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到达那村子的时候,寡妇停下来等他们。她一定要带着她的全班人马一同进去;
而热尔曼不肯给她这种满足,离开了莱奥纳老爹,走近几个熟人,从另一个门走进教堂。
寡妇十分恼恨。
做过弥撒,她在跳舞的草坪上得意洋洋地到处露脸,轮流跟她的三个情人跳舞。热
尔曼看着她跳,觉得她跳得不错,就是装腔作势。
“喂,”莱奥纳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您怎么不同我的女儿跳舞?您未免太胆
小了。”
“打从我女人死后,我就不跳舞了。”农夫回答。
“嗨!既然您要再找一个,心上的悲哀就该同身上的丧服一起脱掉。”
“这不是理由,莱奥纳老爹;再说我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再喜欢跳舞。”
“听着,”莱奥纳把他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您进了我家,看见宾朋满座,心
里有气,我看出您很骄傲;不过这是不理智的,我的孩子。我的女儿习惯了别人献殷勤,
尤其是两年来她服丧期满,总也不该她来巴结您呀。”
“您的女儿要结婚已经有两年了,难道她还没有找到对象吗?”热尔曼问。
“她不愿匆匆忙忙,她是对的。尽管她外表机灵,您兴许觉得她不够稳重,但她是
一个很有见识的女人,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倒不觉得是这样,”热尔曼直率地说,“在她后面拖着三个情人,如果她明白
自己要的是谁的话,她至少觉得两个是多余的,会请他们呆在他们家里。”
“干吗要这样呢?您一点不懂奥妙,热尔曼。她既不要那个老的,也不要独眼龙和
年轻人,我八九不离谱了;而如果她打发走他们的话,人家会以为她还想守寡,以后也
就不会有别人来了。”
“啊!也是的!这些人是用来作招牌的!”
“您说得不差。如果这对他们倒也合适的话,有什么坏处呢?”
“各有所好嘛!”热尔曼说。
“我看出您的所好不是这样。可是,咱们可以谈到一起嘛,假设您被选中了,别人
就会让位给您。”
“是呀,假设一下!但知道被选中之前,要闲呆多少时候呢?”
“这要看您了,我想,要看您会不会说话和得到她的心。眼下,我女儿很明白,这
辈子她最好的光阴是她被人追求的时候,她还能支配几个男人时,她并不急于做人家的
奴仆。所以,只要这场游戏叫她开心,她还要乐它一下;而要是您比游戏更叫她喜欢的
话,这场游戏就会结束。只要您不灰心气馁就行。每个星期天都来同她跳舞吧,如果她
觉得您比别人更可爱,更有教养的话,她迟早有一天准会给您一个好讯的。”
“对不起,莱奥纳老爹,您的女儿有权利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有权利来非难她。
我要在她的地位的话,我不会这样做;我会做得直率一些,不会让男人耗掉时间,他们
不必围着一个耍弄他们的女人团团转,准定有更好的事情可做。总之,即使她感到这里
有乐趣和幸福,那也与我无关。只要我要告诉您一句话,打从今天早上起,我就很难向
您开口,因为您一开头就误会了我的来意,您又不让我有机会解释,以致您相信了那根
本没有的事。您要知道,我来这里不是向您女儿求婚的,而是要买那对牛,就是您准备
下星期拉到集上去的,我岳父觉得会中他的意。”
“我明白,热尔曼,”莱奥纳很平静地回答,“您看到我的女儿同求爱的人在一起,
就改变了主意。您请使吧。看来,能吸引这部分人的,却使另一部分人扫兴,既然您还
没有开口,您有权退出。如果您真要买我的牛,请到牧场去看看;回头我们来谈谈,这
买卖不管做成做不成,您回去之前一定得同我们一起吃中饭。”
“我不想再多打搅您,”热尔曼说,“兴许您在这儿有事;我呢,我看着跳舞,没
事可干,心里闷得慌。我去看看您的牲口,一会儿我到您家去找您。”
说完,热尔曼便脱身了,他朝牧场走去,莱奥纳已经指给他看远处的一部分牲口。
莫里斯老爹当真要买牲口,热尔曼心想,如果他牵回家一对价钱适中的漂亮耕牛的话,
他故意错过此行的目的,也就会得到原谅了。
他走得很快,一会儿便离奥尔莫不远了。他感到要去抱吻儿子,甚至想再见见小玛
丽,虽然他已经失望,赶跑了从她那儿得到幸福的想法。他的所见所闻,这个风骚的爱
慕虚荣的女人,这个狡猾而又头脑狭窄、怂恿女儿养成自负虚假恶习的父亲,在他看来
这种同乡村风俗的庄重相悖的城市奢华,在无聊愚蠢的闲话中消磨掉的时间,这个同他
家截然不同的家庭,尤其是庄稼人离开了劳动习惯后所感到的极不自在,这几小时以来
他所遭受的一切烦恼窘困,使热尔曼渴望同他的孩子和他的小邻居重逢。即使她没有爱
上他,他还是想找她散散心,使他的精神恢复常态。
但他白白地瞭望附近的牧场,他既找不到小玛丽,也找不到小皮埃尔:可是,这已
经是牧羊人来到田野的时候。在一片休耕地上有一大群牲口;他问一个放牧的小孩,这
是不是奥尔莫农场的羊群。
“是的。”孩子说。
“你是牧童吗?你们这儿是由男孩子来放羊吗?”
