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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我赌这个说法是出自第六章。.4

作者:美-FSFitzgerald/菲茨杰拉德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9

“此时,那位刚加入古老的圣伏尔泰修道院一员的骑士,仿佛被一股巨大而无从抵抗的手推动,整个人倚在高塔的窗户,不断对窗沿施压。突然间,一颗石头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松动,从接合处断裂、扬起一股细微的尘土——然后,先是头朝前,再来翻转一圈头上脚下,欧齐非骑士以一种华丽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姿态往下坠落,告别艰苦的人世,遁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特丽莎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吓坏了。她飞快地跑回家,而且在十年间每天花一个小时的时间秘密祷告,可怜这位横死的僧侣,他在那个不幸的星期天傍晚,同时破了戒又摔断脖子。这就是那位风度翩翩又英勇的骑士的最后结局。嘉洛汀,你觉得如何?”

嘉洛汀因为早就跟不上故事的脚步,因此只能露出调皮的微笑,对他摇摇食指,重复她那句以不变应万变的老话:

“疯了!”她说,“你——真的——疯了!”

他的瘦脸看起来很善良,嘉洛汀想着,他的眼睛也相当温和。她喜欢他是因为安东尼虽骄傲却不自满,因为他有着极端出众的仪表,跟她在戏院碰到的男人完全不同。他说的故事是多么荒唐、没有重点!但她很喜欢讲到吊带袜的那一部分!

当酒喝到第五杯后,安东尼吻了嘉洛汀。在笑声、挑逗的爱抚和滞闷燃烧的激情中,又过了一小时。到了四点半,她宣称自己还约了人,走进浴室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嘉洛汀婉拒安东尼要为她叫车过来的提议,选择站在门口等待。

“你会结婚的,”她仍坚持己见,“将来你就知道了。”

安东尼手里玩着一颗旧的网球,他小心翼翼地拍球,来回好几次。他回答嘉洛汀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的尖刻:

“你真的是有点傻气,嘉洛汀。”

她的笑令人看起来有点不悦。

“噢,我是啊,不对吗?要不要来打赌?”

“这真的很蠢。”

“噢,本来就是啊,不对吗?我就赌你一年之内就会和某人结婚。”

安东尼猛然用力让球剧烈弹跳。她想,现在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之一;某种浓烈的情感,已经取代了他深色眼瞳中原有的阴郁。

“嘉洛汀,”终于,他说,“首先,目前我没有想结婚的对象;再来,我还不够有钱到可以维持两个人的开销;第三,我彻底反对像我这一型的人走入婚姻;最后,即使只是抽象地谈论婚姻,也会引起我极端的厌恶之情。”

然而嘉洛汀却老神在在地眯起眼睛,嘴里发出啧啧声,说天色晚了,她必须离开。

“记得打电话给我,”嘉洛汀提醒与她吻别的安东尼,“你知道,你已经有三个礼拜没打了。”

“我会的,”他热情地承诺。

他关上门,回到房里,陷入了沉思,而手里还紧握着那颗旧网球。他的孤寂又来临了,就像那些漫无目标而沮丧的时刻,他游走在街头,或坐在桌子前啃咬铅笔。这种自我专注的状态不会带来舒缓,他有表达的需要却苦无出口,意识到时间匆匆流过,他却无能阻止只能任其虚掷——他唯有相信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也就没有浪费什么,因为任何的付出和获得最后都一样没有做的价值。

他充满感情地思索着——由于受挫和困惑,他忽然大喊:

“我对婚姻一点概念也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猛力丢掷手上的球,它穿越房间几乎命中灯具,来回弹跳数次,最后,沉默地躺在地板上。

吻的鉴定 街灯与月光(1)

葛罗丽亚为晚餐的聚会预约了比特摩尔饭店的瀑布餐厅。过了八点,男士们在大厅外间碰头,“那位布洛克门先生”是另外三位男性宾客六只眼睛注目的焦点所在。他是个身材结实、气色红润的犹太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在柔顺如纱的头发下,长着一张富有表现力的脸庞——而由于做生意的人生历练,他的个性理所当然被视为有迎合别人的倾向。那三位年轻人正聚在一起抽烟等待女主人的到来,他从容地走向他们自我介绍,语气流露出一丝过度自信的意味——他们对他的响应,则是故意表现出一种夹带讽刺的冷淡态度;然而,究竟他是否理解,却不得而知:因为从他的行为举止中完全看不出任何异状。

“你是亚当·安东尼的亲戚吗?”他向安东尼发问,鼻孔里吐出两条袅袅的白烟。

安东尼阴沉地微笑表示默认。

“他是个好人,”布洛克门深深认同地表示,“他是全美国人的典范。”

“是的,”安东尼同意,“他的确有这个资格。”

