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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我赌这个说法是出自第六章。.2

作者:美-FSFitzgerald/菲茨杰拉德 当前章节:154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9

安东尼用手肘撑起上身,热切地回应:

“他设法能够贴近生活,这是每个作者——除了那些最不入流的——所追求的目标,然而毕竟他们之中大部分的人,都还是从二手数据汲取养分。也许事件和角色是源于真实人生,然而,作者通常会用他最近所读的那本书的观点来加以诠释。例如,假设他遇见一个船长,判断他是个角色的原型,事实上他看到的,是真实船长和最近某个叫达那的人(或随便哪个作者)笔下创造的船长之间的相似之处,所以他才知道怎么在纸上呈现船长这个角色。没错,迪克当然有能力记录任何生动有趣、像角色的人物;然而,他是否真的能精确地用文字描摹他自己的姐妹呢?”

接着他们又谈了半小时的文学。

水妖的画像 女人的大腿(2)

“所谓的经典,”安东尼主张,“是可以完全经得起下一个世代的考验,然后它便安全了,成为有如建筑或家具风格的存在,为自己的形式找到鲜活而尊严的一席之地……”

过了一会他们就觉得这个主题乏味了。这两位年轻人的兴趣并未特别偏向技巧面,他们只喜欢空谈。安东尼最近在读塞缪尔·巴特勒(SamuelBulter)的作品,他对于迪克的笔记本所发表的精辟见解,其实也不过是浓缩自巴特勒的观点。至于墨瑞,由于他的心智已被自己严苛的人生规划催促着提早成熟,因此免不了看起来比那两位朋友来得聪明;然而,就他们脑袋里的真材实料而言,基本上三人智慧的水平是没什么差别的。

他们的话题从学问转移到彼此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茶会是谁办的?”

“听说叫雅柏克隆比。”

“你为什么停留那么久?是不是碰到美少女了?”

“是的。”

“你是认真的吗?”安东尼提高的声调中充满惊讶。

“也不完全算是少女。听说她现身堪萨斯的社交界有两个冬天了。”

“所以她是别人挑剩的喽?”

“不是,”墨瑞的回答里带有某种游戏的意味,“我想这是我最后才会注意到的事,她看起来——嗯,似乎是里面年纪最小的。”

“不至于太年轻到让你误了火车班次。”

“对我来说够了,她是个美丽的女孩。”

安东尼扑嗤的一声笑起来。

“唉,墨瑞,你又倒退回童年了,你说的美丽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瑞无助地呆坐出神。

“嗯,我很难精确地描述她——除了美丽以外,我什么也说不上来。她是——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嘴里嚼着口香糖。

“口香糖!”

“这是那种你会逐渐忽略的缺点。她属于容易紧张的类型——她说她在茶会的场合总会嚼口香糖,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

“你跟她都聊些什么——柏格森?比非教?和她跳一步舞算不算伤风败俗?”

墨瑞的表情很平静,他似乎并不介意安东尼的逗弄。

“事实上我们是真的有谈到比非教,她的母亲好像是比非教徒,不过,我们谈的最多的,是大腿。”

安东尼兴奋地全身晃动。

“我的天!是谁的大腿?”

“她的腿,对此她说了好多,就好像它们是刚好被选上的出土古董,而她则兴起了一个强烈的欲望想要看一看。”

“她是——舞者?”

“不,我发现她是迪克的表亲。”

安东尼猛地坐起身来,由于太过突然,以至于枕垫虽离手,却还短暂竖立有如一个有生命的物体,然后倒栽到地板上。

“她是不是叫葛罗丽亚·吉尔伯特?”他大喊。

“对啊,你看她很引人注目吧?”

“我能确定的是我不知道——不过说句闲话,她的父亲——”

墨瑞打断他的话,语气有种不妥协的坚持,“她家庭或许跟专业的送葬者描述的同样悲惨,但我还是倾向于认为她是个相当率直而纯真的女孩,不像那些典型耶鲁制造的女孩——不一样,真的有明显的不同。”

“说下去,说下去!”安东尼催促,“当不久前迪克才告诉我说她头脑空空时,我就知道这女孩肯定不错。”

“他是这么说的吗?”

“我可以发誓。”安东尼说着又从鼻子发出笑声。

“噢,那么,他说女人的头脑指的是——”

“我知道,”安东尼急忙打断他,“他的意思是还没有被文学污染和误导。”

“没错。她不是那种会相信这个国家的道德历年来每况愈下是个好现象,或认为是恶兆,也不会戴着夹鼻眼镜或装腔作势。这个女孩聊的是大腿,她也谈到皮肤——她自己的,都是她切身的事。她会告诉我夏天时她想要把皮肤晒成什么颜色,而她通常可以做到多么接近等等。”

“你是被她低沉的声音吸引的吗?”

