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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我赌这个说法是出自第六章。.6

作者:美-FSFitzgerald/菲茨杰拉德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9

“葛罗丽亚自己有一点钱,够她用来买衣服。”

“有多少?”

安东尼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不礼貌,他回答:

“一个月大约一百元。”

“你们两人一年的生活费大概要七千五百元。”然后他温和地说,“这样才够用,如果你们有概念的话,大概要这么多才够用。但问题就在于你们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现实。”

“我当然有。”要勉强自己去忍受这个老人假惺惺的恐吓,实在是一件很羞耻的事,于是他拼着自尊顽强地坚持,“我自己可以处理得很好。在你眼中我似乎是一个没用的废人,无论如何,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我将要在六月结婚。再见了,先生。”话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意识到在那一刻他的祖父,有史以来,开始有点喜欢他。

“等一下!”亚当·帕奇大喊,“我有话要跟你说。”

安东尼回头看他。

“有什么事,先生?”

“坐下,今天在这里过夜。”

安东尼的心情缓和了些,他又坐下来。

“我很抱歉,祖父,但我今晚已经跟葛罗丽亚约好了。”

“她叫什么名字?”

“葛罗丽亚·吉尔伯特。”

“纽约人?有名吗?”

“她的老家在中西部。”

“她的父亲从事什么行业?”

“主业是电影,还有信托管理等等。他们以前住在堪萨斯。”

“你们要在那里举行婚礼吗?”

“哦,没有,祖父。我想我们会选在纽约——不会办得太铺张。”

“有可能改在这里吗?”

安东尼有些迟疑。这个建议并不带有强迫意味,但如果可能,答应老人的要求绝对是明智的抉择,这也将有助于他未来的婚姻生活。另外,安东尼也有点被祖父感动了。

“爷爷,你对我们真好,但这样会不会造成你很多麻烦?”

“天底下没有不麻烦的事。你父亲也是在这里结婚的——不过是在老房子那边。”

“这个——我还以为他是在波士顿。”

亚当·帕奇沉思。

“你说得没错,他是在波士顿结的婚。”

有一刻安东尼因自己纠正他而感到不好意思,他马上试图用话弥补。

“这个,我会跟葛罗丽亚商量看看。就我自己而言,我当然非常愿意,但是你知道,这件事还是要看吉尔伯特家最后怎么决定。”

他的祖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半闭上眼,背靠回椅子上。

“赶时间吗?”他问,语气与先前不同。

“也还好。”

“我想知道,”亚当·帕奇开始说,他看着窗沙沙作响的丁香花灌木丛,眼神变的温和而慈祥,“我想知道你是否曾想过死后的事。”

“这——有时吧。”

“我最近想了很多死后的事。”他的眼神遥远,但声音却坚定而清楚,“今天我坐在这里思考,死后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竟想起六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我正跟我的小妹安妮玩游戏,就在现在凉亭那里。”他用手指着长花园的方向,双眼因泪水而模糊,声音颤抖。

“我开始想……而且你也似乎该为你的晚年多想想。你应该……过得再稳定一点。”——他停顿,似乎费力思索该选什么字才能正确表达……“要更勤劳一点……呃……”

然后他的表达方式又改变了,啪地就像合起来的捕兽夹一样又回复他原来的个性。当亚当再开口,他声音里原有的温和已经消失了。

“……嗯,当我只比你现在大两岁的时候,”他厉声说,但又不时穿插狡猾的笑声,“我曾把‘瑞恩和杭特’公司里的三个人送到救济院。”

此举让安东尼又陷入了尴尬。

“那么,再见了,”他祖父突然冒出这一句话,“你快赶不上火车了。”

安东尼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兴奋情绪离开,并奇妙地感到自己对不起老人;不是因为不管他的财富再多,仍无法买到“青春和消化能力”,而是因为他竟开口希望安东尼在此地完婚,而是因为他竟已忘记儿子的婚礼,这本是他不该忘的事。

作为男傧相之一的理查德·卡拉美在婚礼将近的最后几周,带给安东尼和葛罗丽亚不少苦恼,因为他不断抢去他们俩人的光彩。《激情的恋人》在四月出版,与其说这件事干扰了安东尼的爱情,还不如说每件跟作者有关联的事都受到了影响。它是部具高度原创性的创作,内容是关于一个唐璜生活在纽约贫民窟的故事,在相当程度也可以说它的描写是冗长而做作的。正如墨瑞和安东尼过去所言,也正如怀着敌意的评论家现在所言,目前在美国没有一位作家像卡拉美一样,有能力描写那个社会阶层的种种隔代遗传的现象。

