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车辆在街道中飞驰而过,帝安大厦的巨幅海报亮着最耀眼的光,似要照亮整座城市,如倾泻的银河。
车影转瞬即逝,耳畔只有余音缭绕。人群集中在最繁华的路口,踏着快慢不一的脚步,形形色色。
站在帝安大厦对面,夏奕想起跟沈思思分手那晚的事,笑说:“我最倒霉那天,走到这里就停了,对着那张海报抽了根烟,那时我想,为什么挂在那张海报上的人不是我,后来有人告诉我,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简蛰握了握他的手,说:“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其实我当时有点不服气,大概是因为我躲不掉你的消息,所以很烦躁。”说着,夏奕看向简蛰,“我如果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那就能平等地,骄傲地站在你的身边,不管旁人说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夏奕的语调很平静,可眼珠却有种深邃的亮。重逢后,他不常对他袒露心事,总是把自己包在厚厚的壳里,偶尔说两句真心话,要么是被他逼出来,要么说完就会立刻逃走,或是转移话题。可现在,他的话很坦然,没有遮掩也没有防备,就这样把他最脆弱最柔软的肚皮露给他看,简蛰突然想到那一年为他出手打人的夏奕,伤痕累累,嘴角还挂着血丝,再想到视频里的夏奕,因为黄力行一句侮辱他的话,不管不顾地就揍了投资方——他从没变过,就算经过了孤儿院,娱乐圈,他还是那个骄傲的,倔强的夏家少爷,可是他却妄自菲薄,认为自己没能力与他并肩。
简蛰微微低头,摘掉了自己的口罩,夏奕看着他,正纳闷他要干嘛,下一秒,简蛰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带向自己,用力地吻了上去。
此时周围正是人多,无数眼光抛了过来,还有人在尖叫。有些人盯着他们看,直到走过了还在回头看。
夏奕吓呆了,睁大着眼,灵魂差点飞出去。简蛰竟敢在公共场合吻他!?而且还是直接撬开了他的嘴唇吻——似乎有了两次身体接触后,简蛰越来越放肆,对普通的蜻蜓点水都不满足了。夏奕懵了一瞬后反应过来,立刻推开他,往后退了几步,喊:“你疯了?不怕给人拍到?”
说着,夏奕有些慌乱地把简蛰的口罩给他戴好,又做贼心虚地看看四周,发现有人在注视他们后,他抓着简蛰的手迅速跑了起来。
穿过天桥,夏奕跑得气喘吁吁,反观某人,脸不红气不喘,漆黑的眼珠透着笑意,似乎意犹未尽,夏奕看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着他:“简总,您这么任性,问过我的意见吗?”
夏奕气得蹲在地上,简蛰见状也笑着随他蹲下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那我现在问你,你愿意吗?”
“……”
这人怎么总是能轻描淡写勾起他的心跳,明明小时候还对他爱理不理的……怪他太单纯,看透了表象,却没看透简蛰的本质。
夏奕对他无语,想到刚才大庭广众下的吻,有些担心,又有些脸红,他侧着头说:“愿意什么?”
简蛰学着他刚才的口吻,说:“愿意平等地,骄傲地站在我身边,不管旁人说什么,都不计较。”
“……我跟你说认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简蛰一本正经,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我也在跟你说认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
“你说要我给你时间,我给了,你不愿做的事,我也不逼你,你的心结我全都明白,可是。”简蛰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
夏奕喉咙有些发干,僵硬着问:“什么机会?”
“嗯……”简蛰若有所思,然后微微地抬头,“追你的机会。”
夏奕脸红到了脖子根,说不出话,干脆直接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简蛰笑着摸摸他的头,夏奕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把手拿开,别碰我。”
简蛰蹲在他旁边,轻声说:“夏奕,我们试试吧,试着放下那些过去,只考虑我们的未来,好吗?”
夏奕没有说话,简蛰又道:“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进组拍戏,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地想一想,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但是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不会放弃追你。”
夏奕把双臂抱得更紧。
简蛰轻笑:“你也不用那么纠结,我爱你,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夏奕终于露出了一双眼,低声问:“真的可以放下吗?”
简蛰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你想就可以。”
简蛰见他又不说话,笑了笑,准备给他一个台阶下:“夏奕,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什么赌?”
“如果电影上映后票房破了十亿,你就答应跟我在一起。”
“哈?”夏奕被他给惹笑了,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你怎么不说等我的海报挂上了帝安再和你在一起?”
