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梦话吧?”
“是的,我觉得自己在做梦,”热尔曼回答,“兴许是肚子饿使我说走了嘴!”
“您肚量真大!”轮到她快活起来,“如果您过了五六个钟头不吃东西就活不了的
话,在您的口袋里不是有野味,又有火可以烤来吃吗?”
“咦!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拿什么礼物送给我未来的岳父呢?”
“您有六只山鹑和一只野兔!我想您不需要吃光才填饱肚子吧?”
“但是,在这儿烤,没有铁叉,没有烤炉,会烧成焦炭的!”
“不会”,小玛丽说,“我来给您埋在灰里烧熟,不会有烟熏味儿。难道您从没在
地里逮过云雀吗?没有夹在石头中间烤熟吗?啊!不错!我忘了您没放过羊!得啦,把
这只山鹑的毛拔掉!别那么用劲!您会撕掉它的皮。”
“你可以拔另一只的毛,给我做个样子!”
“您想吃两只吗?多能吃呀!得,毛拔好了,我来烧熟这两只山鹑。”
“你可以做一个出色的随军小卖的女人,小玛丽;可惜你没有储物箱,我也只能喝
这池塘里的水。”
“您想喝酒,当真?兴许您还要咖啡?您以为是在市集的凉棚下!呛喝着店主,给
伯莱尔的精明的农夫拿酒来!”
“啊!小坏蛋,你在取笑我?你有酒也不喝?”
“我吗?傍晚我同您在勒贝克那间酒店里已经喝过,这是我生平第二道;假如您很
听话,我将给您一瓶差不多装满的好酒!”
“怎么,玛丽,你果真是个女巫吗?”
“您不是在勒贝克那间酒店里大手大脚地要了两瓶酒吗?您同小家伙喝了一瓶,另
一瓶您放在我面前,我只喝了几口。您不在意,两瓶都付了账。”
“后来呢?”
“后来,我将没喝完的一瓶装在我的篮子里,因为我想,您或者小家伙路上会渴的;
酒在这儿。”
“你是我平生见过的想得最周到的女孩子。啊!这个可怜的孩子离开酒店时还在哭
呢!这并没妨碍她想到别人,而不是她自己。小玛丽,娶你的男人不会是个傻瓜。”
“但愿这样,因为我不会爱一个傻瓜。得啦,吃您的山鹑吧,它们烧得火候正好;
没有面包,将就吃点栗子吧。”
“你从什么鬼地方弄来的栗子?”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路上我顺便从树上摘下来,装满了我的口袋。”
“栗子也烤熟了吗?”
“假使火一生着我没把栗子煨在里面的话,我的脑袋瓜干什么使的?在地里总是这
样做的。”
“哦,小玛丽,咱们一块来吃晚饭吧!我愿为你的健康干杯,祝愿你有个好丈夫……
像你所希望的那样。给我说说这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吧!”
“这叫我很为难,热尔曼,因为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怎么,一点儿没想过?从未想过?”热尔曼说,他开始用农夫的胃口吃起来,但
切下最好的部分送到他的旅伴的面前,她执拗地不受,只取了几个栗子。他看到她不想
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便又说:“告诉我,小玛丽,你还没有想到结婚吗?可是你已经到
年龄了!”
“兴许想过,”她说,“但我太穷了。至少需要一百个艾居才能结婚成家,我得工
作五六年才能攒满这笔钱。”
“可怜的姑娘!我真想让莫里斯老爹给我一百艾居,再转送给你。”
“太感谢了,热尔曼。那么别人会怎样议论我呢?”
“别人会说什么?人人都知道我年龄太大,不能娶你。所以别人不会猜想我……猜
想你……”
“说呀,热尔曼!瞧,您的孩子醒了。”小玛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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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晚祷
小皮埃尔翻身坐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张望着四周。
“啊!这家伙,他听到有人吃东西,决不会放过的,”热尔曼说,“大炮声不能把
他惊醒,但只要有人在他旁边爵动下巴额儿,他马上就睁开眼睛。”
“您在他的年纪,也该是这样的,”小玛丽带着狡黠的微笑说,“喂,我的小皮埃
尔,你在找床顶吗?今夜它是树荫做成的,我的孩子;但你的爸爸晚饭照样没少吃。你
想同他一起吃晚饭吗?我没有吃掉你的一份;我早就想到你会要的!”
