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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乔治·桑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行。我了解的是土地,牛马,套车,播种,打场,割草。说到绵羊,葡萄,园艺,细活

和手艺活,您知道,那是您儿子的事,我不大过问。至于钱的事,我的脑子不管使,我

怕你争我抢,宁愿都让给别人算了。我担心弄错了,把不该得的一份归了自个儿,这种

事不是简单明白的话,我会永远弄不清账目。”

“这要坏事的,我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娶一个有头脑的女人,将来等我

不在了,可以代替我。你从来不愿意闹清账目,待到我不在的时候,没法让你们双方同

意,告诉你们每人该分多少,那时,就会使你跟我儿子闹翻。”

“爸爸,但愿您长寿不老!但您不必担心您身后的事儿;我决不会跟您的儿子争吵

不和。我信得过雅克,像信得过您一样,我没有自己的财产,所有归我的东西都是您女

儿的,属于我的孩子,所以我可以安心,您也可以这样;雅克不会为自己的孩子来剥夺

他姐姐的孩子的东西,因为他差不多都一样疼爱他们。”

“热尔曼,你这话说得不错。雅克是个好儿子、好弟弟,是个热爱真理的人。可是,

雅克可能死在你前面,他的孩子还没有长大,在一个家庭里,必须时刻想到,不能让未

成年的孩子们没有家长来指点他们,解决他们的纠纷。要不然,那些搞法律的人就要插

手进来,搞得他们越加不和,打官司打得倾家荡产。因此,我们难道不该想到在咱们家

多添一个人,不管是男是女,说不定有一天,就是这个人要管起三十来个孩子、孙子、

女婿和媳妇的言行和活计……天知道一个家庭会扩大到什么程度,蜂房太挤时,就该分

房,每只蜂都想带走它那份蜜。尽管我女儿有钱,而你很穷,我招你做女婿时,并没有

数落她挑选了你。我看到你能干活,我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庄稼人,最好的财富就是有

像你一样的一双手臂和一颗心。一个人带着这些来到一个家庭里,他带来的就够多的了。

而一个女人就不同了:她在家里的工作就是保存,而不是去取得。再说,眼下你是父亲,

正在找老婆,你得想想,你将来的孩子不能要求分到前妻孩子的遗产,一旦你死了,他

们就得过穷日子,除非你女人有点财产。还有,你在我们这个家要添上这么几个孩子,

得有东西填肚子呢。要是这都落到我们身上,不用说,我们会抚养他们,毫无怨言;但

是,每个人就要减少一分舒适,你的几个大孩子就要少得到一点。家里人口猛增,而财

产不能按比例增加,昔日子就要来到,不管有怎样的勇气去对付它。这就是我的看法,

热尔曼,你掂量一下吧,想法子让寡妇盖兰中意你吧;因为她品行好,又有钱,眼下会

给咱们家带来帮助,将来会带来平安。”

“好吧,爸爸。我会尽力讨她喜欢,但愿她也喜欢我。”

“这样的话,你得去看她,找她。”

“到她那里去吗?到富尔什?离这儿很远,是不?这种季节没有时间乱跑乱颠呵。”

“如果是一桩恋爱婚姻的话,那得预计浪费点时间;可这是一桩理智婚姻,双方都

不用撒娇使性,知道自己奔着什么来的,很快就能定下来。明儿是星期六;你早点收工,

饭后两点左右就出发,夜里就可以到富尔什;眼下月光很亮,路上好走,也不过三十几

里地,靠近马尼埃,不过你可以骑那匹牝马去。”

“天气这样凉快,我倒想走路去呢。”

“那当然好,可是牝马很漂亮,求婚的人骑着那样好的马去,那才叫神气。你穿上

新衣服,带上像样的野味,当作礼物送给莱奥纳老爹。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同他聊一

聊,星期日同他女儿过上一整天,星期一早上不管成不成都可以到家了。”

“就这样吧。”热尔曼平静地回答;其实他一点儿不平静。

热尔曼像吃苦耐劳的农民一样,一直安份守己地生活着。他二十岁上结了婚,这辈

子只爱过一个女人,虽然他是个急性子,活泼好动,但打从妻子死后,他没有同别的女

人嬉笑打闹过。他心里忠实地怀着真正的悼念,他听从岳父的话不免有点担心忧虑;但

岳父一向治家有方,而热尔曼已经完全献身于这个家庭的共同事业,因之也尽忠于这个

事业的化身——家长,热尔曼不懂自己本来可以反对这种动听的理由,反对大家的利益。

可他是愁眉苦脸的。很少日子他没有偷偷哭悼他的妻子,纵然孤独开始压抑着他,

但他更怕重新结婚,而宁愿不去逃避苦闷。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到,爱情突然而来抓住

