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不妙了!”安东尼充满激情地赞叹,“她真的很棒,这个女孩!真有一套!”
“当我们有了小孩,”有一天她说——小孩他们已经决定好,是结婚三年以后的事——“我希望他长得像你。”
“除了腿以外。”他戏谑地若有所指。
“对,没错,腿例外,他的腿要像我,不过剩下的全部都可以像你。”
“我的鼻子?”
葛罗丽亚有些踌躇。
“噢,或许鼻子也可以像我,但眼睛绝对要像你——再加上我的嘴,还有我的脸型吧,我想;如果他的头发也像我,应该会很可爱。”
“我亲爱的葛罗丽亚,整个婴儿都被你占据了。”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她愉快地表示歉意。
“至少让他有我的脖子,”他极力主张,对镜严肃地审视自己。“你经常说你喜欢我的脖子,因为我的喉结不明显,还有,因为你自己的脖子太短了。”
“不,才不呢!”她气愤不平地大喊,把镜子转过来,“它长得刚刚好,我不相信自己看过比它更好的脖子。”
“它太短了。”他戏谑地重申。
“短?”她的语气表现出激烈的质疑。“短?我看你是疯了吧!”她把脖子拉长,好像要说服自己它可以像爬虫类一样弯曲。“你说这是短脖子?”
“它是我所见过最短的脖子。”
在这几个星期来,泪水第一次从葛罗丽亚的眼睛涌出,她看着他的表情里有一种真实的痛苦。
“噢,安东尼——”
“我的女王,葛罗丽亚!”他困惑地走近她,用手握住她的手肘。“你不要哭,拜托!你不知道我是开玩笑的吗?葛罗丽亚,看着我!别哭了,亲爱的,你的脖子是我所见过最长的,我是说真的。”
她破涕为笑,但表情仍是扭曲的。
“嗯……你不需要这么说,我们再谈谈婴……婴儿。”
安东尼在地上踱步开讲,仿佛在为一场辩论做暖身。
“简单地说,我们可以生两个小孩,两个有区别而符合逻辑的小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其中一个集合了我们两个最好的特质,你的身体,我的眼睛,我的头脑,你的智慧——另一个则是集我们的缺点于大成——我的身体,你的坏脾气和我的优柔寡断。”
“我喜欢第二个小孩。”她说。
“我真正希望的是,”安东尼接着说,“你可以生两次三胞胎,两组相差一岁,然后我可以对这六个男孩进行实验……”
“我真可怜!”她插嘴。
“……我会把每一个送到不同的国家,接受完全不同系统的教育,然后当满二十三岁时,我会把他们叫回来聚在一起,看看他们长得像谁。”
“让他们的脖子全部都长得像我。”葛罗丽亚建议。
幸福时光 尾声
汽车终于修好,它却成为他们之间无止尽激烈争执的导火线。谁来开?葛罗丽亚该开多快?这两个问题和接下来一贯的相互指责耗尽他们的生命。两人开车到波士特路沿线的乡镇,黑麦镇、波特却斯特和格林威治,去拜访许多朋友,几乎大部分是葛罗丽亚的朋友,她们全体似乎都处于生育儿女的不同阶段,除却这一点,她们其他的生活面也让葛罗丽亚感到相当乏味而焦躁不安。每回拜访不到一个小时,她就会开始烦躁地咬指甲,然后便容易把怒气发泄在安东尼身上。
“我真受不了女人,”她带着些微的怒意呼喊,“到底你还能跟她们聊什么——除了叫‘女士,女士’之外?本来我对婴儿满怀热情,但在看过成打的婴儿以后,我几乎闷得想吐。而且如果他们的丈夫依然保有魅力,每个女孩的反应都不例外地开始嫉妒和怀疑,但如果丈夫也变得平凡,则开始嫌弃他而觉得生活乏味。”
“难道你从来就不想去拜访任何女人吗?”
“我也不知道,她们在我看来从未干净过——从未——从未,只有少数一些人例外。康斯坦丝·萧——你知道,马利安太太,上星期二来看过我们——几乎是唯一的一个。她个子很高,外表不俗又高贵。”
“我不喜欢有人长那么高。”
虽然他们在不同的乡村俱乐部参加过几次晚宴舞会,最后仍决定因为秋天即将结束,天气已不适合他们“外出”做任何活动,即使他们有这个意愿。他痛恨高尔夫;葛罗丽亚也没有特别喜欢,虽然她很能够从一些大学生对她的热情邀请中得到一夜狂欢的乐趣,对于安东尼以她的美貌为傲也感到高兴,然而她也察觉到,当晚的女主人,格兰比太太,显然对安东尼一起来凑热闹的同学亚力克·格兰比感到相当不安。后来格兰比夫妇没有再打过电话,虽然葛罗丽亚表面上一笑置之,但心里着实生了不小的气。
“你看,”她向安东尼解释,“如果我是单身,她就没必要为我的败德担这个心——在她一手自导自演的电影里,她可能视我为吸血鬼。但重点是,要安抚这类人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却是我完全没有意愿去做的……那些猛盯着我看的可爱大一小男生,还有那些愚蠢的恭维!不,我已经长大了,安东尼!”