“玛丽,我希望你吃一点,”农夫叫着说,“要不然我不吃了。我是一个馋鬼,一
个老粗;你呢,你省下来给我们吃,这是不公道的,我很惭愧。瞧,我的食欲都没了;
如果你不吃的话,我也不让我儿子吃。”
“您让我们安生点吧,”小玛丽回答,“我的胃口的钥匙不在您手里。我的胃口今
儿个封上门了,而您的皮埃尔的胃口却像头小狼的胃口一样打开。喏,瞧他狼吞虎咽!
噢!他将来也是个粗壮的庄稼汉!”
小皮埃尔不一会儿当真显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样子,他刚刚睡醒,还不明白在什么
地方,怎么来的,就开始吞吃起来。等他吃饱了,便像摆脱了束缚的孩子那样兴奋,比
平时更加聪明、好奇和滔滔不绝。他问自己到了哪里,待他知道是在树林中时,他显得
有点害怕。
“这个树林里有凶恶的野兽吗?”他问他的爸爸。
“没有,”他爸爸回答,“一只也没有,根本用不着害怕。”
“你撒谎了,刚才你对我说,要是我同你到大树林里,狼会拖走我的!”
“瞧他嘴多厉害!”热尔曼发窘地说。
“他没错儿,”小玛丽说,“您刚才是对他这样说来着;他记性很好,想起来了。
不过,我的小皮埃尔,要知道你爸爸从来不撒谎。我们穿过大树林时你正睡着,眼下我
们是在小树林里,这儿没有猛兽。”
“小树林离大树林很远吗?”
“相当远;浪不会走出大树林。再说,要是有狼跑到这儿的话,你爸爸会把狼打死
的。”
“你也打狼吗,小玛丽?”
“我们一起打,我的皮埃尔,你会帮我们大忙,对不?你不害怕吧?你会狠狠地
打!”
“是呀,是呀,”孩子骄傲地说,摆出英雄的姿态,“咱们会把狼杀死!”
“没有人比得上你同孩子谈得来,让他们懂道理,”热尔曼对小玛丽说,“没多久
你还是个孩子呢,还记得你母亲跟你说的话,这倒是真的。我深信人越年轻,越同孩子
合得来。我很担心,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还不知道怎么做母亲,很难学会跟孩子们唧唧
喳喳地说话和讲道理。”
“干吗学不会呢,热尔曼?我不明白干吗您对这个女人有坏的想法;您会改变看法
的!”
“让这个女人见鬼去吧!”热尔曼说,“我真想打她那儿回来以后就再也不去了。
我干吗要一个我不了解的女人呢?”
“我的小爸爸,”孩子说,“干吗今儿个你老在说妈妈,她不是死了吗?……”
“唉!难道你已经忘掉你可怜的好妈妈了吗?”
“没有,我看到她放进一只漂亮的白木匣里,外婆把我领到她身边去吻她,和她再
见!……她全身是白的,都冰凉了,每天晚上舅妈教我祷告上帝,好让妈妈到天堂,在
上帝身边身体热乎起来。你相信眼下她在天上吗?”
“但愿她在天国,我的孩子;应当时常祷告,让你妈妈看到你爱着她。”
“我这就祷告,”孩子说,“今儿晚上我没想到做祷告。但我一个人做不了,我总
要忘掉一点。小玛丽得帮帮我。”
“好的,我的皮埃尔,我来帮你,”少女说,“你过来,跪在我身上。”
孩子跪在少女的裙子上面,合十他的小手,开始背诵祷文,起先全神贯注,十分热
忱,因为他开头记得很熟;后来慢了下来,结结巴巴,最后一字一字地跟着小玛丽念。
每晚,当他念到祷文的这一段时,便打起瞌睡,他从未学会背到底。这一回还是照旧,
专心致志和他自己声音的单调,产生了往常的效果,他勉为其难地念着最后的音节,而
且还是教了他三遍才念出的。他的头沉沉下垂,耷拉在玛丽的胸前:他的手松开了,垂
落在自己的膝上。在篝火的亮光下,热尔曼瞧着他的小天使在少女的怀里打盹;她抱着
他,她纯洁的气息温热着他金黄的头发,她也让自己沉浸在虔诚的梦想中,默默地为卡
特琳的亡灵祈祷。
热尔曼感动了,竭力寻找话语,向小玛丽表达她使他油然而生的敬意和感激,但怎
么也找不到能表达思想的话来。他挨近她,想吻她一直紧抱在怀里的孩子,他的嘴唇舍
不得离开小皮埃尔的脑门。
“您吻得太重了,”玛丽对他说,一面轻轻地推开农夫的头,“您要把他闹醒的,
让我再放他睡好,现在他又去做天堂的梦了。”
孩子让人放倒睡下,躺在马鞍的山羊皮上时却在问是不是骑在小青的背上。随后,