了他,兴许会使他得到安慰,因为爱情不会用别的方式来安慰人的。你去寻找爱情,未

必找得到它;我们没有等待它,它反而来了。莫里斯老爹对他提出的这项冷冰冰的结婚

计划,这个不认识的对象,甚至所有别人称道她的理智和品德的话,都使他深思。他一

面走开,一面沉思着,如同那些心思不多,主意不会乱打架的人一样沉思,就是说,不

去想出一些反对的和利己的动听理由,却忍受着无言的痛苦,不同眼看必须接受的不幸

作斗争。

莫里斯老爹已经回到田庄上去了,热尔曼在夕阳西下和黑夜降临之际,抓紧最后一

点时间,修好了绵羊在房子旁边的圈墙上弄开的缺口。他扶起荆棘,用土块培上,这时

候,画眉鸟在附近的灌木丛中啁啾,仿佛在催促他快些一样,盼着他一离开,就过来检

查他的活儿做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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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吉叶特大娘

莫里斯老爹回到家时,看到邻居老妈妈过来同自己的女人聊闲天,顺便要点火种生

火。吉叶特大娘住在一间很贫寒的茅屋里,离田庄有两个射程远。可这是一个有条有理

和意志坚强的女人。她简陋的房子又干净又整齐,她的衣服细心缝补过,显出她在贫困

中的自爱。

“您是来要晚上的火种吧,吉叶特大娘,”老爹对她说,“您还要别的东西吗?”

“不要了,莫里斯老爹,”她回答,“眼下不要什么。我不是叫化子,您是知道的,

朋友们的好心我不会滥用。”

“这是实话;所以您的朋友们总是随时准备好为您效劳。”

“我正在和您的女人唠叨呢,我问她,热尔曼是不是打定主意再娶一个。”

“您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莫里斯老爹说,“在您面前说话,不必顾忌:我要对

我女人和您说,热尔曼已经打定主意了;明儿他就要去富尔什农场。”

“太好了!”吉叶特大娘嚷了起来,“这可怜的孩子!但愿上帝保佑他找到一个和

他一样善良正直的女人!”

“啊!他要去富尔什吗?”吉叶特大娘似有所悟地说,“您看多么凑巧!这倒给我

许多方便,您刚才不是问我想要什么东西吗,我要对您说,莫里斯老爹,您可以帮我一

点忙。”

“说吧,说吧,我们乐意给您帮忙。”

“我想要麻烦热尔曼,带我的女儿一起去。”

“带到哪儿?到富尔什吗?”

“不是到富尔什,是到奥尔莫,她要在那儿呆到年末。”

“怎么!”莫里斯老爹说,“您要跟女儿分开吗?”

“她该出去干活,赚点儿钱。这叫我很难过,她也很难过,可怜的小妞儿!我们下

不了狠心在圣约翰节①分手;可眼下圣玛丹节②到了,她在奥尔莫的农场找到一个牧羊

的好差使。农场主那天赶集回来,打这儿路过。他看到我的小玛丽在公地放牧她的三头

绵羊。他对她说:‘小姑娘,你空闲得很哪;一个牧羊女放三头羊,简直太少了。你想

放一百只羊吗?我可以带你走。我们农场的牧羊女得了病,回到她父母家里去了。如果

你肯在一星期内到我们农场的话,从年内到圣约翰节,你可以挣五十法郎。’孩子拒绝

了,可是她晚上回到家里,看见我愁眉苦脸,发愁怎么过冬,今年冬天一定又长又冷,

因为人们看到鹤和雁比往年早一个月在天上飞过,她便不禁想起那件事,并且告诉了我。

我们俩都哭了,但最后来了勇气。我们心里明白,我们呆不了一起,因为我们这一丁点

儿地,勉强够养活一个人,而且玛丽已经到了年龄(她十六岁了),她该像别人一样去

干活,挣到她的面包,帮助她可怜的母亲。”

①圣约翰节在6月24日,在外省为招工的日子。

②圣玛丹节在11月11日,也是招工的日子。

“吉叶特大娘,”老农夫说,“如果只要五十法郎,您就可以不用吃苦,也不用把

您的孩子送到老远的地方,说实话,我可以替您筹到这笔款子,尽管五十法郎对于像我

们这样的人来说,也有点儿份量了。可是什么事都得既听从友情,也听从理智。即使您

逃过了今冬的苦日子,将来的苦日子也逃不过,您的女儿越迟迟拿不定主意,她和您就

越难分离。小玛丽已经长得又高又壮,她在家里没什么事要操劳的,就会养成懒惰的习

惯……”

