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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乔治·桑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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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沼

作者:乔治·桑(法)

译序

正文

01 作者致读者

02 耕种

03 莫里斯老爹

04 聪明能干的农夫热尔曼

05 吉叶特大娘

06 小皮埃尔

07 在荒野上

08 大橡树下

09 晚祷

10 冒着寒冷

11 露宿

12 乡下美人

13 农场主

14 老太婆

15 返回农场

16 莫里斯大娘

17 小玛丽

附录

01 乡间婚礼

02 送彩礼

03 婚礼

04 卷心菜

魔沼

译序

乔治·桑(1804-1876)是法国著名女小说家,一生著作卷帙浩繁。她的父亲是拿

破仑时期的军官,她四岁丧父后,由祖母扶养,在农村长大。十三岁进修道院,十八岁

嫁给杜德望男爵。但男爵生活浪荡,而乔治·桑却又具有独立不羁的性格,因此,1831

年她带着一子一女,毅然来到巴黎独自谋生,随即走上文学创作道路。《安蒂亚娜》是

她第一部单独署名的小说,揭开了她的“妇女问题”小说的创作序幕,一举成名。“妇

女问题”小说描写妇女争取爱情婚姻自由,求得自身解放的主题。乔治·桑从自己的身

世出发,谋求妇女解放的出路。她才思敏捷,一连写了四五部之多。

《莫普拉》(1838)是“妇女问题”小说的最后一部,已经露出“社会问题小说”