——我真痛恨这些毛头小子,布洛克门冷冷地想。只有外表人模人样!里面半生不熟,真该把他们再丢回锅子里煮一煮,过个一分钟再捞出来。

布洛克门瞥了手表一眼。

“女孩们该到了……”

——安东尼屏息以待;她就要来了——

“……可是,”布洛克门咧嘴而笑,“你知道女孩子就是这样。”

三位年轻人一致点头;布洛克门漫不经心地看着安东尼,以批评的眼光望向天花板,然后逐步往下。他的举动透露两种讯息,一种有如中西部农民正在欣赏他的小麦收成,另一种则像演员想知道自己是否被注意——这是所有优秀美国人在公众场合都会有的表现。当布洛克门结束他的视察后,便迅速转向面前那三位沉默的男士,决定展开致命的攻击,务求一击中的。

“你们是大学同学?……念哈佛,对吧。我知道普林斯顿打败了你们学校的曲棍球校队。”

这个运气不好的男人,他的话又引起另一阵沉默。这些人离开学校已经三年,而且他们只关心足球比赛的战况。在这次的出击失败后,不论布洛克门先生是否已感受到自身处于一种敌意冷场的氛围已不重要,因为——

葛罗丽亚到了,慕瑞儿到了,拉凯尔到了。在葛罗丽亚匆促简短的一声“嗨,大家好”的寒暄及那两位的附和后,她们三人便迅速消失在化妆室门后。

隔了一会,慕瑞儿出现了,她以精心设计的半裸之姿慢慢爬向他们。这次她又展现自己的独特品味:她乌黑的头发整个往后梳得油光水滑;眼睛周围则刻意描深;全身散发强烈而持久的香水味。她使出全力把自己打扮成神话中的水妖,用普通话说,是“荡妇”——专门钓男人和甩男人,本质上是个明目张胆却又冷血的爱情玩家。在她耗尽心血的企图里,有某种东西让墨瑞第一眼看她时被打动了——大臀部女人与黑豹般柔软弹性的结合!在他们等待葛罗丽亚的三分钟内,当然出于礼貌性的假设,也等拉凯尔,墨瑞的眼睛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她会别过头去,垂下眼睫毛,咬着下嘴唇,极尽所能地扭捏作态,并把手放在臀部上,随着音乐的节奏左右摇摆,说:

“这么美的爵士乐你听过吗?只要旋律响起,我的肩膀就开始不乖了。”

布洛克门先生殷勤地鼓掌。

“你应该登台表演的。”

“我很愿意!”慕瑞儿大叫,“到时候你会支持我吗?”

当慕瑞儿转向墨瑞时,她已收起那些小动作,变得端庄起来。她问起墨瑞今年“看过了”什么,墨瑞揣测她要问的是戏剧演出,于是他们便热烈而高兴地交流了不少剧名:

慕瑞儿:你有看过《我心依旧》吗?

墨瑞:没有。

慕瑞儿:(热切地)这出戏很棒!你会想看的。

墨瑞:你看过《搭帐棚的人,欧玛》吗?

慕瑞儿:没有,但听说它的评价不错,我蛮想去看的。那《美女与工人》呢?

墨瑞:(期待地)这我看过。

慕瑞儿:我觉得它不怎么好,简直就是垃圾。

墨瑞:(黯淡地)是的,你说的对。

慕瑞儿:不过我昨天晚上去看了《法中情》,感觉还不错。你看了《小小咖啡馆》吗?……

对话就以这个形式继续下去,直到他们把所知的剧名说完为止。在这当中,迪克只好面对布洛克门先生,决心从这个没指望的负担尽量萃取出“黄金”。

“我听说,每一部新小说在出版上市时,版权就会卖给电影公司。”

“事实的确如此,当然对电影来说,最重要的是故事性要够强。”

“我想也是。”

“有太多小说的内容充斥着对话和心理描写。当然这种对我们公司来说就没什么价值可言,它们不太可能在银幕上创造出什么吸引力。”

“也就是说你首先看的是情节。”理查德眼神发亮地说。

“当然,情节是最先要考虑的——”他中断对话,扬起他的视线。布洛克门的动作产生了连锁效果,其他人也都感受到这警告性的一指而暂停下来,葛罗丽亚现身了,她随着拉凯尔从化妆室里徐徐走出。

吻的鉴定 街灯与月光(2)

