虑主公昨夜的感觉,於是先找姊姊商量了。」

「是吗?你真细心哪!」

晴景心中对她们姊弟涌起无以抑止的恋慕,忍不住想去看看藤紫,好好夸赞她。

「你传话下去,叫景虎他们等一下,我等会儿过去。」说完,走向藤紫的房间。

藤紫端坐房内,凝望著照满阳光的庭院,听到晴景进来,立刻起身相迎。她穿著雪白薄纱

和服,腰系绯红丝带。

「参见主公!」她婀娜生姿地跪下。

「我是特地来褒奖你的。」晴景坐下。

「为什么?」她妩媚的丹凤眼睁得大大的,眼裏有一丝惊奇。

「是景虎的事。」

「啊!是这件事吗?贱妾只是看主公那样担心,所以……」

「难得你会为我设想,我真高兴,哈哈……」晴景笑著,心中不觉溢满爱怜之意。

「贱妾不敢,我们姊弟都是只能仰赖主公照应之身,姊弟俩总是相互告诫,不可忘了主公

关爱之情。」说著,她眼裏闪现隐隐泪光。

晴景更加无以按捺,望著眼前娇媚纤弱的藤紫。她身上就是不长肉,听玄鬼说她们娘家几

近赤贫,三餐不继,人瘦自是当然。但来到春日山後,虽然衣食丰厚,她仍然未增一丝肥

腴。这对晴景来说,反觉得新鲜。而且因为她瘦,即令炎炎夏日当头,她也完全不出汗,

透明般的嫩白肌肤总像轻风拂过般地凉爽。可是她一躺下来,却身烫如火,睡衣也汗湿黏

在身上,说不出的妖娆,在晴景眼中,这真真是个尤物。

坐著坐著,晴景不觉尽想著这些事情,那管景虎还在外头等著他接见。

第一卷16谏言

景虎不认为自己对长兄晴景有特殊的感情,但是兄弟大难生离,一年半不见,此时再度重

逢,难免觉得该和平常不一样。他想起源义经和源赖朝兄弟在黄濑川重逢之事,兴起一丝

亢奋,但日已西下,暮色渐掩,晴景却还没出来,而且除了刚进来时下人奉了一杯茶後,

便再也没人闻问接待。遭此待遇,他无法视为平常,想起离开琵琶岛时宇佐美特别谆谆告

诫之事,虽不觉害怕,但难免不安。

隔著门槛、坐在隔壁房间的新兵卫等五人也一样,他们并排一列,撑肩肃然而坐,但彼此

之间开始以目示意,表达不安。

景虎心想必须使个计谋不可。他大声说:「来人哪!」

新兵卫前移数步:「什么事?」

「去叫传事的人来。」

「是。」

彼此以目示意後,新兵卫走出客殿,不久带回一个人。那人惊讶於房内光线如斯之暗,「

啊!在下疏忽,立刻点灯过来。」他匆匆退出,随即捧来烛火,把角落的烛台点著移出後

,伏在景虎面前。

「让您久等了,请问有何吩咐?」

「琵琶岛派来暗中保护我的人都分散在城外村庄裏,如果我拖得太久不回去,恐怕他们会

不安。为了让他们安心,我想派个人去联络一下,是否可以让我的人出城?」

「是这样啊!请稍候片刻,在下立刻去安排。」说完,他慌忙退出。

景虎这计事前并未与新兵卫等人说好,只见他们一脸惊诧。景虎气定神闲地笑对鬼小岛弥

太郎说:「弥太郎,你去吧!」

「我?」

鬼小岛弥太郎满脸困惑,心想这是计谋,还是真有人暗中保护。

「你去!」景虎再说一遍,微微动了下巴。

「是!」弥太郎这下会意了,立刻紧闭双唇。其他人也心照不宣,暗思此计颇妙。

传事的武士久去不回,那是因为晴景在藤紫的房间不出来,他没法传报,但是景虎他们不

知真相,以为晴景他们正急忙重新商量对策。万一晴景明知宇佐美的武士在城外待命,却

认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仍坚持强势对策时,自己这边必须事先有所准备。

「如有万一,你们就在城内放火,在下也在城外民宅放火,弄出大军骚动的样子,如果城

内惊慌骚动,未必不能斩杀出一条活路。」鬼小岛弥太郎小声说。

「很好!但不可操之过急。」

「是。」

话声方歇,传事武士已回。

「主公马上就到。还有,是哪位武士出城?」

弥太郎说:「我城内很熟,自己走可以吗?」

对方回答:「带路人在外面等候。」

「是吗?那在下去了。」

弥太郎向景虎一拜,环视同伙後起身而去。