闻言,简蛰笑着摇头:“那怕是要等些年头了,我又不傻。”
“……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简蛰说,“对我来说,你就是你,能不能挂上帝安,根本都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
简蛰认真地凝视他,“我想让你能够轻松自在地和我在一起,我们身处这个圈子,如果在一起了,肯定会遇到很多事情,也有很多舆论,我不想让你面对这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你只有做出选择,要不要和我一起面对。”
夏奕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想想,你和我打这个赌一点都不亏,票房不够,你不用担责,毕竟你只是演员,我才是老板,如果票房够了,你虽然没有挂上帝安,却拥有了挂在帝安上的人,这不是更加厉害吗?怎么想,你都很划算啊。”
夏奕炸了,抬手推了他一把:“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简蛰笑道:“没办法,我也是第一次追人,脸皮不厚点怎么行。”
“你还第一次追人,谁信啊?”
简蛰直直地看着他:“那赌吗?”
“……”夏奕顿了一下,然后认命地吸了口气,假装淡定地回道:“赌呗,谁怕谁?”
夏奕向来口是心非,能这么说,必是鼓了天大的勇气。
简蛰眯了眯眼,刚想朝他凑近,夏奕有了防备,立马往后挪了挪,说:“还在外面呢,你别乱来啊。”
某人眨眨眼:“外面怎么了,我又不对你怎样。”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行吧,你都这么说了,不怎么样也行,你喊一声简蛰哥哥我听听?”
夏奕气到翻白眼:“想得美,你怎么不喊我夏奕哥哥?”
“你比我小啊。”
“那喊我夏少爷?”
简蛰用眼神压迫他,“夏奕,我可是你老板。”
“老板也不能潜规则。”
“那追你能不能潜规则?”
“简总,请您自重。”
简蛰笑了两声,不逗他了,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奕蹲久了,站起来有些头晕,简蛰紧紧握住他的手,就这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直到两个人手心都出了汗。
夜色被街边的霓虹映得温柔,夏奕的心突然安静了,那些自卑被简蛰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语压了下去,他想,或许简蛰是故意的,觉察到他的情绪,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开解他,简蛰心细如尘,他一直被他保护着。
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或许,今夜的简蛰再强硬一点,他很大可能就会对他妥协了。
爱他,却又怕他的光芒,以至于患得患失,妄自菲薄——他恨不得明天电影就上映,然后票房大卖,所有人都认可他的演技,那样他至少会有一点自信留在简蛰身边。
他固然放不下自尊和过去的心结,但这些比起失去简蛰,都不算什么。他试图将自己伪装起来,可在简蛰逼迫般的攻势下,他所有的壳都化为了苍白的纸,一戳就破,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刻骨铭心的爱,在这样的情感冲击下,人只有不计较得那么明白,才能活得幸福一点吧。
太过在乎自己的感受,并不是一件好事。
念此,夏奕也握住了简蛰的手,十指相扣,简蛰将他握得更紧。
上车后,夏奕有些累了,靠着座椅睡了一会儿。婉转悠扬的歌声还在低低地唱,简蛰看了看他,发现近期的夏奕又瘦了一点。轮廓变得愈发清晰,下颌的线条顺着微微凸起的喉结一路往下,眉眼之间少了稚气,俊朗十足。
想到这张脸曾经在他的身下露出过迷离的表情,简蛰心想,如果有一天他完全地占有了他,他的小少爷又会露出怎样更多的表情呢?
会打他吧,咬他吧,张牙舞爪地骂他吧,简蛰光是想想,都觉得那画面一定有趣得很。夏奕怕痛又怕苦,可是为了他,他什么冲动的事都做了,他不会再给他任何妄自菲薄的机会,他还是喜欢那个有脾气的夏奕,另类的可爱,生动又充满了健康的生命力,就算是和别人打架,也能打得与众不同,说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好,他就是觉得夏奕是世上最好,最无与伦比的男孩,和他比起来,什么身份地位,都不重要。
不忍喊醒他,简蛰开着车又围着城绕了几圈。等到夏奕迷迷糊糊地问了声到了没,简蛰才弯了弯唇,对他说声就要到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进组?”简蛰问。
夏奕揉了揉眼睛,说:“迟导说等他电话,应该快了。”
“有哪些合作伙伴呢?你的搭档是谁?”
“还没定呢,听说有几个人选,迟导也还在考虑,不过今晚听他说起,他好像中意一个叫薛棋的演员。”
“薛棋?”