马利塔镇本身也鲜少提供社交活动。有一半的农场地主组成了一个协会,但参加的人都是老古董,他们是一群迟钝的、头发花白的粗人,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到车站去,不论到哪里,他们身旁有时则有妻子随行,她们也是一样的老古董,但体积则比丈夫大了两倍。小镇的镇民是属于特别令人不感兴趣的类型——未婚女性是其中最大的主流族群——她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学校的节庆,而灵魂则像镇上三座教堂禁止进入的白色建筑般严峻无趣。唯一与两人有密切接触的居民,是那个有宽臀部、厚实肩膀的瑞典女孩,她每天来帮他们做家事。她既沉默,做事又有效率,而当葛罗丽亚发现女孩在厨房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哭得很凶之后,逐渐产生对她不寻常的恐惧,而不再抱怨她准备的食物。由于女孩不可告人而压抑的悲伤,她因此可以继续留下来工作。
葛罗丽亚对于预兆的迷信和她不时迸发的超自然主义信仰,对安东尼来说是个惊奇的发现。除了因为早年与她的比非教母亲相处,耳濡目染了某些情结以外,和遗传了她个性上的过分敏感,让葛罗丽亚容易受到各种心理暗示的影响,她并非容易被人们隐藏的动机所骗,而是倾向于相信任何异常现象的发生,都是由埋在地底的人蠢动不安所造成。在风大的夜晚,他们这栋老房子发出的嘎吱声不绝于耳,安东尼想象是有夜贼带着左轮手枪试图闯入,而对葛罗丽亚而言,则是死去那一代邪恶而喧闹的灵气所致,他们正在为过往的遗憾和失落的家庭的爱进行赎罪。有一天晚上,由于楼下传来两声巨响,安东尼强忍恐惧前去巡视却一无所获,于是两人几乎到黎明前都不敢入睡,以世界历史的考题相互与对方问答。
十月,慕瑞儿到他们家停留了两星期。葛罗丽亚打长途电话给她,而这位肯恩小姐则用一贯招牌的唱歌音调“好——ㄠ——ㄠ的,我到了会按门铃的!”结束对话。后来,她便带了一大堆流行歌登门拜访。
“住在乡下,你该有个留声机,”她说,“一个小小的维克牌(Vic)就可以了——不会很贵的。然后不论什么时候你觉得寂寞,只要轻轻一放,卡罗素(Caruso)或爱尔·乔森(AlJolson)马上就到你家。”
慕瑞儿老是让安东尼心烦意乱,如跟他说“他是她见过第一个聪明人,她已经厌倦那些肤浅的人”。他很纳闷有谁会为这种女人坠入情网,但他假设要是碰上男人深情的凝视,即使是她,应该也会有温柔和许诺之时。
而葛罗丽亚,在狂热地炫耀过她对安东尼的爱之后,反因注意力移转,呈现一种满足的状态。
之后来访的是饶舌的理查德·卡拉美,对葛罗丽亚而言,那是个痛苦的文学周。等她在楼上以孩子气的睡姿入睡后,他和安东尼长谈他的自我剖析。
“整件事都变得很可笑,有关于我的成功和所有的一切,”迪克说,“就在我的小说出版之前,我努力要把一些短篇故事卖出去,却一直没有成功。然后,就在我的书畅销之后,我重新改写其中的三篇,马上就被以前拒绝我的一家杂志社采用了。从以前开始我就写了很多;直到这个冬天,出版社才因为我的书而愿意花钱买它们。”
“不要把胜利和得宠冠上等号。”
“你的意思是,我写的是垃圾?”他思索,“假如你的意思是说,我故意在每篇文章里灌水的话,其实我并没有。但我也不能预设自己是否每次都不草率。我确实写得比以前快,也似乎不像以前一样想得比较深比较多。也许是因为我丧失跟人对话的机会,现在你结婚了,而墨瑞则去了费城。我失去了以前的冲劲和企图心。这就是太早出名的后果。”
“你不担心吗?”