“低沉的声音?不,是皮肤!我开始思考晒皮肤这件事,开始回想我两年前最后一次做日光浴后变成什么肤色,以前我的确有晒皮肤的习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颜色应该接近古铜色。”

安东尼跌回椅垫,笑得左摇右晃。

“她真的把你迷倒了——啊,墨瑞!墨瑞,你这位康乃迪克的救星,人类的豆蔻。号外!女继承人和海岸警卫私奔,理由是他强壮质朴的本色!最后才发现,原来他的家人患有塔斯马尼亚精神躁郁症。”

墨瑞叹了一口气;他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

“雪下得很大。”

安东尼没有回答,他仍无声地笑着刚才自己说的话。

“又是一个冬天。”墨瑞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听起来就像是一阵低语,“我们活得越来越老,天啊!我二十七岁了,离三十岁只有三年,然后我就是大学生眼里的中年人了。”

安东尼沉默片刻。

“你是老了,墨瑞,”最后他赞同地说,“放纵和情绪不稳是衰老的首要征兆——你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谈论晒皮肤和女人的大腿。”

墨瑞突然啪的一声拉下窗帘。

“笨蛋!”他大叫,“笨的人是你!你太年轻了,我现在坐在这里,将来也会坐在这里,用一个世代或更久的时间,看着像你、迪克和葛罗丽亚·吉尔伯特一样轻快的灵魂从我面前经过,因你们的舞步、欢唱、恋爱和憎恨而动容,永不止息,我感动是因为自己缺乏情感,我将静静地坐着,然后雪就来了——啊,这很适合记在卡拉美的笔记上——再来的冬天,我三十岁了,永恒不变的是,我看到你和迪克和葛罗丽亚的舞和歌,仍会被感动。即使将来你们离我远去,会有新的迪克记下我说给他的所知所感,或聆听新的安东尼倾诉他成长的幻灭、世故的谬论和情感的点滴——是的,我会和新的葛罗丽亚讨论下一个夏天怎么把皮肤晒黑。”

壁炉里的火势不稳。墨瑞离开窗户,拿起火箝拨弄火焰,从柴薪架上抽出一根圆木丢入炉中,然后坐回椅子。他的声音的残响,被新起火焰的红黄火舌逐渐吞噬。

“安东尼,毕竟那个极度浪漫和年轻的人,是你;你害怕自己的宁静被破坏,是因为你有着惊人而无穷的感受力。而我,即使我试了一次又一次让自己感动——然而,就算试了一千次好了,我仍旧还是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激动。

“可是,”在长长的沉默后他轻声低语,“关于那个女孩和她荒谬的肤色话题中,也有一点什么是属于永恒的苍老的——就像我一样。”

水妖的画像 骚乱

安东尼睡意朦胧地在床上翻身,迎接冷冷的日光,它被窗条切割成块状,在床单洒下交错纵横的阴影。整个房间充满清晨的气息。角落雕工细致的五斗柜,古老而不知确切年代的衣橱,它们矗立在房中有如被遗忘事物的阴暗象征;只有毛毯主动诱惑着他娇弱的双足。此时,邦斯出现了,衣领仍是软的,整个人像他所呼出的冷空气一样萎靡。他站得离床很近,垂着手猛地一掀最外层的毛毯,黑褐色的眼睛沉着地看着他的主人。

“鲍斯!”这位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神口齿不清地喃喃说着,“喂,鲍斯?”

“是我,先生。”

安东尼移动他的头,强迫自己张开眼睛,得意地眨眼。

“你是邦斯。”

“是我,有什么吩咐?”

“你可不可以出去。哦!噢!噢!噢!噢,我的天啊!”安东尼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感觉自己的脑袋像马铃薯泥般黏成一团。他又试着重新开头。

“你可以大概四点再过来,并准备一些茶和三明治或其他点心吗?”

“好的,先生。”

安东尼用他刚起床极度缺乏灵感的头脑苦思。

“三明治,”他无力地反复念着,“嗯,我想,三明治就吉士口味,另外再加一些类似果冻的甜点,还有鸡肉和橄榄。早餐你就别准备了。”

发明菜单耗去安东尼太多精力,他疲倦地闭上眼,翻转头部取得舒适的角度,迅速放松对全身肌肉的控制,此时,前夜模糊的余绪照例又从他意识的裂隙潜入——不过这次的情况则是一段漫长而似乎无穷无尽的交谈,理查德·卡拉美昨天半夜来找他;他们喝干四瓶啤酒配干面包皮,期间,理查德朗诵他的新作《激情的恋人》第一章给安东尼听。

——好几个小时后一个声音传来,安东尼并没有理会,睡眠覆盖他,将他笼罩,钻入他的意识与外界连接的通道将其塞满。

突然间他清醒了,说:“有什么事?”