睁开他蓝色的大眼睛,盯着树枝看了有一分钟,他好像在睁着眼睛做梦,抑或被白天溜
进脑子里,临睡时才呈现出来的一个念头所激动。他说:
“我的小爸爸,如果你想给我另外一个妈妈的话,我愿意她是小玛丽。”
他不等回答,就合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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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冒着寒冷
小玛丽对孩子古怪的话看来并不在意,只当作好意的话看待;她给他仔细盖好,拨
旺了火。笼罩在附近的沼泽上面的浓雾看来离散开还早得很,她便劝热尔曼在火边拾掇
一下,打一个盹儿。
“我看出您已经想睡了,”她对他说,“因为您一声不吭,您瞪着火炭,就像您的
小家伙刚才那模样。得了,睡一会儿吧,我来守着孩子和您。”
“睡觉的该是你,”农夫回答,“我呀,我来守着你们俩,因为我没有一点想睡的
意思;我脑子里有五十个念头在转悠。”
“五十个呀,真不少,”姑娘带点调侃的意味说,“有多少人只要有一个念头就很
高兴了!”
“那么,我要是没有五十个的话,至少有一个,一小时以来老纠缠着我。”
“我马上给您讲出来,包括您以前有过的念头。”
“好哇,你要猜得出就说出来吧,玛丽,由你说给我听,那我才高兴呢。”
“一个钟点以前,”她说,“您想吃……现在您想睡。”
“玛丽,我不过是一个放牛的,而你却简直把我当作一头牛了。你是一个淘气的姑
娘,我看出你根本不想跟我聊聊。你睡吧,那总比数落一个闷闷不乐的人要好些。”
“要是您想聊聊的话,咱们就聊吧,”姑娘说,一面半躺在孩子旁边,头倚着马鞍,
“您在自寻烦恼,热尔曼,这方面您没有显出多少男子汉的勇气来。如果我不是竭力克
制自己的悲哀的话,我呀,我有什么话不好说呢?”
“那是当然,我放心不下的正是你的苦恼,我可怜的孩子!你要远离你的亲人,生
活在一个尽是荒野和沼泽的鬼地方,你会染上秋季的寒热病,那儿养绵羊不会有什么收
益,一个想养好羊的牧羊女总要发愁;再说,你要呆在陌生人中间,他们兴许不会好好
待你,不了解你好在哪里。瞧,这真叫我说不出的难受,我真想把你带回你家里,不去
富尔什了。”
“您说了这么些,心地真好,但缺少理智,我可怜的热尔曼;对朋友不该说泄气话,
您不该给我指出我的命运不好的一面,而是应该给我指出好的一面,就像咱们在勒贝克
那间酒店吃东西时您所做的那样。”
“有什么办法呢!那会儿我是那种看法,而眼下看法又另一个样。你最好是找到一
个丈夫。”
“那不可能,热尔曼,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正因为不可能,我也就不去想它。”
“但如果找得到呢?兴许,你肯告诉我你希望要什么样的人,我就能够想出一个人
来。”
“想出不等于找到。我呀,既然白费心思,也就不去设想。”
“你不想找一个家境富裕的吗?”
“不,哪敢这样想,因为我像约伯①一样穷。”
①约伯是《旧约》上最穷的人。
“要是他家境宽裕,你就可以不愁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一家子都是正直的人,
能让你接济你母亲,那怎样?”
“噢!那样敢情好!能接济我妈妈是我的全部心愿。”
“如果真有这种机会的话,即使男方不太年轻,你不会太挑剔吧?”
“啊!请原谅,热尔曼,这正是我看重的一点。我不喜欢年纪大的!”
“年纪大当然不行;但比如像我这样年纪的呢?”
“您的年纪对我来说是太大了,热尔曼;我喜欢像巴斯蒂安那样的年纪,虽然巴斯
蒂安不如你漂亮。”
“你更喜欢养猪的巴斯蒂安吗?”热尔曼不称心地问,“喜欢这个眼睛长得像他所
赶的牲口一样的小伙子吗?”
“我不管他的眼睛,只因为他是十八岁。”
热尔曼感到自己嫉妒得要命。他说:
“得了,我看你爱上了巴斯蒂安,这至少是一个怪念头!”