“担心得要发疯了。我得了一种病,将它称之为造句狂热症,我想症状就像公羊热(buck-fever)一样——当我企图强迫自己时,那种强烈的文学上的自觉便会出现。然而最糟的时候,不是当我想我再也写不出东西,而是我开始质疑到底我的作品是否具有任何价值——我的意思是说,我是否只不过是个被赞美的文学小丑。”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安东尼说,他以前自以为是的傲慢态度又再度出现,“我很怕你因为作品受欢迎就变成了一个笨蛋。看看你那刊出的什么狗屁不通的对谈……”
迪克十分痛苦地打断他。
“好朋友!别提了。写的人是个年轻女孩——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她一直说我的作品‘很有力’,而我有点被冲昏头,于是发表了许多奇怪的宣言。虽然其中有一些是还算不错的,你觉得呢?”
“噢,当然。例如讲到有智慧的作家是为了与他同一代的年轻人而写作的片段,还有下一段的评论,和未来的导师等等。”
“对,你说的大部分我都相信,”理查德·卡拉美同意,脸上散发朦胧的光彩,“它唯一的错误,就是被公开发表。”
十一月的时候,他们搬回安东尼的
公寓,以此为据点,他们去观战耶鲁对哈佛和哈佛对普林斯顿的足球赛,去到圣·尼可拉斯(St.Nicholas)的滑冰场,也看遍了所有的戏剧演出,和玩遍所有的娱乐——举凡小型、固定举行的舞会,到少数几家望族的盛大宴会,那是葛罗丽亚的最爱。届时可以看到许多脸上扑了粉、戴假发的奉承者,簇拥在醉心英国事物的贵族身旁,由体型高大的管家在前开路。两人计划在第一年间到国外去,或至少等战争结束以后。安东尼以介绍他列举的书单方式,完成一篇十二世纪却斯特顿的论文,而葛罗丽亚则对于俄国的貂皮大衣做了延伸研究——事实上,这个冬天过得相当舒适,直到比非教的造物主突然在十二月中决定,吉尔伯特太太的灵魂在现有肉体里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于是,安东尼带着伤心欲绝而濒临崩溃的葛罗丽亚回到堪萨斯,以人类的方式向死者致上悲痛之意。
而吉尔伯特先生,在他生命里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变成了真正悲惨的人。那个经年累月被他伤害、等待他使唤的女人,那个扮演他心灵信众的女人,却讽刺地先弃他而去——就在他也快要无法支持她的时候。他再也不能控制一个人的灵魂,让她无聊让她胡说八道,再也不能了。
座谈会 座谈会(1)
葛罗丽亚让安东尼心情平静而入睡。看似是所有女人当中最有智慧和最美丽的她,就像是挂在他门口的美丽窗帘,为他挡住刺眼的阳光。在他们结婚的第一年间,他以为,无聊从来就是葛罗丽亚的标志;他总是通过窗帘一成不变的型式看到太阳。
出于一种厌倦感,让两人决定接下来的夏天要返回马利塔,而整个春天,他们都在加州海岸度过。在这金色而令人萎靡不振的季节,两夫妻尽情地消磨时光,慵懒而挥霍地寻求热闹,不时参加他人的宴会,从帕萨迪纳游荡到科罗拉多,再从科罗拉多到圣塔芭芭拉,仅因为葛罗丽亚想要跳不同音乐的舞,或追逐海洋颜色极为细微的变化。出了太平洋以后,迎接他们的是未开化的岩石大陆和同样野蛮的旅店。在午茶时间,他们可能会随意走进一个传统工艺品的市集,此间贩卖一些受到穿马球装游客喜爱的藤编制品,这些人多半来自南汉普顿、森林湖(LakeForest)、新港和棕榈滩(PalmBeach)。当海浪在最平静的港湾拍打着、溅起闪亮的水花之际,他们也从这个团体换到另一个,跟那些人一同在车站转车,不着边际地聊着即将来临的快乐,不觉已越过另一个青翠而丰饶的山谷。
一种简单而健康的休闲方式——最好的男人并非那些不讨人喜欢的大学生——他们似乎永远在候选人名单上,争取加入“波赛连”(Porcellian)或“骷髅社”(SkullandBones)等不计其数的社团;至于女人,个个都是高于平均水平的美女、身材纤细,也许不擅长当女主人,但却是迷人而懂得打扮的客人。在芳香的午茶时刻,他们安静而优雅地跳着精选的舞步,带着某种尊严完成那些已经成为全国歌舞团女郎模仿取笑的舞步。很讽刺的是,美国人无疑最擅长的就是延伸原本孤独的艺术,然后加以丑化,败坏其声誉。
在度过了一个充斥着舞会和挥霍无度的春天后,安东尼和葛罗丽亚发现他们花了太多钱,必须暂时休养生息。他们说这是安东尼的“工作”。几乎就在他们意识到问题前,两人返回了灰屋,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更清楚其严重性:已经有其他情侣在那里过夜、栏杆上的门牌也换了名字,他们同样坐在阳台的阶梯上,欣赏灰绿色的田野和远方墨黑的森林景致。
