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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我赌这个说法是出自第六章。.9

作者:美-FSFitzgerald/菲茨杰拉德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9

当他在中央车站搭上通往马利塔的火车时,这些他陌生的群众幽灵正聚集在他的身旁。车内相当拥挤;他刚好找到最后一个空位足以容身,就在几分钟后,他的目光无意间触及座位身旁的男人,他看到一个厚重的下颚和鼻子,有弧度的脸颊和小而眼袋明显的眼睛。一瞬间,他认出这个人是约瑟夫·布洛克门。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半欠着起身,微感到窘迫,伸出手来问候彼此。然后,仿佛是要完成应有的礼仪,他们俩人都微微地笑了。

“呃,”安东尼不知该谈论什么,“我好久没有看到你了。”随即他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懊悔,便继续补充:“我不知道你也搭这条路线。”然而,布洛克门却先发制人,心情愉悦地问:

“你的妻子好吗?……”

“她过得很好。你呢?”

“好极了。”他的语气特别强调那些字的庄严感。

在安东尼看来,与去年相比,布洛克门又增添不少威严。原本激昂的外表已经不复见了,他似乎终于“成功”了。加上他的穿着打扮也变得合宜,原本略显滑稽的领带品味,现在也换成稳重的暗色风格,而他的右手手指,也拿掉以前慎重其事地戴着两个厚重的戒指,甚至连指甲都修剪得相当干净。

这种威严也表现在他的个性。他身上那个杰出旅行商人的光环已经隐没,不再刻意逢迎别人(层次最低的是讲一些不入流的笑话),于此不免令人想象,经济上的不虞匮乏,使他得以傲视人群;不再汲汲营营于人际关系,使他懂得什么叫缄默。无论如何,这些转变给予他的是威严,而不是虚胖,在这样的布洛克门面前,安东尼的优越感开始动摇了。

“你记得卡拉美,理查德·卡拉美?你们见过一次,某个晚上。”

“我记得,他那时正在写书。”

“他把书卖给电影翻拍,电影公司那边有个负责剧本,名叫乔丹的人跟他一起工作。然后,当迪克看到自己订的剪报时,感到非常恼怒,因为有大半的电影评论写的都是,‘威廉·乔丹(WilliamJordan)《激情的恋人》的威力’,一点也没提到迪克的名字。你会以为是这个乔丹一人构思并独立发展完成的作品。”

布洛克门点头理解。

“此类合约大部分都言明,原作的姓名权会归出资者所有。卡拉美现在仍继续创作吗?”

“噢,是的,写得很勤,都是些短篇小说。”

“那很好,很好……你经常搭这条线的车吗?”

“大约一星期一次,我们住在马利塔。”

“是吗?那可真巧!我一个人住在寇斯·寇柏(CosCob),不久之前才买的房子,离你大概只有五里的距离。”

“请你务必有空来看我们。”安东尼对于自己所表现的殷勤也感到惊讶,“我相信葛罗丽亚看到老朋友一定也会很高兴。随便你问镇上哪个人都知道我们房子在哪里——我们已经住了两年了。”

“谢谢。”然后,仿佛是要回报安东尼先前的礼貌,他问:“你的祖父最近好吗?”

“他过得很好。我今天才跟他一起吃午饭。”

“他真是个伟大的人,”布洛克门庄严地说,“他是美国人民的典范。”

座谈会 惯性的胜利(1)

安东尼发现,他的妻子深深躺在吊床里,满足地享用她的柠檬水和番茄三明治,一边和田奈愉快地聊着他那复杂难懂的话题之一。

“在我的国家,”安东尼认出这是他千篇一律的开场白,“所有时间——人们——吃米——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吃,不能吃没有的东西。”要不是他的国籍这么明显地表现在外在,别人还会以为他所有关于故乡的知识,都学自于美国小学的地理课本。

当这位东方人的谈兴好不容易被压下来打发回厨房之后,安东尼疑惑地看着葛罗丽亚。

“没问题的,”她宣称,笑得很灿烂,“连我自己都很惊讶,何况是你。”

“真的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他们又恢复原来的融洽气氛,因这新生的轻松感而喜悦。然后,他告诉她可能有机会到国外去,他因为太过难为情而无法拒绝。

“你的意思呢?你可以坦白告诉我。”

“安东尼,你是怎么了!”她的眼睛满是惊讶,“你会想去吗?没有我在身旁?”