“是的,这可能是一个怪念头,”小玛丽回答,放声大笑,“他会成为一个怪丈夫。
你要他信什么他就信什么。比方那一天,我在本堂神甫的菜园里捡到一只西红柿,我对
他说,这是一只好看的红苹果,他像馋鬼一样咬了一口。您看到他那副丑态就好了!我
的上帝,他多丑呀!”
“既然你嘲笑他,那么你并不爱他啰?”
“这不能算是一个理由。但我并不喜欢他:他待他的小妹妹很凶,人又邀遏。”
“那么,你不觉得对别的人有意思吗?”
“这跟您有什么相干呢,热尔曼?”
“毫无相干,说说罢了。姑娘,我看你心里已经有个情人。”
“没有,热尔曼,您想错了,我还没有情人,以后也许会有:既然我打算攒上一点
钱再结婚,我注定要晚结婚,嫁给一个年纪大的人。”
“那么,马上嫁给一个年纪大的吧。”
“不!要等我不再年轻的时候,那我就无所谓了;眼下是另外一回事。”
“玛丽,我看出我不讨你喜欢:这是一目了然的。”热尔曼没有斟酌字句,气恼地
说。
小玛丽没有答腔。热尔曼向她俯下身子:她睡着了;仿佛受到瞌睡的袭击被征服了
一样,孩子们就是这样的,他们还在叽叽咕咕说着话,却已经睡着了。
热尔曼很欣幸她没注意到自己最后的几句话;他承认说得完全不明智。他转过背去,
想改变思路,散一散心。
但那是枉然,他睡不着,不想别的,净想刚才说过的话。他绕着火堆转来转去,走
开了,又走回来;末了,他激动得好像吞了大炮火药一样,倚在那棵荫蔽着两个孩子的
材于上,瞅着他们睡觉。
他心里想着:“我说不清我怎么从来没有发觉这个小玛丽是这一带最漂亮的姑
娘!……她虽然气色并不好,但她的小脸像荆棘丛中的玫瑰一样娇嫩!多么可爱的嘴巴,
多么小巧的鼻子!……就她的年龄来说,她不算高大,身段长得像只小鹌鹑一样,体态
像燕雀那样轻盈!……我不明白这儿的人干吗那样欣赏高大肥胖、脸色血红的女人……
我的女人比较瘦小苍白,但她比谁都讨我欢喜……这一个也很娇弱,但她身体并非更坏,
她好看得像只白羊羔一样!……再说,她的神态多么温柔忠厚!能从她的眼里看到她的
善良的心,即使睡着眼睛闭上时也一样!……说到聪明,应当承认,她胜过我亲爱的卡
特琳,跟她在一起不会厌气……她快活、聪明、勤快、多情和风趣。我看不出还能希望
找到更好的女人……”
热尔曼企图从另一个角度去考虑,继续想:“我干吗老想着这些呢?我的岳父不爱
听这些话,全家人都会说我是疯子!……再说,她本人也不想要我,这可怜的孩子!……
她觉得我年纪太大,刚才她对我这样说来着……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在乎还要忍受
贫穷苦难,穿着寒渗的衣服,一年里有两三个月要忍饥挨饿,只要有一天能够嫁给一个
自己喜欢的丈夫,就心满意足了……她呀,她是对的!我在她的地位,也会那样做的……
打现在起,如果我能够顺着自己的心意办事,自己不满意的婚事就不去着手进行的话,
那我要挑一个合意的姑娘……”
热尔曼越是想去分析,使自己心情平静下来,就越是做不到。他走开二十步远,消
失在浓雾中;蓦地,他又走回来跪在两个睡着的孩子身边。他想再吻一吻小皮埃尔,他
的一条臂膀搂着玛丽的脖子;他吻错了地方,玛丽感到有股像火一样的热气在她的嘴唇
上一扫而过,她惊醒过来,惶恐不安地望着他,一点儿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我看不清你们,我可怜的孩子们!”热尔曼说,赶紧缩回身子,“我差点儿压在
你们身上,把你们压痛了。”
小玛丽天真地信以为真,又睡着了。热尔曼走到火堆的另一头,向上帝起誓,他不
再走动,直到她睡醒。他信守诺言,但心里很不自在,在相信自己都要发疯了。
将近子夜,雾终于散去,热尔曼可以透过树枝看到繁星闪烁。月亮也从蒙盖着它的
雾气中挣脱而出,开始在湿漉漉的苔藓上撒下星星点点的钻石。橡树干仍然处在庄严肃
穆的黑暗中,稍远一点,桦树的白色树干活像一排裹着尸布的幽灵。火光映在水塘中;