安东尼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却更加不安,而只有在喝了一些威士忌加汽水后才显得较有活力,至于对葛罗丽亚的态度则是冷淡的,虽然程度轻微得几乎无法清楚察觉。而葛罗丽亚——因自觉到八月就满二十四岁,既期待又感到一种深沉的痛苦。还有六年就要三十岁了!假如她少爱安东尼一点,她对于时间流动的感觉,就会以对不同男人的兴趣来计算,从每个潜在爱人低垂着双眉、坐在发亮的晚餐餐桌前看她的眼神,刻意萃取恋爱的短暂微光。有一天她跟安东尼说:
“我的感觉是,如果我有想要的东西,便会去追求。我总是以这样的态度看待自己的人生。但碰巧我想要的是你,便再也没有空间去容纳其他的欲望了。”
他们只好开车往东走,穿越干枯而奄奄一息的印第安纳州。她翻阅着平常爱读的电影杂志,想要找个聊天的话题,突然间表情又凝重起来。
安东尼皱着眉从车窗往外望。在车道与一条乡间小路的交叉口,一个坐在运货马车上的农夫短暂映入他的眼帘;他嘴里嚼着一根稻草,他们经过这里好几次都看到他,很明显是同一个人,沉默而不怀好意。当安东尼转身看葛罗丽亚,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担心我,”他反对,“要我想象,在某个特定的短暂情境会对其他女人产生欲望,那是有可能的,但要我去拥有她,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认为事情不是那样,安东尼。要抗拒欲望对我来说不成问题,我的方式就是放弃欲望——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但当我想到,如果你碰巧又对别人有感觉——”
“噢,你别傻了!”她大声叫嚷,“这种事哪有什么碰不碰巧的,我甚至连发生的可能性都不能想象。”
他们的对话就结束在这强烈的句点。由于安东尼持续不断地赞美,让有他相陪的葛罗丽亚要比跟别人都来得快乐。毫无疑问,她很喜欢跟他在一起——她爱他。因此,这个夏天的开始就跟前一年一样甜蜜。
不过,他们的家倒是发生了一个极端的改变。那个冷冰冰的斯堪的那维亚女仆因为做的菜色过于朴素,又以嘲讽的态度随侍在餐桌旁,让葛罗丽亚吃得心灰意冷,她的位置便被一个名叫田奈阪(Tanalahaka)的日本人所取代,他做事极端有效率,随时留意主人的传唤,即使只叫他的姓田奈,也会马上响应。
田奈的身材特别矮小,即使在日本人中也相当罕见,但却多少有些天真地自认为是一个四海为家的好男儿。从他离开“具技茂仁木”(R.Ggugimoniki)的职业中介所、抵达他们家的第一天,田奈把安东尼请入房间,展示旅行箱里收藏的宝贝。里面包括为数可观的日本明信片,每张都不厌其详地向他的雇主解释,如数家珍,当中有一半的照片很明显源自美国,只不过制造者谦虚地省略印刷上拍摄者的名字和邮寄格式。接着他拿出的是自己手工做的工艺品——一件宽松的美式长裤和两套纯丝的内衣,他把安东尼当成密友,悄悄告诉他后者预定的用途。再则是一个质感相当精美的复制版画,画中人是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但田奈却言之凿凿,认为这是某个日本人。最后则是一把笛子;也是自己做的,现在坏了不能演奏,他很快会在近期内修好它。
在这些繁文缛节结束后(安东尼推测这是日本人的民族性使然),田奈开始用他破碎的英文冗长地阔论主人和仆人的关系,安东尼大概了解的意思是,田奈过去都为上流的富有家庭工作,却总是和其他仆人产生摩擦,因为那些人太不诚实。他们很热烈地讨论“诚实”这个字,事实上是彼此争论得面红耳赤,因为安东尼顽固地坚持田奈想说的是“大黄蜂”,甚至还说到不论田奈嗡嗡讲话的声音和手臂挥动的样子,都与模仿黄蜂无异。
四十五分钟后,安东尼终于得以脱身。田奈友善地保证下一次他们也会聊得很愉快,到时他会谈“日本人的习俗”。
这是田奈在灰屋里的饶舌序曲——而且他也履行了承诺。虽然他勤劳又正直,却极端使人厌烦。他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有时,在他的嘴喋喋不休之际,他咖啡色的小眼睛会流露出一种看似与痛苦极为相近的神情。
星期天和星期一下午,他读着报纸上的漫画专栏。其中一则里画的是一个滑稽的日本男管家,让田奈乐不可支,虽然他强烈主张那个男主角的脸像美国人,但在安东尼看来,分明就是个东方人。田奈读报的困难在于,虽有安东尼的协助帮他把最后三格的生字拼出来,而他注意力之集中,完全符合康德(Kant)的批判标准,以至于拼完后三格就忘记到底第一格的内容在讲什么。