他的脸色变得阴沉——然而从他妻子的问题,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她的手臂已经环绕着他,虽然甜蜜,却也扼杀了其他的可能。早在两年前他就在广场饭店的那个房间里考虑过类似的决定了,现在的他,早已过了做这种梦的年纪了。

“葛罗丽亚,”他说谎,语带包容地说,“当然,我并不想去,我只是想,也许你也可以跟着去当护士或做些什么。”但他心下模糊地质疑是否他祖父会考虑到这一点。

当她微笑,他又再度理解到她是多么地美丽,一个会发光的女孩,拥有奇迹似的朝气和高贵的眼睛,她对他的建议给予热烈的响应和拥抱,将它高举成为照耀她生命的太阳,全心沐浴在其温暖的光线下。她勾勒出一幅蓝图,定为战地的冒险之旅,为此而兴奋不已。

晚餐之后,她开始对这个主题感到厌倦,而呵欠连连。她不想再说,只想读一点《潘洛德》(Penrod),整个人摊在长沙发上直到午夜昏然睡去。然而安东尼,在他温柔地把她送回楼上后,却仍没有入睡,细细思索白天发生的事,隐隐对她生气,又觉得不满。

“我将来要做什么?”早餐时他说,“我们已经结婚一年多,但总是在担心我们的未来,根本无法有效率地享受闲暇时光。”

“对,你是应该要做点什么,”她承认,欣然同意而带着玩笑的口吻。此类讨论已并非第一次,然而经常当安东尼成为对话的男主角时,她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加以回避。

“对于工作,我并非基于道德和良心上的谴责而觉得必要,”他继续说,“可是,祖父可能明天就死,或也许再活个十年,在这期间,我们必须赚钱养活自己,但现在能证明我们谋生能力的,就是一辆破车和几件衣服,还有一间一年只居住三个月的

公寓,和这间就算我们不住也没有别人要的老房子。我们太常感到无聊,但我们认识的都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他们群聚在加州无所事事度过整个夏天、穿着运动服等待家族某人死亡之后的遗产,而没有试图去看看别人在做什么。”

“你怎么变了那么多!”葛罗丽亚批评,“以前你曾说,你不明白为什么美国人不能悠闲度日的。”

“别提了,那是因为当时我还没结婚。我的头脑可以高速运转,然而,现在它却像个生锈的齿轮,迟钝到什么也无法思考。事实上,我认为假使自己没有遇见你,我应该已在某个领域小有成就。然而,你却让悠闲变得如此微妙而吸引人……”

“噢,这么说都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没有。只是,现在我已经二十七岁,而且……”

“噢,”她恼怒地打断他的话,“你让我觉得好烦!说的好像是我在阻碍你的前途!”

“我只是在跟你讨论,葛罗丽亚。难道我就不能谈……”

“我以为你应该够坚强到可以处理……”

“……但如果跟你有关就不能……”

“……你自己的问题不要牵扯到我。你说要去工作说了那么久,我大可以轻松地花更多钱,但我并不是在抱怨什么。不管你有没有工作我都爱你。”她最后一个字说得如此温柔,就有如细雪轻轻飘落到坚硬的地面。然而在当下,他们都听不进对方说的话——彼此都忙于尽可能精准而完美地各自表述立场。

“我有在工作——做了不少。”安东尼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但说出这么不成熟的话实在有失鲁莽。葛罗丽亚笑了,其意义介于高兴和嘲弄之间;她痛恨他的诡辩,却又同时欣赏他的冷静。即使他长久以来都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她也从来不会因此责备于他,因为她从来就相信世上没什么事是值得去做的。

“工作!”她讽刺地说,“噢,你这只傻鸟!你这爱吓唬人的东西!工作——对你来说,工作就是不断整理桌子和调整灯光,努力把一大堆铅笔削尖,还有说‘葛罗丽亚,不要唱歌!’和‘叫田奈走远一点,不要让他靠近我’,和‘你来听听我写的开头’,和‘我不会耽误太久的时间,葛罗丽亚,所以你自己先去睡,不要等我’,和大量消耗茶或咖啡。这就是全部。一个钟头内,我听到你的铅笔停止涂写,一过去看,只见你又拿出一本书,说正在‘查阅’数据,然后就开始阅读,再来就是打呵欠——接着就上床,却又因为喝了太多咖啡因,而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个星期后,同样的事情又再度重演一次。”

安东尼费了很大的力,才维持住一丁点尊严。

“你有点夸大其词了。你该死的很清楚《佛罗伦萨人》用了我的论文——由于它的发行量不小,这篇文章已经引起许多人注意。还有,葛罗丽亚,你是最了解的,这可是我不眠不休一直工作到清晨五点才写完的。”

她陷入沉默,如同交给他一条绳索。要是他自己不拿来勒死自己,他肯定也无路可走。

“最起码,”他无力地总结,“我想要当个战地特派员,这个意愿是不会改变的。”

