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奕瞪着他,静默了一瞬。
片刻,他回,“你少来恶心我。”
简蛰看着他,像要逼迫夏奕面对什么一样,迟迟不肯挪开眼。
房间一时变得寂静无声。
夏奕闻到简蛰身上的味道——不知为何,他脑中浮现十年前的画面,他每天追在简蛰身后,只要看到他,他就开心,像个吃到了糖果的小孩。
一转眼,他和简蛰变成了今天这样,他却说,他喜欢他?十年前就喜欢?
荒唐也要有个限度。
简蛰的眉眼太过熟悉,他不想再看他。“让开!”夏奕甩开简蛰的手,这次轻轻松松。
他走到床边,拍着秦蕊的脸,“醒醒,还能走吗?”
“嗯……”秦蕊迷迷糊糊,嘴里发出微小的音节。
“……”夏奕有些头疼了,耐着性子把她扶起来,秦蕊身子软绵绵的,完全找不到着力点,夏奕一动她,她就难受,皱着眉,“嗯……别……”
“别什么,赶紧跟我回家!”夏奕没好气道,“你下次再喝成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别……别动我……难受……”
秦蕊的手在空中一通乱摆,然后张嘴,“哇”一声,吐了。
“……”
夏奕更头疼了。
秦蕊吐在了他的身上,他丢下她站了起来,另一边,简蛰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说:“看样子,她比我想象得还要逞能。”
夏奕脸色不好,看向他,不冷不热道:“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是你的影迷,你让她喝酒,她能不喝吗?”
“嗯?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简蛰干脆地承认,脸上的表情自然极了,他不再掩饰他的想法,说:“我确实想套她的话,不过……”
夏奕冷冷地看着他:“不过什么?”
简蛰笑了起来,“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她喝了点酒,什么都说了。”
夏奕的脸顿时黑了,“她说什么了?”
简蛰淡淡道,“她醒了你自己去问她啊。”
“简蛰,你……”
“放心,不过是你的一些经历而已。”简蛰慢步走向他,说:“太私密的我猜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知道的那些事时间久了我也能看出来。”
“例如?”
“例如你的感情生活,还有,你的逞能程度。”简蛰凝视他的眼,说:“违约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真厉害,这样都能只字不提,若是对方找你打了官司,你不知道,这对大电影也是有影响的吗?你想毁了我公司的名声,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我没那么想。”夏奕移开了目光,“我只是……”
简蛰接下他的话,“只是不知道怎么向我开口?夏奕啊夏奕,你怎么还和当初一样可爱呢?”
一句“可爱”再度点起夏奕的怒火,他不再多说,只是抽出桌台上的纸巾,快速擦拭身上的污渍。
他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紧张——这么多年他都没变,简蛰一眼看得出来。
简蛰走过去,坐到床边,挨着他,“其实,你早点向我开口,我一定会帮你的,就像当年,你不让我靠近林小雅,我就再也不跟她说一句话。”
“你别再提当年的事了!”夏奕沉着眼,嗓音有些沙,“你忘得掉吗?不可能吧,如果你没心没肺,那是你的事。我现在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跟你合作,你要是看我不爽,可以拒绝我,我不会怪你。”
“夏奕,你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啊。”简蛰握住他拿着纸巾的手,垂下眼,“我让你参加试镜,当然是真心想跟你合作,沈导刚才打电话给我了,他很欣赏你,已经确定要签你为男主了。”
夏奕一震,猛地转过头,“定了?”
简蛰点头,笑,“是啊,定了,我就说你的演技没问题吧,等到合同一签,片酬我会马上付给你,你替我担电影票房,咱们也算两清,不存在任何欠我人情之类的说法。”
夏奕心头瞬间涌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不知从何捋起。他当然明白简蛰是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才会这样说,他那么了解他,为了他的自尊几乎摆出一副求他演男主的姿态来,这一点,他看得明明白白——可是,他又总是提起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往事,甚至灌醉秦蕊来刺激他,他不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简蛰,感激还是愤怒,十年过去,他已不能轻易看透眼前这个人的心思了。
到底是真心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会有点介意。”简蛰话锋一转。
夏奕问:“什么事?”
“在敲定你演男主之前,我们已经定了沈思思演女主,白纸黑字签了她,不能反悔。听说,你和她有过恋情,到时应该不会影响你发挥吧?”