“哦!这一点我倒不担心,”吉叶特大娘说,“玛丽同有钱人家的姑娘、同主管一

大摊事儿的女孩子一样,很有勇气。她没有袖手旁观的时候,我们没有活儿时,她就打

扫和擦抹我们可怜巴巴的家具,擦得跟镜子一般发亮。这个孩子就像同她一样重的金子

那样值钱,我情愿她到你们家放羊,不愿她到老远我不认识的人家去做工。假使我们有

先见之明,打定主意的话,您在圣约翰节就雇用她了;可眼下您要雇的人都雇满了,要

到明年的圣约翰节我们才能考虑这件事。”

“呃,我满心同意,吉叶特!这会使我高兴。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她蛮可以学会

一种本事,习惯了替别人干活。”

“是啊,说得在理;事儿已经讲妥啦。奥尔莫的农场主今儿早上派人来问过她,我

们答应了,她马上就要动身。但可怜的孩子不认识路,我又不愿意打发她孤零零一个人

到那么远的地方。既然你女婿明儿上富尔什去,他蛮可以带上她。听人说,好像富尔什

紧挨着她要去的地方,因为我也从来没去过。”

“是紧挨着的,我女婿可以给她带路。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甚至可以让她骑在他后

面,节省她的鞋子。瞧,他回家吃晚饭了。热尔曼,吉叶特大娘的小玛丽要上奥尔莫当

牧羊女,你说,她搭在你马上,行不行?”

“好啊。”热尔曼回答,他心事重重,但他向来乐意给邻居帮忙。

在我们的圈子里,一个母亲想到将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托付给一个二十八岁的男子,

这样的事决不会发生;因为热尔曼确实是只有二十八岁,虽然按当地人的看法,他要结

婚是年龄太大了,但他仍然是当地最漂亮的男子。地里活并没有使他刻上深深的皱纹,

显得憔悴,有如耕了十年地的农民大半都在脸上反映出来那样。他还有气力再耕十年地

而不显老,一个年轻姑娘脑子里一定对年龄有非常强烈的偏见,才会看不到热尔曼脸色

红润,眼睛像5月的天空一样明亮、湛蓝,嘴唇殷红,牙齿好看,身材像一匹还没有离

开过牧场的小马驹那样俊美灵活。

但是,在某些远离大城市颓风败俗的乡村里,风习的贞洁是一种神圣的传统。在伯

莱尔村的所有人家当中,莫里斯家又以正直诚实闻名遐迩。热尔曼是去相亲;玛丽太年

轻,太贫穷,他不会从这方面去考虑她,他呆在她身边不会起坏念头,除非他是一个

“没有心肝”的“坏蛋”。莫里斯老爹看到这个漂亮的姑娘坐在他背后,一点也不担心;

吉叶特大娘会认为侮辱他,如果她嘱咐他要像对待妹妹一样尊重她女儿的话。玛丽抱吻

她的母亲和她的几个年轻女友不下一二十次,哭眼抹泪地骑上了马。热尔曼为自己的事

闷闷不乐,因此更对她的悲伤表示同情,他精神严肃地上了路,邻居们向可怜的玛丽挥

手道别,并没有往坏里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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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小皮埃尔

“小青”是匹年轻、好看而壮健的牝马。它毫不费力地驮着双倍的重负,耷拉着耳

朵,咬着马嚼子,像一匹地道的神气而好动的牝马那样。经过那长条牧场时,它看见它

的母亲,叫做“老青”的,就像它叫小青一样,它啸啸而鸣,表示告别。老青马走近篱

笆,蹄上的防跑器叮当作响,它想沿着牧场的边奔跑,追赶它的女儿;后来看到女儿飞

奔而去,便也嘶鸣起来,它若有所思,忧虑不安,仰着鼻子,嘴里满含青草,没有心思

再吃。

“这头可怜的牲口总认得它的心头肉,”热尔曼想排解小玛丽的忧伤,这样说“这

叫我想起动身前没有抱吻过我的小皮埃尔。这个坏小子不在家!昨儿晚上,他想让我答

应带他走,在床上哭了一个钟头呢。今儿早上,他又想尽法子说服我。噢!他多伶俐,

多会撒娇!等他看出办不到时,这位先生恼火了:他跑到地里去,大半天再没看到他。”

“我呀,我看见过他,”小玛丽竭力忍住眼泪说,“他跟苏拉家的孩子们跑到再生

林那边去了,我捉摸他离开家已经很久了,因为他饿得很,在吃野李子和桑椹,我将自

己当点心的面包给了他,他冲我说:谢谢,可爱的玛丽,以后你到我们家,我给你吃薄

饼。您这个孩子太可爱了,热尔曼!”