的端倪。这部小说既有妇女问题小说的内容,又大大突破了这种框架。一是这部小说的

女主人公爱德梅掌握了自己的命运,由她来挑选自己的终身伴侣,妇女的婚姻问题似乎

不复存在。二是这部小说展开了相当广阔的社会背景描写,抨击了凶残、顽固的贵族代

表特里斯唐一家,还描绘了18世纪末的重大事件,如贝尔纳就参加了美国的独立战争。

三是刻画了一个农民哲学家帕希昂斯,他信仰卢梭和拉莫奈的思想,主张人人平等,这

是农村中纯朴、睿智、正直的农民代表,体现了乔治·桑初期的空想社会主义思想。四

是加强了对封建制度的讽刺和抨击,小说尖锐地揭露了18世纪末法国的司法制度如何贪

赃枉法、草菅人命,以及教士穷奢极欲、宗教团体与歹徒沆瀣一气等现象。五是描写受

到不良习俗熏陶的贵族青年,如何在获得文化知识的基础上,改掉了丑恶、卑劣的行为

和思想,成为新人,发展了卢梭的教育思想。爱德梅在小说中是美和善的象征,她具有

强烈的共和主义信念,并以这种信念感染了帕希昂斯。她支持贝尔纳参加美国独立战争

和抗击入侵者,她深知贝尔纳的叔叔们都是怙恶不悛的恶棍,而他本性却是善良的,能

够改恶从善。贝尔纳的一生表明,教育能改变人的习性,进而使某些落伍的人跟上文明

发展的过程:他一旦受到爱情的驱使,这一改变就更易实现。

从这五个方面来看,《莫普拉》确实是乔治·桑内容最丰富的小说之一。因此,自

它问世以来,一直受到读者和评论家的重视和赞赏。

《莫普拉》被称为一部“斗篷加长剑”式的小说,这类小说注重情节的复杂曲折,

波澜起伏。小说开卷,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迷了路的美丽姑娘来到魔窟,外面是骑

警队在猛攻,这个少女则在宫堡里为保持自己的清白展开一场斗智。随后她和贝尔纳从

地道逃出。城堡当夜被攻破后,两个莫普拉与他们不期而遇。戏剧性场面一环套一环。

审判贝尔纳一场达到小说发展高潮,写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经过他的战友的斡旋奔

走,爱德梅复原后的出庭作证,帕希昂斯的揭发,案情才水落石出。整部小说写得一气

呵成,情节由年届八旬的贝尔纳口述出来,却没有生硬和脱节之感。这一切显示了乔治

·桑娴熟的写作技巧。

这里还要提到小说中优美的风景描写。无论是雷雨之夜贝尔纳居住的那个城堡的阴

森、地道和机关的巧妙、宫堡废墟的荒凉恐怖,还是骑士于贝尔的宫堡中夜晚月下一对

情人的交锋,面对初秋多雾之夜的田野人物内心的感受,都写得富于抒情和浪漫的色彩,

这是对法国中部地区农村风景的一曲颂歌。

这种艺术特色在乔治·桑的“田园小说”中得到充分的表现。1846年,乔治·桑发

表了《魔沼》,这是她的田园小说的代表作。乔治·桑在小说序言中宣称,她要描写朴

素中的美,这篇小说确实是一个非常朴实的充满诗意的爱情故事。小说情节十分简单,

基本上只描写了一天一夜所发生的事,但乔治·桑却从这简单的情节中挖掘出男女主人

公高尚、正直、善良的心灵。男女主人公一贫一富,然而在爱情的感召下,经济和年龄

上的差别全部消失了。虽然他们并不美丽,却疾恶如仇,乐现勤劳,身体健硕,另有一

种健康美。在魔沼中的一夜使他们的感情沟通了,达到了内心的融合。小说中农村的宁

谧、神秘而独特的景色,为男女主人公的爱情经历增添了浓郁的浪漫色彩。乔治·桑无

疑地将男女青年农民和农村景色理想化了,因为她认为艺术是追求“理想真实”,《魔

沼》就体现了这种浪漫主义的文学主张。这个理想世界和理想人物,是作为资本主义社

会的丑恶现象的对立面而出现的,尽管缺乏深刻性,可是却具有正面理想的价值。这篇

小说的次要人物也写得十分成功:讲求实际的莫里斯老爹、喜爱虚荣的风骚寡妇、庸俗

世故的莱奥纳老爹,寥寥数笔,都描绘得神情毕肖。而热尔曼的儿子小皮埃尔的活泼顽

皮,也避免了男女主人公恋爱场面的单调,增加了生活情趣。末尾的风俗描写乍看嫌长,

实际上富有地方色彩,散发出粗扩隽永的农村风味,而且具有丰富的历史资料价值,是

一幅出色的农村风俗画。上述各方面的成功,使这篇小说成为世界上独具风格的中篇杰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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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作者致读者

             你干得汗流满面,

             才能维持可怜生计,

             长年劳动,精疲力竭,

             如今死神召唤着你。

这用古法文写成的四行诗,题在霍尔拜因①的一幅版画下面,朴实中蕴含着深沉的

忧愁。这幅版画描绘一个农夫扶着犁把犁田。广袤的原野伸展到远方,在那边可以看到

一些可怜的木板屋,太阳沉落到山丘后面。这是一天艰辛劳动的结尾。农夫虽然年老,

却很粗壮,衣衫褴褛。他往前赶的四匹套在一起的马儿瘦骨嶙峋,有气没力;犁刀铲进

高低不平的坚硬的泥土里。在这幅“流汗与出力”的场景中,只有一个人是轻松愉快,

步履轻捷的,这就是一个幻想的人物,一具手执鞭子的骷髅,他在惊骇的马儿旁边,沿

着犁沟奔跑,鞭打着马儿,给老农夫作犁地的下手。这是死神,霍尔拜因带有寓意地把

这个幽灵画人了一系列哲理和宗教题材的画里,这些画既阴郁,又滑稽,题名为《死神

的幻影》。

①霍尔拜因(14971543),德国画家,善画肖像,代表作有《基督之死》。《写作中的埃拉斯姆斯》等。

在这个画集里,或者不如说在这内容广阔的构图中,死神在每一页都起到作用,它

是联结因素和主导思想;霍尔拜因再现了君主、大祭司、情人、赌徒、醉汉、修女、妓

女、强盗、穷人。战士、僧侣、犹太人、旅游人,他那时代和我们时代的一切人,死神

这个幽灵到处在嘲弄、在威胁,并且总是胜利。死神只在一幅画上没有出现。这幅画里,

可怜的拉撒路①躺在财主门口的粪堆上,声称他不怕死神,不消说,因为他一无所失,

而且他活着实际已提前死去。

①拉撒路是一个生疮的乞丐,他病卧在财主门口,死后由天使领入天堂,事见《新约·路加福音》第十六章。

这种文艺复兴时代基督教中半属异教的熬苦思想,真能使人得到安慰吗?信徒们能

从这种思想中得到好处吗?野心家、骗子、暴君、酒色之徒,这些糟踏生命、被死神揪

住头发的傲慢的罪人,无疑要受到惩罚;但是瞎子、乞丐。疯子、贫苦的农民,难道只

因为想到死对他们不是苦难,就如释重负,摆脱了他们长期的困苦吗?不!一种难以排

除的忧愁,一种可怕的宿命思想,压抑在艺术家的作品之上。这好像对人类的命运发泄

辛辣的诅咒。

霍尔拜因所看到的是辛酸的讽刺,是对社会真实的描绘。使他怵目惊心的正是罪恶

和不幸;而我们,另一世纪的艺术家,我们将描绘什么呢?我们要在死亡的思想中寻找

当今人类应得的命运吗?我们要乞灵于死,作为对不义的惩罚和对痛苦的补偿吗?