接下来在晚餐的过程中,还发生一件事是,约瑟夫·布洛克门都不下场跳舞,只坐在座位上,带着一种长辈容忍晚辈的无聊表情看着舞池。布洛克门是个有威严而自负的人,他出生于慕尼黑,在美国的事业是从一个巡回马戏团的卖花生小贩做起。十八岁,他担任余兴节目的宣传人员;接着,成为该表演的经纪人,然后过没多久,他就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二流歌舞剧团。就在电影事业逐步脱离新奇的阶段、发展为一个有前途的产业时,二十六岁有企图心也有钱的他,仗着自己在流行娱乐的专业经验,实践了自己的赚钱野心。这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电影工业滋养着他的成长,如滚雪球般,它吸引更多有财力的人投入其中,还有更丰富的想象力和务实的理念……现在布洛克门坐在这里,默想这位传说中的葛罗丽亚,她曾让年轻的斯图亚特·哈尔康离开纽约回到帕萨迪纳——他看着她,然后意识到葛罗丽亚随时可能停下舞步,回来坐在自己的左手边。

他希望她可以快一点,牡蛎已经上桌有一小段时间了。

此时,被分派坐在葛罗丽亚左手边的安东尼,正与她共舞,活动范围总不出舞池的四分之一,这是一种对女孩的殷勤表现,同时对其他雄性动物发出警告说,“臭小子,别想靠近!”刻意让大家知道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嗯,”安东尼开口,审视着她,“你今——晚看起来真美。”

她的眼穿过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半尺距离,看着他的眼。

“谢谢你——安东尼。”

“事实上,你的美令人不敢逼视。”他补充。这次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你也很迷人。”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笑一笑,“我们的确很合得来。”

“经常是这样,没错啊?”对于他的意见她都可以很快抓到重点,就像反应任何与她有关的事一样,无论它们多么隐而不显。

他压低声音,这次说话的语气中已没有任何一丝玩笑的意味。

“你觉得牧师会赞成教宗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应该是我听过最暧昧的恭维了。”

“或许我还可以多说一些陈腔滥调。”

“嗯,我不会放任你去扭曲自己的。看看慕瑞儿!就在我们旁边。”

他往自己的肩膀望去,看见慕瑞儿正把她鲜艳的脸颊靠在墨瑞·诺柏的外衣翻领,而她上过粉的左臂则明目张胆地勾着他的头,让人不免纳闷她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用手抓住他的后颈。她的眼睛朝着天花板的方向,不停而夸张地前后转动;她一边摆动臀部跳舞,嘴里仍一边低声轻哼,这个举动刚开始会令人误会,以为她正把歌曲翻译成某种外语,再来则会恍然大悟,原来慕瑞儿只是用自己仅知的几个字——也就是曲名——重复填满每个音节:

“他是一个捡——破烂的人,

一个捡——破烂的人,

一个男人专门捡——破烂,

捡——破烂,捡,捡,捡,

捡——破烂,捡,捡。”

——就这么唱着,越唱越奇怪,越像某种野蛮民族的方言。当慕瑞儿注意到安东尼和葛罗丽亚正兴味盎然地看着她时,她只回应给他们一抹朦胧的微笑,和半睁半闭的醉眼流波,暗示音乐已进入了她的灵魂,催眠她进入一种狂喜而近乎极限的恍惚状态。

音乐终结,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那个独自坐在位子上的尊贵人士起身迎接,他的微笑是如此地逢迎,以至于仿佛像是伸出手来,向他们道贺表演非常精彩一样。

“布洛克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傻,从来就不跳舞!我想他的脚一定是木头做的。”葛罗丽亚大声对其他人说。三位年轻男士对她说话这么直接感到惊愕,而布洛克门的脸部肌肉则明显抽搐。

这件事透露出布洛克门和葛罗丽亚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她毫不在意地拿他的名字玩双关语。一开始是“碉堡”,再来,则是更毒舌的“傻瓜”。布洛克门好几次用带有强烈讽刺意味的暗示,提醒她正在玩弄他的姓,虽然她试图听从他的话——却仍无意中说溜了嘴,在满带忏悔地用笑声带过之后,仍然回到原点叫他“傻瓜”。

这真是一件非常糟糕而不体贴他人的行为。

“我担心布洛克门先生会认为,我们这一群人过于轻佻。”慕瑞儿叹息着,一边朝他挥舞着手上吃剩的牡蛎。

“他看起来的确有那个意思,”拉凯尔自言自语。安东尼试图回想之前她曾说过什么,却徒劳无功。这是她第一次发言。

布洛克门先生突然咳嗽一声,用宏亮的音调说:

“正好相反。当男人说话的时候,他纯粹只遵循传统而行,最好的情况是,他的身后会有几千年在支持他。然而,女人却不一样,她扮演的则是为后代子孙代言的角色。”

在这段语惊四座的发言后,接下来便是尴尬的沉默,此时安东尼突然被嘴里的牡蛎呛到,慌忙拿起餐巾往脸上擦。拉凯尔和慕瑞儿略为吃惊地微笑,迪克与墨瑞也接着加入,两人都涨红了脸,明显地正尽最大的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猛地爆笑出来。

“——我的天啊!”安东尼暗想,“这不是他一部电影的文案吗?这个人居然把它背起来了!”