这本书的销售刚开始有些迟滞,然后突然就“狂飙”起来。而版本,刚开始他修订的部分不多,然后逐渐增加,接着一周周相继蜂拥而出。一位救世军的发言人谴责,这本书不该用讥讽的方式,不当描述下层社会所有的上进精神。聪明的出版代理商则散发不实的谣言,说一位“吉普赛人”史密斯正准备提出毁谤告诉,因为其中一个主要角色就是在影射、嘲笑他。它被爱荷华州的柏林顿公立图书馆列为禁书,一位中西部的专栏作家则讽刺地宣布,理查德·卡拉美因酒精中毒而精神错乱,正在疗养院治疗。

事实上是,这位作者每天都处于一种兴奋的狂热状态。只要他一说话,大约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谈这本书——他想了解大家是否知道“最新发展”;他会走进书店,刻意大声订书和结账,以便让店员和顾客有机会认出他来,虽然几率并不高。他会以镇为单位,知道全国哪些地方书卖得最好;每个版本修订过的部分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而当他遇见任何还没有读过的人,或者,更常发生的情况是那人根本连听都没听过时,他就会陷入郁郁寡欢的沮丧而无法自拔。

所以很自然地,安东尼和葛罗丽亚出于忌妒,判定迪克已经被自负膨胀到变成一个无聊的人。葛罗丽亚公开宣称她还没看过《激情的恋人》,到目前也没有想要读的打算,直到所有人都停止谈论这本书为止,这给迪克造成很大的困扰。而真实的情况是,她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读书,因为恭贺她结婚的礼物正大量涌入——起初零零星星,接着就如潮水般地来,种类繁多,从很久没联络的家庭共同朋友送的古董装饰品,到想不起来的贫穷亲戚的照片等都有。

墨瑞送的是一组精致的“酒器”,包括纯银高脚杯、调酒瓶、和开瓶器。而从迪克勒索来的礼物就传统得多——是蒂芬妮的茶具组。约瑟夫·布洛克门则是一个式样简单而精致的旅行钟和贺卡。当中甚至还有邦斯的香烟滤嘴;这个东西让安东尼感动得想掉眼泪——确实,大多数人在这些礼物的狂流冲击下,若因此产生轻微的歇斯底里的情绪,似乎也是很自然的。在广场饭店拨出的房间里,装满了来自亲朋好友的馈赠,有哈佛的朋友、他祖父的合伙人和朋友;充满葛罗丽亚那段离家的回忆,和得自于前男友们的战利品,它们大多到得很晚,里面通常夹带着小心折叠的卡片,写着秘密而悲伤的字句,以“我没想到……”为开头,或“现在我可以确定地说,希望你快乐幸福……”或甚至是“当你收到这封信,我已经启程到……”

其中最丰厚的礼物,通常也同时是最令人失望的。那是亚当·帕奇的赠予——一张五千元的支票。

安东尼对大部分礼物的态度是冷漠的。对他而言,这似乎代表他们必须用整个下半生的时间,去追踪每个熟人的婚姻状态。但葛罗丽亚每收到一件就很高兴,她热切地拆开棉质或有刨花的包装纸,就像小狗挖洞寻找骨头般饥渴,小心屏息地拉着缎带或金属边缘,终于,里面的对象完全展现在眼前,她将它拿在手上以批评的眼光检视,没有微笑的脸上不带任何感情,完全处于专注状态。

“看,安东尼!”

“看起来不错,是吧!”

当下她并没有回答,直到约一小时之后,葛罗丽亚才把自己对礼物的看法,精确而小心地解释给安东尼听,从礼物大小的批评和改进意见,和收到时是否让她惊喜,以及有多惊喜等等。

吉尔伯特太太不断重复安排一座想象中的新房,将礼物放置在不同的房间,并将它们分门别类为“次等的钟”或“每天使用的银器”,以及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暗示婴儿房的所在,让安东尼和葛罗丽亚感觉很尴尬。她对于老亚当送的礼物很满意,此后便视他为另一个老灵魂,“没什么比这还重要了”。当亚当·帕奇从未确定到底她指的是他心智年龄日渐老化,还是她自己个人或心理的成见,不过这种说法很难说能让他高兴。事实上,当他跟安东尼提到她的时候,总用“那个老女人,妈妈”来称呼,仿佛她是一个他以前常在舞台上看到的喜剧角色。至于葛罗丽亚,他不确定。她吸引他,然而,就像她自己跟安东尼说过,他已认定她是个琐碎无聊的人,恐怕无法赞成她的所作所为。