不,我们不再同死打交道,而是同生打交道。我们不再相信坟墓的虚无,也不再相

信勉强的遁世换来的灵魂得救;我们希望生活是美好的,因为我们希望它丰富多彩。拉

撒路应当离开他的粪堆,穷人也不必因财主的死而欣喜。人人都应该幸福,那么某些人

的幸福也就不会成为罪恶,受到上帝的诅咒。农夫播种小麦时,应该知道他在为生的事

业而劳动,他不应该为死神走在他旁边而感到快乐。最后,死亡既不应当是幸运的惩罚,

也不应当是不幸的安慰。上帝既没有以死作为对生的惩罚,也没有以死作为对生的补偿;

上帝既然祝福生命,坟墓就不应成为避难所,把那些得不到幸福的人都送到那儿去。

我们时代的一些艺术家,正视了他们的周围以后,热衷于描绘痛苦,贫贱和拉撒路

的粪堆。这些也许属于艺术和哲学的范畴;可是,把贫困描绘得如此丑恶,如此可鄙,

有时如此邪恶和如此罪恶累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吗?而且效果是不是像他们所期望的

一样有益呢?我们不敢妄加断语。有人也许会对我们说,只要指出在“富有”这层脆弱

的土地下面是个深渊,就会使为富不仁者恐惧,正如在扮鬼跳舞①的时代,人们给这样

的财主指出敞开的墓穴,死神随时准备把他抱在自己污秽不堪的怀抱里一样。如今,我

们给他指出盗贼在撬他家的门,谋杀者正在窥伺他睡着没有。我们承认不太明白怎么给

他写出穷人是个苦役监逃犯和夜间的盗贼,就会使他对自己所蔑视的人性产生好感,就

会使他关心他所畏惧的穷人的痛苦。在霍尔拜因和他的前人的画中,可怕的死神咬牙切

齿,拉着提琴;他这个模样,并不能使恶人改邪归正,使受苦受难的人得到安慰。我们

的文学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不是有点儿像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家一样吗?

①在中世纪,人们戴着雕刻的或绘画的面具,扮作各种年龄和身分的鬼,在死神带

领下跳舞,隐喻人不免一死。

霍尔拜因笔下的酒徒,发狂似地斟满他们的酒杯,要赶走死的念头;死神对他们隐

而不见,充当着他们的斟酒人。而今日,作恶的富人要修筑工事,买枪买炮,预防雅克

团①式的暴动;艺术给那些富人指出,暴动正在暗中细密地酝酿,等待时机向现存社会

发动袭击。中世纪的教会以出售免罪符来满足世上权贵的恐惧心理。当今政府却是让富

人纳税,维持宪兵、狱吏、刺刀和监狱,来平息富人的不安。

①雅克团是在1358年5月28日爆发的一场农民暴动,雅克一般是对农民的称呼。

阿尔贝特·丢勒、米盖朗琪罗、霍尔拜因、卡洛、戈雅①都曾对他们的时代和他们

的国家的弊端作过强有力的讽刺。这些都是不朽的作品,是具有无可否认的价值的历史

篇章;我们并不想否认艺术家有权探索社会的创伤,并暴露在我们的眼前;但是,除了

描绘恐怖和威胁以外,现在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在这种才能加上想像使之变得流

行的、描写道德败坏的秘密②的文学中,我们更喜欢那些温柔可爱的人物,而不喜欢那

些使人惊心动魄的坏蛋恶棍。前者可以引导人改恶从善,后者使人心惊肉跳。恐怖不能

医治自私自利,反而使它变本加厉。

①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雕刻家;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

大画家;卡洛(1592—1632),法国画家、雕刻家;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

②此处指欧仁·苏(1803—1857)的小说《巴黎的秘密》和保尔·费瓦尔的小说

《伦敦的秘密》。

我们相信,艺术的使命是一种情感和爱的使命,今日的小说应当取代人类幼稚时期

的寓言和隐喻的写法,艺术家除了提供一些谨慎的缓和的方法,减轻他的描绘所引起的

恐怖以外,还有一个更重大和更富有诗意的任务。他的目的应该是使人喜爱他关怀的对

象,必要的话,我不责备艺术家稍稍美化这些对象。艺术不是对实际存在的现实的研究,

而是对理想真实的追求。因此,《威克菲尔牧师传》这本小说比《堕落的农民》和《危

险的联系》①更有用,更有益于身心。

①《威克菲尔牧师传》是英国作家哥尔斯密(1728—1774)的小说,属于感伤主义

作品。《堕落的农民》是法国作家雷斯蒂夫·德·拉布勒东(1734—1806)的小说;