六月中,安东尼和葛罗丽亚庆祝结婚周年的方式是“约会”。安东尼在门口敲门,葛罗丽亚则飞奔过去请他进来。然后,两人双双坐在沙发上一起回忆彼此帮对方取过的昵称,重燃过去的爱火。然而这个“约会”却成为一道分水岭,自此他们的夜晚不再安祥,而是充满了悔恨的激情。
六月接下来的日子里,恐惧睥睨葛罗丽亚,攻击她,惊吓她,使她原本开朗的灵魂倒退回半个世代以前。而后恐惧又慢慢地淡出,退回到它的源头,那无法透视的黑暗——残酷无情地啃噬着她的青春。
座谈会 座谈会(2)
事情是发生在靠近波特却斯特的一个小乡村的火车站,过程充满了戏剧性。车站一整天都没什么人,像个大草原曝晒于尘土飞扬的黄色阳光下,原原本本暴露于城市乡巴佬的眼前。这种人是乡下人中最令人讨厌的类型,他们与大都会比邻而居,学到的是都市人廉价的精明机智却没学到风雅。一大群像这种两眼血红、可厌如受到惊吓的牛群的乡巴佬,成为事件的目击者。在他们困惑而不明事理的心中所得到的朦胧印象,最粗略的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猥亵的笑话,而最细腻的,则是“羞耻”;在此同时,这件事也象征了光明开始从两人世界中淡出。
一整个夏日酷热的下午,安东尼在亚力克·马利安的家闲坐喝威士忌,而葛罗丽亚则和康斯坦丝·马利安去海滩俱乐部游泳,在条纹的遮洋伞下做日光浴。葛罗丽亚躺在柔软而温暖的沙滩上性感地伸展身体,照例晒黑她的腿。接着,四个人又聚在一起,间或吃点三明治;然后,葛罗丽亚起身,用洋伞拍拍安东尼的膝盖吸引他的注意力。
“亲爱的,我们该走了。”
“现在?”他不太情愿地看着她。对他而言,在那一刻,没有什么事比在阴凉的阳台上喝甜威士忌酒消磨时光还重要,何况还可以跟男主人漫无边际地聊天,回忆一些已被遗忘的政治选举的花招。
“我们真的得走了,”葛罗丽亚重申,“我们可以搭出租车到车站……走吧,安东尼!”她下令,专制的意味更加浓厚了。
“喂喂……”马利安的长谈被迫中断,用传统的方式表达反对,他刻意重新为安东尼再倒满一杯威士忌,起码也要十分钟的时间才能喝完。然而在葛罗丽亚恼怒催促“我们真的必须走了”的情况下,安东尼于是一饮而尽,移动脚步,向女主人深深地鞠躬道别。
“看来我们‘必须走了’。”他优雅地说。
片刻之后,他随着葛罗丽亚沿着花园小径行走,夹道是高耸的玫瑰花丛,她的洋伞轻拂过六月茂密生长的树叶。她真是太不体贴了,当他们抵达大路时,安东尼想,他感觉自己的情感受到伤害,认为葛罗丽亚不该打断这么单纯而无害的乐趣。威士忌为他缓和且厘清心中的不安,并让他想起她这种专断的态度也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了,是不是经常只要她的洋伞一挥动,或眼睛眨一下,他就得乖乖放弃自己的快乐呢?他原本单纯的不情愿逐渐转为恶意,像一个无法抗拒的泡泡在他体内膨胀,他一言不发,倔强地强忍想要指责她的欲望。他们在旅店前搭上一辆出租车,车行沉默地开往小火车站……
然后安东尼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就是向这个冷淡而不为所动的女孩宣示他的意志,以庄严的努力来获得他一直想要而不可得的支配权。
“我们去巴尼家坐坐,”他看也不看她地说,“我现在不想回家。”
——巴尼太太,就是拉凯尔·杰瑞尔,在距红门几里远的距离有个夏天避暑的地方。
“那里我们前天才去过。”她简短回答。
“我确信他们会很高兴看到我们的。”他自觉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在一股倔强的支使下,他又补充,“我想去巴尼家看看,我一点也不想回家。”
“噢,我一点也不想去巴尼家。”
顿时他们彼此对视。
“怎么了,安东尼,”她恼怒地说,“现在是星期天晚上,有可能他们家里有客人一起共进晚餐,为什么我们偏要在这个时候过去——”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待在马利安家?”他说出内心话,“当我们玩得正高兴的时候,为什么突然要回家?他们还要我们留下来吃晚餐。”
“他们必须这么说。钱给我,我去买票。”
“我不会给的!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去挤那热死人的火车。”
葛罗丽亚在月台上跺脚。
“安东尼,你现在的样子根本就是个醉鬼!”