夏奕冷笑一声:“那丫头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完了啊,不会我的历任女朋友她都跟你讲了吧?”
简蛰也笑,“那倒没有,她说你感情都不长久,稍微值得炫耀一下的就是沈思思是主动追的你。”
“你连这些都要打听,真是闲得慌。”夏奕嗤道。
简蛰看着他,“我当然要打听,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你啊。”
“……”夏奕瞪着他,一时竟然觉得词穷,想骂,骂不出来,想打,又心力交瘁。
简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好了,今天太晚了,你别回去了,就在这陪着这丫头吧,明天到公司签合同,别忘了。”
夏奕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真的决定了,要用我?”
“不是我决定了,是沈导决定了,那个人恃才傲物,自视甚高,决定的事连我都无法改变,接下来几个月我们都得陪着他好好磨了。”
简蛰站了起来,夏奕问:“你去哪儿?回家?”
简蛰轻弯唇角,“怎么,舍不得我?要三个人一起住吗?”
“……我就随口一问。”
简蛰笑了两声,说:“放心,不会丢下你们,今天太晚了,我也懒得回去了,我就住在隔壁,这间房留给你们,明天一块儿去公司。”
夏奕不语,简蛰突然又朝他倾了倾身,压低嗓音说,“我今晚对你说的话,可别忘记了。”
夏奕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一股无名火升起,手刚握成拳头,被简蛰眼疾手快地捉住,夏奕身子不稳,简蛰顺势将他压到了床上。
“简蛰,你……”
“我是认真的。”简蛰沉声说,“我没有忘记过去,只是比起过去,我更舍不得你。”
夏奕低喊,“起开!”
简蛰听话,迅速站了起来。
“早点休息,明早我会让人来接我们。”
简蛰离开了房间。
夏奕坐在床边,此时此刻,除了狠狠地抽烟让自己大脑清醒,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烦躁,火大,静不下心。
床上,秦蕊睡得死猪一样,嘴里时不时嘟囔喊着奕哥,刚才一吐,她的衣裳也全部弄脏了,几分钟后,客房服务敲门,替他们准备了新床单,新衣服和醒酒茶。
夏奕知道这些都是简蛰安排的,他倒真是细心,让人生气的那种。
夏奕进了浴室洗澡,热水哗哗从头上淋下,他闭上眼,让自己尽力不去想晚上简蛰说过的话。
——“夏奕,聪明如你,怎么会看不出我的动机?”
——“我喜欢的人是你,十年前我就喜欢你。”
该死。
夏奕睁开眼,让水流进了眼睛里。
这一刻,他有些无可避免地记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夏家别墅还在,他自己还是个成天惹祸捣蛋的小孩。那一年,他六岁,父亲夏正远带着简钦,一个年轻又好看的叔叔到了夏家,母亲林初晨待他温柔又客气,夏奕躲在母亲背后,被轻轻推出去。夏正远向他介绍说:“小奕,简叔是我们家新来的管家,你以后可不能在他面前调皮,知道吗?”
夏奕点点头。
“还有这一位。”夏正远笑着把简蛰拉过来,夏奕这才注意到,简钦旁边还站着一位少年。
夏正远说:“他叫简蛰,是你简叔的儿子,比你大两岁,你得喊他一声哥,以后,简蛰会盯着你,你们一起上学放学,看你还敢调皮捣蛋。”
“别那样说。”林初晨笑道,“别让小奕怕了简蛰。小奕,你就当是多了一个哥哥,以后,就有人陪你玩,你再也不孤单了。”
那是夏奕第一次见到简蛰。
简蛰比他高了一个头,穿着一身纯白的,简单的衬衫。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冷冷的,可是夏奕见到他,心里莫名有种兴奋感。
林初晨的话他听进去了。以后,他不会孤单,他有人陪他玩了。而且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他站在黄昏时的光影里,长长的睫毛,精致的眉眼,活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那光打在他身上,竟像老照片的滤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和梦境感。
“简蛰哥哥。”
那年,六岁的夏奕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
夏奕再睁眼时,已是半梦半醒之间。
他苦笑着,穿上客服送来的睡衣,一个人走到窗台,抽了整整一夜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