只有葛罗丽亚一个人闷不作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布洛克门先生,眼里流露出责难的神色。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啊?”

布洛克门迟疑地回望她,不确定她说这话的动机。然而片刻之后,他便恢复了原有的平静,露出一种温和但明显带有容忍意味的笑容,如一个知识分子置身在不懂事且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当中会有的神情。

厨房里送出了汤——然而就在同时,乐团的指挥也走出吧台,离开醉人的金黄色啤酒走向乐团,因此他们便在一首民谣(家中一切如常,除了老婆不在)的演奏中,等待汤的温度变凉。

吻的鉴定 街灯与月光(3)

然后香槟也上桌了——让宴会加入了更多欢娱的成分。除了理查德·卡拉美之外,男人们都开怀畅饮;葛罗丽亚和慕瑞儿也各浅尝了一杯;拉凯尔·杰瑞尔则滴酒不沾。他们除了华尔兹以外什么舞都跳——只有葛罗丽亚没有。她似乎一下子就感到疲倦,宁可坐在位子上抽烟,她的眼神时而慵懒,时而热烈,端视她是在听布洛克门说话,还是在舞池中看到一个美丽女人而定。有好几次安东尼都很纳闷,究竟布洛克门跟她说了什么,他的嘴来回咀嚼着一根雪茄,肢体动作变得相当激烈。

十点的时候,葛罗丽亚和安东尼共舞。一当他们避开桌子那边的人的耳目时,葛罗丽亚便低声说:

“慢慢跳到门那边,我想下楼到药房去。”

安东尼顺从她的意思,引导她穿过人群朝向指定的方向;到了大厅她暂时离开他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斗篷。

“我想找一点口香糖来吃,”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解嘲的抱歉,“这一次你一定猜不到理由,我现在很想啃指甲,如果没有口香糖的话,我可能真的会那样做。”她叹了一口气,当步入无人的电梯后又继续说:“白天一整天我都在啃指甲,你知道,我有一点焦虑。至于那些双关语我很抱歉,因为那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些字自己自动排好了顺序,葛罗丽亚·吉尔伯特,你真是个饶舌的女人。”

到了地面层,他们孩子气地避开饭店的糖果店,从宽广的前梯出门,步行走了好几个曲折的走廊,在中央车站发现一间药房。在她专注而仔细地逛了香水柜之后,才买了口香糖。基于一种彼此不须言明的内在冲动,他们手挽着手在街头漫步,并非往来时的方向回去,而是走到第四十三街。

接近融雪季节的夜晚是充满生命力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暖,阵阵微风沿着人行道轻轻吹拂,让安东尼产生一种幻觉,以为开满风信子的春天已经降临。而暗蓝的天空则以流动的空气温柔地爱抚他们的全身,有如季节的变换所带来的舒缓,把两人从原先紧张而难以呼吸的氛围解放出来。在夜的沉静中,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车行来往的声音和排水沟里流动的水声,听起来仿佛是他们刚跳过的那支舞曲的延续,安东尼相信他们两颗心都感受到夜的美丽,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某种屏息而充满渴望的期待。

“我们搭出租车去逛一下吧!”他提议,但眼睛避开她。

噢,葛罗丽亚,我的葛罗丽亚!

一辆出租车在路边懒懒地等待。它缓慢地驶动,像一只小舟漂流在迷宫中的海洋,在大批高耸的建筑物间失去了自己的方向,时而静止,时而发出刺耳的声音行驶。安东尼伸手环抱身旁的女孩,将她拉近,低头亲吻了她湿润而孩子气的嘴唇。

她沉默,只抬起脸来看他,变换不定的光线有如透过树叶的月光照耀在她脸上,让她显得异常苍白。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在白色如湖面的脸庞掀起阵阵涟漪;她发梢的阴影投射在前额,形成他所不熟悉却诱人的幽暗轮廓。可以确定的是,那张脸上没有爱情,也没有任何爱情的烙印,她的美冷酷得就像这一阵潮湿的风,就像她湿润而柔软的嘴唇。

“在这种光线下,你美得像只天鹅。”良久,他低语。他们之间的无声就像有声般地骚动。他们之间的静默随时可能粉碎,为了维持方才的陶醉状态,他的手臂必须更用力地拥紧她。她靠在他的怀中,像是一根无重量的羽毛从黑暗中飘落,被他所拾获。安东尼笑了,笑得无声而狂喜。他别过头去避开她的脸,半是因为这强大的征服感来得过于突然,一时间难以承受,半是因为唯恐看到她的目光,会破坏了先前那一刻她的完美形象。像这样的一个吻——它就像一朵近在眼前的花,难以描述,无法记忆;仿佛她的美是一个发光体,一瞬间照亮他,融入他的心房中成为永恒。