而葛罗丽亚也是如此。他们俩个都有意愿——都是渴望的;他们向彼此发誓证明。于是,当晚便以无限感伤、悠闲的重要性和亚当·帕奇恶劣的健康状况,及爱情的无价,作为这一天的脚注。

“安东尼!”一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葛罗丽亚从二楼栏杆叫道,“有人在门口。”

安东尼正懒洋洋地躺在吊床,于面南的阳台上晒太阳,听到她的声音,他缓慢踱步到房屋的前门,看见一辆外国车,车型庞大而醒目,停踞在小路尽头有如一只巨大而忧郁的昆虫。一个穿着软绸西装,戴着相称的软绸帽的男人,正对他挥手致意。

“嗨,我在这里,帕奇。刚好经过附近,就顺便来探望你。”

他是布洛克门;跟往常一样,他的语调似乎又有些微的改进,给人更加自在的感觉。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安东尼提高声音对着一扇藤蔓缠绕的窗户喊:“葛——罗——丽——亚!我们有客人来了!”

“我正在洗澡。”葛罗丽亚有礼貌地叫道。

两个男人相互交换会心一笑,心知肚明她的借口又得逞了。

“她马上就下来,我们到外面阳台来,要来点什么喝的?葛罗丽亚总是在洗澡——每天至少要三次。”

“可惜她不是住在海湾。”

座谈会 惯性的胜利(2)

“我们负担不起。”

由于安东尼是亚当·帕奇的孙子,布洛克门总是以此作为固定的开场白,让气氛轻松缓和。在交谈了十五分钟的丰功伟业后,葛罗丽亚现身了,充满朝气地穿着上过浆的鲜黄色洋装,创造清新有活力的气氛。

“我想靠电影成为成功的风云人物。”她宣称,“我听说玛丽·彼克福德(MaryPickford)一年就赚进一百万。”

“你也可以,你知道的,”布洛克门说,“我认为你可以当个成功的电影明星。”

“安东尼,你同意吗?如果我演的是纯真不世故的角色?”

对话继续进行,间杂以不自然的沉默。安东尼纳闷,对他及布洛克门两人而言,这个女孩曾经是他们所见过个性最活跃、令人精神振奋的人——而现在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就像涂了太多润滑油的机器,没有冲突,没有恐惧,没有兴高采烈,如同厚厚上了釉的搪瓷娃娃,安全地与那个被恐惧笼罩的大陆隔绝,却也同时丧失了体会死亡和战争、忧郁的情感和高贵的野蛮的乐趣。

再过片刻,他就会叫田奈过来,然后他们就会张嘴灌饮欢愉而味美的毒药,只需片刻,就能令三人重拾儿时的快乐与兴奋,在那个纯真年代,人群中每一张脸都在发光,重大的决策也以高远目标为考虑的标准……生命不过就是这夏日午后,再也别无所求;一阵微风轻拂着葛罗丽亚洋装的蕾丝立领;阳台慢慢地引发烘焙了睡意……他们似乎未能免俗地感动,却不再有任何因迫切的浪漫需求而生的行动。即使葛罗丽亚的美渴求狂野的感情,渴求沉痛,渴求死亡……

“……下星期任何一天,”布洛克门对葛罗莉雅说,“看这里……拿着这张名片,他们会为你试镜,大概拍个三百尺,他们就能判断你的表现了。”

“星期三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打电话来,我会陪在你身边……”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迅速地跟他们握手——然后他的车子沿着那条路在烟尘中逐渐缩小为一个幻影。安东尼困惑地面向葛罗丽亚。

“这是怎么回事,葛罗丽亚!”

“我只是去试个镜,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安东尼,只是试个镜而已,无论如何,星期三我一定得去。”

“但这么做是很愚蠢的!你又不想进入电影圈——终日在摄影棚和廉价的歌舞女郎混在一起虚度光阴。”

“人家玛丽·彼克福德也虚度了不少光阴。”

“又不是每个人都是玛丽·彼克福德。”

“我不懂为什么你要反对我去试镜。”

“我是反对,因为我痛恨演员。”

“噢,你让我觉得好烦,你能想象,我在这该死的阳台打瞌睡的日子有可能充满刺激吗?”

“如果你爱我,你就不会在意。”

“当然我是爱你的,”她不耐烦地说,很快将话题转回到自己身上。“只是我实在很痛恨看到你懒散地躺在那边,嘴里却又说你应该去工作。或许,如果哪天我真的踏入电影圈,顺便也可以激励你振作起来去做点什么事。”

“你只不过是想追求刺激而已,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或许你说得没错!但这种追求本来就很自然,不是吗?”

“那么,我告诉你,如果你去演电影,那我就去欧洲。”

“噢,那你去啊!我不会阻止你的!”