“是的,他很可爱,”农夫接着说,“为了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我不能做!要

不是他的姥姥比我更稳得住,我看到他哭得这么伤心,他那颗可怜的小心都要哭碎了,

我真忍不住要带他走。”

“那么,您干吗不把他带走呢,热尔曼?他一点儿不会碍你的事;只要依了他,他

是很懂事的!”

“我要去的地方,好像他去了碍事。至少这是莫里斯老爹的意思……而我呢,我的

想法正好相反,应该瞧瞧人家怎样接待他,这样可爱的孩子只会叫人喜欢……但是家里

人都说,不要一开始就让人看到家庭的拖累……我不知道我干吗会跟你讲这些事,小玛

丽;你一点儿不会理解。”

“恰恰相反,热尔曼;我知道您是去相亲;我母亲对我说了,嘱咐我不要对别人说,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我要去的地方,您可以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你这样做很好,因为这事儿还八字没一撇呢;兴许我不中那个女人的意。”

“应该希望她中意,热尔曼。干吗您会不中她的意呢?”

“谁知道呢?我有三个孩子,对于一个不是他们母亲的女人来说,这是够累赘的。”

“不假,不过您的孩子跟别的孩子不同。”

“你这样想吗?”

“他们漂亮得像小天使一样,家教那么好,再看不到更可爱的孩子了。”

“西尔万可不太随和。”

“他还小呢!他怎样会不淘气呢,可他那样聪明!”

“他聪明倒是真的,而且胆子多大!他既不怕母牛,也不怕公牛,如果随他怎样做

的话,他已经会同他哥哥爬到马背上去了。”

“要是我在您的地位的话,我会把大孩子带走。您有一个这样漂亮的孩子,准保会

叫人马上爱上您!”

“是的,如果这女的喜欢孩子的话;可是,如果她不喜欢呢?”

“难道有不喜欢孩子的女人吗?”

“不多,我想;但是究竟有的,我发愁的就在这儿。”

“那么,您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女人吗?”

“不会比你更多,我担心见过她以后对她还是了解不透。我不是个多疑的人。别人

对我甜言蜜语,我都信以为真:我后悔过也不止一次,因为言语并不是行动呵。”

“听说这是一个很正派的女人。”

“谁说的?是莫里斯老爹吧!”

“是的,是您的岳父。”

“这太好啦,不过他也不了解她。”

“你呆会儿就会看到她,您要看得仔细一点,但愿您不要看错人,热尔曼。”

“喂,小玛丽,你径直奔向奥尔莫之前,能进那户人家呆一会儿,那我就高兴了,

你很细心,一向很聪明,什么都会留意到。如果你看到什么使你三思的事,你可以悄悄

地告诉我。”

“噢!不,热尔曼,我做不了!我怕自己会弄错;再说,如果我随便说了一句话,

叫您不满意这门亲事,您的岳父母会怨我的不是,我这样已经够烦恼的了,即使不给我

可怜的好妈妈惹是生非也罢。”

正当他们这样闲扯的时候,小青竖起耳朵,往旁边问了一下,然后又折回来,走近

灌木丛,那儿有样东西刚才把它吓了一跳,现在它开始认出来了。热尔曼朝灌木丛投了

一瞥,看见一株橡树浓密的仍然青绿的枝极下面的沟里,有样东西,他以为是只羊羔。

“这是一头迷路的牲口,”他说,“或者已经死了,因为它一动不动。兴许有人在

寻找它,应该去看一看!”

“这不是一头牲口,”小玛丽嚷着说,“这是一个睡着觉的孩子,是您的小皮埃

尔。”

“哎呀!”热尔曼跳下马说,“瞧,这个小淘气在这儿,离家这么远,在一条沟里,

说不定蛇会来咬他!”

他抱起孩子,孩子睁开眼睛,对他微笑,用手搂着他的脖子对他说:

“我的小爸爸,你得带着我去啦!”

“好呀!又是这个老调调!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这个坏小子?”