“正好相反,我清醒得不得了。”
然而他嘶哑的声音却无意间泄漏了真实,葛罗丽亚非常确定他在说谎。
“假如你是清醒的,你就会给我钱去买票。”
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安东尼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葛罗丽亚一直都很自私,她从以前开始就很自私,而未来也将继续自私下去,除非他把握此时此地向她宣告,自己才是她的主人。这次的情况是所有情况的缩影,她只为了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就剥夺了他快乐的权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瞬间变成一种阴郁愠怒的恨意。
“我是不会上火车的,”他说,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巴尼家。”
“我不去!”她大吼,“如果你真的要去,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回家。”
“那就去啊。”
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售票口;就在此时,他想起她身上还有一点钱,而这种结果并非是他所想要也必须要的胜利,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
“喂!”他低声含糊地说,“你不可以自己走!”
“我当然可以——哎哟,安东尼!”这声惊呼是她企图摆脱他而发出的,但他则抓得更紧。
他看着她,双眼收缩,带着恶意。
“让我走!”她愤怒地大喊,“假如你还有任何绅士风度的话,你就应该让我走。”
“为什么?”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抓住她,但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既困惑又对自己的骄傲不甚有自信。
“我要回家,你懂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我走!”
“不,我不要。”
她的眼睛因愤怒而燃烧。
“你现在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我说你不可以走!你永远都这么自私,我真的很厌倦了!”
“我现在只想回家。”两行愤怒的眼泪自她的眼睛夺眶而出。
“现在你只要照着我说的话去做。”
慢慢地,她直起身来:她回头的样子流露出无限讥嘲。
“我恨你!”她低沉地吐出这句话,就像毒液从她咬紧的牙间喷出,“噢,让我走!噢,我恨你!”她企图将手猛力抽出,但他立即又抓住她另一只手。“我恨你!我恨你!”
因目睹葛罗丽亚的愤怒,他犹豫不决的个性出现了,但又觉得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过去他就是太常在关键时刻退缩,以至于她心中总是为此鄙视他。噢,现在她也许会怨恨他,但事情过后她便会赞美他这次展现的支配力。
即将进站的火车发出警告的气笛声响,像通俗的悲喜剧一样摇摇晃晃地接近他们,反射出蓝色的光芒。葛罗丽亚用力挣扎想要脱身,从她嘴里吐出的话,比《创世纪》还要古老。
“噢,你不是人!”她啜泣,“噢,你不是人!噢,我恨你!噢,你不是人!噢……”
在车站月台,往来的乘客开始转身对他们侧目;火车低沉的轰隆声清晰可闻,音量逐渐增高为嘈杂的噪音。葛罗丽亚加倍挣扎,然后停下所有动作,站在原地全身颤抖,眼眶发热,对这种从未有过的羞辱束手无策。
在蒸气充斥和刹车的摩擦声之下,传来她低沉的声音:
“噢,如果这里有其他男人在我身边的话,你就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噢,你这个懦夫!”
安东尼沉默,全身颤抖,却仍紧抓住她不放,清楚意识到眼前有许许多多的脸孔,好奇却冷淡的,像梦的阴影,正在看他。然后,铃声响起,机器启动撞击有如身体的疼痛,浓烟齐喷,在天际留下轨迹,缓慢加速前进,在一阵噪音和灰烟迷漫下,乘客的脸孔拉成直线状从眼前经过、离开,变得无法辨识——突然间,只剩下西斜的夕阳,和渐行渐远的车行声有如远方的惊雷。他放开她的手,他获胜了。
现在,如果他想要的话,他可以大笑,测试已经完成,而他以暴力遂行了自己的意志。在胜利抬头之际,就是慈悲出现之时。
“我们在这里租车,开回马利塔吧。”他自我控制良好地说。
葛罗丽亚回答他的方式,是用双手抓住他的手,举起来放到嘴边,狠狠地咬他的大拇指。他几乎感觉不到痛;看着血流如注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拿出手帕包扎伤口,这也是在他预料当中属于胜利的一部分——挫败的一方免不了需要发泄怨恨——而像这样的程度还算是轻微的。
她啜泣着,几乎已没有眼泪,却是极度深切而痛苦的。
“我不走!我不走!你——不能——命令——我——走!你已经——你已经扼杀我所有对你的爱,和尊敬,而若我身上还残存任何一丝一毫,也将在离开这个地方以前全部死去,噢,只要我一想到你对我出手……”
“你要跟我一起走,”他粗鲁地说,“有必要的话我会把你扛起来带走。”
他转过身,向一辆出租车招手示意,告诉司机开往马利塔。司机走下车,将车门打开,安东尼面向他的妻子,咬紧牙关说:
“你要上车吗?——还是要我把你放进去?”
