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奕有些脱力。
他退到椅子旁,茫然地坐了下去。
他想起了十年前,父亲死了,简叔死了,母亲疯了,家里起火的时候,浓烟滚滚,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从房间里往外逃,然后他看到母亲跪在客厅里又哭又笑,他想去拉她,可是母亲把他推开了,她脸色苍白,目光空洞,眼角全是泪,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怪物,声嘶力竭地吼:“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被逼着和我结婚!我也不会变成一个笑话!都是你!你不该出生,都是你害了我!”
那一刻,才十五岁的他被母亲这番话伤得体无完肤,他不知道他该怎么面对这些,他的家庭破碎了,他的母亲憎恨他,他的家被浓烟和大火吞没了,他想逃也逃不出去。
水晶灯落了下来,砸在他的左肩上,后来,他昏了过去,他以为,他一定会死在火海里了。
窒息,痛苦,绝望。
火光太亮,把人的脆弱和不堪一击统统放大。朦胧中,夏奕觉得肩膀很痛,好像流了很多血,他的思绪渐渐流失,到最后,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对啊,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确是躺在病床上,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简蛰,可是那会儿他急怒攻心,父亲的死和家里的大火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连冷静的时间都没有,就把一切迁怒到了简蛰身上,他的手臂受了伤,全然没有知觉,可他还是拼了全力地打骂简蛰,他说了很多话,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在说些什么,他也没有问简蛰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现在才想起来,当时简蛰用了一种怎样的眼神看着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又伤心又无助。以往的简蛰看他的时候总是很温柔,只有那一次,他感觉简蛰快要哭了,可是他却没有停止,仍一遍遍地让他滚,让他从他眼前彻底消失。
然后,简蛰就真的消失了。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医院里见过简蛰,夏家别墅烧毁了,简蛰也不可能回到别墅,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了。
“其实,他这个人如果肯诚实一点,可能不会背负这么多莫须有的骂名。”
萧依放下香烟,叹息一声说:“可是,有些事情,就算说出来,也不一定会有人相信吧……尤其是自己的感情,能够埋藏这么多年,就代表着,这在他的心里,其实是一段无望的爱。”
“我不知道他为了救我受了伤。”
夏奕握着手机,抬起头,“他的烧伤……”
“已经好了。”萧依说,“治疗了很久,他也没少受折腾,现在大概只有一点淡淡的痕迹了。他本来拒绝治疗,可是我父亲说,他是一名演员,身体不能有瑕疵,我们送他到国外,请了最好的医生,这才把他的烧伤治好。”
夏奕苦笑了一下,“我居然都不知道这些。”
萧依摇着头,说:“我猜他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事,我如果不提,你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只要明白,他对你是真心的,这就够了,这十年,他心里压着这么多事,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人如果一直压抑着自己,真的会被压垮的……我想帮他说出来,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对他的感情也很深。”
夏奕点开手机里唯一的一份视频。
那是他在简蛰生日的时候,用新买的翻盖手机特意为简蛰录的。视频里,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着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说:“简蛰哥哥,有没有很吃惊?这是我送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算起来,你到我们家差不多也快十年了吧,真是光阴似箭啊!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看到你还有点怕你来着,谁知道我们后来相处得那么好,你就跟我的亲哥哥一样,我可喜欢你了,不过这些话太肉麻,当着你的面我可说不出来……我真是幸运啊,因为你和简叔,我得到了比一般人更多的关爱和快乐,我真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下去,简蛰哥哥,你等我,我会跟你考上同一所大学,到时候,我们又能在一起玩了,至于黑皮,我们悄悄把它带走,不让我妈知道,等离开了这里,他们就再也管不了我们了,嗯,先说到这里吧,再次祝简蛰哥生日快乐,要天天开心哦,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永远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夏奕撑住额头,有些急促地呼吸。