“先生,要准备几人份?”又是邦斯,他忍耐不动地站在床的尾端——是那个让三位住户分享他的服务的邦斯。

“几人份的什么?”

“先生,我想我最好先知道有几位客人来访,那么我才可以估计要准备几份三明治,先生。”

“两位,”安东尼嘀咕道,“一位女士和先生。”

邦斯说,“谢谢你,先生,”然后连同令他蒙羞的软衣领离开,这个衣领也象征对只需要他服务三分之一的三位男性的谴责。

良久,安东尼起身穿上棕蓝相间的珠光晨袍,裹住他纤细可人的身体,他边打了个呵欠边走进浴室,打开化妆台的灯光(浴室里没有任何外来的自然光源),颇有兴致地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一个悲惨不幸的幽魂,他想着;通常在早晨他都会有这种想法——睡眠使他的脸色失血而呈现不自然的苍白。安东尼点起一根烟,随意浏览早上来的几封信和论坛报。

一小时后,他梳洗着装完毕,坐在书桌前,看着从皮夹里拿出的一张小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尚可辨识的备忘要点:“豪伦先生五点见面。修剪头发。找瑞佛酒馆的账单。去书店。”

——最后一行写着:“银行里的现金存款,$690,$612,$607。”

而在页末最下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迪克和葛罗丽亚·吉尔伯特,午茶。”

最后一项带给他莫大的满足。通常他过日子的方式有如无脊椎生物,没有固定形状、没有骨架,而现在总算进化到中生代的结构体,稳定而甚至是快活地朝高潮前进,正如戏就应该这么发展,日子就该这么过。他极端恐惧当一天生活的骨干到了该崩溃的时刻,当他终于和女孩见过面、聊过天、在笑声中行礼将她送出门外之后,他最怕的就是转过身来,独自面对收拾茶杯的残渣和吃剩走味的三明治时的空虚。

安东尼的日子逐渐失去了光彩。这种感觉的出现成为常态,有时他认为原因应追溯到一个月前和墨瑞·诺柏的一次谈话,他原不该被什么生命的虚掷等天真而一本正经想法所困扰的。然而,不能否认的是,三个星期前他之所以到市立图书馆,依据理查德·卡拉美的笔记借出半打以上谈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书籍,是因为某些挥之不去的恋物癖在作祟。这些书至今还堆在安东尼的书桌上保持未阅读的原状,每天以十二分钱的代价在增加他的负债,而它们作为证物则是不争的事实,书皮的布料和摩洛哥山羊皮见证了他的叛逃,安东尼总会陷入严重而惊骇的恐慌状态长达数小时。

若要为他的生活方式找到一个正当理由,无疑要首推“生命的无意义”。安东尼就像蒙古的可汗,他所拥有的对象和他之间的关系,有如助手对大臣、随从对地主、仆人对管家一般。那些书柜里数以千计仍不断增加的书籍、他的

公寓,还有寄望他祖父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的道德良知而可能继承的遗产,还有那些到处充斥具有威胁性的社交佳丽,虽然每个都像嘉洛汀一样的愚蠢,但安东尼很感谢她们生在这个世界——或许安东尼该做的,是尽量仿效墨瑞优雅的沉着,定下心来钻研无数代先贤先知累积的智慧。

在这些反复出现的想法中,其中的某一些用理性的逻辑来看是可以不屑一顾,可以勇敢地将之踩在脚下的,然而他的头脑却一直加以反复分析,以至于变成一种疲劳轰炸的心结,这个心结让安东尼冒着十二月深冬的绵绵细雪前往图书馆,但是在他借出的书里,没有一本是他真正想要的。在此,我们只能用安东尼理解自己的方式来分析他;若要再多,便成了假设。他发现恐惧和寂寞逐渐在他身上滋长,只要想到自己一个人吃饭就令他惊恐万分;然而,安东尼却常常跟他厌恶的人共进晚餐。至于他曾一度着迷的旅行,最终也似乎变得难以忍受,就像一件多彩多姿的事却缺乏主题,就像一个幽灵追逐着自己梦的影子。