……建筑物隐没在朦胧的阴影中;现在这里是公园,再经过一段时间,则看见大都会博物馆的巨大白色幽灵正庄严地往后倒退,回响着出租车疾驰而过的刺耳噪音。

她的眼睛很明显地是从几千年的距离外看着他:任何她可能有的情感,任何她可能说的只字词组,在此时,都比不上她保持沉默来得适切,也比不上她的美丽来得有说服力——而靠在他身旁的她的身体,是细瘦而冰冷的。

“跟司机说我们要掉头,”她低语,“速度开快一点回去……”

他们上楼回到餐厅,那里气氛很热烈。桌上四处散置着餐巾和烟灰缸,他们进来时正值两支舞之间的空档,慕瑞儿·肯恩看着他们,刻意表现出很淘气的神态。

“哦,你们刚才到哪里去了?”

“去打电话给我妈妈,”葛罗丽亚冷冷地回答,“我答应过她了。我们错过了一支舞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虽然微不足道,但却让安东尼在多年以后仍然不断地反刍。约瑟夫·布洛克门整个人靠着椅背而坐,用一种不寻常的眼神定定看着安东尼,当中有几种不同的情绪奇妙地纠缠在一起。他站起身来,却没有跟葛罗丽亚打招呼,而是立刻跟理查德·卡拉美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谈文学对电影的影响。

吻的鉴定 魔法

那一夜意外降临的奇迹已逐渐淡出,只剩下最后的星星仍在天空垂死留连,而第一个派报生却已开始一天的工作了。壁炉的火焰失去强度,剩下微弱的火舌;边缘的铁壁也退去被烧得白热的高温,蒙上煤球的灰黑色。

沿着安东尼家中满墙的书架,爬入一道冷冽而高傲的阳光,冰冷地抚摸着《法国的特丽莎》和《女豪杰,安》,及《东方芭蕾舞伶,珍妮》、《女巫师,祖莱卡》——还有《印地安的可拉》阳光继续往下照射,这一层放的书年代较为久远,她们是活在神灵阴影的海伦、泰丝、莎乐美和克莉奥帕特拉(Cleopatra)。

安东尼已经梳洗完毕,把自己深深地埋入沙发中被围绕的椅垫,静静地看着阳光的轨迹,直到太阳逐步升起,在他平滑如丝的地毯洒落金黄的闪光——然后退出。

时间是十点,星期天的报纸在他的脚边散落一地,不论是增刊、社论、社会新闻或运动报导,它们都在对他宣告,过去这一个星期世界有多少事正在发生,并朝向更光明的远景前进——虽然目标或许不怎么明确。至于安东尼则去见了祖父一次,经纪人两次,裁缝三次——然后在这星期的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小时,他吻了一个非常美丽而迷人的女孩。

当他到家后,他的心中已经充斥着不寻常的激烈幻想。突然间,一切都不是问题,没有那些恒常出现的困扰需要解答再解答,这次他所经历的感情,不属于精神,也非肉体,更非仅只是两者的单纯混合,这种因生命而起的爱情让他全神贯注于当下,而将其他所有事排除在外,把这次的实验保留成封闭而独一无二的状态,并因此感到满足。

他几乎已经要相信,在他认识的所有女人中,没有一个比得上葛罗丽亚,她是独一无二的;她诚实到令人不可思议——这些事是他可以确定的。除了她以外,那些女学生和初入社交界的女子,以及新婚的少妇和流莺等,对现在的他而言,最轻蔑地说,只不过等同于认识了许多雌性,一群繁殖和生育的动物,全身隐隐散发出哺育和暗穴的原始臭味。

目前他所知道的是,她并没有屈服于他的任何意志之下,也没有迎合他的男性虚荣——除非她高兴有他作陪也算是种迎合。其实,安东尼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她所给予他的是其他男人从未得到过的,事实本应如此。他们的命运自那夜起相互交缠的念头,现在已变得相当疏离而遥远,甚至是充满矛盾的,而她也当场用谎言坚决否认和隐瞒曾经发生过的事件。在这里的两个年轻人,其想象力却丰富到足以区分逢场做戏和真实存在的不同——他们必定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碰面,并声称彼此都未受到伤害。