在她表明不会阻止他之际,同时也被自己悲伤的眼泪所溶化。两人一起率领感伤的大军——由言语、亲吻、爱意和自责组队而成。他们没有达成任何协议,这是必然的结果。最后,在强烈迸发的感情驱使之下,两人都坐下来写信。安东尼写给他的祖父,葛罗丽亚则写给布洛克门,最后的胜利者是惰性。

七月上旬的某一天,整个下午都待在纽约的安东尼回到家,对着楼上呼喊葛罗丽亚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响应。他猜测她正在熟睡,于是便走到餐室,打算吃一块小三明治。然后看见田奈坐在厨房的餐桌,面前放着各式各样的零星小物件——有雪茄盒、小刀、铅笔、罐头的盖子和一些纸张,上面写满精密的数字和图表。

“你在搞些什么啊?”安东尼好奇地询问。

田奈礼貌地露齿微笑。

“让我来告诉您,”他热切地大声说,“我告诉您——”

“你在做狗屋吗?”

“不,先生。”田奈又再度微笑,“我做打字机。”

“打字机?”

“是的,先森。我想,所有时间我都在想,躺在床上也在想打字机。”

“你在想自己做一台,嗯?”

“等一下,我告诉您。”

安东尼斜倚着水槽,津津有味地吃着三明治,一面轻松地。田奈连续张口闭口好几次,仿佛在测试这个器官的效能,然后飞快地说:

“我已经想——打字机——有,噢,许多许多许多许多东西。噢许多许多许多。”

“许多按键,我懂。”

“不——噢?对——按键!许多许多许多许多字母,就像a-b-c。”

“没错,你说得对。”

“等一下,我告诉您。”他扭曲脸孔,费了极大的劲想要表达:“我已经想——许多字——结束很相同,像i-n-g。”

“你答对了,它们有一大堆。”

“所以——我让——打字机——快起来。不用打那么多字母……”

“这个想法很棒,田奈,节省时间,你将因此而致富,只要按一个键,就会打出希望你会有好结果。”

田奈轻蔑地笑着。

“等一下,我告诉您……”

“帕奇太太人在哪里了?”

“她出去了。等一下,我告诉您……”他再次扭曲脸孔做准备动作,“我的打字机……”

“她去哪里?”

“你看——我做的。”他指着桌上的一大堆垃圾。

“我问的是帕奇太太。”

“她出去了。”田奈再次向他确定,“她会在五点回来,她说。”

“到村里去吗?”

“不是。她午餐前就走了,跟布洛克门先生一起。”

安东尼惊跳起来。

“跟布洛克门先生一起出去?”

“她五点回来。”

安东尼一言不发离开厨房,田奈令人不快的“我说”还回荡在身后。这就是葛罗丽亚所谓的刺激,老天!他紧握双拳,一瞬间,他的尊严攀升到无可比拟的高度,他走到大门边向外看;眼前看不到任何一辆车,他的表显示,离五点只剩四分钟,凭着怒气而生的一股动力,安东尼猛冲向小径的尽头——跑到路的转弯处距离大约有一里之远,仍不见任何车子的踪影——除了——但那是一部农人的廉价小汽车。然后,为了掩饰自己做出这丧失尊严的追查,他又冲回家的避难所,速度跟来的时候一样快。

安东尼在客厅来回踱步,开始预演一场生气的说辞,准备等她回家时派上用场——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他可能以此为开头——不,这句话听起来太像流行用语,“这就是你所谓的巴黎!”他必须是有尊严的、受伤的和悲痛的。不管怎么说——“当我必须养家、整天在这个炎热的城市东奔西跑时,你做的就是这个吗?难怪我无法写作!难怪我不敢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以外!”现在他正扩充内容,摩拳擦掌地准备。“我要告诉你,”他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他停顿,仿佛对这几个字似曾相识——然后他恍然大悟——这是田奈的“我告诉您”。

然而安东尼既不笑,也不觉得自己很荒谬,在他狂暴的想象中,时间已经超过六点——七点——八点,而她却再也不会回来了!布洛克门因为发现了她的无聊和不快乐,于是游说她跟他一起到加州去……

——此时在前门一阵喧闹声响起,听到一声愉悦的“喂喂,安东尼”!他颤抖地起身,看着她飞奔过小径而感到微弱的快乐,布洛克门跟在她身后,手上拿着帽子。

“亲爱的!”她高喊。

“我们去做了一趟很棒的小旅行——几乎走遍了全纽约州。”

“我该回去了,”布洛克门几乎马上就说,“真希望我来的时候两位都在家。”