——如果我的本质是软弱的,他思索,我需要有事可做,有事可做。他很焦虑,害怕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凡夫俗子,既没有墨瑞的沉着,也没有迪克的积极。没有事可以引起他的渴求,本身似乎是个悲剧——不过他还是有想要的东西,某些东西。安东尼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它们曾在他心头一闪而逝——靠着那希望的轨迹引领,他才能够走向想象中危机四伏而充满灾难的老年。

当安东尼在大学俱乐部里喝了鸡尾酒用过午餐后,便觉得好些了。他遇见了两个哈佛的同班同学,相对于他们谈话中所透露的晦暗和沉重,安东尼的生活想当然地被认定是多彩多姿的。这两位都已经结婚了:其中一个边喝咖啡边大谈他的婚外猎艳,而另一个人则以平淡而赞许的微笑响应。安东尼想象他们是胚胎期的“吉尔伯特先生”;将来他们说“对”的次数将四倍于此时,二十年后他们的个性会变得吹毛求疵——然后,两人的价值不会大过于一架废弃停摆的机器,不长智慧、一无是处,靠着被他们毁灭一生的女人照顾直到衰老。

晚餐后,他漫步于大厅的地毯上,行经窗户时,安东尼停下脚步眺望街道的车水马龙,他想,噢,他的人生绝对不仅止于那样。他是安东尼·帕奇,才华洋溢又深具魅力,继承了历代时间和伟人的智慧,这才是他现在的世界——而他渴望获取的嘲讽力量,也已近在咫尺。

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安东尼假想自己成为重要人物的模样;藉由他祖父的财富,安东尼将可建立自己的显赫地位,成为塔列朗(Talleyrand)或斐路兰阁下(LordVerulam)之流的人物。此时,他心智的清晰、老练和多才多艺的聪敏都已成熟,就等待即将来临的目标为他找到可做之事。然而一旦要落实到具体的层次——安东尼的梦想能力便萎缩了:他试图想象自己置身于被脏乱环绕如猪舍的国会,面对那些脸孔细瘦像猪般的群众(此类情景他偶尔会在星期天报纸刊登的黑白照片看到),这些被美化的无产阶级劳工,正语无伦次地对国家提出只有高中生程度的建议!这些人怀抱着从书上抄袭来的抱负,因其智慧平庸,以至于会认为自己正脱离平庸,参与由人民政府所建构的平凡天堂——而他们当中最好的,那些不超过一打人数带头的机灵人,由于他们自我中心和愤世嫉俗的个性,也满足于领导这个打白领带、用金属领扣的唱诗班,唱着不和谐而令人诧异的赞美诗,结合两种似是而非的混淆观念,认为财富是美德的回馈也是罪恶的见证,接着继续颂赞上帝、颂赞宪法,和洛基山!

斐路兰阁下!塔列朗!

到了公寓后,忧郁的感觉又回来了。鸡尾酒所造成的兴奋已经消退,而让他昏沉,还有几分因困惑而有意要厘清的执著。斐路兰阁下——他?正是这种想法刺痛了他,安东尼·帕奇没有任何成就、没有勇气,而当真理考验他时,他也没有足够的能力通过检定。啊,他是个狂妄的傻瓜,要靠鸡尾酒来建立他的事业,却同时无力而秘密地哀悼那不足而可悲的理想主义的崩毁。安东尼曾以最精致的品位妆点他的灵魂,然而,他现在却渴望那些老生常谈。他很空虚,仿佛,空得像一支老酒瓶……

此时,门铃响了。安东尼起身拿起听筒,传来的是理查德·卡拉美的声音,语气夸张而带着玩笑意味:

“报告,葛罗丽亚·吉尔伯特小姐来访。”

水妖的画像 美丽的女孩

“您好吗?”安东尼说,他微笑着将门保持半开。

迪克欠身向客人引荐。

“葛罗丽亚,这是安东尼。”

“噢!”她叫了一声,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

在她的毛皮大衣下,穿的是爱丽丝·蓝的洋装,硬挺的白色蕾丝在喉间打折成荷叶边。

“请把你的东西交给我。”

安东尼伸长手臂,接过那团棕色的毛皮。

“谢谢。”

“安东尼,你对她印象如何?”理查德·卡拉美粗鲁地问,“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噢!”女孩表示反对——并且相当坚持。

她使人目眩神迷——第一眼看;然而单凭一眼就要理解她的美实在很令人苦恼。她的头发充满了天堂的魔力,是明亮快活而与室内冬天的颜色成对比的。

安东尼像个魔术师般,所到之处皆明亮起来,蘑菇状的落地灯发出橘色的光辉,壁炉里燃烧的火光也照亮了红铜的柴薪架……

“我已经冻成冰块了,”葛罗丽亚随口低声说,她的眼睛四处浏览,虹膜的颜色是最细致清澈的淡蓝色,“这个火来得好!我们刚才发现一个地方,那里可以站在一面铁格子板上,形状大概是这样,里面会有热空气吹上来——可是迪克不肯在那里等我,我告诉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最好能让我开心。”