倒数第五天!——在泰瑞镇家里的草地上,架设起舞会的平台。第四天!——一部专车被包租下来,用来运送从纽约来回的宾客。第三天!——

幸福时光 日记

她穿着蓝色丝质睡衣站在床边,她的手放在开关上准备熄灯就寝,但瞬即又改变心意,打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本黑色的小册子——是日记本。这本日记她已经保存了七年。上面许多铅笔的痕迹都几乎已模糊不可辨识,还有一些早晚记录的备忘事项,日期都是很早以前,根本不复记忆。基本上,这并不是一本很私密的日记,即使开头写着“我将把这本日记传给我的下一代”,却根本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子写。然而,随着她的手指逐页翻阅,她仿佛感觉许多男人的眼睛,正透过那些字迹已半模糊的名字在看她。其中一个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新港的时候——在1908年,那年她十六岁,耶鲁正流行穿厚垫肩——一个外号“达阵”的男孩麦邱正热烈追求她,每天晚上都来“袭击”她。她叹息着,想起过去很喜欢的那件走成熟路线的丝质礼服,和乐团演奏的《阎王阎王,我的阎王男友》和《都市丛林》。时间过得真快!——那些名字:艾廷局·瑞尔顿、吉姆·帕尔森斯、“卷毛”迈克葛雷格、肯尼斯·考恩、“鱼眼”佛来(她喜欢他是因为他特别丑的长相)、卡特·柯比——他送过她礼物;都铎·贝亚德也是——马尔地·雷佛,他是她第一个爱超过一天的男人,还有斯图亚特·哈尔康,他们一起搭他的汽车离家出走,还试图以暴力逼她下嫁。至于赖瑞·芬维克,她以前很欣赏他,因为有一晚他说,如果葛罗丽亚不吻他的话,就请她下车自己走路回家。真是一份惊人的名单!

……但,毕竟,这也是一份淘汰过时的名单。现在她正沉浸在幸福爱河中,这段永恒的罗曼史是她先前所有恋爱插曲的总和,但她同时有些感伤,那些男人、那些月光,和曾经拥有的“悸动”——及那些吻,也永远失落了。过往时光——那些属于她的过去,是多么地喜悦啊!她曾生气勃勃地活过,快乐过。

她一页页翻着,视线停留在最近四个月来的零散记录,并仔细地阅读其中几段。

4月1日。——我知道比尔·卡尔斯戴尔斯恨我,因为我很难相处,但某些时候我真的很痛恨过分的感伤。我们开车去“摇滚年代乡村俱乐部”,从未如此美丽的月色沿路在林间闪烁,我的银色礼服都起皱了。有趣的是,在“摇滚年代”,我竟可以忘记曾与另一人度过的其他夜晚——那时我是多么爱肯尼斯·考恩啊!

4月3日。——跟史洛德在一起两小时后(大家说他是百万富翁),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疲累,特别是事情牵扯到男人的时候。没有一件事比它如此经常性地令人疲乏了,因此从今天起,我发誓要让自己快乐。我们讨论了“爱情”——多么老套!我到底跟多少男人讨论过爱情了呢?

4月11日。——帕奇今天真的打电话来了!想想他一个月前抛弃我,生气地冲出大门。我越来越对那种容易受到致命伤害的男人失去信心。

4月20日。——和安东尼在一起过一整天。或许我以后会嫁给他。我还蛮喜欢他的一些想法——他可以激发出我所有的想象和创意。布洛克门开着他的新车,晚上十点来接我去河畔大道。我喜欢今天晚上的他:他真是个体贴的人。他一路上保持沉默,因为知道我并不想说话。

4月21日。——起床就想着安东尼,十分确定他会打电话来,并且充满柔情蜜意——所以我为他取消另一个约会。今天我感觉自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即使要打破十诫或摔断脖子都在所不辞。他晚上八点会过来,我会穿上那套粉红色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鲜艳而有精神——

她略为停顿,想起那晚他离开后,她脱去衣服,任四月的冷空气从窗户淌进室内。然而她却似乎一点也不感到寒冷,全身被在她心中燃烧的平凡幸福所温暖。

下一项纪录是在几天以后:

4月24日。——我想嫁给安东尼,因为丈夫通常就只是“丈夫”,但我需要的是嫁给一个爱人。

一般来说,丈夫可分成四种类型:

(1)这种丈夫,总希望晚上可以留在家里。无不良嗜好,为领薪水而工作。此种列为完全拒绝往来户。

(2)情场老手,高兴什么时候去见情妇才去,总是让她处于等待状态。这种人总认为所有漂亮的女人都是“肤浅的”,以鸟比喻,属于随时可能被逮捕的孔雀。

(3)第三种是奉献者。把自己的太太当偶像崇拜,对身旁所有的事完全麻木、失去感觉。这种人要求的另一半,得是个能激起情感共鸣的女演员。天啊!要满足这种人的需求还真是费力。