弥太郎离去不久,晴景终於来到客殿。他听传事武士说宇佐美派人暗中保护景虎,分宿在

城外民宅裏,如果景虎回去太晚,怕他们不安生事,要派人出去联络。景虎所谓的不安,

似有攻城之意。晴景不觉大怒:「这宇佐美,以为我怕景虎,想杀了他不成”」

自接获玄鬼报告以来,他一直担心是事实,感觉不愉快也是事实,但是他压根儿没想到要

杀景虎,因此他很不高兴宇佐美这样想他,他倒已忘了他曾希望景虎经过柿崎领地时被柿

崎杀了算了的想法。

被喻为恶人者皆很聪明,世上绝对没有愚钝的恶人,晴景不是恶人,也不是聪明人,不过

是纵情逸乐的平凡人罢了,他无法虚饰感情、戴上假面具,因此他就摆著一张不高兴的脸

走进客殿。

他默默坐下,看著景虎,又打量景虎身後隔著门槛而坐的四名从者。

受到冷淡待遇又枯等半日、紧张心情倏地松懈的景虎更觉胸口一热,但是他必须说只能说

的话。他调匀情绪,双手伏地,开口说:「兄弟遭逢离乱,匆匆已是一年半,今日得见兄

堂,弟无上欢喜。」

这话原是出於义务感而说,但说到一半,语声不觉哽咽,泪水亦激动得自然流出。倒不是

他对晴景油然而生兄弟之情,而是想起去年乱事,自己历经九死一生的种种辛酸,忍不住

心鼻发酸。

但是看在晴景及其家臣,还有新兵卫等人眼中,却很自然地以为是兄弟重逢流下的感动泪

水。

晴景用指头按拭发热的眼角,其他人也跟著低头落泪。

晴景整个心松软似绵:「你也长大不少了,好一阵子不见,竟已成人了,几岁啦?见到你

真高兴。」

这是他生平头一遭像个哥哥对景虎说话。十五岁的景虎听在耳裏,又是一阵激动,回答说

「小弟今年十五。」泪珠滴落手背上。

景虎心想,大哥也不是自己过去以为那样的人,是个好人,如果有所谏言,他一定能了解

的。

他主意打定,仰望晴景说:「小弟有话跟大哥说,是否可以摒退左右?」

晴景没作声,只是看著景虎,刚才那和颜悦色的脸变得僵硬,眼裏有著疑惑。

景虎也感觉自己的心变硬,先前的感激如风吹雾般消失无踪,他後悔出言急躁,但话既已

出口,只有硬撑下去,於是不甘示弱地凝视晴景的眼睛。

晴景低声嘟哝:「叫我摒退左右……你想说什么?我不曾摒退左右过……如果你有话要说

,就这么说无妨……」

晴景无法正眼直视景虎,视线飘忽不定,景虎执拗地追逐著他的视线,又说:「这是不足

为外人道的事,请务必摒退左右。」口气更强了些。

晴景苍白浮肿的脸上闪过一丝惊骇,随即,四下飘移的视线直直盯著景虎:「不妨,你说

!我就这样听!」他满脸发红,带有愠色。

景虎也激动起来:「既然如此,小弟就大胆直言了!」

他把双手放在膝上,端正小小身躯的坐姿,直视晴景。

「小弟冒险经过敌地来此,是因为不能坐视大哥最近所行之故。事情无须小弟赘述,想我

春日山长尾家如今立场艰难,国内贼众纷起,所辖仅及颈城一郡而已,且颈城郡米山西麓

一带犹为敌领。大哥如果有男儿气概,当思振作,然而听世间言,大哥日夜耽於逸乐,几

无平定国内、为亡父雪耻报仇之心。小弟深觉遗憾,但为家国计,斗胆直言,希望大哥早

一日恢复本心,火速发兵讨伐贼众,平定国内,进而攻伐越中,为先父雪耻报仇。国内贼

众不仅为叛乱之贼,亦是二哥、三哥之仇,岂可坐视不顾!如果大哥真能发心而起,小弟

愿为马前卒,以死效劳。」

景虎想说的话太多了,激动的词句源源涌自心底,但碍於家臣面前,无法尽情地全说出口

,唯有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择要而言。

晴景的神态变换不定,一忽儿心有余裕地显示符合他身分及兄长地位的傲然态度,一忽儿

表现出专心听景虎说的表情,忽地又一翻脸,仿佛就要暴跳骂人。其实这都不是他真正所

想,他只是困惑而已,拚命思索该如何遁词。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却又不得不开口