葛罗丽亚终于屈服上车,她压抑的啜泣里包含无限的痛苦和绝望。
一路上,天光逐渐灰暗,葛罗丽亚蜷缩在车里座位一角,沉默不语,间或发出一两声没有眼泪和绝望的啜泣。安东尼瞪着窗外,他的心思沉闷地回想刚才发生的变故。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葛罗丽亚最后的哭泣像一组和声,在事发之后回荡于他矛盾而骚动不安的心房。他应该是对的——可是,她现在看起来却只是个可怜的小东西,虚弱而沮丧,遭到高于她承受范围的羞辱。她洋装的袖子被扯破了;洋伞也丢了,被忘在火车的月台。他想起这是她特地穿上的新衣,早晨当他们出门时,她还曾经为此骄傲不已……他开始纳闷,是否有认识他们的人目睹了事件的经过,在他耳际,她的哭喊持续再现挥之不去:
“若我身上还残存任何一丝一毫对你的爱,也将在离开这个地方以前全部死去……”
这句话令他感到迷惑,令他更加担忧。这个葛罗丽亚缩在一旁,看起来似乎角落是再适合她也不过了——那个骄傲的葛罗丽亚已不见踪影,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葛罗丽亚。
他自问,她说的话是否可能成真,他不相信她会停止爱他——这件事,当然,是不须怀疑的——然而问题是,如果葛罗丽亚失去了她的骄傲,她的依赖,她纯真的自信和勇气,到底还是不是那个他所心仪的女孩?这个耀眼的女人之所以珍贵而迷人,是因为她能够完全地、成功地做她自己。
这是他有生以来醉得最严重的一次,醉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喝醉了。当他们回到家,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他的心仍为刚才自己做的事而抑郁挣扎,无法自已。
午夜一点过后,无法合上眼入睡的葛罗丽亚,穿过显得特别安静的房屋大厅,推开安东尼的房门。先前他因为窒闷而将窗户打开,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的浓浊气味。她在他的床边站了一会儿,身穿男孩子气的丝质睡衣,衬托她修长、精致而优雅的身材——然后她纵身投向他,发狂似的抱着半睡半醒的他,她的热泪滴落在他的喉间。
“噢,安东尼!”她哭得很激动,“噢,我最亲爱的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然而到了次日,他一大清早就到她的房间,跪在床前,像个小男孩般地哭泣,仿佛他的心已碎了。
“昨天晚上,”她嘶哑地说,手指拨弄着头发,“似乎,你所深爱的那个部分的我,那个值得了解的部分,所有的骄傲和热情,都已经死了。我知道剩下来的自己依然会爱着你,却永远没办法跟以前一样了。”
不过,即使在当下,她也很清楚这件事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忘,生命即是如此,甚少对人迎头痛击,而是慢慢地消磨。经过那个早晨后,这件事便从来没有再被提起过,而这深刻的创伤也经由安东尼的手逐渐痊愈了——如果真要说有胜利者的话,那应该是属于某种更黑暗的力量,它才是最后的赢家,而非他们两人。
座谈会 尼采式的插曲
葛罗丽亚的独立个性,就像她所有真诚而发自内在的特质,刚开始都是难以察觉的。然而,一当她注意到安东尼为发现所发现时,它便几乎成为一种行为上的惯例。从她所说的话,可以大胆假设,她所有的精神和活力,都用于极力肯定一个负面法则“什么都不必在乎”为真。
“不要在乎任何事情或任何人,”她说,“除了我自己,及我的延伸,和安东尼你。所有生命都依循这个法则而行,就算不是,至少我自己是那样认为的。没有人会为了我做任何事,除非他们因此而得到满足,所以我也很少为他们做什么。”
当葛罗丽亚说这些话时,她正置身于全马利塔最有教养的女士家的阳台。然而话才说完,她便发出一声奇怪的呼喊,晕倒在阳台的地板上。
女士扶着她,开她的车把葛罗丽亚送回家。一般都认为,算算葛罗丽亚也应该要怀孕了。
她躺在楼下的长沙发上,温暖的白日在窗外悄悄流逝,余光轻触着阳台廊柱上的玫瑰。
“这中间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对你的爱,”她呜咽地说,“我珍视自己的身体是因为你认为它是美丽的,而我这样的身体——也是你的——却要让它变得丑陋、曲线全无吗?我完全无法忍受。噢,安东尼,我真的不是因为怕痛。”
他极力抚慰她——却是徒劳。她继续说:
“然后,结果是我的屁股因此变宽了,人也变得苍白,我的好气色将永远不再,头发也失去光泽。”
他双手插在口袋,来回在地板踱步,问:
“确定会这样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最恨妊娠了,随你怎么说。我想,以后我还是会有个小孩的,但却不是现在。”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躺在地上哭。”
她的啜泣渐停,从满室的昏暗中获得平静的慰藉。“把灯打开,”她恳求,“最近日子过得好快——似乎六月特别是——这样——当我还小时,觉得时间比较长。”
灯光的开关打开,顿时,窗外和门外仿佛垂下了柔软的深蓝色丝质帘幕。她的苍白,她的沉静,现在已没有悲哀也没有喜悦,唤起了他的同情。
“你希望我有小孩吗?”