(4)而安东尼——是一头热的情人,但又具有智慧,了解爱情何时离去,何时又必须放手。我希望自己可以跟安东尼结婚。

那些把失色的婚姻当成长期饭票的女人,是多么地卑微啊!婚姻之所以被创造,不是用来当作背景,而是因为真的有所需要。我的婚姻将会是最特别的。它不能,也将不会只做为场景——它将会是一场表演,一场生动的、美好的、迷人的表演,而世界将会是它的舞台。我拒绝把生命用在繁衍下一代,因为一个人对同一时代人的亏欠,绝对不少于对一个她不想要的小孩。绝对不要堕入那种命运——身材肥胖变形,对自己失去自信,成天只想到牛奶、燕麦片、哺乳、尿布……我理想中的小孩,你比所有人都漂亮,你这迷人的小东西,轻轻拍着(梦中所有的小孩都有翅膀)金色的翅膀……

然而,这样的小孩,可怜可爱的宝贝,却很少能够与婚姻状态兼容。

6月7日。——道德问题:让布洛克门爱上我是我的错吗?因为的确是我造成的。今天晚上他的悲伤几乎是令人心疼的。我的喉咙因此肿胀哽咽、眼泪夺眶而出,也是应该的。但他终究也成为过去了——已经深埋在我心中那一大片熏衣草花田了。

6月8日。——今天我下定决心不要再嚼口香糖了。我想我再也不会了——只要他开口,我一定不吃!

吹泡泡——那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安东尼和我。今天我们吹了好多美丽的泡泡,即使它们破了,我们又会吹出更多更多来,我猜——那些新的泡泡会一样大、一样美丽,直到所有的肥皂和水都用尽为止。

日记就记到这里。她的眼睛在页与页之间浏览,寻找1912、1910、1907,三年的6月8日的记录。最早的那个笔迹,是出自于一个十六岁女孩圆润丰满的手——写着一个名字,鲍勃·拉马尔,还有一个她无法辨识的字。然后她认出它来了——在知道的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这个灰色的污点是她的初吻,就像七年前那个下雨的宜人午后和阳台般,在她的记忆中凋谢。她似乎还记得,他们之中有一人说了那天如何如何,但内容却完全想不起来了。她的眼泪冒得更凶,让她几乎看不清日记上的字了。她哭泣着,告诉自己,她哭是因为她只记得下雨、庭院里湿淋淋的花朵,和潮湿的青草味。

……片刻之后,她找到一枝铅笔,握不太稳地在最后一行画了三条并行线。然后如画押般以大写的“结束”书写于最末,把日记合起放回抽屉,上床就寝。

幸福时光 洞穴里的气息

在新娘家用过晚餐回到

公寓,安东尼把灯关上,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仿佛就像餐桌上的瓷器一样不具人性而脆弱。这是一个温暖的夜——只要盖一张床单就很舒适——从他敞开的窗户传来外面的声音,是微弱的、夏夜的声音,鲜活地勾勒未来的远景。他回想自己曾走过的年轻岁月,它曾是浮夸而多彩多姿的,但他的嘲讽心态相对于人类有史以来不变的情感,便显得过于浅薄而犹豫不决。不过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是可以超越的,那就是他与葛罗丽亚灵魂的合而为一,她的灵魂所散发的光彩和鲜明,恰足以为书本死气沉沉的美,提供活生生的养分。

外面的声音持续透过他房间高耸的墙壁传来,细微而相互消融——夜的城市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来回抛掷,就像一个小孩在玩他的球。在哈林区、布隆克斯区、葛默西公园,以及沿着滨水区等地,当中无数个小起居室里,以及月光照耀、卵石铺设的屋檐下,千百万的恋人正在发出同样的声音,他们的呼喊断断续续地飘散在空气中。在夏夜的深蓝中,整个城市都在跟这个声音玩耍,高高抛起,又将它唤回,在某个短暂的瞬间,承诺了生命可以美得像一个故事,承诺了幸福的存在——只要承诺存在。生命本身就包含了爱与希望,再也没有比这个承诺更伟大了。

然而,却有一个新的音符从夜的合唱中偏离而出,让人听起来相当刺耳而不快,那是从距他窗前大约一百尺的通道传来的杂音,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刚开始是低沉、持续的呜咽——像是某个女仆和情人在一起调情,他猜想——然后音量增强,逐渐歇斯底里,让他回想起曾有某个女孩,在看轻歌剧表演的场合,整个人被神经质的笑声压倒的样子。然后声音又沉寂、远去,为的是能够再度扬起,这次还间杂着言语——是一个猥亵粗俗的笑话,有关什么恶作剧吧,他其实听不太清楚。中途会有几秒钟的间断,他只能模糊听到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然后高音又再继续——冗长而没有止尽;刚开始安东尼只觉得有些困扰,后来却奇怪地害怕起来。他全身颤抖,从床上起身走到窗户前。声音已经达到了某个高潮点,充满张力和窒息,几乎已接近尖叫的程度——然后它停息了,留下空虚的沉默,仿佛被另一波更强的沉默所威吓而噤声。安东尼站在窗边,良久,才回到床上,陷入低潮而心烦意乱。他试图压抑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然而,那女人的浪笑声流露的动物本能,却完全盘踞了他的想象,并在这四个月以来,再一次唤起他久违的对生命俗务的厌恶感和恐惧,房间逐渐令他感到窒闷,他想出门去吹吹冷风,暂时远离尘嚣,让他的心灵重回安详和疏离。而生命则是外面的那个声音,那个令人不悦而反复不断的女性的浪笑。