“我在等我的小爸爸经过,”孩子说,“我瞅着路,瞅着瞅着就睡着啦。”

“如果我经过的时候没看到你的话,你整夜就得呆在外边,狼会把你吃掉。”

“噢!我猜到你会看见我的!”小皮尔埃信心十足地回答。

“那么,我的皮埃尔,现在吻吻我吧,和我说声再见,赶快回家去,如果你不想让

家里人等你吃晚饭的话。”

“那么你不想带我去了!”小家伙叫着说,开始擦他的眼睛,表示他准备哭了。

“你明白,外公和外婆不愿意你去。”热尔曼说,犹如一个对自己的权威没有信心

的人那样,拿老岳父母的权威做挡箭牌。

可是孩子说什么也不听。他当真哭了起来,嘟嘟囔囔地说,既然他的父亲带着小玛

丽,那么也能带上他。父亲反驳他说,要经过大森林,里面有许多凶恶的野兽,要吃小

孩,而且小青马不肯驮三个人,动身时它就这样说过;他还说要去的地方没有小孩的床,

也没有小孩的晚饭。所有这些绝妙的理由一点儿也说服不了小皮埃尔;他躺倒在草地上

打滚,一面嚷嚷,他的爸爸不爱他了,如果不带他去,他白天黑夜都不回家。

热尔曼做父亲的心像女人的心那样温和柔弱。他妻子的死,使他不得不独自照顾他

的孩子,还有想到这些可怜的没娘的孩子十分需要疼爱,这一切都使他变成这个样子,

他心里展开激烈的斗争,尤其是他对自己的软弱感到脸红,他竭力要对小玛丽掩盖自己

的不自在,以致他脑门上都渗出了汗,眼圈儿也红了,快要哭出来。末了他想发火;但

他回过身转向小玛丽,仿佛要她证明自己的心硬坚定时,他看到这个善良的姑娘泪流满

面,他立刻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他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虽然他还在数落着和威胁着。

“说真的,您的心太硬。”小玛丽终于冲着他说,“要是我呢,对这样一个伤心透

顶的孩子,我是于心不忍的。得了,热尔曼,带他去吧。您的牝马驮惯了两个大人和一

个孩子,证明是,您的内弟和内弟媳比我重得多,他们每逢星期六赶集,总是同他们的

孩子一起骑在这匹好牲口的背上。您让他骑在您的前面好了,再说,我宁愿一个人走着

去,也不愿让这小家伙受累。”

“这倒是可以的,”热尔曼回答,他真想自己被说服,“小青马根结实,如果它的

背还有地方的话,多驮两个人也行。可是,我们在路上怎么照顾这孩子呢?他会挨冻受

饿……今儿晚上和明儿谁来照顾他睡觉、洗脸和穿衣呢?我不敢把这麻烦事托给一个我

不了解的女人,不消说,她会觉得我一开头对她太随便。”

“从她表现出热心还是厌烦,您马上可以了解她的为人,热尔曼,请相信我的话;

再说,如果她讨厌您的皮埃尔的话,就由我来照料他好了。我会到她家给他穿衣,明儿

我就带他到地里去。我整天陪他玩儿,照顾好,让他什么都不缺。”

“他会给你添麻烦,我可怜的姑娘!他会碍你的事,一整天太长了!”

“恰好相反,这会使我快乐,他可以给我搭伴,我第一天在一个陌生地方过就不会

问得慌。我会设想自己还在家里。”

那孩子看到小玛丽站在他一边,便攥住她的裙子,抓得这样紧,要他放松,真要弄

痛他呢。当他看出他父亲让步时,他把玛丽的手捏在自己被太阳晒黑的两只小手里,欢

欣雀跃,一面抱吻她,带着孩子们有所企求时的急不可耐,把她拖到牝马跟前。

“得了,得了,”少女说,把他抱了起来,“这颗可怜的心跳得像只小鸟一样,咱

们设法让它平静下来吧。天黑以后你觉得冷就告诉我,我的皮埃尔,我会把你裹在我的

斗篷里。吻吻你的小爸爸吧,请他原谅你的淘气吧。告诉他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永远不

这样了!听见吗?”