“很抱歉刚好我不在。”安东尼冷冰冰地回答。

当他离去后,安东尼感到有些犹豫。恐惧已从他的心中消失,而之所以有那些防卫感,其实在伦理上也算有正当存在的理由,因为葛罗丽亚解除了他的不安。

“我知道你不会介意,他刚好在午餐前来家里拜访,说他要去葛瑞森谈事情,希望我可以陪他一起去。他看起来是这么寂寞,安东尼。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开他的车。”

安东尼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他的头脑累了——因无事而疲累,也因所有事而疲累,因他从未选择要承担的世界的重量而疲累。安东尼又跟往常一样陷入徒劳无功的无助状态,此类个性尽管都有其说辞,但其中有一部分却是难以言传的,而他似乎只继承到此一人类失败的大传统——也就是,意识到死亡的无能为力。

“我想我并不在意。”他回答。

人必须对这些事心存包容,而葛罗丽亚因为她的年轻,她的美丽,理应拥有某些合理的特权。然而,由于他无法理解,所以才会饱受折磨。

座谈会 冬天

她翻过身来背朝上,在大床上静静躺着,看着二月的冬阳以其逐渐稀微的光,缓缓从窗棂挨进到室内。有一度,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想不起前一天发生过的事;然后,回忆就像一个悬吊的钟摆,开始敲打自己的故事,每一次摆动,时间的负担就加重一回,直到她过往的生命全数返回再现。

现在,她可以听见安东尼在她身旁艰难地呼吸着;她可以闻到威士忌和香烟的味道;她注意到自己不能完全控制肌肉;当她移动身体,感觉到的疲劳并非由一个复杂的动作引起——而是整个神经系统的总动员,仿佛尽全力在催眠自己表演人体极限的动作……

她走到浴室刷牙,以摆脱口中那令人难忍的味道;然后站在床边,聆听邦斯在大门外用钥匙开锁的叮当声。

“醒一醒,安东尼!”她尖声说。

她爬回床上躺在安东尼的身边合起眼睛。

依稀在她的回忆中,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跟雷西夫妇的对话。雷西太太曾问,“确定你们不需要我们帮忙叫出租车吗?”而安东尼则回答,他们应该可以自己走到第五街没有问题,然后两人都试图要鞠躬告别,但动作鲁莽——然后突然整个人跌到门口一堆空牛奶瓶上。那里起码堆放了大概两打以上的空瓶,在黑暗中张嘴而立。她设想这些牛奶瓶若能出声解释自己为何置身此处的话,应是平实而不会花言巧语的,或许它们是被雷西家传出的歌声所吸引,急忙赶来好奇地张大嘴想看热闹,嗯,但得到的却是最糟糕的待遇——即使她和安东尼似乎永远不会起身,但这些小东西还是倔强地滚来滚去……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找了一辆出租车。“我的里程表故障了,你们要回家,车钱总共一块半,”出租车司机说。“噢,”安东尼说,“我是小佩基·迈克法兰德,假如你现在下车,我会把你打到站不起来。”……当下,司机便把车开走,留下两人在原地。后来,他们必定找到了另一辆车,因为现在两人都回到了

公寓……

“现在几点?”安东尼起身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如一只猫头鹰般精光闪闪。

很显然这是一个修辞性的问题。葛罗丽亚完全想不出任何理由,为什么她理应知道现在的时间。

“天啊,我不行了!”安东尼无力地自言自语。他又跌回床上,靠着枕头休息。“这真是报应啊!”

“安东尼,昨天晚上我们最后到底是怎么回家的?”

“出租车。”

“噢!”然后,停顿了一下,“是你把我放到床上的?”

“我不知道。似乎是你把我放到床上的。今天是哪一天?”

“星期二。”

“星期二?希望如此。如果今天是星期三,那我就得在那白痴的地方开始工作了。应该是早上九点,还是什么鬼时间。”

“问问邦斯。”葛罗丽亚无力地建议。

“邦斯!”他叫唤。

这个声音精神抖擞而清醒——仿佛从两天前那个已逝去的世界传来。邦斯踩着小碎步从大厅过来,出现在半明暗的房门边。

“今天是哪一天,邦斯?”

“先生,二月二十二日,我想。”

“我是说一星期的哪一天。”

“星期二,先生。”

“谢谢。”

邦斯停顿了一下:“请问要用早餐了吗?先生?”

“嗯,对了,邦斯,上早餐前,可不可以先送一壶水放在床边?我觉得有一点渴了。”

“好的,先生。”

邦斯神情恭敬清醒,退出房间往走道而去。

“今天是林肯的生日,”安东尼冷冷地断言,“还是圣瓦伦泰或其他人的生日。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场疯狂的派对?”