说些什么,於是他说:「多谢你的谏言,兄弟嘛就应如此,我觉得真是难得。」说到这裏

,他停下不语。

「小弟不敢。」

景虎头微低,精光闪烁的双眼仍笔直盯著晴景,那目光如箭,犹等待晴景下面的话,而且

一副不肯罢休的态势。

晴景无可奈何,再度开口:「可是……」他突然暴怒起来,心想景虎这黄口孺子的身分凭

什么这样跟他说话?

「你刚才说我日夜耽於逸乐,是指什么呢?世人如此尖酸刻薄谤我,你竟然深信不疑,真

想不到你如此浅虑。我虽不如先父,但也不劣於常人,虽不觉自己优於别人,但也不想让

人在背後指使这样那样……」

晴景有些接不上气,一方面是情绪过於激动,另方面是身体虚弱。

景虎正想开口,晴景立刻制止他:「且慢!」他呼吸一急,情绪愈发激动,不多说两句,

心裏觉得不舒坦。

「你还说我无心平定国内乱贼和为亡父报仇,实在言重了。大凡要成一事,时机最为重要

,不看时机而莽撞行事,犹如暴虎凭河,自寻死路。我只是等待时机到来而已,要知道世

事不像你这小孩所想得那么简单。」

他呼吸又急促起来,肩膀抽动不已。

景虎听他强辩,不觉生气,他性情本就暴躁,也不能让话题偏失到年龄问题上,於是瞪著

晴景说:

「我说世间传言是客气了,小弟来此途中已调查过,大哥喜欢游山,经常游山固然是好,

但在途中看到略有姿色之女,不问何人妻女,一律带回城中陪宿,近来百姓听说大哥游山

,纷纷走避,路上不见人影一个,当是事实。另外,大哥从京都买来姊弟两人,爱宠有加

,也非谣言吧!这是身为四民之上的诸侯所做之事吗?说大哥耽於逸乐,难道不对?还有,

大哥说等待时机,小弟不以为然,时机是我方力实、彼方力虚之时,如果整日宴饮游乐,

在彼力未虚前,我力早已虚蚀殆尽。应当片刻不怠、积蓄武力财力、收揽民心,才叫做等

待时机,大哥刚才所言,不过是托词罢了!」

景虎说得头头是道,晴景却听得火上加火,他更气景虎那悍然挑衅的态度,把他说得这样

体无完肤,真恨不得杀了景虎。但是他忌惮景虎身後四个模样吓人的随从,每个都像金刚

罗汉似地睁眼静坐。晴景知道他们都是以一当千的勇士,何况城外还有宇佐美的人。他不

敢鲁莽行事,但愤怒难耐。

「在外人面前这种下流话也……」他才说到一半,感觉自己是在抱怨,立刻闭嘴。

景虎立刻反击:「就因为这样,才希望大哥摒退闲人的。」

晴景真是五内俱焚,但什么也不能说,他浑身颤抖,喉咙乾燥。

「茶来!」

他身後的近侍应声正要出房时,入口处翩然走进一个人,是个身穿耀眼华丽服饰的美少年

,雪白的双手捧著黑漆茶杯,轻盈地端到晴景面前,行了一礼,便稍微後退坐下,仰望著

晴景,像等候下一道命令。

他那不寻常、近乎妖艳的美,令景虎屏息。心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叫源三郎的弟弟了。景

虎觉得,此刻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大约两个小时後,景虎一行沿著海道走往越中。

晴景不但不接纳他的谏言,反而恼羞成怒,这种情形下,他们自然不宜久待。

「小弟只是为了家国、为了大哥才敢直言无讳,如果触怒大哥,还请大哥原谅。不过,小

弟该说的都已说了,现在已无牵挂,琵琶岛来的人还在城外等待,恕小弟就此告辞。」

景虎再度炫示宇佐美暗中派人保护他,以绝晴景的害心,告辞而去。他领著新兵卫等人出

城,与鬼小岛弥太郎会合後,立刻赶往府中。如果他们在城外流连,过於冒险。琵琶岛根

本没派人来,晴景若派服部玄鬼一调查,立刻就知是诡计,届时会有什么动静很难测知,

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在往府中途中,景虎说:「我想顺便到附近各国绕绕,你们看怎么样?」