《危险的联系》是法国作家拉克洛(1741—1803)的名作。

读者,请原谅我写下这些想法,把它们作为序言看待吧。我要给您讲述的故事没有

别的序言。这篇故事很短很简单,为此,就需要把自己关于恐怖故事的想法告诉您,事

先求得谅解。

关于这个农夫,我不由自主说了这些题外话。我打算而且马上要对您讲的,正是关

于一个农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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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耕种

我刚才带着深深的忧郁,对着霍尔拜因笔下的农夫看了很久,然后我漫步在田野里,

沉思着乡村生活和农民的命运。农夫耗尽了气力和光阴,开垦这片不会轻易被人夺走丰

富宝藏的土地,一天结束,这样艰苦的劳动惟一的报酬和收益是一片最黑最粗糙的面包,

这实在是一件可悲哀的事。这些覆盖在土地上面的财富,这些庄稼,这些果实,这些在

茂盛的草地吃得膘肥体壮的牲口,是几个人的财产和大多数人劳累与受奴役的工具。有

闲者一般不爱田野、牧场、大自然的景色、能换成金钱供他挥霍的健美的牲口这些事物

本身。他到乡间小住,是要换换空气,调养身体,然后回到大城市去,享受他的奴仆的

劳动果实。

另一方面,庄稼人太劳累,太悲惨,对未来大忧心忡忡,无心享受乡村的美和田园

生活的情趣。在他看来,金黄的田野,美丽的牧场,肥壮的牲口,也代表着成袋的金币,

他只能有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入不敷出,但他每年还得装满这些该诅咒的钱袋,去满足