她的话再普通不过了,看来葛罗丽亚说话的方式似乎相当随兴,不费一丝力气。安东尼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隔着落地灯当做前景审视着她的轮廓:她的鼻子和上嘴唇线条相当精致而匀称,下巴略显刚毅,与稍短的颈子形成优美的平衡。相片中的她,看起来必定相当古典,甚至冷艳——然而葛罗丽亚的头发与脸颊所散发的光彩,糅合激烈与脆弱的特质,使她成为安东尼见过的人当中印象最鲜活的人。

“……你是我所知道的人里面名字取得最好的,”她说着,显然仍是随口而发;她的视线停留在安东尼脸上片刻,随即轻快地掠过他——看着意大利风格的灯座,它们依附在墙上有如一个个发光的黄色乌龟,看着书架上成排的书籍,然后是坐在另一边的表哥,“安东尼·帕奇。可惜你应该长得像一匹马,有张狭长的脸——而且你该穿有补钉的衣服。”

“不过你讲的都是属于帕奇(Patch,小写原意为缝补)的部分。不然安东尼应该长什么样子?”

“你长得就像安东尼这个名字给人的感觉,”她认真地向他保证——他想她是因为跟他不熟才会这么说——“相当雄伟,”她继续说,“而且有威严。”

安东尼一味地微笑,神色困窘。

“我喜欢的是不咬文嚼字的名字,”她继续这个话题,“除了我的例外,我的名字太浮夸了。从前我认识两个女孩都叫君可,只要想到如果她们叫的不是原来的名字——例如茱蒂·君可或杰莉·君可(Jink,小写有敏捷移动的意思;Judy,轻佻的女子;Jerry,小写原意则为室内用便器),不是很有趣吗?你们怎么说?”她孩子气的嘴唇微开,等待他们的回答。

“下一世代的每个人,”迪克主张,“将会被命名为彼得或芭芭拉——因为当下有趣的艺文人士都叫这两个名字。”

安东尼接口迪克的预言。

“当然还有葛拉迪丝和埃莉诺(Gladys,涵义为公主,Eleanor,则为灿烂如阳光的人),她们为当代的女英雄增光,在社会上享有盛名,她们的名字将会流传给下一代的女店员……”

“取代埃拉和史黛拉。”迪克插嘴。

“还有波儿和茱儿,”葛罗丽亚热心地附和,“以及厄儿、艾尔摩和蜜妮。”

“然后我就会现身,”迪克说,“选取一个被淘汰而过时的名字,例如茱儿,然后创造一个雅致而迷人的角色以之为名,如此,这个名字就会再度复活。”

葛罗丽亚的声音紧抓着这个话题的线头不放,继续加以编织,每句话结束的音调都微微上扬,带有一点幽默的意味——仿佛抗拒被打断——中间还穿插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先前迪克跟她提过,安东尼的仆人名叫邦斯——她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好!他还以此做了个不怎么高明的双关语,说是邦斯缝补钉,然而葛罗丽亚说,如果有件事比双关语还恶劣,那就是被双关语嘲弄的人在不得不反击时,回报的是一个认真动怒的眼神。

“你是哪里人?”安东尼问。他知道答案,但美丽已经让他放弃思考。

“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城。”

“当地政府下令禁烟的同时,也就是她烦恼的开始。”

“他们禁止抽烟?我又看到我伟大祖父的干预。”

“他是个改革运动者,或从事类似的活动,是吗?”

“我以他为耻。”

“我也是,”她坦白地说,“我恨死改革运动者了,特别是那些企图想要改造我的人。”

“这样的人多吗?”

“有好几打。他们会说:‘唉,葛罗丽亚,假如你烟抽太多,你会失去你的好气色’和‘啊,葛罗丽亚,为什么你还不结婚把自己安顿好?’”

安东尼大力赞成之余,也质疑到底是谁这么冒失,对她说这些话。

“然后,”葛罗丽亚接着说,“这些改革者都很狡猾,他们会跟你说他们听到有关你的风言风语,而且又努力挺身而出来捍卫你。”

在长时间注视下,安东尼发现她的眼睛是灰色的,非常冷静而沉着,而当它们看向他的时候,安东尼蓦然了解,墨瑞所谓的葛罗丽亚同时具备年轻和年老的特质指的是什么。她总是谈她自己的事,就像一个可爱的孩童会说的话,而对于自己喜欢和讨厌的事物,她的批评从不装腔作势且发自内心的真诚。

“我必须坦承,”安东尼沉重地说,“即使是我也曾听过一件关于你的事。”

葛罗丽亚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坐直,她那恒常如峭壁般柔和又坚毅的灰眼睛,直直地看着安东尼的眼。

“告诉我,我不会怀疑。我总是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有关我的事——你相信吗?”