青蛙习惯了火光,试着发出几下细弱胆怯的鸣声。老树虬结的枝桠布满白色的地衣,仿
佛干瘦的巨大臂膀似的,伸展交叉在我们的旅行者的头顶上;这是一个美妙的地方,可
是荒凉寂寞,热尔曼忍受不了,便唱起歌来,往水里扔石子,排解这可怕的孤寂烦闷。
他想叫醒小玛丽;这时他看见她站起身来,看看是什么时辰,他向她提议重新上路。
“再过两小时,”他对她说,“快要天亮,天气会非常冷,尽管有火,咱们也忍受
不了……现在往前赶路可以看得清了,咱们会找到一个接待我们的人家,至少能找到一
个谷仓,咱们可以在屋顶下度过这一夜。”
玛丽没有别的主意,虽然她还很想睡觉,但她准备跟着热尔曼上路。
热尔曼抱起他的儿子,没有把他弄醒,并要玛丽挨着他,藏在他的披风里,因为她
不愿意把自己裹着小皮埃尔的披风抽出来。
当他感到那少女这样挨紧他时,本来心情舒展和快活起来的热尔曼又开始失魂落魄
了。有两三次他骤然地分开,让她一个人走。后来看到她跟不上,便又等着她,猛地把
她拉到自己身边,搂得那样紧,她感到很惊讶,甚至有点恼火,但不敢说出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他们在树林里又转了一圈,
重新回到那片空旷的荒野面前,于是又循着原路回来,兜来转去走了很长时间,透过树
枝看到了亮光。
“好了!那儿有一所房子,”热尔曼说,“人都已经起来了,因为火都生着啦。天
已经不早了吗?”
但这不是一所房子:这是他们动身时压住的篝火,微风又把火吹燃了……
他们走了两小时,又回到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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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露宿
“这一下我没辙儿了!”热尔曼跺着脚说,“咱们准是中了邪啦,非到大天亮不能
从这儿出去。这地方准保有鬼作怪。”
“得了,得了,别恼火了,”玛丽说,“咱们得打定主意。生一堆更大的火,孩子
裹得这样严实,不会出什么事,在露天过一夜,咱们不会死的。您把马鞍藏到哪儿啦,
热尔曼?在枸骨叶冬青里边,这个冒失鬼!该去把它取出来!”
“接住孩子,抱好了,让我把他的床从荆棘丛里拉出来;我不想让你戳痛手。”
“好了,床在这儿,手戳破几个地方又不是挨了几刀。”勇敢的姑娘说。
她重新安排小皮埃尔睡下,这回他睡得那么熟,竟一点儿没觉察这一番新的旅行。
热尔曼在火上放了好多柴。把周围的树林都照亮了;但小玛丽再也支持不住,虽然她一
点儿没抱怨,她已经站不稳了。她脸色苍白,牙齿因为寒冷和衰弱,抖得格格作响。热
尔曼搂住她,好让她暖和;焦虑不安、怜悯同情、不可抑制的温存举动,占据了他的心
灵,使他的感官平静下来。他的舌头奇迹般地松动起来,一切羞涩都消失了。
“玛丽,”他对她说,“我喜欢你,而不能讨你喜欢,我觉得很不幸。如果你愿意
接受我做你的丈夫的话,那么,岳父、亲戚、邻居、别人的劝告都不能阻止我献身给你。
我知道你能使我的孩子们幸福,你会教他们牢记他们的母亲,我问心无愧,也就心满意
足了。我一向对你有好感,现在我感到那么爱你,如果你要求我一辈子都听从你的吩咐
的话,我马上可以对你发誓这样做。求求你看看我多么爱你,想法子忘掉我的年龄吧。
请这样想:认为三十岁的男人已经老了是一个错误的想法。况且我只有二十八岁!一个
年轻姑娘生怕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到十二岁的男人,就被别人说闲话,因为这不合本地
的风俗;但我听说过,别的地方不把这当作一回事;相反,人们宁愿给年轻姑娘找个依
靠,把她嫁给知情达理、具有百折不挠勇气的男人,而不会走入歧途的小伙子,人们以
为他是个好人,他却会变成一个坏蛋。再说,岁月不一定使人年老,这要看一个人的精