“是呀,是呀,就要我老顺着他的意思,对不?”热尔曼说着,用手绢给小家伙抹

掉眼泪,“啊!玛丽,你替我把这个淘气包宠坏了!……你当真是个太善良的姑娘,小

玛丽。我猜不透你干吗在上一次圣约翰节不到我家放羊。你可以照顾我的孩子们,我宁

愿出个好价钱,让你照料他们,而不想去找另外一个女人;兴许她以为不讨厌我的孩子,

就算给我很大的思典了。”

“不该这样从坏的方面去看事情,”小玛丽回答,一边拉住马笼头,这时热尔曼把

他的儿子安置在铺着山羊皮的宽马鞍的前边,“如果您的妻子不喜欢这些孩子的话,明

年您可以雇用我,您放心,我会让他们快快活活,别的什么也不会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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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在荒野上

“哎呀,”他们刚走了几步,热尔曼这样说,“看不到这小家伙回家,家里人会怎

么想呢?他们会着急不安,到处找他。”

“您去对在那上头干活的养路工说,您把孩子带走了,托他转告您家里的人。”

“说实话,玛丽,你什么都想到了;我呀,我没想到让尼该在那边。”

“他刚巧住在农场的紧旁边,他不会忘了给您传话的。”

他们考虑到这个周到的办法以后,热尔曼便催马快跑起来。小皮埃尔快活极了,一

时不觉得没吃过饭;但马的颠簸掏空了他的胃,走了一里路,他开始打呵欠,脸色泛白,

老实承认他饿得要命。

“瞧,开始折腾啦,”热尔曼说,“我早就料到,咱们走不了多远,这位先生就会

喊饿叫渴。”

“我是渴着呢!”小皮埃尔说。

“那么,咱们就到科尔莱的勒贝克大妈的‘黎明’酒店去歇歇,好吗?招牌名字多

美,房子多么寒碜!得,玛丽,你也去喝一点儿酒吧。”

“不,不,我什么也不需要,”她说,“您同小家伙进去的时候,我给看着马。”

“但是我想到,我的好姑娘,今儿早上你把自己当点心的面包给了我的皮埃尔,你

也空着肚子;刚才你又不肯在我家吃饭,哭个不停。”

“噢!我那时不饿,我太难过了!我对您起誓,眼下我还一点儿不想吃。”

“你得勉强吃一点,姑娘;要不然,你会得病的。咱们还要赶路,不能到了那边,

还没问好,就像饿鬼一样讨面包吃。我呀,我愿给你做个样子,虽然我也没什么好胃口;

但我可以这样做,因为我毕竟也没吃过饭。我看到你和你母亲两个人在哭,心里也很难

过。得了,得了,我去把小青拴在门口;下来吧,请你下来。”

他们三人走进了勒贝克大妈的酒店,不到一刻钟,那个肥胖的跛足女人给他们端来

一盘很像样的炒蛋、黑面包和淡红的葡萄酒。

乡下人吃饭不快,小皮埃尔又胃口大开,足足过了一小时,热尔曼才想到重新上路。

小玛丽起先是出于好意才吃一点,渐渐地,她也觉得饿了:因为十六岁的人不能饿得太

久,乡下的空气又催人开胃。热尔曼好言相慰,鼓励她振作起来,也起了作用;她竭力

说服自己,7个月会很快过去,还去想她以后回到家里。回到村里的幸福,因为莫里斯

老爹和热尔曼都意见一致,答应雇她。可是,正当她开始同小皮埃尔嘻嘻哈哈,打打闹

闹时,热尔曼起了个倒霉的念头,叫她从酒店窗口望出去,看那山谷的美景,从这高处

眺望,可以一览无余,景色是这样悦目,这样青翠,这样富饶。玛丽望了一会儿,问能

不能看到伯莱尔村的房子。

“当然能看到,”热尔曼说,“还能看到农场,甚至你的家。瞧,那个小灰点,离

戈达尔那棵大白杨树不远,在钟楼的下面。”

“啊!我瞧见了。”姑娘说,于是她又哭起来。

“我不该叫你又想到那里,”热尔曼说,“我今儿个净干蠢事!得了,玛丽,咱们

动身吧,我的姑娘;现在白天短,再过一小时,月亮升上来后,天气暖和不了。”

他们又上了路,穿过那一大片“荒地”,因为怕马跑得太快了,那姑娘和孩子会累

着,热尔曼只得让小青走得慢一点,等到他们离开大路走向树林时,太阳已经西沉了。

热尔曼认得去马尼埃的路。但他以为不走尚特卢伯大道,而从普雷斯勒村和古墓那

边下去会更近一点,这个方向他赶集时没有走过。他弄错了,等来到树林又耗掉一点时

间;而且他又不从正道进去,他没有发觉,以致背向富尔什,走到阿尔当特村那边的高

坡。

这时妨碍他辨别方向的,是随着黑夜升起的雾,这是秋夜的一种雾,银白色的月亮

使它格外朦朦胧胧,使人迷惑。散布在林中空地上的大水坑冒着厚厚的水气,小青马踩

过去的时候,只是从马蹄的溅水声和从拔腿的艰难上,才有所发觉。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笔直的好路,走到了尽头,热尔曼竭力察看来到哪儿,这才发