他的主人,并获得权利,省吃俭用,悲惨地生活在主人的领地内。

然而,大自然永远是年轻、美丽和慷慨的。它把诗意和美倾注给一切在它怀抱里自

由自在发展的动植物。它掌握着幸福的奥秘,没有人能从它那里夺走。掌握劳动技能、

自食其力、在运用智力中汲取舒适和自由的人,也许是最幸福的人;他有时间在生活中

运用心灵和头脑,了解自己的事业,热爱上帝的事业。艺术家在静观和再现大自然的美

的时候,也有这种乐趣;但是,具有正直和仁慈心肠的艺术家,看到繁衍在这人间乐园

的人的痛苦,他的乐趣会受到扰乱。在上帝的眼睛底下,精神、心灵和手臂协力工作,

这样,在上帝的仁慈和人们心灵的欢乐之间便存在一种神圣的和谐,幸福也许就在这儿。

这样,寓意画家就不用画手执鞭子、在犁沟行走的既可怕又可恶的死神,而可以在农夫

身旁描绘一个光彩焕发的天使,把祝福过的麦种满把播撒在冒着水气的沟垄里。

对于一个庄稼人,梦想过上甜蜜、自由、诗意、勤劳和纯朴的生活,并不是那样难

以实现的,不应把这看作想入非非。“啊,庄稼汉要是了解他的幸福的话,那是真幸福

啊!”维吉尔这句忧郁的充满柔情蜜意的话是一句惋惜的感叹;正像一切惋惜的感叹一

样,这也是一个预言。有朝一日,农夫也会成为一个艺术家,即使不能表现美(那时这

无关紧要),至少可以感受美。能不能认为,在他身上,这种对诗意的神秘直觉处在本

能和模糊幻想的状态中呢?在那些今日受到生活稍许宽裕的优惠的人们身上,以及在精

神和智力的发展没有完全受到过度不幸压抑的人们身上,能让人感觉、赏识的纯粹幸福,

是处在原始状态中;况且,从痛苦和劳累的胸膛里已经爆发出诗人的声音①,那么为什

么有人还说手臂的操劳和心灵的活动是相排斥的呢?这种相排斥无疑是过度劳动和极端

贫困普遍造成的结果;可是,我们不能说,当人们工作有节制和有成效时,世上就只有

坏工人和坏诗人了。能在诗意的情感里汲取高尚情趣的人是真正的诗人,尽管他一生都

没有写过一句诗。

①指1840年左右出现的无产者诗人:织工马居、鞋匠萨瓦尼安·拉潘特、泥瓦匠尔

·蓬西,乔治·桑热情地支持过他们。

我这样思索着,并没发觉,由于受到野外的影响,对人的可教育性的信心在我心里

加强了。我走到一块田边,农民正在那里忙着准备就要到来的播种工作。田野是广阔的,

如同霍尔拜因所画的一样。景色也是开阔的,深褐色的宽阔的土地镶嵌着绿色的宽线条,

在这秋天临近的时节稍稍泛红;刚下过的雨水在犁沟里留下一条条积水,太阳一照,像

银丝一样闪闪发亮。这一天晴朗和煦,土地被犁刀新翻过,散发出微微的水气。在这块

田的高处有一个老人,他宽阔的肩背和严肃的脸孔令人想起霍尔拜因笔下的老农,但他

的衣服看不出贫困;他沉着地推扶着那古老的、由两头沉静的牛拖着的犁。它们是牧场

上真正的主人,毛皮浅黄,体形高大,略有点瘦,牛角很长,向下弯曲。这一对年老的

劳动者,由于长年累月的习惯,结成了“兄弟”,在乡下老乡就是这样起名的;失去了

其中一头,另一头会拒绝同新伙伴一起干活,最后忧郁而死。不熟识农村的人会把牛对

同套伙伴的友情看成一种寓言。请他们到牛棚来看看吧,一头瘦骨嶙峋、精疲力竭的可

怜的牲口,摆动尾巴,不安地拍打瘦削的腹部,怀着恐惧和轻蔑,对放在它面前的饲料

喷着响鼻,眼睛总是转向门口,蹄子刨着旁边的空位置,嗅嗅它的伙伴套过的牛轭和链

子,用悲惨的哞哞声不停地叫唤它的伙伴。放牛人会说:“这要损失两头牛;它的兄弟

死了,这一头不会再干活。最好把它喂肥宰掉;可它不肯吃东西,不用多久它就会饿

死。”

那个老农不慌不忙地、默默地、不白费一点力气地干着活。驯服的耕牛同他一样从

容;由于他持续不断、专心致志地干活,也由于他的体力训练有素、持久不衰,他犁起

地来和他的儿子一样快;他儿子隔开一点地方,在一块比较坚硬而多石的地里,赶着四

头不那么健壮的牛。

但是接着吸引我注意的是一片真正幽美的景致,对画家来说是一个庄严的题材。在

一马平川的耕地的另一头,有个脸色红润的年轻人驾驭着一套出色的耕犁:四对年轻力

壮的牲口,深色的皮毛杂有黑斑,闪射出火一般的亮光,头颅短粗,带有卷毛,具有野

牛的气息,大眼凶恶,动作突兀,干起活来急躁乱动,对牛轭和刺棒还恼怒不服,在屈

从新近强加的制驭时还气得颤抖。这就是所谓新上套的牛。驾驭这群牛的人要开垦一片

不久以前还弃作牧场的土地,那儿布满了百年树根,这真是大力士的活儿,他的精力、

他的青春和他那八头还没有驯服的牲口刚能胜任。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像天使一样漂亮,穿着罩衫,肩上披一块羔羊皮,活脱脱像文