“绝对是。”两个男人异口同声赞成。

“好,那告诉我。”

“我不确定我应不应该这么做,”安东尼在逗弄她,因为她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专注到近乎一种全然自我的状态,令人不忍微笑。

“他是在说你的绰号。”她的表哥开口。

“是什么?”安东尼问,委婉地表达他的迷惑。

她马上羞红了脸——然后笑出声来,身体在椅垫间滚动,直到张口说话才睁开眼睛:

“风靡全美的葛罗丽亚。”她的声音里充满笑意,有如炉火和灯光交织投射在她头发上的光影般变幻而难以捉摸。

安东尼仍然一头雾水。

“你的意思是?”

“我说的是我,那都是一些无聊的男孩胡说八道的。”

“可不是吗,安东尼,”迪克解释,“声名狼藉玩遍全国的野女孩。这不是你听到的吗?这个绰号已经有好几年了——从她十七岁开始就被这么叫了。”

安东尼的眼神变得黯淡而玩世不恭。

“卡拉美,你要不要介绍一下这位女玛士撒拉?”

葛罗丽亚刻意忽略这句话,可能是出于讨厌,因为她又转回刚刚的话题。

“你听过我什么?”

“一些关于你身体的事。”

“噢,”她冷冷地响应,明显表现出失望,“就这样?”

“你的肤色。”

“我的肤色?”葛罗丽亚困惑不解,她的手停在喉间片刻,仿佛想用指尖辨别出布料颜色的微妙差异。

“你还记得墨瑞·诺柏吗?大概一个月前你跟他见过面,给他很深的印象。”

她思索了一下。

“我记得——可是他都没有打电话给我。”

“他不敢,这点我可以肯定。”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全黑了,安东尼不禁开始怀疑,是否忧郁和晦暗曾笼罩在他的

公寓上空——因为现在墙上的书和照片看起来是如此温暖和友善,好邦斯从暗处端茶出来的身影也显得庄严,这三位可爱的人所激荡出来的欢乐和笑声,一波波在快乐的炉火间来回穿梭。

水妖的画像 不满(1)

星期四午后,葛罗丽亚和安东尼相约在广场的烤肉店喝茶,她穿着毛皮滚边的灰色套装——“因为穿灰色,就必须化浓妆,”她解释——戴着一顶帅气的无边帽,垂落的金黄色鬈发如波浪般轻快摆动。白天光线比较明亮时的她在安东尼看来,性格变得极其柔弱——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几乎不满十八岁;她穿着紧身的哈柏裙(摆极窄的女裙,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款式的名称),展现的身材是令人惊艳的柔软和修长,至于她的手,既不是“艺术家型”,也不能说肥短,而是如孩子般地袖珍可爱。

他们进门时,乐队演奏的巴西舞曲(maxixe)才刚开始,由热闹的响板,与熟练而略有些职业倦怠的小提琴的合奏,非常适合冬日拥挤的烤肉店气氛,里面的顾客是一群大学生,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计划即将到来的假期。葛罗丽亚谨慎地考虑了几个座位,让安东尼有些不耐,两人在店内迂回穿梭,最后终于在最里侧找到一张双人座。然而,要坐下前葛罗丽亚又开始犹豫,是坐右边还是坐左边?面对选择时,她美丽的眼睛和嘴唇显得相当沉重,安东尼又再次感觉到她的每个姿势是多么地无邪可爱。葛罗丽亚把生活里的每件事,都当作是可以由自己选择和分配的,就仿佛不断从一个永不打烊的柜台选取礼物一般。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在跳舞的人一会儿,低声发表评论,此时一对男女滑步旋转到他们身旁。

“那边有个穿蓝衣服的漂亮女孩。”——安东尼顺着她讲的方向看——“在那里!不对,在你后面——那边!”

“是的,”他无可奈何地附和。

“你根本没看到她。”

“我宁愿看你。”

“我知道,可是她真的很漂亮,除了脚踝太大以外。”

“四?——是吗?”他冷淡地说。

有一对男女靠近他们,其中的女孩向葛罗丽亚打招呼。

“嗨,葛罗丽亚!你好吗?葛罗丽亚!”