众人皆知宇佐美不赞同景虎巡游各国的主意,都表示反对,但景虎不从。

「我又不是到远国去,只是在越後一带绕绕。在我看来,眼前这国内不会发生什么事,纵

使发生了,咱们还是应付得来的。」

这五人也都知道景虎巡游近乡的目的是为了锻链自己成为一介武将。他们觉得这样做很有

意义,同时他们血气方刚,四处巡游的确要比寄居琵琶岛城内、整天无聊度日有趣多了。

「既然你那么希望,咱们就陪你走一趟吧!」

他们决定先往越中,取道向左。

一路沿著海边,遥远的北方海上,北斗七星晶莹闪烁,银河如雾般从北流向南方。一行人

听著浪涛,终夜赶路,必须尽可能远离春日山城。

黎明时分,他们行至海边的小村能生,村临能生川河口,虽然小,但港湾齐备,是颇热闹

的小镇。靠海的权现山上有座白山权限神社,在越後国内颇有名气。

这裏虽然也是春日山长尾家的领地,但距春日山已七里,大抵可以安心了。

「我们这身打扮,如果不上去参拜一下也说不过去,我们就上去看看吧!」

新兵卫提议後,众人没有异议,鱼贯上山。

山上的神宫寺又叫金刚院,属真言宗。他们先拜过金刚院後,再去参拜神社。

新兵卫说:「这神社裏有口与武藏坊弁庆齐名的武法师常陆坊海尊刻上铭文的梵钟,钟声

传响海上数里,是往来船只的指标,後人称之为『汐路之钟』,可惜毁於几十年前。」

吹过清晨海面的风冰凉沁人,视野极为壮阔。北边远处的水平线上可以看见佐渡岛群山峯

顶,西边则亘著能登群山浴著晨曦突显而出的阴影。他们吃过金刚院布施的斋饭、略事休

息,便下山继续赶路。

午前,他们抵达糸鱼川,这裏是个热闹的港口镇,也有供渡客投宿的旅馆。他们走进其中

一间,略事午休,避过暑热,接近黄昏时才又启程。

前行三里,天黑时到达外波,又找了间旅店住下。距外波一里处有个叫「亲不知。子不知

」的险处,从那儿到市振的一里之间,都是可怖难行的险路,有时加上潮汐天候的因素,

无法通行,在此地连困好几天也非罕事,因此村虽贫寒,倒也有几家旅店。

这一带沿海,海边的民宅都是檐低屋暗,屋顶是木板葺的,上面压著大小石块,以防屋顶

给风掀了。他们住的旅馆也一样。虽说是旅店,设备服务却极其简陋,只有一间大通铺供

所有旅客同睡,店方不供应餐饭,旅客须自己带米带菜和锅釜,借用店家的炉竈烧了自己

吃。付给店方的只是宿费和柴火费罢了。不过,有的店也准备极少份量的旅餐供应旅客,

内容很简单,和旅人自带便当差不多。

他们六个当然分头带了食物、锅釜和餐具,再到附近的百姓家买来鲜鱼青菜,几个人分工

合作,很快就弄好晚餐,填饱了肚子。

「亲不知。子不知」这个险地,是自日本阿尔卑斯山连绵而下的山脉至海如屏风耸立般陡

峭的岩壁及浪打岸头之间的一条通道。天候险恶时逆浪排空,险阻难行,即使风平浪静之

日,满潮时也无法通过。除了景虎外,常常出征攻打越中的人都知道这地方。吃罢晚饭,

他们向旅店老板打听明日天候及潮时。

旅店老板说:「天气很好,风势微和,不过,最迟要在巳刻(十时)前到达市振,因为那

时就要开始涨潮。」

一夜无话,翌日天色微白时启程,走到险处时,朝阳已照在对面能登半岛群山顶上,但阳

光还未照到海面,墨蓝色的海水显得恐怖。但是海浪很平静,打到脚边的浪头也发出低沉

而有规则的声音,不溅一滴水花。

沿途的岩壁上,到处都有很大的洞穴,大的足足有八、九公尺宽,小的也有五公尺。

新兵卫解释说:「浪太大的日子,只有循著这些洞穴,伺前浪後浪交会的空档往前突进。

景虎关心的是军事方面,他决心不久就要出兵越中为亡父报仇,但他不想从这种地方行军

,心想一定还有别的路。

「应该有别的路吧?」

「有的,从外波向左走有一条出路;另外在糸鱼川和外波中间有个小村青海,也可从那裏

入山,这两条路在市振稍前的境村处会合,为景公生前出兵越中,都走这两条路。」

「就是嘛!这条路不是行兵之路,可是,还有别的没有?」

「怎么说呢?是有一条穿越杓子、白马、乘鞍等高山的山路,但比这条海路还难走,也不

是可以行兵之路。」

「这么说,从越中那边打过来,越後也就是天险多、防守易的国了。父亲死後,甚至三条

和昭田乱後,越中军到现在都按兵不动,也是忌惮这层天险罗!」

「正如你所想,这的确可说是本国之宝。」

「不能一概而言,大哥晴景或许这么想,但我并不觉得欢喜,防守虽好,但相对地出兵也

难。我了解先父出兵越中、想收之为分国的心理,如果越後不能踏出越中一步,顶多只能

做个闷坐西隅的国家而已。」

此时景虎的精神及肉体虽皆成长快速,但是随宇佐美学兵一年,精神也成长如此之速,仍

令众人惊叹,感动得几乎流泪。

宿宿行行,第四天时一行人来到栴檀野。除了西边庄川河滩上的石头映著阳光泛白耀眼外

,放眼所见,夏草既高且密,半掩人身,青草被阳光蒸发的热气袅袅上升。

五名武士虽都参加那一场血战,但眼前景致完全不一样,一时还摸不著头绪。彼此谈谈找

找,随著当时记忆的复苏,渐渐看出地势来。他们指著地形,述说两军阵势及战斗经过。

他们也带景虎走至敌军陷阱之处,但已无任何痕迹,只有浓密的绿草丛生。

「我们都被打散了,拚命抵抗前仆後继、源源不断的敌人,没有余力顾到其他,我想为景

公大概是在这一带阵亡的。」

但是这块地方也是一片繁茂的夏草,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事情不过发生在两年前,如今却已景物全非,大自然力量的神奇和人类经营的无常,令人

怆然。

景虎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是拭著额头的汗水四下眺望,突然在一丛绿草下发现一个銹