艺复兴时期的画家笔下施洗礼的小约翰①,他沿着同犁平行的一条犁沟向前走,用一根

又长又轻,不太尖锐的刺棒戳着那群牛的两肋。傲岸的牲口在孩子的小手下战栗,使牛

轭和系在额顶上的皮带轧轧作响,辕木也猛烈颤动。每当一个树根挡住了犁刀时,农夫

便用有力的声音吆喝着每头牛的名字,与其说是鼓劲,不如说是镇定它们;因为这群牛

给突如其来的阻挡激怒了,蹦跳起来,宽大的分趾的蹄竟挖出坑来。要是年轻人用吆喝

声和刺棒都控制不住前面四头牛,而让孩子管住另外四头,那么,这群牛便会带着犁,

向斜刺穿过去。可怜的小孩也吆喝着,竭力使声音显得可怕,但像他天使般的脸庞一样,

仍然是柔和的。景色、大人、孩子、轭下的公牛,这一切都有刚劲的美和优雅的美;不

管这场征服土地的斗争多么激烈,却有一种柔和与宁馨的气氛笼罩在这一切事物之上。

待到阻碍克服,耕牛恢复平稳庄重的步伐,那农夫本来装出的暴烈不过是一种精力的施

展和活力的消耗,这时便立刻恢复那种纯朴的心的宁静,朝他的孩子投了慈父的满意的

一瞥;孩子也回过头来报以微笑。随后,这个年轻的父亲用雄壮的嗓音唱起又庄严又忧

郁的曲子,这是当地自古传留下来的曲调,并不是所有农夫毫无例外都会唱,只有那些

深诸怎样激起和控制耕牛的劲头的农夫才唱得出来。这种曲调的起源被认为是神圣的,

大概从前受到过神秘的影响,至今人们还认为它具有保持耕牛的劲头,平息它们的不满,

排解它们对长时间干活厌烦的效力。只知道怎样驾驭它们,耕出一条笔直的垄沟,把犁

刀提起或恰到好处地插入土中,以减轻它们的辛苦,这些都是不够的:倘若不会给牛唱

歌,就决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农夫;这是一门特殊的科学,需要有鉴赏力和特殊技能。

①施洗礼的小约翰是文艺复兴时期常见的绘画题材,米盖朗琪罗的《圣家庭》和拉

斐尔的《坐着的圣母》和《戴面纱的圣母》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作品。

说实话,这种曲调只不过是一种可以随意中断,又接唱下去的宣叙调。它的不规则

的形式和不合乐理的音准,使它无法谱写下来。但这仍不失为一首动听的曲子,它和它

所伴唱的工种、耕牛的步态、乡间的宁静、唱歌的人的纯朴是这样和谐一致,任何不熟

识耕耘的天才都创作不出,除了当地聪明能干的农夫,任何别的歌手都复唱不出来。一

年里除了耕种在乡下没有旁的活儿和活动的时候,这种柔和而有力的曲子,仿佛微风一

样悠然扬起;它的特殊调子同微风有某种相似之处。每个乐句的最后一个音符拖长颤抖,

运气的力量大得难以令人相信,并提高四分之一音阶,这样有规则地不合乐理①。这种

唱法不符合规范,但它的魅力难以形容,听惯了这种曲子,就不能想像,还能有别的歌

曲在此时此地升起而不破坏了周围的和谐。

①我们今日的乐理只允许提高半个音阶,所以乔治·桑说农民的曲调不合乐理;其

实,这是由于走音而使人觉得开了四分之一音阶。

因此,在我眼前展现了一幅与霍尔拜因的版画完全不同的画面,尽管场景是一样的。

不是一个愁容满面的老人,而换了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不是套着肋骨突起、疲乏不

堪的瘦马,而换了两组四头健壮暴躁的耕牛;不是死神,而换了一个俊美的孩子;不是

绝望的图景和毁灭的观念,而换了精力旺盛的景象和幸福的思想。

这时,那首古法语四行诗“你干得汗流满面……”和维吉尔的“啊,庄稼汉要是了

解他的幸福的话……”同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看到这男子和小孩如此俊俏的一对,在

富有诗意的环境里,优雅与刚劲相结合,完成一件庄严伟大的工作,我真感到深深的同

情,还夹杂着不由自主的惋惜。农夫是多么幸福呵!是的,不用说我在他的地位也是幸

福的,如果我的臂膀骤然变得强壮,我的胸部也变得有力,能够这样使大自然物产丰富,

并歌唱大自然的话,而那时我的眼睛仍然能看到、我的头脑仍然能领会色彩和声音的和

谐,色调的细腻和轮廓的优美,一句话,事物的神秘的美!尤其是我的心仍然能与神圣

的感情交往,这种感情主宰了不朽的和崇高的创造。

可是,唉!这个男子从来不懂美的秘密,这个孩子也永远不会了解!……我决不这

样想:他们并不比他们所驾驭的牲口高明,他们不会有令人心往神驰的启示,减轻他们

的疲累,消除他们的忧虑!我在他们高贵的脑门上看到天主的烙印,比起那些用钱购买

而拥有土地的人,他们更是生来的土地之王。他们也感觉到这一点,证据是:谁要让他

们离乡背井不会不受到惩罚,他们热爱用他们的汗水浇灌的土地,真正的农民远离目睹

他出生的田野,而去持戈披甲,是会死于思乡病的。可是这男子缺少一部分我拥有的非

物质的享受——情趣,这本来应该属于他所有,属于这个浩渺的天穹才能包容的广大庙

堂的创造者所有。他缺乏对自己情感的认识。那些在他还在娘胎就判决他要受奴役的人,

不能剥夺他幻想的能力,却剥夺了他思索的能力。

即使他不是十全十美,并且注定要永远处在孩提时代,他比起被学问窒息了情感的

人还是要美得多。你们这些人,自以为享有支配他的不受时效约束的合法权利,你们不

要凌驾于他,因为你们所犯的这个可怕错误,证明你们的才智扼杀了你们的心灵,你们

才是人类中最有欠缺和最盲目的人!……我更爱他的心灵的纯朴,而不爱你们心灵的虚

假光泽;如果要我来描述他的生活,我会因突出柔和动人的方面而感到莫大的愉快,你

们的才能则在描绘他的卑贱,那是你们的社会箴言以严厉和轻蔑的态度把他推到那里去

的。

我认识这个年轻人和这个漂亮的孩子,我知道他们的故事,因为他们有一个故事,

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一个人如果理解了自己的生平故事,他就会对它感到兴趣……热