“你好。”

“他们是谁?”安东尼问。

“我也不认识,某人吧。”她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脸。“嗨,慕瑞儿!”转向安东尼,“她是慕瑞儿·肯恩,我觉得她今天还蛮妩媚的,只可惜还不够特别。”

安东尼赞许地咯咯笑着。

“妩媚,可惜还不够特别。”他重复一次。

她微笑——立刻产生兴趣。

“有什么好笑的?”她小心地试探。

“就是好笑。”

“你想跳舞吗?”

“你呢?”

“有一点,不过我们还是先坐着好了。”她决定。

“然后聊你的事?你喜欢谈自己的事,不是吗?”

“没错。”她拿起粉盒,笑了。

“我可以想象你的自传将会是一部传世经典。”

“迪克说我还没开始呢。”

“迪克!”他大声抗议,“他又知道你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他说,每个女人自传的开始要从第一个真爱的吻算起,而于生下最后一个小孩时结束。”

“他是在引用他自己写的书。”

“他说,没有恋爱过的女人就没有自传——她们只有历史。”

安东尼又大笑。

“可以肯定的是,你不会佯称自己没恋爱过吧!”

“我当然不会。”

“那么为什么你不能有自传呢?难道你的吻没有一个是出自真心的吗?”话才刚出口,安东尼马上猛抽一口气,仿佛要把刚刚说的通通吸回去。这下糟了!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出自真心’是什么意思?”她抗议。

“我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现在几岁?”

“二十二,”她说,忧郁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多大了?”

“大概十八岁吧。”

“我正准备开始回到十八岁的状态,我不喜欢活得像二十二岁,在这世上我最痛恨的就是这件事。”

“你说活得像二十二岁?”

“不,是慢慢变老和所有有关的事,例如结婚。”

“你从来没想过要结婚?”

“我不想要的是责任和照顾一大堆小孩。”

显然她从不怀疑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有错,他屏息等待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并希望能继续刚才最后的话题。葛罗丽亚面带微笑,不是出于被逗笑而是真正感到愉快,在短暂的沉默后,一些字跌入他们之间:

“我真希望现在身上有口香糖。”

“可以啊!”安东尼向一个服务生示意,请他到卖烟的柜台走一趟。

水妖的画像 不满(2)

“你会介意吗?我爱吃口香糖。每个知道的人都笑我,因为我总是一次就吃掉一包——只要是我父亲不在的时候。”

“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孩子们是谁?”他突然问,“每个你都认识吗?”

“我……不,不过他们是从……嗯,我猜,从各地来的。你没来过这里吗?”

“极少。我并没有特别注意那些‘好女孩’。”

这句话瞬即引起她的注意。葛罗丽亚转身背对那些跳舞的人,放松地坐在椅子上,问安东尼:

“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感谢那杯鸡尾酒,安东尼现在很欢迎这种问题,他现在正有谈兴,并更进一步希望自己的回答,能够让这个兴趣捉摸不定的女孩印象深刻——她继续浏览眼前的“牧场”,迅速观察品评那些常人所不察之处。他希望自己有个姿态,他希望自己以传奇和英雄之姿突然现身在她面前,他希望他的出现能够激起她心中的涟漪,改变她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事物漠不关心的态度。

“我什么也不做,”他开始说,却同时感觉到这些话正在减损他刻意寻求的温文尔雅,“我什么也不做,因为没有一件事让我觉得有做的价值。”

“噢?”他既没有让她惊喜,也没有抓住她的注意,然而,她必定是理解他的,假如他真的说了什么值得了解的事。

“你不认同懒惰的人?”

她点头。

“我想是这样,除非他们可以懒得很优雅,但你觉得这可能发生在美国人身上吗?”

“为什么不行?”他回答,但语气挫败。

然而,她的思绪已经离开这个话题飘到十楼徘徊了。

“我父亲对我简直是疯了,”她不带感情地说。

“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美国人不可能做到懒得很优雅,”——他的话中说服的成分渐增——“这么说让我感到很讶异,这……这……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认为只要是年轻人,就应该到大城市去,最好连续二十年每天十小时都花在那些呆板、缺乏想象力的工作上,当然慈善事业例外。”

他突然住口,她看着他,神情令他无法捉摸。安东尼等着葛罗丽亚表态,是否赞成或反对,但她毫无反应。

“难道你从未评判过任何事吗?”安东尼有一点被激怒了。

葛罗丽亚摇摇头,她回答的时候眼睛在跳舞的人群中游移:

“我不知道,关于你该做什么,或任何人该怎么做——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令他困惑并阻碍他思路的流动。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像现在一样,令他感觉这么迫切地需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却又说不出口。

“嗯,”他语带歉意地承认,“当然,我也不行,可是……”

“我是这样想,”她接着说,“我看人跟他们对不对、应该做什么没有关系。我并不在乎他们是否无所事事,我也不明白他们有什么理由应该要工作;事实上是,当我看到有人在做事,我总是感觉很惊讶。”

“你什么事都不想做吗?”