觉迷了路。因为莫里斯老爹给他指点道路时对他说,一出树林要下一段陡坡,穿过一片

广阔的草地,两度涉过那条有浅滩的河流。老爹甚至叮咛他下河时要小心,因为初秋时

节下过几场大雨,河水兴许涨高了一点。热尔曼既看不到斜坡,也看不到草地和河流,

眼前是一片平坦发白像盖了一层雪一样的荒野,他停下来,寻找房屋,等候过路的人,

但能给他指点的什么也找不到。于是他又折回原路,走进树林。雾愈加浓密,月亮完全

被遮住了,路非常难走,泥沼很深。有两回小青差点儿失足倒下;它驮得那么重,失去

了勇气,即使它还有辨别力,不会撞在树上,可是它不能让骑在它身上的人避免碰上粗

树枝,树枝同他们的头一般高,挡住了去路,对他们非常危险。热尔曼这样磕碰了一下,

丢掉了帽子,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小皮埃尔睡着了,像只口袋一样摆来荡去,他妨碍着

他父亲的两条臂膀,以致热尔曼都不能控制、驾驭那匹马了。

“我想我们是中了邪啦,”热尔曼停下来说,“因为这树林并不大,不至于迷路,

除非喝醉了酒,咱们在里面转来转去,至少有两个钟头,怎么也走不出去。小青只有一

个念头,就是转回家去,是它弄得我昏头转向。如果咱们想回家的话,只要让它走就成。

可是,咱们兴许离开要在那儿过夜的地方不远,要放弃计划,重新走这样一段长路,真

是要发疯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见天,也不见地,我担心这个孩子会得寒热,

如果咱们呆在这要命的雾里的话;我还担心他会被我们压伤,如果马往前扑倒的话。”

“咱们不该再这样执拗地转下去,”小玛丽说,“咱们下马,热尔曼;把孩子给我,

我会抱得好好的,您不如我,我会不让技风撩开,露出他来。您拉住马辔头,领着马走,

咱们离干的地方近一点,您兴许会看得清楚一些。”

这办法只能使他们不至于从马上摔下来,因为雾在蔓延,似乎紧贴在湿漉漉的地面

上。往前走很艰苦,一会儿他们就疲乏不堪了,末了在一片大橡树下遇到一块干地,便

停了下来。小玛丽浑身是汗,但她一点儿也不抱怨,也一点儿不着急。她一心照顾着孩

子,坐在沙地上,让孩子睡在她的膝上,而热尔曼把小青马的辔头挂在树枝上,然后便

到附近察看。

可是小青马对这次跋涉厌烦透了,把腰用力一摆,挣脱了缰绳,弄断了肚带,毫不

在意地尥了五六下蹶子,踢得比它的头还要高,然后穿过矮树丛跑掉了,明白表示出它

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找到回去的路。

“唉!”热尔曼白费力气,追不上小青马,这样说,“咱们只有步行了,没有什么

能帮助咱们走到正道,咱们得蹚水过河;既然路上都是积水,可以肯定河水漫过了草地。

咱们不知道别的通道,所以需要等到这雾散去,最多不过一两个钟头。待到咱们能看清

东西,再去找一所房子,在树林边上遇到的第一家;可眼下咱们不能走出这地方;那边

有一条沟,一个池塘,我摸不清前面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后面有什么,因为我再也闹不

明白,咱们打哪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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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大橡树下

“那么,耐心一点,热尔曼,”小玛丽说,“咱们在这块小小的高坡上还不坏。雨

透不过这些大橡树的叶子,咱们可以生起火来,因为我觉着有些毫无牵连的老树根,干

燥得可以点着火。您带着火吗,热尔曼?您刚刚还抽过烟斗呢。”

“我刚才有火!我的火镰放在马鞍上我的袋子里,和我带给女家的野味搁在一起;

那该死的牝马把什么都带走了,连我的披风也带走了,它会把披风弄丢,让树枝撕破。”

“不对,热尔曼;马鞍、披风、口袋,全都在您脚边的地上。小青马弄断了马肚带,

把东西都甩到一边才跑掉的。”

“天哪,一点不假!”农夫说,“要是咱们能捡到一点枯柴的话,就能把衣服烤干,

身上也会暖和。”

“这不难,”小玛丽说,“枯柴在脚下到处都咔嚓作响;先把马鞍递给我。”

“你要干吗?”