“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过几次他的绯闻,你要注意点。”
夏奕笑了,看着他说:“你自己不也一堆绯闻,绯闻能证明什么,吃醋就直说。”
简蛰也笑:“我在追你啊,吃醋不行吗?我就是吃醋了,快来哄哄我。”
夏奕瞪着他:“简总,今晚您是影帝之魂上身了吗?果然叫我自叹不如,甘拜下风。”
简蛰突然沉下声音,说:“我是说真的,你一个人在剧组拍戏,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多长个心眼,我知道你聪明,可圈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层出不穷,随时都能刷新你的三观,秦蕊那丫头我看着也是个迷糊鬼,你自己要多注意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夏奕点头,“我会的。”
“我不在,你会不会紧张?”
“不会,我还挺兴奋的。”夏奕说,“第一次演这么高难度的角色,还是个偏执狂,你说担心多少会有,但更多的还是期待吧,想看自己到底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走多远。”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了地下车库,夏奕的住处到了。
夏奕将手按上门把,转头看着简蛰说:“我到了,你也快回去吧,最近挺辛苦的。”
简蛰看了看夏奕,又看了看夏奕的手,说:“我想跟你上去看看黑皮。”
“……”夏奕要是信了他的话才有鬼,他咳嗽一声说:“放心吧,黑皮很好,回去我给你发它的照片。”
某人委屈巴巴:“想见只猫都那么难吗?它还是我救的。”
影帝。实至名归。
夏奕想着他是不是太纵着简蛰了,才把他纵成这样没皮没脸的样子。这次绝不能让他得逞,在公共场合他都敢吻他,要是就这么把他带了回去,算了,都是成年人,有些事那根本就不是暗示,而是坦荡荡的明示了。
夏奕有些无奈,但又拿简蛰没办法,只能色厉内荏地瞪他,但是手心却悄悄溢出了薄汗,他强装冷静地说:“改天再见吧,我今晚有点累了,想早点睡觉。”
这下,简蛰没再坚持,而是轻声笑了笑说:“行吧,谁叫我在追你,也只能宠着你了。”
夏奕脸颊一红:“你别老追啊追的……”
简蛰握住了他的手,勾过他的脖子,带点湿润的唇吻上了他。
不知道吻过多少次,但是骤然被亲,夏奕还是有心跳加快的感觉。简蛰不费力地就打破了他的防线,深入了他的阵营。他意识不清地想,简蛰怎么那么有技巧,总能让他陷入他的节奏,是他电影拍太多,还是真的对他情难自持,只要独处,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吞掉对方。
夏奕握着门把的手松了下来,简蛰顺势搂他入怀,没有了环境的干扰,这个吻让人沉溺。夏奕抓紧简蛰的衣服,嗅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只感觉自己像是沦陷进了深渊,早已无法自拔了。
吻过之后,简蛰轻轻地松开他,夏奕的手还在简蛰衣角处紧抓着,他气息不稳,双眼泛着水光,抬头看着简蛰,心动的眼神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住。简蛰也看着他,突然俯身到他耳边,低笑着道:“你又有感觉了。”
“……我走了。”夏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某人却像欺负他还不过瘾,继续按着他的头,轻轻地说:“我爱你。”
夏奕打开车门,几乎是逃跑般地匆匆下了车。
他以为自己任性,没想到现在的简蛰比他还要任性。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丝毫不考虑后果。
也对,或许他以前总是压抑着自己,现在他已经有了肆无忌惮的资本,想要一个人,当然不会就此放过。
他这么干脆利落,狡猾至极,大概也没人能逃脱他的柔情攻势。
说什么追他,哪里还需要追,明明今夜把持最弱的人就是夏奕自己。
心慌意乱的同时,也有些微妙的庆幸。庆幸简蛰喜欢的人是自己,如果他的爱,他的吻都是给了另一个人,只怕他会嫉妒得发疯。
夏奕走到楼梯口,又转过身朝车库看了一眼。简蛰的车还没走,透过摇下的玻璃,他看到简蛰低下头,点了一根烟,然后抽了一口,接着,他也抬起头,看向夏奕离开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又这么不经意地撞上了,夏奕立刻转过头,踏着大步离开。
他怕再看一眼,他可能就会忍不住,要简蛰留下来了。
毕竟之后拍戏,又要有段时间不能见面。
怎么办。
光是想想,都觉得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