力和健康怎样。如果一个人被过度的劳动和贫穷,或者被放荡的行为耗尽了精力,他在
二十五岁之前就变得老了。而我却不同……你没听我说话呢,玛丽。”
“不,热尔曼,我听得很仔细,”小玛丽回答,“但我在想我母亲一直对我所说的
话:一个六十岁的女人,如果她的丈夫是七十岁或七十五岁,不能再干活来养活她的话,
那是很可怜的。他成了个废物,而她这个岁数,也开始非常需要照顾和休息,却不得不
照料他。这样下去,会终于一贫如洗。”
“父母说这种话是有道理的,我承认,玛丽,”热尔曼说,“但总之,他们是要牺
牲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时期,去预见老年的结局,那时一个人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怎么
了结已无所谓了。而我呢,我到老年不会有饿死的危险。眼下我能够攒点儿钱,因为我
同岳父母一起过活,干得多,花得少。再说,我会非常爱你,你看吧,这会防止我衰老。
听人说,一个人生活幸福能保养自己,我觉得,说到爱你,我比巴斯蒂安更年轻;因为
他并不爱你,他呀,他太蠢,太孩子气,不明白你多么漂亮,多么善良,生来是被人追
求的,得啦,玛丽,别讨厌我了,我不是一个可恶的人:我让我的卡特琳很幸福,她临
死前在上帝面前说过,我一直都使她心满意足,她吩咐我再娶一个。似乎她的精灵今儿
晚上对她睡着的孩子说过话。你刚才不是听到他所说的话吗?他的眼睛望着空中某种我
们看不见的东西,而他的小嘴哆嗦着!他看到的是他的妈妈,你相信好了,正是她让他
说出,他想要你代替她。”
“热尔曼,”玛丽不胜惊讶而且若有所思地回答,“您说得很坦率,您的话是真心
实意的。我拿得稳我爱您是会做对的,如果这不会引起您的岳父母不满的话:但是您干
吗要我这样做呢?我的心没有替您说话。我很喜欢您,虽然您的年龄还没有使您变得难
看,但却叫我害怕。我觉得您对我来说总像个什么人,好比叔叔或者教父一样;我应当
对您尊敬,您会有时把我看作一个小姑娘,而不是您的女人和同辈,况且我的朋友们兴
许会嘲笑我,尽管去理会这种事很蠢,但我相信在结婚那天,我会羞愧难言,有点悲
哀。”
“这是些小孩子的理由;你说话完全像个孩子,玛丽!”
“是呀,我是个孩子,”她说,“就因为这个,我害怕太有理智的男人。您看得很
清楚,我配您是太年轻了,因为您已经责备我说话没有理智,我这样的年龄,不可能有
更多的理智。”
“唉!我的上帝,我这样笨嘴笨舌,表达不好心里的想法,真是多么可怜呵!”热
尔曼嚷着说,“玛丽,您不喜欢我,事实就是这样;您觉得我太简单,太笨拙。如果您
有点喜欢我的话,您不会这样清楚地看到我的缺点。您并不喜欢我,就是这样!”
“这不是我的错儿,”她回答,对他不再以你相称感到有点不快,“听您这么对我
说,我是尽力而为了,但我越是朝这方面使劲,脑子里就越装不进去:我们要成为夫
妻。”
热尔曼没有吱声。他的手捧着头,小玛丽不知道他是在哭泣、赌气,还是睡着了。
看到他这样阴沉,猜不透他在转什么念头,她心里有点不安;但她不敢对他再多说什么,
她对刚才发生的事惊诧不已,不想再睡,急不可耐地等着天亮,一面不断地照看火堆和
孩子,热尔曼仿佛再想不到孩子了。然而热尔曼根本没有睡觉;他没有思索自己的命运,
也没有设想大胆的计划,诱惑的打算。他心里难受,有山一样高的烦恼压在心上。他真
想死去。一切都好像对他不利,如果他能哭的话,他一定痛快地哭一场。但在苦恼中也
有一点对自己恼火,他压抑着,不能也不愿诉说出来。
等到天亮,田野里的响声向热尔曼透露信息时,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站起身,
看到小玛丽也没有睡,但他不知对她说什么,以表示他的关心。他完全泄了气,他又把
马鞍藏到荆棘丛里,口袋搭在肩上,手里牵着儿子。
“玛丽,”他说,“现在咱们尽快赶到目的地。你愿意我送你到奥尔莫吗?”