“给小家伙铺一张床:不,不是这样,翻转过来;他在四下去的地方不会滚出来;

里面还有牲口背上的热气呢。您看到那边的石子吧,捡来在两边垫稳!”

“我呀,我可看不到石子!你有猫一样的眼睛!”

“瞧!已经弄好了,热尔曼。把您的披风递给我,我来把他的小脚裹上,我的披风

盖着他的身子。瞧!他睡在那儿,不就跟在他的床上一样吗!摸摸看,他热烘烘的!”

“当真!你照顾孩子很在行,玛丽!”

“这并不难。现在,在您的口袋里找出火镰来,我来摆好木柴。”

“这柴烧不着,太湿了。”

“您什么都怀疑,热尔曼!难道您不记得以前放羊,就在下雨时在野地里生起熊熊

大火吗?”

“是的,那是放羊的孩子的本领;而我一会走路,就是个放牛的。”

“怪不得您的手臂有力,而双手并不灵巧。瞧,柴禾已经堆好了,您就会看见能不

能着火!把火和一把干蕨递给我。好!现在吹气吧;您没有痨病吧?”

“我知道是没有。”热尔曼说,一面像风箱一样吹起气来。一会儿,火焰闪亮起来,

起先放出红光,终于在橡树下升起了淡蓝的火焰,同浓雾争斗着,渐渐烤干了方圆十步

内的空气。

“现在,我要坐在小家伙旁边,不让火星落到他身上,”那姑娘说,“您来加柴,

把火拨旺,热尔曼!咱们在这儿既不会着凉发烧,也不会伤风感冒,我向您担保。”

“说实话,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热尔曼说“你像一个黑夜的小女巫一样,会变

出火来。我觉得自己浑身振作,心里舒坦;因为我的腿湿到膝盖,想到要这样呆到天亮,

刚才我心情坏透了。”

“一个人心情不好,什么办法也想不出。”小玛丽说。

“那么你从来没有过心情不好吗?”

“没有过!从来没有过。这有什么好处呢?”

“噢!确实什么好处也没有;可是,当你烦恼的时候,有什么办法避免这种情况呢?

上帝知道,你也免不了有烦恼的时候,我可怜的姑娘:因为你不是一向很幸福的!”

“不错,我可怜的母亲和我吃苦受累。我们有烦恼,但我们从来没有失去勇气。”

“不管什么活计,我也不会失去勇气,”热尔曼说,“不过,贫穷会使我气愤;我

从来不缺什么。我的女人让我变得有钱,现在我仍然有钱,只要我在农场上干下去,我

将来还是有钱:我希望永远是这样;但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痛苦!我有另一方面的痛

苦。”

“是的,您失去您的妻子,这是很值得人同情的。”

“谁说不是?”

“噢!我也着实哭过她呢,热尔曼!她是那样好!得了,咱们别再谈这事了;因为

我还会哭她的,我所有的烦恼今天都会涌上我心头。”

“她当真非常喜欢你,小玛丽!她很看得起你和你的母亲。咦!你在哭吗?得了,

我的姑娘,我不想哭……”

“可是您在哭,热尔曼!您也在哭!一个男人哭他的女人有什么难为情呢?别感到

不好意思了!我已经同您平分这个痛苦了!”

“你有副好心肠,玛丽,同你一起哭我觉得好过一些。你把脚靠近一点火;你的裙

子也全湿了,可怜的姑娘!得了,我来替你照顾小家伙,你可以好好烤一下火。”

“我够暖和了,”玛丽说,“您要是想坐下来的话,就坐在披风的一个角上吧,我

这样很舒服。”

“这儿确实不赖,”热尔曼挨近她坐下说,“只是我有一点饿得难受。已经晚上九

点了,在这样泥泞的路上走得我实在吃力,我感到精疲力竭。你难道不饿吗,玛丽?”

“我吗?一点不饿。我不像您,习惯了吃四顿,①我常常不吃晚饭就睡觉,再来一

次也不希奇。”

①即早饭、午饭、点心和晚饭。

“像你这样的妇女倒是好过日子,没有多少花费。”热尔曼微笑着说。

“我不是一个妇女,”玛丽天真地说,没有觉察出这农夫语气的微妙意思,“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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