尔曼虽然是个农民和普通庄稼汉,但他了解自己的责任和爱情。他给我质朴、清楚地讲

述过,我津津有味地聆听着。我看他耕地看了很久,心里想,为什么不把他的故事写下

来呢,尽管这个故事有如他犁出的田沟一样简单、平直和不假雕饰。

明年,这犁沟又将填平,被一条新的盖没。大多数人在人生的田野里,也是这样留

下痕迹,复又消失。一点儿土就能抹掉它,我们所掘出的田沟一个挨着一个,宛如墓园

里的坟茔一样。农夫的田沟难道比不上无所事事的人的田沟吗?即令这些人由于奇特的

行为或某种荒唐的举动,在世上有了一点名声,留下了一个名字也罢。

那么,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就从遗忘的虚无之境中把聪明能干的农夫热尔曼的田沟

抢救出来吧。他决不会知道,也决不会感到不安;但我将会因尝试一下而感到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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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莫里斯老爹

“热尔曼,”有一天他的岳父对他说,“你得打定主意再讨个女人哪。你没了我的

女儿转眼快两年了,你的大儿子已经七岁。你是将近三十的人了,我的孩子,你知道,

我们这儿,一过这岁数,就算太老,不好成家啦。你有三个漂亮的孩子,他们一直没添

我们什么麻烦。我的女人和媳妇尽心照顾他们,疼爱他们,尽到了本份。你看小皮埃尔

快长大了;他赶牛已经赶得很不赖;他又聪明伶俐,会在牧场放牲口,力气不小,能把

马儿牵到饮水的地方。他不再碍我们的事儿了;可另外两个小不点儿,上帝知道我们还

是疼爱的,可怜这两个没娘的孩子,今年没少费我们的心思。我的媳妇快临产了,她怀

里还有一个小不点儿。一旦我们盼呀等的那个来了,她就没工夫照顾你的小索朗日,尤

其是你的西尔万,他还不到四岁,日日夜夜没个安生的时候,他像你一样,是个急性子:

将来会是个好工人,可眼下是个淘气的孩子。他要溜到沟边,或者扑到牲口脚下,我的

老伴可跑不快,追不上他了。再说,我的媳妇又会再生一个,她的老大在一年内就得落

在我女人肩上。照这样看,你的孩子真叫我们为难,成了我们的负担。我们不愿看到孩

子们照顾不好;一想到照看不过来他们会出什么事,我们就安不下心来。所以你得再讨

一个女人,我也得再有一个媳妇。我的孩子,你想想吧。我已经跟你讲过好几次,日月

如梭,岁月不等人。为你的孩子,也为我们这些希望家里万事如意的人,你应该尽早结

婚。”

“好吧,爸爸,”女婿回答说,“如果您一定要这样办的话,那就只得叫您称心啦。

不过,不瞒您说,这样做会使我非常难过,我真不想结婚,倒不如去投水呢。一个人只

知道自己失去的是怎样的人,但不知道会找到什么样的人。我有过一个好妻子,一个漂

亮、温柔、勇敢的妻子,孝顺父母,体贴丈夫,疼爱孩子,屋里屋外、地里场边,样样

能干,心灵手巧,总之,一切都好;您把她给了我,我娶上她的时候,咱们并没有约定,

如果我不幸失去了她,我就得把她忘掉呀。”

“热尔曼,你所说的话显出你有好心肠,”莫里斯老爹接着说,“我知道你爱我的

女儿,使她过得幸福,假如你能代替她,满足死神的要求的话,卡特琳眼下还会活着,

而你却会在坟墓里。她确实值得你爱到这个地步。眼下你不要再悲伤,我们也不用再悲

伤。但我并不是叫你忘掉她。善良的上帝要她离开我们,我们没有一天不在我们的祷告、

思索、言语行动里,让她知道我们珍惜她的纪念,对她的去世感到悲伤。如果她在阴间

能跟你说话,让你了解她的心愿,她准定会吩咐你替她留下的小不点的孤儿找一个母亲。

问题是要碰到一个够格代替她的女人。这不是很容易的事;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们

要是给你找到了这样一个,你也会像爱我的女儿那样去爱好的,因为你是一个老实人,

她给我们做帮手,疼爱你的孩子,你会感谢她的。”