“星期天晚上。”

“祷告之后吗?”他故意讽刺地说。

“我们坐小马车横越整个镇,而墨瑞和他的驾驶整夜都没睡,你不记得了吗?然后我们到家后,他还试着做一些培根料理——材料是厨房里剩下来的,颜色已经焦黑,但墨瑞仍坚持这是‘名满天下的炸肉条’。”

他们都笑了,虽然发自内心却笑得有点辛苦,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在赭红色的浑沌晨光中,回味先前一连串发生的事件。

这次他们在纽约停留的时间将近四个月,因为乡间的天气自十月下旬起就变得很冷。今年他们放弃不到加州,部分是因为缺乏资金,部分则是打算要到国外去,因为先前看似没有终结的战争,预估应该在这年冬天暂告结束。最近以来,他们的收入已难以弹性地调度,而不足以负担一时兴起的奢侈享乐。安东尼杂乱无章地花费许多时间,做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账目表,而大量删减“娱乐、旅游等”的预算,尽可能去摊平以前过度支出的亏空。

他记得有一次跟他最好的朋友墨瑞及理查德去参加“派对”,后两人免不了要多负担超过他们自己那份的费用,他们会出买戏票的钱,会争着付晚餐的账单,对他们而言,这些举动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过去,迪克因为天真的个性和永远说不完自己的事,使他成为团体中最有趣、也是最接近青少年的人物——就有如宫廷的小丑。可是,情况再也不是这样了。现在经常有钱的人是迪克,而变成安东尼尽全力娱乐大家——除了少数狂欢喝酒且可以签账的派对例外——到第二天早晨,安东尼就会一脸肃穆,语带讽刺地重述前晚发生之事,保证“下次一定会更加小心”,反而令葛罗丽亚相当不快。

自出版《激情的恋人》两年间,迪克已赚进超过二万五千元的收入,大部分都在最近。由于电影工业对情节需求若渴,小说家的效益出乎意料地开始发酵膨胀。每写一个故事,他就可以获得七百元的报酬,在当时,电影界非常喜欢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他还不满三十岁——若每个故事又为电影设计充分的“动作”(如接吻、枪战和牺牲),还可以多赚一千元。他的故事相当多样;它们都具有一定程度的生命力和原创的技巧,然而却没有一个可以跟《激情的恋人》媲美,其中有好几个安东尼认为根本就是便宜货。关于这点,迪克严肃地解释,是为了要拓宽他的观众层。从莎士比亚到马克吐温,有哪一个在文学史上享有永恒地位的作家,他所诉求的对象不是同时下至凡夫走卒、上至王宫贵族呢?

虽然安东尼和墨瑞都不同意他的说辞,葛罗丽亚则要安东尼向迪克看齐,尽可能多赚一点钱——不管怎么说,这才是唯一最重要的……

至于墨瑞则到费城工作。他的身材变得比较结实,隐隐成熟了些,看起来更彬彬有礼了。每个月他会返回纽约一两次,他们四人便结伴出游,吃完晚餐后就到戏院,接着再去看富丽秀,或者,在永远保持好奇心的葛罗丽亚的怂恿下,到格林威治村的一个地下酒吧冒险,此处以喧嚣一时但随即烟消云散的“新诗运动”而恶名昭彰。

到了一月,经过无数次与他沉默妻子的自说自话后,安东尼决定,无论如何要在这个冬天“找点事来做”。他希望能因此取悦祖父,多少也了解一下自己是否喜欢。在打过数通半社交性的询问电话后,安东尼发现,雇主对一个只想“尝试做几个月左右”的年轻人,毫无任何兴趣。由于他是亚当·帕奇的孙子,不论到哪里都受到明显的礼遇,但现在老人已经过气——他刚开始以“压迫者”成名,接着就变成提升人民道德的标竿,然而亚当声名最盛之时,却是退休前二十年的事了,安东尼甚至发现,有几个年轻人还以为亚当·帕奇去世好几年了。

最后,安东尼只好去寻求祖父的忠告,得到的结果是,他应该进入证券公司当业务员,安东尼并不喜欢这个建议,但最后决定接受。在考虑过所有可能的情况后,纯粹靠灵活手腕操作金钱仍是有吸引力的,不像制造业想来就令人难忍其枯燥乏味。他考虑过去报社工作,却认定不规律的工作时间并不适合他这个已婚男人,何况,在他心中仍存有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象自己成为某家有份量的周刊评论的编辑,例如《美法商业周刊》(AmericanMercuredeFrance),或锋芒毕露的制作人,负责讽刺喜剧和巴黎风的音乐闹剧的演出事宜。然而,要进入后者的门路似乎是职业秘密。从事写作和表演的人们,似乎是依循某一条迂回而隐密的高速公路泅泳而入,若要上杂志很明显是不太可能的,除非你已经先被其中一家报导过。