红的东西。他拾起来一看,是个头盔,护颈和穗毛都已腐蚀殆尽,只剩下盔身,虽然銹成

红色,但上头的银星盔饰依然映著艳阳闪闪发光。景虎第一次掉下泪来。

他再四处看看走走,一出庄川河滩,一个钓者在水浅及膝的河边钓鱼,只见他一次又一次

地把鱼竿甩进流动的河水中,迅速拉起,大概甩个四、五次就钓上一条。小鱼在竿头弯身

如弓、发出银色的光泽跳动不停。他们暂时拄杖看著。

不久,鱼似乎停止吃饵了,钓翁踩著浅水步上岸来,一看见他们便问:「你们在找什么东

西是吧?」

他是这一带的百姓,穿着褴褛衣裳,头戴草笠,头发略见白丝。

新兵卫等人犹疑当如何作答,景虎已然开口:「我们是越後人士,前年这裏的一场战争,

死了不少族人在此,这次我们为修游各国而来,想先为他们祈求冥福,但是不知他们究竟

身殉何处。」

「我说嘛,你们看起来也不是坏人!其实,战争好像就在你们刚才徘徊的地方,我们这些

百姓那时都躲到山裏去了,打完仗後才回来,那一带死的人最多,我想就是那裏吧!」

那人继续说,附近村民动员约百人来埋葬阵亡尸首,「因为实在太多,没法子一个个埋葬

,只好都放进原先挖好的陷阱裏葬了。不过,大将信浓守(为景)的尸体,由斩掉他首级

的江崎但马後来将尸首复合,葬在前面的赖成村裏。江崎是神保左京进的家将,年纪虽轻

,但行事厚道,无人不夸奖他。」

景虎感激江崎但马的武士之志,把这个名字深深刻在心底。

一行人告别百姓,继续前行。

赖成村在栴檀野北边,因为耕地较广,人烟较密。他们进入赖成村再向北走,果然在白色

乾燥的路旁,有个高约四尺的土馒头。土上夏草丛生,在西斜微红的夕阳余晖中,迎著微

风轻摇。

众人跪下,合掌祭拜。景虎从行囊中拿出香来,点燃以後,再合掌默拜。此刻,他心底浮

现的父亲记忆,是那副眼神冷淡的表情、严厉斥责的声音以及憎恶的眼光,但是,他鼓胖

的脸颊依然缀满泪珠。

他们从赖成翻山而过,至神通川畔,打算循河畔小路往飞弹,再由飞弹过信州、入甲斐。

这条路相当危险。走了两天才走了七里,到达飞弹与中山。傍晚时分,他们在路旁的民宅

休息,并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庙供众人投宿。

「有是有,不过,是个尼姑庵。」

「没有别的吗?」

「没有了,不过,虽是尼姑庵,你们倒可以去,因为那尼姑武功了得,根本不把男人放在

眼里。」

「年纪很大罗?」

「哪裏,年轻得很,而且很漂亮,当了尼姑真是可惜!」

据说这尼姑是两年前来到此村,大概是风闻这村子裏有座荒废破落的无主之庙,她央求村

长让她住下,反正村裏没有和尚,缺人帮忙做法事功德,她来倒凑巧。但是她太年轻漂亮

,怕她一个人住在荒村破庙裏不安全,村长迟疑著不敢答应,只见她一口气跃到院子裏,

举起院中的石臼在头上绕著院子跑三圈,再放回原位,却只是脸部微红,大气不喘。村长

这下才答应她。以後,她就单独住在庙裏,村子裏几个年轻无赖垂涎她的美色,晚上试图