是他说了永远,每次都是他,可是也是他,亲手把简蛰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他突然记起,对,似乎就是那段时间,简蛰学会了抽烟,他总是心事重重,有意无意地想要躲开他,可是他神经大条啊,他没心没肺啊,他纯粹觉得简蛰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很吸引他,他就死赖着简蛰,要简蛰教他抽烟,还记得他因为抽烟被呛到的时候,简蛰看他那心疼又无奈的眼神——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简蛰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家的不对劲,发现了父亲出轨的秘密,只是他无法说出来,他想保护他的快乐与笑容,他只能靠抽烟缓解情绪,可夏奕,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为什么不再敏感一点,为什么不能早点察觉简蛰的心事……如果他早点知道,那么当事故发生时,他不会有一种被简蛰欺骗甚至背叛了的感觉,他就不会对简蛰生那么大的气,对他口不择言地伤害……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那样迁怒简蛰。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
细雨飘落,绵绵密密。
萧依看了看窗外,又望向夏奕,说,“现在你了解他的感情了,要怎么做,就看你了。”
夏奕忽然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他早就知道简蛰的感情,他也回应了简蛰的感情,那现在心底里的这把火又是什么?他以为他对简蛰的感情是十年之后才真正开始的,十年后,他们才平等地,深入地了解了对方,而曾经的那些悸动不过只是悸动而已……然而,他似乎错了。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爱简蛰,不是十年之后,不是了解之后,而是从第一眼见到他的那一瞬开始,是每一次他想要黏着他的时候开始,是每一次躺在简蛰身旁睡觉的时候开始,是每一次因为他的眼神悸动心跳的时候开始。
所以,他受不了简蛰的隐瞒,当他误会父亲是和简叔出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恐惧,退缩,他害怕那种感情,所以他痛恨看到简蛰,即便他心里清楚,简蛰也是个受害者,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原谅他,他把所有的恨,愤怒,全都宣泄在了简蛰一个人身上,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可以责备的人,但潜意识里他也相信,简蛰绝对不会离开他,于是当他发现简蛰真的从他世界里消失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被“背叛”了,被“丢下”了,被“抛弃”了,所以简蛰这个名字成了他的禁忌,成了他不愿再想的回忆……
该死的,他怎么会那样迟钝,他居然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这十年的痛苦,明明都是可以避免的……他和简蛰是独立的生命,独立的个体,他们为什么要为上一代的错误付出代价,偿还幸福,如果不是简蛰,他大概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为什么他们要活在那样的阴影中,明明他们都是那样地珍惜彼此……
夏奕出神的时候,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愣了愣,立刻接起。
“喂,奕子,你在哪呢,不好了,黑皮不见了!”
那头,郁杨着急地说道。
夏奕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郁杨懊恼地说,“黑皮寄养在我家,可我这两天一直待在医院,黑皮估计想你了,就从窗户逃走了……我寻思它是不是找你去了,它记得你的味道,你赶紧到家附近找找,我一会儿也过来找!”
夏奕挂了手机,一刻也坐不住了。
他往房外走,萧依急忙拦住他:“你上哪儿去?”
夏奕回头,“我的猫跑丢了,我要回家找它。”
“我开车带你。”萧依说,“这里是别墅区,你打不到车的。”
夏奕忙道:“那麻烦你了。”
他一定要找到黑皮。
黑皮活了十多年,它已经老了,跳跃和敏捷程度都大不如从前,它如果出去流浪……夏奕不敢想象。
他的心都揪起来了。
萧依速度很快,两人上了车后,她马上启动车子,夏奕开了窗,让冷风裹挟着雨水吹到自己脸上,他想让自己冷静,也想让自己清醒。
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黑皮的身影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它被简蛰从狗嘴里救下来的时候,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他们看着它康复,看着它进食,看着它一点点变得圆润,变得活泼,他们把它养在花园里,没事就去逗逗它,而黑皮也把那当成了自己的家……他曾经以为黑皮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可是,顽强的它被后来的郁杨捡到,救了回来……它是那样坚强的猫咪,承载着曾经他所有快乐美好的回忆,他因为恨着简蛰想要丢过它,可是一转身,他就后悔了……他到处找它,幸好,黑皮没有走远,还在喵喵地等待着自己的主人,那一刻,夏奕知道,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离开黑皮,黑皮为了遇到他,丢过两次命,他想和黑皮好好地过日子,如果黑皮不见了,他的心也会跟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