因此,最后通过祖父的介绍信,他走进美国圣地大楼(SanctumAmericanum),里面坐着威尔森、汉默尔和哈迪合伙企业(Wilson,HiemerandHardy)的总裁,在他“干净的桌面”上,签署雇用合约。他即将在二月二十三日起开始工作。

为了庆祝这值得纪念的时刻,他们于是计划了这为时两天的狂欢,因为他说,当他开始工作后,平常周一到周五就必须早起。墨瑞·诺柏从费城过来,原本目的是去见某个跟华尔街有关的人(刚好,他没见到这个人),而理查德·卡拉美则是被他们半劝半骗过来的。星期一下午,他们屈尊莅临一场泪水泛滥的上流社会婚礼,而整个活动到了晚上画下句点:葛罗丽亚打破她一天固定喝四次鸡尾酒的习惯,让大家如酒神的使徒般享受前所未有的畅饮和欢愉,她还展现对芭蕾舞步的惊人知识,也坦承所唱的歌,是当她还是纯真的十七岁时跟家里的厨子学的。整个晚上,在大家不时的要求下,葛罗丽亚不断重复唱着那些歌曲,表现出毫不做作的欢愉,而安东尼非但不以此为恼,还相当欣赏这项新鲜的娱乐方式。此外这一夜令他们难忘的——是墨瑞与一只死螃蟹的冗长对话。墨瑞拽着绑着绳子的螃蟹满场跑,不管螃蟹是否了解二元论;还有第五大道上静默而难忘的阴影注视下两辆马车的竞赛,最终结束于中央公园如迷宫般的黑暗中。再来,就是安东尼和葛罗丽亚打给那一对热心的年轻夫妇——雷西先生和太太——的电话,接着就是那堆倒塌的空牛奶瓶堆。

现在是早晨——他们要计算花在俱乐部、商店和餐厅的账单总和,要把滞闷的前室打开加以通风,赶走潮湿污浊的烟酒味,收拾玻璃杯的碎片和清理脏污的椅子布面和沙发;让邦斯把西装和洋装送去清洗;最后,拖着他们疲惫而狂热犹存的身体,和低落萎靡的精神,去吹吹二月的冷空气清醒一下,那么生命便得以继续下去,到了隔天早上九点,就会有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到威尔森、汉默尔和哈迪合伙企业去报到。

“你记不记得,”安东尼在浴室大声说,“当墨瑞终于在一百一十街下车,扮演交通警察指挥车流前进或后退吗?那些人一定以为他是个私家侦探。”

每回忆一件事,两人都笑得无法遏抑,他们过度兴奋的神经无论对高兴或沮丧的反应,都是相同的敏锐和聒噪。

葛罗丽亚揽镜自照,纳闷她的脸为何仍如此明亮照人、气色清新——似乎她看起来气色从未那么好过,虽然她的胃和她的头都疼痛得很厉害。

白日缓缓流逝。安东尼去找他的经纪人用债券质借现金,搭上出租车之后才发现口袋里只剩下两块钱现金。这些钱如果改搭地铁是够用的,然而在这个特别的午后,他自觉可能无法忍受选择大众交通工具。当出租车跳表的金额达到他的上限,他就得下车走路前往。

存着这个念头,他的心思恍惚进入一个异想的白日梦……在梦境中,他发现里程表的数字跳得太快——司机不诚实地动过手脚把表调快。他保持沉默抵达目的地,然后冷淡地向司机伸手要回该他的钱。对方作势要打,就在他的手要举起来的同时,安东尼抢先以重重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当司机再度站起,安东尼迅速避开,结结实实地击中对手的太阳穴,啪的一声将他掠倒在地。

……现在他人在法院。法官裁决判罚款五元,他却没有钱可缴。法院是否可以接受他的支票呢?噢,可是法院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嗯,他请他们打电话回他的公寓,就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是的,接电话的是安东尼·帕奇太太——然而,她怎么知道这个在警察局的人就是她的丈夫?她怎么知道呢?就让警官问她是否还记得牛奶瓶的事……

他匆忙地倾身向前,轻敲玻璃。出租车才走到布鲁克林桥,但里程表的金额已跳到一元八十分,而安东尼是从不忘记给十分小费的。

稍晚他回到公寓,葛罗丽亚也出过门——逛街购物——现在睡着了,蜷缩在沙发一角,双手抱着牢牢锁好的皮包,她无忧无虑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个纯真的小女孩,而紧压在她胸前的那个包包,就像是孩子的洋娃娃,给予她烦扰而孩子气的心灵深刻而无尽的慰藉。