“对我而言没有差别,也就是说,我是中立的,如果你怀孕,我有可能会感到高兴,如果你没有——那么,也没什么不好。”
“我真希望你可以下定决心选一个!”
“假设是你来决定。”
她轻蔑地看着他,不屑回答。
“你以为凭你那发光的尊严,就可以跟全世界的女人有所不同?”
“我能怎么做!”她愤怒地大喊,“对她们而言无所谓尊严不尊严,而是生存的一个借口,这是她们唯一擅长的一件事,但对我而言,这是一种侮辱。”
“嘿,葛罗丽亚,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至少保持一点风度。”
“噢,不要对我发脾气!”她呜咽。
他们彼此互换一个无言的眼神,没有特别的用意,却充满了压力。然后安东尼从柜子取出一本书,跌坐在椅子上。
大约半小时以后,她出声打破弥漫在整个房间如焚香般的沉重僵局。
“明天我会开车出去拜访康斯坦丝·马利安。”
“好啊,我也要回泰瑞镇去看祖父。”
“你知道,”她又说,“不是因为我害怕——不管是这件事还是其他任何事,我只是想忠于自己,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同意。
座谈会 实际的男人
亚当·帕奇,由于以一种虔诚的态度憎恨德国人,每天以战争新闻为他的精神粮食。他的墙上用别针贴满了地图;桌上则堆满了各式图集方便他随时取用,有《世界大战照片史》(PhotographicHistoriesoftheWorldWar)、官方说法,和战地特派员及士兵甲、乙、丙的《个人见闻》(PersonalImpressions)。有好几次安东尼去拜访祖父时,他的秘书爱德华·萧妥沃兹,过去是帕奇家在霍博肯(Hoboken)地区的“机械工”,现在则以一种正当的义愤填膺姿态出现,却仍同样地碍眼。老人对每份报纸都加以抨击,完全不知疲累为何物,把每一篇以他的角度看值得保留的专栏剪下来,把它们塞进近乎爆满的档案夹。
“那么,你最近在做什么?”他和蔼地问安东尼,“无所事事?嗯,我想也是,整个夏天,我就一直想着要坐车到处走走,顺便去看你。”
“我在写作,你不记得我寄过论文给你——就是去年冬天卖给《佛罗伦萨人》的那本?”
“论文?你从来没寄过论文给我。”
“不,我有。我们还聊过。”
亚当·帕奇温和地摇摇头。
“不,你没有。你从来没寄过任何论文给我。也许你以为自己寄了,但我却没有收到。”
“这,你还读过呢,爷爷,”安东尼坚持,有一点被惹恼了,“你读了,而且还提出不同的看法。”
老人突然间想起一切,然而他表现出来的反应,只有双唇半开,露出成排的灰色牙床而已。亚当用绿色的老眼看着安东尼,犹豫到底要坦承自己的错,还是要继续圆谎。
“这么说你在写作,”他迅速说,“呃,为什么你不四处采访,写写这些德国人?写些真实的东西,写这些正在发生的事,写些大家读得懂的文章。”
“不是每个人都能当战地特派员的,”安东尼持反对意见,“你必须先在报社有门路,让他们愿意买你的报导,我不可能当个自由撰稿人,花自己的钱到处跑。”
“我可以赞助你,”他的祖父出乎意料地提议,“我会让你成为正式的特派员,要什么报社随你选。”
面对这个想法,安东尼有些畏缩——几乎在同时他也开始考虑其可能性。
“我——不——知道——”
到时他必须离开葛罗丽亚,她用整个生命在渴望着他,包容着他。葛罗丽亚现在有困难。啊,这件事是不可行的——然而——他想象自己穿着卡其服,倚墙而立,就像所有的战地特派员的站姿,拿着一根有份量的拐杖,肩膀上顶着档案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英国人。“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坦白地说,“您对我真是宽大仁慈,我会回去想一想,再告诉你我的决定。”
在回纽约的路上,他全神贯注地思索这件事。过去他的脑中曾闪过一些念头(那是所有被一个强势而心爱的女人控制的男人都曾想过的),幻想自己置身于一个更为阳刚、考验更残酷的世界,必须时时与抽象的思想和战争搏斗。在那里,葛罗丽亚的拥抱,将等同于一个偶遇的情妇所能提供的温暖,寻求时没有热情,很快就将她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