“噢,我的天啊!”他呼喊,大声喘息。

安东尼把脸埋在枕间,试图集中精神想象明天所有的细节,但结果仍是徒然。

幸福时光 早晨

他在灰白的天光下醒来,发现时间才到清晨五点钟。他很懊恼自己这么早就醒来——这样在婚礼上他会显得十分困倦,这时他便忌妒起葛罗丽亚了,因为她可以藉由精巧的化妆掩饰疲惫。

在盥洗间中,他审视镜中的自己,看到脸色不寻常地苍白——在灰白的晨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细小瑕疵看起来异常明显,而才隔了一晚,胡碴的残梗又抽长了,痕迹隐约可见——这些效果加总起来,就是让他显得不讨人喜欢、憔悴的生病模样。

在梳妆台上散落着许多对象,他一件件翻弄,突然感到手指变得笨拙不听使唤——有两人到加州的机票、旅行支票簿和他的手表,一分一秒不停走着,还有他

公寓的钥匙,待会要记得交给墨瑞,及最重要的戒指,它的台座是由白金打造,上面镶着祖母绿宝石;这是葛罗丽亚坚持要的;她说,她一直很希望拥有一个绿宝石婚戒。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三件礼物;第一件是订婚戒指,再是一个小的黄金烟盒。从现在开始他会送她许多东西——衣服、珠宝,朋友和兴奋好玩的事。从今以后他必须供养她的每一餐,这令他觉得似乎有点不可思议。这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开始质疑自己是否低估了这趟旅程的预算,是否最好再多准备一点现金支票。这个问题让他很烦恼。

然后,随着婚礼无声的逼近,他心中的杂事也一扫而空。这一天终于来了——这是六星期前他根本没有想到,也无法预期的,现在却一点一点展开了,金黄色的光从东边的窗户透入,在地毯上跳舞,仿佛正在嘲笑他那重复出现的厌恶之感是多么地不合时宜。

安东尼神经质地哼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

“老天!”他喃喃自语,“我现在就跟结过婚一样好!”

幸福时光 伴郎们

六个年轻人聚在老帕奇的图书室,在酒精的作用下,情绪越发兴高采烈。他们喝的“老妈的特级烈酒”,正埋在书架旁的冰桶中。

年轻人一:我发誓!相信我,在我下一本书,我一定要写一场婚礼让他们头脑冷静一下!

年轻人二:前几天我碰到一个女孩,她觉得你的书很有力量。那些年轻无知的少女最会对写作这种原始的行业疯狂了。

年轻人三:安东尼人呢?

年轻人四:他在外面走来走去跟自己喃喃自语。

年轻人二:我的天!你看到那个牧师没?他的牙齿可真特别。

年轻人五:你就把他们当成本来就是这样。人会镶金牙齿还真有趣。

年轻人六:他们可是很爱的呢!我的牙医曾跟我说,有一次一个女病人到他那里,坚持要做两颗金牙齿。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言,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好就好了。

年轻人四:听说你出了一本书,迪克,真是可喜可贺!

迪克:(僵硬地)谢了。

年轻人四:(单纯地)内容写什么?是大学校园的故事吗?

迪克:(更僵硬)不,不是校园故事。

年轻人四:真可惜!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写哈佛的好书了。

迪克:(话中带刺)就缺你去写啊?

年轻人三:我想我看到一大群客人坐在车上正转弯要进来了。

年轻人六:看这个阵仗今天开的酒绝对不少。

年轻人三:当我听到老帕奇要在这里举行婚礼,老实说我还受到不小的打击。你知道,他是严厉主张禁酒的。

年轻人四:(手指交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激动地)完了!我想起来我忘了带东西了,我就只一直想着我的背心。

迪克:你忘了什么?

年轻人四:完了!完了!

年轻人六:喂!喂!发生什么惨剧啦?

年轻人二:你忘了带什么?要回家拿吗?

迪克:(恶意地)他忘了他那本哈佛故事的情节。

年轻人四:先生,不是,我忘了带礼物了,真糟糕!我忘了买老安东尼的礼物。我一直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时间,结果最后我还是忘了!不晓得他们会怎么想?

年轻人六:(开玩笑地)怪不得婚礼拖到现在还没举行,原来就是因为没收到你的礼物。

年轻人四紧张地看着表。大家都笑了。

年轻人四:完蛋了!我怎么会这么笨!