“咱们一起走出树林吧,”她回答说,“等到摸清了方向,我们再各走各的路。”
热尔曼没有回答。姑娘没有要他把自己带到奥尔莫去,他感到不快,他没有发觉自
己刚才的腔调势必会引起拒绝。
他们走了两百步远,遇到一个樵夫,他把他们引上了正路,还告诉他们,穿过大牧
场,一个笔直往前走,另一个向左走,就可以到达各自的目的地;这两个地方紧相毗邻,
从奥尔莫农场可以清楚地看到富尔什的房子,反过来也一样。
他们谢过樵夫,往前走去,樵夫又叫住他们,问他们是不是丢了一匹马。他对他们
说:
“我在院子里找到一匹漂亮的小青马,兴许是狼把它逼到这儿寻找躲避的地方。我
的几条狗叫了一夜,天亮时我看到这匹马在我的车棚下,眼下还在那儿。咱们去瞧瞧,
如果你们认出是它的话,就把它领走。”
热尔曼先说出小青马的特征,确信就是它,于是他又回去寻找马鞍。小玛丽便向他
提出,把他的孩子带到奥尔莫,待他去过富尔什,再来把孩子领走。
“我们过了这一夜,他身上有点龌龊,”她说,“我洗干净他的衣服和他漂亮的小
脸蛋,给他梳好头,等他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时候,您可以把他介绍给您的新家庭。”
“谁对你说我要去富尔什?”热尔曼没好气地回答,“也许我不去了!”
“不,热尔曼,您应该去,您要去。”姑娘说。
“你急着要我同另一个女人结婚,好放心我不来麻烦你?”
“得了,热尔曼,别再这样想了:这个念头是您昨夜才有的,这次倒霉的遭遇有点
扰乱了您的脑子。而眼下您必须恢复理智;我答应您忘掉您对我说过的话,决不对别人
说起。”
“咳!你愿意的话,说出去好了。我不爱否认自己的话。我跟你说的是真心实意的
话,在任何人面前我决不脸红。”
“不错,但您的女人如果知道,您到她家的时候,早在想着另一个女人,那她对您
不会有好感。所以您要留神现在的一言一语;别这样当着人怪模怪样地盯着看我。想想
莫里斯老爹,他是相信您会服从他的。如果我使您违拗他的主意的话,他要对我不客气
的。再见,热尔曼;我将小皮埃尔带走,好让您不得不去富尔什。这是我替您保管的一
样抵押品。”
“你愿意跟她一起去吗?”农夫对他的儿子说,一面已看到孩子攥住小玛丽的手,
决意要跟着她。
“愿意,爸爸,”孩子回答,他听到并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大人毫不回避地当着他
的面所说的话,“我要跟我可爱的玛丽一起走:你结好婚以后再来找我好了;可我要玛
丽做我的小妈妈。”
“你瞧,他要你做妈妈呢!”热尔曼对姑娘说,“听着,小皮埃尔,我巴不得这样,
要她做你的妈妈,同你老呆在一起;可她不愿意。她拒绝我了,你想办法叫她答应你。”
“放心吧,爸爸,我会让她答应的:我要什么,小玛丽就会做什么。”
孩子和姑娘离开了,剩下热尔曼一个人,比先前更加忧愁,更加六神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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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乡下美人
他的衣服和马具一路上弄得凌乱不堪,待他理好,骑上了小青马,按别人指点的到
富尔什的路走去的时候,他想自己再也没法后退,应该把这激动的一夜像一场险梦那样
忘掉。
他看到莱奥纳老爹在他白房子的门口,坐在一张漆成菠菜绿的漂亮长凳上。门前有
六级石阶,一看便知,这房子有个地窑。菜园和大麻田的围墙抹上了灰沙。这是一所漂
亮的住屋,不注意会误认为是资产者的住宅。
未来的岳父走上前迎接热尔曼,关于他全家的消息问了有五分钟,然后插入一句对
邂逅相遇的人的客套话,问他此行的目的:“您是到这儿来溜溜吗?”
“我是来看望您的,”农夫回答,“代我的岳父给您送上这点野味薄礼,还给他带
句话:您该知道我来拜望的目的。”
“哈!哈!”莱奥纳老爹朗声笑起来,拍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我看出来啦,明白
啦,有数啦!”他眨了眨眼,添上说:“我的年轻人,来献殷勤的不止您一个人呢。屋
里已经有三个人像您一样等着。我呢,哪一个我都不打发走,我很难说谁好,说谁坏,
因为都是顶呱呱的对象。不过,看在莫里斯老爹的面上,还有您种的都是好地,我宁愿
是您中选。但我的女儿已经成年,她是自己产业的主人,她要按自己的主意做事。进屋
吧,让大家认识一下您;我希望您中彩!”