溜进庙裏,结果一个个给打得惨兮兮回来。

还有,去年越中路那边来了几个准备趁夜打劫的野武士,住在庙裏那晚打算夜攻本村,结

果也被她用根普通扁担打得个个倒地。领主三木家因此赏她无数东西,她却全部交给村长

,说留给村人用。

第一卷17吃斋谈义

听了百姓这一番话,鬼小岛弥太郎大感兴趣说:「去吧!好像很有意思。」

「当然,又漂亮又有武功,我们还真想见识见识!」其他人也说。

新兵卫笑说:「一听到是漂亮尼姑就来劲了,这样不好呀!」

弥太郎怪不好意思地笑说:「我等并不是好色之徒,过去有木曾公宠妾巴夫人在木曾公没

落後在越後友松为尼,我们只是想见识这位今之巴夫人,以为将来打算!」

「为什么将来打算?」

新兵卫颇为不解,他转头看著景虎,心想景虎可能不愿住在尼姑庵裏,没想到景虎默默颔

首。他只好说:「好吧!咱们又不能露宿荒郊野外,只有去叨扰一宿吧!」

告辞民宅,一行人朝尼姑庵前进。

中山是宫川及高原川会流之处,河水自此以下称神通川。尼庵在沿宫川街道上行四、五百

公尺,岔入左手山路不到一百公尺处,白桦、枫槭、杉桧等树交杂而生、林中碎石小路的

尽头。

天色已暗,但林中犹有蝉鸣,也有河鹿的美妙鸣声自不知名的溪畔传来。景虎耳闻这鸣声

,胸中交织起幼年时代松江照顾他时的记忆。

他听说松江在栴檀野一战被俘,此後即下落不明。有人说她抗拒神保左京进而被杀,也有

人说她色诱守卫,把守卫杀了逃亡。景虎认为,松江不是那种会色诱男人的女人,一定是

抗拒不从而被杀。

他一直这么认为,但是刚才听百姓那么一讲,感觉那尼姑可能是松江,她一样是有惊人的

力量及美貌。时间上也很巧合。战事是在春暖花开时发生,她若被捕计逃,在别处藏身一

阵子後再来,大概也是夏天了。

「如果真是松江,那她该多大了?」景虎悄悄在心中掐算,「我五岁时她十八,我们差十

三岁,那现在该有二十八了。」

她虽然像男人般粗俗,但真情照顾自己的种种回忆,填满景虎胸膛。

天色全暗以前,他们抵达尼庵。这庵相当大,但没有想像中的荒芜。

正殿後面不远,就是寺厨。裏面烛光隐隐,散发出烹煮食物的香味。

「请问……」

他们敲敲门栓,那尼姑单手举著松油灯,单手拄著粗粗的尖头棒出来。她一身白衣,系著

白带,步履如男人般轻快。油灯不亮,看不清她的脸。

新兵卫说:「晚安!」

「晚安!」她回礼後,盯著新兵卫说:「你们虽是云游僧的装扮,是真的修行者想来借宿

还是看我一个尼姑住在山裏想来欺负?如果想借宿,当然可以,只有粗茶淡饭供奉,如果

想来欺负我,那就正殿前分个胜负如何?」

那声音太熟悉了,景虎也看清了她的脸,上前一步说:「是松江吗,我是虎千代,景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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