年轻人二:你何不把那个自以为是诺拉·贝丝的伴娘当成你写书的人物范本?她不断跟我说她真希望这是个爵士婚礼。她的名字叫汉妮或汉普顿什么的。

迪克:(快速从记忆里搜寻)你说的是肯恩,慕瑞儿·肯恩。葛罗丽亚欠她一份情。她曾救过她免于溺水吧,大概类似这种事。

年轻人二:我不认为一个永远摇个不停的人,中间有时间去游泳救人。再帮我倒一杯,好吗?我刚刚才跟老人家讨论好久的天气。

墨瑞:谁?老亚当吗?

年轻人二:不,是新娘的父亲。他肯定在气象局工作过。

迪克:他是我舅舅,欧提斯。

欧提斯:噢,他的职业真令人敬佩。(笑)

年轻人六:新娘是你表妹啊?

迪克:是的,盖柏,她是我表妹。

盖伯:她肯定是个美人,跟你一点也不像,迪克。我打赌她一定让老安东尼迷得晕头转向。

墨瑞:为什么所有新郎的名字前面都要冠上一个“老”字?我认为婚姻应该是一个青春的错误。

迪克:墨瑞,你这个讽刺专家。

墨瑞:噢,你这个撒谎的知识分子!

年轻人五:欧提斯,高级知识分子开战了,来多学学人家一点。

迪克:你才是冒牌货!你又知道什么了?

墨瑞:那你又知道什么?

迪克:随便你问,任何方面的知识都可以。

墨瑞:好,生物学最基本的原则是什么?

迪克:答案你自己都不知道还问我。

墨瑞:不要回避!

迪克:嗯,是物竞天择?

墨瑞:错。

迪克:我投降了。

墨瑞:是个体发生史概括系统发生论。

年轻人五:达阵得分!

墨瑞:再问你一个问题。老鼠对苜蓿收成的影响是什么?(笑)

年轻人四:老鼠对十诫的影响是什么?

墨瑞:闭嘴,你这笨蛋。它们之间的确有关联。

迪克:是什么?

墨瑞:(停顿一会,逐渐不太肯定)这个,道理很简单,我有点记不太清楚原来怎么说的,大概是说蜜蜂会吃掉苜蓿之类的。

年轻人四:然后苜蓿就吃掉老鼠!哇!了不起!

墨瑞:(皱着眉头)给我一分钟想一想。

迪克:(身体突然坐直)听!

邻室一阵交谈声响起,六个年轻人起身,整理领带和仪容。

迪克:(低沉有力地)我们最好去加入那群火力全开的贺客联队,我猜他们要准备照相了,不,那应该是之后的事。

欧提斯:盖柏,那个爵士伴娘就交给你了。

年轻人四:我真希望我有送礼物。

墨瑞:如果你再多给我一分钟的时间,我就可以想起那个跟老鼠有关的理论。

欧提斯:上个月我才刚当过伴郎,帮忙老查理·迈克应特尔和……

他们缓慢朝大门移动,交谈的人声逐渐喧哗,婚礼的前奏在风琴演奏的虔诚长音中,于亚当·帕奇家缓缓展开。

幸福时光 安东尼

在他的长礼服背后,有五百只眼睛在观礼,而他面前的牧师嘴里镶着如中产阶级般的金牙,突兀地在阳光下发光,他努力压抑不让自己笑出来。葛罗丽亚正以清脆而得意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安东尼试图集中精神去想,他们的爱情已经成真,无法反悔,现在的每一秒钟都意义重大,他的生命正被分割为两段时期,眼前的世界也跟着转变。他也试图回想十个星期前曾有过的狂喜,然而所有的感觉都离他远去,他甚至再也找不回那个决定性早晨在生理上曾产生的焦虑——它已汇聚为一个巨大的余波。看看那些金牙!安东尼不禁纳闷这个牧师是否已婚;他偏执地想如果牧师可以为自己主持婚礼,那会怎样……

然而,当他把葛罗丽亚拥入怀中,他清楚地意识到随之而来的强烈反应,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窜流,一种安适而愉快的满足如有形的重量加诸于他的身上,带来责任和拥有。他结婚了。

葛罗丽亚

葛罗丽亚的心中有许多情绪交杂,每一个都跟其他的密不可分,无法厘清!她也许会因站在十尺外静静流泪的母亲而哭泣,她也许会因为窗边可爱的六月阳光而哭泣。但所有的感知似乎都离她远去,只剩下一个意念,为兴奋狂野的喜悦所围绕的意念,就是最重要的事正在发生——她的体内有一股激烈而热情的信任,正如祈祷般熊熊燃烧,再一会,只要再一会,她就会获得永恒不变的安全。