决定了之后,他便走到电话旁打电话到广场的饭店。

葛罗丽亚不在家。至于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母亲都不知道。

从某种角度来看,在这个时点第一个错误已然形成。葛罗丽亚不在家里这件事,其中隐含着某种冷酷的意味,几乎是行为不检点的。他怀疑,这是她刻意而为的诡计,要让他陷于不利的地位,因为只要一回到家,她就会看到他的名字,并莞尔一笑,这个无情的人!最惨的情况,莫过于他到她家空等好几个小时,最后发现事实与他期待的完全相反。这可真是笨到极点了!她会认为这个人自以为特别受她另眼相待,而他的积极响应,根本就是小题大作。

安东尼想起上个月的某一天,他的门房来拜访他。安东尼因为曾糊里糊涂地跟人家称兄道弟过,以至于对方一有类似安东尼那一晚的感情困扰,就来找他倾诉。门房坐在窗前,真诚而热切地谈了半个小时。安东尼突然很害怕万一葛罗丽亚看他,就像是他看那个男人一样,该怎么办,他——他可是安东尼·帕奇!这可真是恐怖!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所扮演的是被动的一方,受到某种高于葛罗丽亚的力量所牵制;若以照相的原理比喻,他只不过是一张易于感光的底片。对了,曾有个摄影大师将镜头对准葛罗丽亚,不停地按快门!——而可怜的底片虽仍有发展的空间,却只能在一个既定的框架中,就像万事万物受限于它们的本质一样。

现在,安东尼躺在长沙发上、凝视着眼前的橘色灯光,接下来数小时的时间,他一边将细瘦的手指当作梳子,不停地将黑发往后拢,一边幻想葛罗丽亚的形象。场景在一家商店,她轻盈地走在天鹅绒和毛皮之间,身上穿的丝质洋装,因摩擦而发出无忧无虑的窸窣声,混合着她女高音般冷冷的笑声,和店内摆设的鲜花(它们已被切断生命之根,却仿佛仍有生命)所散发出的香味。会有那些叫蜜妮、波儿、茱儿或珍妮的女孩们,像弄臣一样围绕在她身边,她们身穿纤薄的乔治皱纱和雪纺纱,其柔美的淡彩与她的脸颊相呼应,而乳白色的蕾丝则在颈项间形成不规则的苍白轮廓——在当时,锦缎仅供神职人员和枢密院使用,而萨玛伦布料则因抒情诗人才为世人所知。

片刻之后,她可能离开到别的地方去,她的头会戴上千百种样式的帽子,变换出千百种不同角度的撩人姿态。她也许想去寻找一支与自己唇色相配的樱桃色口红,或与柔软的身体同等优雅的梅红色,却无功而返。

时间到了中午——她可能急忙走在第五街,要赴一位北欧美少年的约。她的毛皮外套随着脚步时髦地摆动,脸颊因为迎面吹拂的风而泛红,吐出的气息形成可爱的薄雾,弥漫在清新的空气中——丽池饭店的门不断旋转,人群看到她会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会有五十只男性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让那些家中老婆已经痴肥滑稽的丈夫,回想起久已遗忘的爱情梦幻。

一点钟。当她的护花使者正在承受为她着迷所招致的折磨时,她则用手中的刀叉,逗弄盘中装饰用的朝鲜蓟,仿佛无事一般。

四点钟:她的小脚踏着轻快的旋律而行,她的容貌在人群中显得耀眼突出,她的同伴在身边快乐得像只驯服的小狗,就像她根本记不得的帽子商人一样为她疯狂……然后——夜缓缓地来临了,或许又是另一个潮湿的晚上,交通号志的灯点亮了,泼洒而出的光线照耀在大街上,谁知道呢?那些碰巧在街上行走的人,没有一个比安东尼聪明,因为他们只是把这碰巧看到的光影交错的景象,当成过去任何一夜的重复。对的,他们一定会这样想,噢,一定是这样!数以千计的出租车在数以千计的路口打着呵欠等待,只有安东尼知道,那个在车上的一吻已经完成并永远失落了。每个女人都是泰丝伪装的化身,她会伸手招呼一辆出租车,并把脸抬高转向所爱之人,她苍白的脸色纯洁而可爱,而她的吻则如月亮般地贞洁无垢……

他激动地跳起来。她此时出门真的太不恰当了!终于他了解自己要的是什么——他想要再一次亲吻她,在她的宁静中寻求安息,她是他所有烦躁不安和欲求不满的终结者。

安东尼穿好衣服出门,就像是完成一件早该去做的事,前往理查德·卡拉美的房间,听他《激情的恋人》最后一章的最后修订版。他一直到六点才又打电话给葛罗丽亚,到了八点都还没找到她——噢,他受够了这些反高潮的高潮!——她可能到星期二下午前都不会约他。他猛力挂上话筒,一小片碎裂的塑料飞溅到地板上,发出吭的清脆一响。

吻的鉴定 黑魔法(1)