座谈会 命运

要到这个派对后,特别是葛罗丽亚从中体悟到的部分,他们的生活方式才开始产生决定性的转变。不要在乎昨天:这光明正大的态度原本只是葛罗丽亚个人的信条,现在则进而扩大成为他们所作所为及其后果的慰藉和正当理由。不再说抱歉,不再哭着忏悔,两人依循相互尊敬的清楚原则对待彼此,并尽可能狂热而持续地追求片刻的欢愉。

“没有人会在乎我们,除了我们自己,安东尼,”有一天她说,“如果要我假装自己觉得必须对世界负责,这是很荒谬的。至于担心别人会怎么看我,说真的我根本没感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当我还小,在舞蹈学校上课时,我被很多小女孩的妈妈批评,而那些小女孩都不如我那样受欢迎,所以我总是把批评当成嫉妒的证明。”

这段话的起因,是由于一晚在密西根大道举行的四人派对:马利安夫妇和他们两人。康斯坦丝·马利安认为她当晚的表现太过于兴奋,于是第二天她邀请葛罗丽亚共进午餐,以“像老同学的立场”忠告她的行为有多可怕,却反而令葛罗丽亚产生反感。

“我告诉她我一点也没感觉,”葛罗丽亚跟安东尼说,“亚力克·马利安有点像是理想化的波西·沃寇特——你记不记得在热泉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他认为对康斯坦丝表现敬重的方式,就是把她丢在家里,让她成日与裁缝、小孩和书籍为伍,不然就是带她参加那些温和无害的派对,原本可能充满各种乐趣,最后却总是变得死气沉沉。”

“你跟她说这些?”

“我当然说了。我还告诉她,其实她真正反对的,是我玩得比她还开心。”

安东尼为她鼓掌喝彩。他非常以葛罗丽亚为傲,因为在派对中,她从来不会在其他女人面前失色,因为男人总是成群在她身边喧闹取乐,却从来不会有越轨的念头和举动,纯粹只欣赏她的美丽和她的活力所带来的温暖。

这些“派对”逐渐成为他们主要的乐趣来源。他们的爱情依旧稳定,也仍对彼此保持高度的探索兴趣,只是,随着春天渐近的脚步,他们发现晚上待在家里是一种束缚;书本不是真实生活;想要两人单独在一起的老魔法也早已丧失效力——代之而起的是,他们宁愿出门去看一出无聊的音乐喜剧,或与他们感到最最无趣的朋友一起用餐,只要那里还有足够的鸡尾酒,交谈的内容就不至于变得完全令人无法忍受。一些在学校或大学里已结婚的朋友,和形形色色的单身男人,当这些人需要欢乐和为聚会增色时,很直觉地就会想到这对夫妻,因此,两人几乎从没有一天没接到邀约的电话说,“不知你们今晚有什么安排。”太太们,通常都很怕葛罗丽亚——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为众人的焦点,她受到丈夫们的热烈欢迎,虽天真无邪却仍令人心神不宁——这些事情本能地引起她们对她的强烈不信任,更由于葛罗丽亚从来不对任何女人的友善加以响应,使妻子们更加紧张。

在二月那个约定好的星期三,安东尼准时到威尔森、汉默尔和哈迪合伙企业的豪华办公室报到,听取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卡拉许多模糊其词的指导。卡拉梳了一个大胆的金黄色庞帕度头,宣称自己是助理秘书,他的口气好像在说,这是一个需要特别能力的职位。

“这里的人可分为两种,慢慢你就会发现,”他说,“那边的人是助理秘书或会计,他们在我们的档案里是记录在这里,年纪多半不超过三十岁。到了四十五岁左右,他们的名字会升到那里,通常这样的人大概就停留在四十五岁做的职位直到退休。”

“那如果有人三十岁就做到四十五岁的位置了呢?”安东尼礼貌地问。

“噢,那他就会继续往上爬,你看。”他指着文件上方一列协理的名单,“或他会成为总裁或秘书或财务主管。”

“那么在这里的这些人呢?”

“哪些?噢,这些是理事——资本家。”

“我懂了。”

“现在有些人,”卡拉继续说,“以为决定一个人起步的早或迟,在于他是否有大学文凭,但他们是错的。”

“我懂。”

“我也有;我是巴克雷夫毕业的,一九一一年那一届。然而当我出社会到华尔街工作,我很快就发现在这里能帮我的,并非从大学学到的不实用的东西,事实上是我还必须努力忘掉它们。”

安东尼按捺不住好奇,想知道到底他在一九一一年的巴克雷夫大学学到的“不实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想象也许是裁缝什么的,这个怪念头在接下来的对话期间,一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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