“对不起,请原谅,”热尔曼回答,他原来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发现是个候补
者,觉得非常惊诧,“我不知道您的女儿已经有了求婚的人,我不是来同别人争夺的。”
“我的孩子,”莱奥纳老爹仍然心平气和地回答,“如果您以为您来迟了,我的女
儿就没有求婚人的话,那您就大错特错了,卡特琳有吸引求婚者的地方,她的困难是选
中哪一个。我说,您进屋吧,不要失掉勇气。这是一个值得卖力争夺的女人。”
他带着粗俗的笑意推着热尔曼的肩膀,进屋后嚷着说:“喂,卡特琳,又来了一
个!”
这样当着其他求婚者的面把他介绍给那个寡妇的方式既轻松又粗鲁,使农夫惊慌失
措,大为不满。他显得很笨拙,一时不敢抬起眼睛瞧那美人和那些求爱的人。
寡妇盖兰长得不错,也不缺少风韵。但她的表情和打扮头一眼就不讨热尔曼喜欢。
她的神态大胆而倨傲;她的镶了三层花边的帽子,她的绸围裙,她的黑绸头巾,和他想
像中严肃端庄的寡妇很不相称。
这样讲究服装,这样放肆的举止,使他觉得她又老又丑,虽然她两样都不是。他想,
这样珠光宝气和跳跳蹦蹦,对小玛丽的年龄和聪明才智倒也合适,这个寡妇的玩笑粗鲁
大胆,她盛装打扮显得很俗气。
三个求婚者坐在一张摆满了酒肉的桌边,整个星期日早上,这些东西都要为他们摆
在那里;因为莱奥纳老爹喜欢摆阔,寡妇也很乐意摆出她漂亮的餐具,像女财主一样款
待客人。热尔曼虽然生性纯朴和容易信任别人,他却观察透彻,他平生第一遭怀着戒心
同人干杯。莱奥纳老爹硬要他坐在竞争者中间,并坐在他对面,殷勤地招待他,对他特
别偏爱。作为礼物的野味虽然热尔曼吃掉了一部分,仍然很丰盛,足以产生效果。寡妇
显得很领情,而那几个求婚者却投以轻蔑的一瞥。
热尔曼在这群人中觉得很不自在,也吃得不痛快。莱奥纳老爹拿他开玩笑说:“瞧
您愁眉苦脸的,您在对酒杯赌气吧。别让爱情伤了您的胃口,因为一个空肚子的情人,
决不会像喝一点儿酒就会思路大开的人那样,妙语连篇。”热尔曼被人看做已经堕入情
网,真是有苦难言。那寡妇装模作样,垂下眼帘,微露笑容,有如对自己的行动十拿九
稳的人一样,这使他真想否认自己已拜倒在石榴裙下;但他生怕显得失礼,只得强作欢
颜,竭力忍耐。
在他眼里,寡妇的情人是三个粗野的人。他们一定很有钱,所以她才接受他们的追
求。有一个已经四十开外,像莱奥纳老爹一样肥胖;另一个是独眼龙,已经喝得昏头昏
脑;第三个是年轻的、相当漂亮的小伙子,他想卖弄聪明,说的话这样平庸,实在令人
可怜。但寡妇觉得好笑,仿佛她很欣赏这些蠢话似的,由此证明她趣味不高。热尔曼起
先以为她很中意这个小伙子;但一会儿他发觉自己受到一种特殊的鼓励,主人希望他卖
点劲儿。他反倒有了理由自己觉得并显得更加冷淡,更加严肃。
做弥撒的时候到了,大家离开桌子一同前往。要一直走到半里地以外的梅尔斯村,
热尔曼精疲力竭,他真想有点时间先睡一会儿;可是他从不错过望弥撒,于是他同别人
一起上了路。
路上挤满了人,寡妇趾高气扬地走着,三个求婚者簇拥着她,她一忽儿挽着这个的
手臂,一忽儿又挽另一个的手臂,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她很想让行人看到第四个求婚
者,但热尔曼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串地被一条裙子拖着走,未免太荒唐可笑,他便
保持适当距离,一面同莱奥纳老爹说着话,想法让他开心,缠着他,好让他们两个显得
不像属于那一伙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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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农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