星期二,天气冷的刺骨。下午两点,安东尼顶着严寒到葛罗丽亚家拜访,当他们握手寒暄,她的态度让他纳闷,究竟之前他是否曾亲吻过她;这件事几乎已经变得完全不可信了——他开始认真质疑她是不是还记得。

“星期天我打电话给你四次。”他告诉她。

“有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她的表情看起来饶富兴趣。

他在心中默默地诅咒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他早该知道以她的骄傲,是不屑于被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胜利所打动的,而他的推测其实也与真实不符——对于从来就不用操心没有男人的葛罗丽亚来说,她根本不需要那些推托或引诱的小伎俩,这是她的好姐妹才用得上的。当她喜欢一个男人,这个圈套本身就已经足够了,那么她会认为自己爱他吗——这终究是他致命的刺点,她的魅力不为别人,永远只为了存在而存在。

“我急着想见你,”他坦白地说,“我想跟你说话——我的意思是那种深入的交谈,在某个可以让我们俩独处的地方,可以吗?”

“你的意思是?”

她的回答顿时让他不安起来,他觉得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是只是坐着喝茶。”他说。

“噢,好啊,可是不要今——天。我想要做点运动,我们用走的!”

外面既冷又湿,所有郁积在二月疯狂心中的恨意,都化为绝望而冰冻的寒风,无情地取道中央公园肆虐,直吹第五街。在这种情况下,要说话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身体的不舒适让他无法专心,所以安东尼决定在第六十一街转弯,却发现她并没有跟上来。他四处张望,看见葛罗丽亚站在后方四十尺外一动也不动,她的脸有一半藏在毛大衣竖起的立领,表情非怒非笑——他无法判断是哪一种,于是他开始往回走。

“别让我打断你的散步!”她大喊。

“我真的很抱歉,”他不解地回答,“我走路的速度太快了吗?”

“我觉得冷了,”她声称,“我想回家,可是你走太快了。”

“真的很对不起。”

他们肩并肩朝广场饭店走去,他渴望可以看见她的脸。

“当男人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通常不会这么专心。”

“我很抱歉。”

“这真的很有趣。”

“今天天气太冷,的确不适合走路。”他刻意轻快地带过,以掩饰他的恼怒。

她没有响应,以至于他开始怀疑是否到了饭店门口,葛罗丽亚就会将他打发走。她一言不发地往内走去,直到要进入电梯时,才回头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话:

“你最好也一起上来。”

他迟疑了一秒钟。

“也许我下次再找时间来拜访比较好。”

“就照你说的做吧。”她的话轻到有如在说悄悄话。现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被吹乱的发丝,她的双颊泛红,双眼晶莹闪烁——她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可爱过,那么令他极端地渴望,想要得到她。

等他回过神来,安东尼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十楼的回廊,卑屈地跟在葛罗丽亚的身后;他坐在客厅,等待她去脱下毛皮外套。事情完全朝错误的方向发展——在安东尼眼中看来,自己连最后一丝尊严也不剩;从这一次预料之外却意味深长的会面,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打败了。

然而,在她整装的这段空档,安东尼努力自圆其说,想要让自己得到某种世故的满足。至少,他已经做到最想做的事。他本来就想上楼来,而现在他也上来了。然而,如果他硬是要追问她出门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么他必得要再经历一次刚刚在电梯中所受的屈辱;女孩现在对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她的态度已经明显到安东尼一看到她,便不自主地把话题直接切入重点。

“这个布洛克门是什么人,葛罗丽亚?”

“是我父亲生意上的朋友。”

“这个家伙是个怪人!”

“他的确跟你不一样。”她说着,脸上突然浮现一抹微笑。

安东尼笑了。

“我很高兴他注意到我。很明显地,他视我为——”此时安东尼打断她的话,“他爱上你了吗?”

“我不知道。”

“你只是不承认自己占了上风,”他坚决主张,“无疑地,他爱你。我还记得当我们回到餐桌时他看我的眼神。如果你没有发明那个打电话回家的借口,我看他大概会联合电影商同业公会共同来抵制我。”

“他根本不介意,后来我告诉他那晚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你告诉他!”

“因为他问我。”

“说实在我很不喜欢你这样。”他反对。

吻的鉴定 黑魔法(2)

她又笑了。

“噢,你不喜欢?”

“这关他什么事?”