稍后,在他们抵达圣塔芭芭拉的一个夜晚,到了预定下榻的拉夫卡迪奥饭店时,柜台基于他们并没有结婚的理由,拒绝受理住房手续。

因为服务生认为葛罗丽亚实在太美了。他根本不愿相信,像她这么美的人会愿意符合道德规范,走入婚姻。

幸福时光 “热情”(1)

婚后半年间——他们旅行到西岸,在加州海岸消磨了几个月的时间,直到深秋,他们厌倦了那栋靠格林威治的灰屋为止——那些日子,那些地方,见证了两人的喜悦时光。订婚阶段令人沉闷的田园牧歌,首次不敌现在这种亲密关系的强烈浪漫。沉闷的牧歌已离他们远去,飞到其他恋人的身上;在某一天他们忽然发现它不见了,而他们几乎一无所觉。如果在牧歌时期他们当中有一人失去对方,那么那段失去的爱情对失恋者来说,就会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模糊欲望,埋藏在生命的阴影之中。然而,魔法必定是加快了脚步,因此恋人们仍旧彼此相守……

牧歌逝去了,但也同时带走了青春。会有那么一天,葛罗丽亚发现男人们不再令她感到无聊;也会有那么一天,安东尼发现他又可以在外面待到深夜,和迪克高谈阔论那一度盘踞他所有世界的抽象概念。然而,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拥有过最完美的爱情,他们仍会紧紧把握其剩余。爱情仍以各种形式继续——他们在夜里谈心,直到心灵因深夜的荒凉而变得敏感脆弱的时刻,直到梦的世界全盘占领了生命;他们发展出对彼此深厚而亲密的体谅;他们因同一件事发笑,因同一件事赞美,因同一件事悲伤。

刚开始,这是一段发现彼此的时期。他们在对方看到的样态是多样的、纷杂的,更进一步说,是包裹在爱情的糖衣下,以至于这些发现都不被视为一种单独而需要处理的现象——是可以被允许的,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安东尼发现这个跟他同住的女孩,是一个非常容易神经紧张和有高度自私倾向的人。而葛罗丽亚则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确认,他的丈夫在自己想象的千百万幻觉面前,是一个彻底的懦夫。刚开始她还不是很确定,因为当那个胆怯的他出现,并几乎要变成一个可憎的事实前,就已退却消失,以至于让葛罗丽亚以为那只不过是源于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对此采取的反应并非由于性别的关系——她的感觉既非厌恶,也没有引起过于早熟的母爱出现。因为她自己在生理上几乎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所以根本无法了解安东尼的情况,于是她便刻意表现出跟他的懦弱相反的特质,也就是说,即使在受到惊吓和压力之下——当他的想象力又在作祟——他就变成一个胆小鬼,但她让他感觉到,他自己仍保有某些男子气概,不管出现的时间多短,都能令她因此感动赞许。而当他察觉自己正在被她注视时,他的骄傲就会逐渐回复。

这个人格特质刚开始只以比焦虑多一点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例如在芝加哥,他严重警告出租车司机不要超速;例如葛罗丽亚一直想去某些特定以无法无天著名的咖啡馆,却遭到他的拒绝;这些在传统的诠释下都可以成立——这全部都是因为他在为她着想的缘故;然而,他们之间越来越多的忌讳却困扰着她。之后,在旧金山的旅馆中发生的一件事,让她认清了事实,那时他们才新婚一个星期。

时间是午夜,房内漆黑一片。葛罗丽亚正在打瞌睡,安东尼在她身旁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让她错觉他已经入睡,但突然间她看到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朝窗户的方向凝视。

“怎么了,亲爱的?”她喃喃说。

“没事。”——他放松躺回枕头,并转身面向她——“没事,我亲爱的妻子。”

“不要叫我‘妻子’,我是你的情人,妻子这个词太惹人厌,你应该叫我‘永远的情人’,听起来比较明确而令人向往。……来,睡在我怀里,”她的语气突然温柔起来,“有你在我怀中,我可睡得如此安稳,如此安稳。”

睡在葛罗丽亚怀中其实是有既定意义的,意味他得将一只手臂滑入她的肩膀之下,两手固定在她身旁,身体姿势尽量做出有三个边的婴儿床形状,好容纳她超放松的睡姿。隔了大约半小时,安东尼的手臂开始酸麻,他会翻过身来,等待葛罗丽亚熟睡,然后温柔地将她推向朝床的另一侧——接着,卸下他所有的防备后,安东尼便蜷曲而睡,恢复为平常像打结似的姿势。

而葛罗丽亚则因为已经得到情感上的慰藉,也就安心地收兵撤退至睡眠状态。布洛克门赠送的旅行钟滴滴答答地前进五分钟;沉静笼罩房间,扩及至那陌生而不具人性的家具,和半压迫感的天花板,它的两侧难以察觉地融化为看不见的墙壁。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骚动,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而沉闷的空气。