“好的,爸爸,”热尔曼说,“我会像平时那样,照您的意思去做。”

“我的孩子,说句公道话,你总是听从你家长的好意和忠告。咱们一起来商量怎样

选择你的新媳妇吧。首先,我不赞成你讨个年轻的。你要的不该是这样的。年轻姑娘太

轻浮;抚养三个孩子是个重担,尤其他们都是前妻生的,更需要一个聪明善良、温柔体

贴、吃苦耐劳的女人。如果你的女人同你的岁数不是差不多,她就不会通盘考虑,负起

这样一个责任。她会嫌你太老,你的孩子太小。她会满口怨言,你的孩子就要吃苦受罪

了。”

“我所担心的也正在这儿,”热尔曼说,“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会不会受到虐待、厌

恶和挨打呢?”

“但愿不要这样才好!”老人接着说,“不过,咱们这儿,坏女人要比好女人少,

除非我们都是傻瓜,才不去选中合适的对象。”

“不错,爸爸,我们村子里有些好姑娘,路易丝、西尔韦娜。克洛蒂、玛格丽特……

总之,有您看得中的姑娘。”

“冷静点,冷静点,我的孩子,这些姑娘不是太年轻,就是太穷……要不太漂亮;

因为,总而言之,还要想到这一点,我的孩子。漂亮的女人不一定像别的女人那样规规

矩矩。”

“那么您要我讨一个相貌丑的?”热尔曼有点不安地说。

“不,决不是丑的,因为这个女人还要给你生孩子,再没有比养些又丑又弱又多病

的孩子更晦气的了。一个还很娇嫩,身体壮实,既不美也不丑的女人,对你最合适不过

了。”

“我明白啦,”热尔曼带点苦笑地说,“要找到像您所说的女人,恐怕得天设地造

才行;尤其因为您根本不要穷苦的,而有钱的呢,对于一个鳏夫更是谈何容易。”

“热尔曼,如果她也是一个寡妇呢?而且是没有孩子、家道殷实的寡妇呢?”

“在咱们的教区,眼下我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但别的地方有。”

“爸爸,您心目中已经有人了;那么,快点说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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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聪明能干的农夫热尔曼

“是的,我心目中已经有人了,”莫里斯老爹回答,“她娘家姓莱奥纳,以前的丈

夫叫盖兰,住在富尔什。”

“我既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知道这个地方。”顺从的热尔曼这样回答,但越来越

愁眉不展。

“她像你过世的女人一样,也叫卡特琳。”

“卡特琳?不错,能够再叫卡特琳这个名儿,会使我感到快乐!可是,如果我不能

像爱另外一个那样爱她,那会使我更加痛苦,使我格外想念死去的那一个。”

“我对你说,你会爱她的:这是个好人,有副好心肠,我多年没有见她的面了,那

会儿她不是个难看的姑娘;不过,眼下她不年轻了,她有三十二岁。她出身大户人家,

一家子全是正直的人,她足足有八千到一万法郎的地产,她情愿卖掉,在她将来成家立

业的地方再买进土地;因为她也打算再嫁,我知道,如果你的性格和她合得来的话,她

不会嫌你的境况不好。”

“您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是的,就看你们双方的意见了;你们见面时双方都要问清楚。这个女人的父亲和

我有点亲戚关系,过去他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你认识莱奥纳老爹吗?”

“认识,我在集市上见过他跟您说话,上一次集市你们还一起吃的饭;他跟您聊得

那么久,扯的就是这件事吗?”

“不错;他看见你卖牲口,觉得你干得不赖,是个好看的小伙子,看样子很勤快,

很能干;我把你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他,八年来咱们在一起过,一起干活,你待我们真

不错,从来没说过一句气话,或发过火,他便想到要将她的女儿嫁给你;不瞒你说,就

凭她的好名声,就凭她家的老老实实,还有我所知道的他们家的兴旺发达,这门亲事我

也觉着合适。”

“我看,爸爸,您有点看重家业的兴旺发达了。”

“那还用说,我是很看重。难道你不看重吗?”

“要是您愿意的话,我就看重,让您心里高兴;可是,您知道,就我来说,咱们的

收入哪些归我,哪些不归我,我从来都不在意。怎么分法我不在行,这些事我的脑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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