“我想睡觉。”

一瞬间他吓了一跳,几乎以为她这么说是另有深意。

“睡觉?”

“有一点。我希望自己可以懒惰,我希望我身边的人有一些在做事,这样让我觉得舒服而有安全感——我也希望另一些人什么事也不做,这样他们就可以保持优雅并且和我作伴,但我从未想过要改变谁或因谁而激动。”

“你真是个古怪的决定论者,”安东尼笑着说,“这就是你的世界,不是吗?”

“嗯……”她迅速朝上看了一眼,“不对吗?只要我还……年轻。”

她在讲最后一个词之前做了个小小的停顿,安东尼原以为葛罗丽亚打算要说的是“美丽”,她的企图是明显而难以否认的。

她的双眼发亮,安东尼正等待葛罗丽亚对这个主题大作文章,至少,他已经将她带离她自己的世界——他稍微弯身向前准备倾听。

然而,接下来葛罗丽亚说的却是,“我们来跳舞吧!”

水妖的画像 爱慕(1)

那个在广场的冬日下午,是他们一连串“约会”的开始。到圣诞节之前,安东尼和她一起度过了不少刺激有趣的日子。不变的是,葛罗丽亚仍然很忙碌。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现,到底是什么样特殊阶层的社交生活在吸引着她,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所在。她会去参加在大饭店举行的半公开慈善舞会;而他也在雪莉酒馆的派对上看过她几次。有一次,当安东尼等待葛罗丽亚梳妆打扮之际,吉尔伯特太太为了说明她女儿喜欢“参加活动”的习惯,于是一口气背诵她为假期安排的惊人行程,其中有一半的舞会安东尼也收到了邀请函。

他和她吃过几次午餐和喝茶——前者很匆忙,至少对他而言是不太满意的状况,因为她的睡眼惺忪和漫不经心的态度,以至于总是无法专心在任何事情,和他所发表的言论。通常这种灰头土脸的午餐吃过两次以后,安东尼就会开始抱怨葛罗丽亚让他生活的骨架疲软不振,然后她就会笑着承诺给他三天的午茶约会。比起来,后者给他的满足要多上许多。

在圣诞节前夕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安东尼打电话给葛罗丽亚,发现她才刚结束一个重要且神秘的争吵,神态强作平静:她的语气混合了愤怒和俏皮,告诉他才刚把一个男人请出了

公寓——安东尼激动地推测——那个人打算邀请葛罗丽亚共赴一个正式的晚餐,当然被她拒绝了,因此安东尼便带她去用餐。

“我们出去玩吧。”当他们搭电梯下楼时,她提议,“我想去看表演,你说呢?”

到旅馆大厅的售票台询问的结果,星期日晚上只有两场“演唱会”。

“它们的内容总是千篇一律,”她不开心地抱怨,“都是一些老犹太喜剧演员。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

其实安东尼应该事先安排好葛罗丽亚会喜欢的节目,可是他并没有,为了掩饰罪行的嫌疑,他刻意夸张地表现自己已想到要去哪里的欣喜。

“我们可以去一个很棒的夜总会。”

“城里每一家我都知道。”

“噢,那我们再去开发新的。”

很明显地,葛罗丽亚的心情很低落,她的灰色眼睛看起来相当冷酷。当她不说话时,眼睛就直视前方,仿佛待在大厅里让她有些心不在焉。

“嗯,走吧。”

这个女孩即使全身裹在毛皮大外套中,仍不减损她的优雅。安东尼跟在她身后出门,搭出租车,以一种知道目的地的肯定口吻,指示司机经过百老汇后往南行驶。他好几次企图不着痕迹地想引她说话,然而她的沉默却是一面无法穿透的铜墙铁壁,回答句子都如同车内的阴冷,让情绪也随着跌入忧郁的谷底。

过百老汇再走几十个街区,安东尼的目光被一个大型而不熟悉的电动广告牌吸引,上面用金黄色的手写体标示着“马拉松”三个字,并以一明一灭的电子树叶和花朵装饰,在潮湿的路面反射出炫丽的光芒。他侧身敲敲车窗,片刻,一位衣着鲜艳的守门人迎上前来招呼:没错,这是一家夜总会,很棒的夜总会,上演着全城最好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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