安东尼从梦中跳起来,神经紧张地站在床边。

“谁在那里?”他大声喊叫,声音充满了惊恐。

葛罗丽亚动也不动地躺着,完全清醒过来,她全神贯注倾听的不是窗外的声音,而是身旁这个几乎喘不过气来的人,他的声音从此处投射至彼处未知的黑夜。

声音停下来了,房间又恢复原来的静寂——然后安东尼拿起电话劈头就说:

“有人企图要闯入房间!……”

“有人在窗户外面!”这次他加重语气,但夹杂着惊恐。

“好!快一点!”他挂回话筒,站着动也不动。

……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人的喧闹,还有敲门声——安东尼上前去开门,进来一个兴奋的值班柜台职员,还有三个服务生在他身后探头。柜台职员手里握了一枝沾水笔当武器作势挥舞;其中一个服务生则紧抓着一本电话簿怯怯地盯着它看,他们三个是被旅馆巡房的员工在仓促之下召集过来的,他们动作划一,就像一个人一样涌入房间。

开关一开,点亮了灯。葛罗利亚迅速抓着身旁的床单一角,把自己埋入避免被注视,紧闭双眼逃避这些不速之客突然造访的惊恐。在她饱受惊吓的意识中,已经不剩一丝一毫的宽容,一切都是安东尼的错,不可饶恕。

……值班柜台的声音在窗户边响起,他的语气半像仆人,半像老师在指责学生。

“这里根本没有人,”他很确定地宣告,“我的老天,不可能有人在窗外的,这里到街上地面的高度足足有五十尺远,你听到的一定是强风猛力拍打百叶窗的声音。”

“噢。”

然后她开始为他感到悲哀。她只希望能够安慰他,重新把他温柔地拥入怀中,并叫这些人赶快离开,因为他们的出现只会令人觉得恶心。然而,她因为怕丢脸而无法把头探出来,只听到一句不完整的话和连串的道歉,都是员工的惯用说法,还有一两声服务生忍不住的窃笑。

“整个晚上我都快被搞疯了,”安东尼说,“但也不知为什么,那些声音就是不断骚扰我——我被吵得都睡不好。”

“是的,我了解,”值班柜台熟练地安抚,“我自己也有过那样的经验。”

房门关上了,灯光也熄灭了,安东尼无声地走过地板爬回床上,假装熟睡的葛罗丽亚此时轻声叹了一口气,滑入他的臂弯。

“怎么回事,亲爱的?”

幸福时光 “热情”(2)

“没事,”他回答,但声音依然颤抖,“我以为窗户外面有人,所以就去看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发现,但那个噪音却还不停,所以我就打电话到楼下。如果吵到你我很抱歉,但我今天晚上真的焦虑得不得了。”

因为抓到他的语病,她以相当了解状况的口气纠正他——他并没有走到窗户旁,更没有靠近。他就只是站在床边,然后就因害怕而打电话。

“噢,”她说——接着,“我困得要命。”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约一小时,仍没有入睡。葛罗丽亚紧闭双眼,使得青色的月光透过眼帘,呈现一片深紫色,在眼前围绕不去。安东尼则无神地凝视着头顶上的黑暗。

一段时间后,这件事逐渐不再被隐藏,可以公开拿出来取笑,他们发展出一套对应的模式——不管何时,当夜的恐惧又再度压倒性地袭击安东尼,她会拥抱他,低声如歌地轻哼:“我会保护我的安东尼,噢,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安东尼!”

他把她的举动视为两人之间取乐的小游戏而一笑置之,然而对葛罗丽亚而言,意义却绝对不仅止于一个玩笑,起初,是强烈的失望;接着,这变成她必须按捺住脾气的时刻之一。

葛罗丽亚的情绪管理,不管理由是洗澡时没有热水,或起于与丈夫之间的小争执,几乎成为安东尼每天的主要责任。他不得不沉默以对,要不施加压力,再不就让步或强迫方式来处理她的情绪。愤怒之下,她的残酷言行只是她无节制的自我中心在作祟。因为她很勇敢,因为她被“溺爱”,因为她独断独行又令人可敬的独立判断,终极的理由,是因为她骄傲地认为,没有一个女孩能比得上她的美丽。于此,葛罗丽亚发展出一套完整而务实的尼采哲学,当然,本质还是彻底感性的。

例如,她的胃口。她已习惯某些特定菜色,且强烈相信她不可能吃下其他东西。早晨接近午间,一定要有柠檬水加西红柿色拉,接着午餐则是小份量包馅料的西红柿。她不仅严格限定食物的种类,连烹调方式都有一定的讲究。婚后两星期间,她的挑食所造成的极度困扰发生在洛杉矶。一个倒霉的服务生端来一道填西红柿,但里面的馅是鸡肉色拉而不是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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