“是没有,这也是我之所以告诉他的原因。”

安东尼强忍内心的骚动,粗暴地咬着自己的唇。

“为什么我得说谎呢?”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羞耻,正好他有兴趣想知道我吻你的事,而我也正好心情不错,所以我用简单而清楚的一个字‘对’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由于他是个相当敏感而体贴的人,于是便故意装傻,趁机改变了话题。”

“除了再说一句他恨我。”

“噢,你很在乎这个吗?好吧,假如你真的想对这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追根究底的话,那么我告诉你,他没讲出口说他恨你,但我知道他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一点也不在——”

“噢,别再说了!”她高声说,“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有趣。”

安东尼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自己默许话题的改变,他们的对话回到对方的过去,玩古老的问答游戏。当他们再次在对方身上,发现久已遗忘的共同品位和想法时,气氛才逐渐地和缓。他们交谈的内容所流露的真情,远超过原先预期的效果——虽然乍看之下,两人只不过假装接受对方的言词和价值观。

然而,培养亲密感的过程大概就像那样。首先必须放弃自己最完美的坚持(这看似光辉灿烂的完成品,其实当中不乏许多虚张声势、谬误和可笑的幽默),然后,等更多细节加入之后,便据此描摹出修正后的理想图案,或继续进行第三次修改——不用多久,原先自认为最完美的轮廓便不复存在——而秘密最后终究不成秘密;这些图画的线条已经相互混合,把我们真正所想的都泄露出来,即使我们一再修改,我们也永远不可能卖掉这幅画,我们必须满足于相信,这些为我们的妻子、孩子和工作伙伴所绘出的虚幻蓝图,必须是真实而可信的。

“我认为,”安东尼热切地说,“如果一个男人所居的地位是不被需要,也没有成就的话,是相当不幸的。老天知道那个愧对自己的我是多么可悲——不过,有时我还真忌妒迪克。”

她的沉默鼓舞了他,此时她的表现,几乎已非常接近一种蓄意的诱惑。

“过去一个绅士若要受到尊重,他就必须要有闲暇,做一些对社会有建设性的事业,而不只是抽着烟空谈理想,或花言巧语去骗取别人的财产。当然,我也可以去学科学:有时我真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打好基础,比如说去念波士顿科技大学。可是如果从现在开始算,我的天,我得花两年的时间坐在桌前,努力跟基础物理和化学搏斗”

她打了一个呵欠。

“我跟你说过,我对别人该做什么一无所知。”她的话令人厌恶,且由于她的漠然,又燃起安东尼的憎恨。

“难道你对自己以外的事,都没有任何兴趣吗?”

“的确不太多。”

他的眼睛喷出怒火,原本因先前对话而渐生的乐趣顿时粉碎片片。她一整天都显得很烦躁而充满恶意,在这一刻,安东尼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恨死了她的自私。他看着炉火的眼神显得愁容深锁。

然后,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她把脸转向他微笑,当他看着她的笑脸,所有愤怒的余续和受挫的自尊都从他身上脱落了——仿佛他的情绪仍在,但外层却已随着她的笑而起伏,仿佛他再也管不住自己胸中汹涌的情绪,而是完全为她的命令所控制。

他向她靠近,执起她的手,以最温柔的动作将她拉向他,直到她半倚在他的肩膀,她对他微笑着,他低头吻了她。

“葛罗丽亚,”他温柔地呢喃叫她的名字。再一次她又对他施了一个魔法,微妙而遍及全身有如芬芳四溢的香水,甜美而令人难以抗拒。

之后,不论是隔天还是多年以后,他都想不起发生在那个午后的重点。她是否曾经被感动?在他的怀中她的话只说了一半——或那就是全部?在他的吻中,她究竟得到了多少欢愉?是否在任何时候她都是这么地理智而清醒?

噢,这一切对他而言则毋庸置疑。他起身走动,整个人沉浸在纯然的狂喜中。女孩子都应该是这样,把自己蜷缩在长沙发的一角,像一只燕子刚结束一趟轻快敏捷的飞行,降落于地,用深不可测的眼睛看着他。那么,他就会停下脚步,每一次开头都半带着羞涩,怯怯伸手过去将她拥抱,给她深深的一吻。

她美得令人着迷,他告诉她。过去他从未遇见像她那样的女孩,他一面乞求她的垂怜,但一面又认真地避免自己涉入太深;他不希望让自己坠入情网,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来看她了——因为她的倩影早已在他的生命中无处不在。

多么甜美的恋爱啊!他真正的感觉既不是害怕也非忧伤——只有跟她在一起才有的深沉喜悦,能够为他平凡的话语增添色彩,让他原本做作的感伤更接近真实的悲痛,原本自以为是的装腔作势看起来更像是有智慧的样子。他会再回来的——这是永恒不变的,他早该知道的!

“这样就够了,虽然我对于你所知甚少,但感觉却是奇异而美妙的。然而,以后就不会这样了——我会更努力了解你。”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因喜悦而颤抖,我们一般都会将他的表现当成真心诚意。

后来,他想起她对于他所问问题的回答之一,以下是他所记得的内容——也许他已不自觉地重新排列组合并加以润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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