“不是。我今天放羊是因为牧羊女走了:她得了病。”
“今天早上你们不是新来一个牧羊女吗?”
“噢!不假!她也已经走了。”
“怎么,走了?她不是带着一个小孩吗?”
“是的,一个老在哭的小孩。两个小时后他俩都走了。”
“往哪儿走?”
“看模样是朝来的方向走。我没问他们。”
“他们干吗走呢?”热尔曼问,越来越不安。
“嗨!我怎么知道?”
“难道没有讲好工钱?可是这应该事先商量好的。”
“我对您什么也说不清。我看到他们来了又走了,就这么回事。”
热尔曼朝农场走去,询问那些佃农。没有人说得清,但有一件事是确实的:姑娘跟
农场主谈过之后,一声不吭,带着哭哭啼啼的孩子就走了。
“难道有人虐待我的儿子?”热尔曼嚷着说,他的眼睛在冒火。
“那是您的儿子吗?他怎么会同这个姑娘在一起?您打哪儿来?叫什么名字?”
热尔曼看到,按照本地的习惯,佃农用别的问题来回答他的问题,便不耐烦地跺着
脚,要求见一见农场主。
农场主不在:他没有整个白天呆在农场的习惯,他骑着马,不知到他的哪一个农场
去了。
“总之,”热尔曼焦急不安地说,“你们不知道这个姑娘走掉的原因吗?”
佃农和他的女人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笑容,然后回答他一无所知,这同他不相干。热
尔曼探听到的,只是姑娘和孩子往富尔什那边走了。他跑到富尔什:寡妇和求爱的人还
没有回来,莱奥纳老爹也没有回来。女仆告诉他,有个姑娘和一个孩子来找过他,由于
不认识他们,她不愿接待,劝他们到梅尔斯去。
“您干吗不肯接待他们呢?”热尔曼恼火地说,“这地方的人真是多疑,难道连邻
居都不肯开门吗?”
“当然啰!”女仆回答,“在这样有钱的人家,自然该多加小心。主人不在的时候,
一切我都要负责,我不能对随便什么人都开门。”
“这风气真丑恶,”热尔曼说,“我宁愿贫穷,也不愿这样提心吊胆地生活。再见,
姑娘!再见,你们这个鬼地方!”
他向附近人家打听,有人看到牧羊女和孩子。因为那孩子是自说自话从伯莱尔跑出
来的,没有打扮,穿着有点撕破的罩衫,披着那张小羔羊皮;小玛丽一向穿着很差,所
以别人把他们看成乞丐,给了他们一点面包。姑娘要了一片给那饿了的孩子,然后她带
着他很快离开了,走到树林那边。
热尔曼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又问奥尔莫的农场主有没有到富尔什来过。
“来过,”那人回答,“姑娘走后不久,他骑着马经过这儿。”
“他是不是在追赶她?”
“啊!那么您了解他了?”和他说话的当地酒店老板笑着说,“当然啦;这个放荡
的家伙追逐起姑娘来没个命。但我不信他会追逐这一个;即使他见到了她……”
“够了,谢谢!”
他与其说是跑,还不如说是飞到莱奥纳的马厩。他将马鞍扔到小青的背上,腾身上
马,朝尚特卢伯树林那边疾驰而去。
他的心因不安和愤怒噗通噗通地跳着,汗水从脑门上淌下来。他把小青的腹部都刺
出了血,而它看出是往回家的路上走,不用催促,也跑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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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老太婆
热尔曼不一会儿又来到沼泽边过夜的地方。火堆还在冒烟;一个老太婆在捡小玛丽
堆在那儿用剩的枯枝。热尔曼停下来向她打听。她是个聋子,误解了他的问话:
“是的,我的孩子,”她说,“这儿就是魔沼。这是个坏地方,走近这儿得用左手
扔三块石头到里面,同时用右手划十字:这样可以赶走妖怪。要不然,灾祸就会落到打
这儿走过的人身上。”
“我不跟您说这个”热尔曼挨近她,大声嚷嚷说,“您看到一个姑娘和一个孩子经
过这个树林吗?”
“是的,”老太婆说,“淹死过一个小孩!”
热尔曼从头抖到脚;幸而老太婆又说:
“那是很久以前了;为了纪念这件不幸事。还竖了一个漂亮的十字架呢;但在一个
大风暴的夜里,恶魔把十字架扔到水里去了。眼下还可以看到它的一头。要是有人倒霉,
在这儿耽搁过夜,不到天亮他准保走不出来。他怎么走啊走都没用,他在树林里走上两
百里,仍然回到原来的地方。”
听到这一番话,农夫的想像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一想到大概发生了不幸的事,会
证实老太婆的说法,他这样紧张,以致觉得全身发冷。他看到没希望再打听到其他消息,
便又骑上马,在树林里满处跑,使足了劲儿叫唤皮埃尔,还打着响鞭,折断树枝,使树
林里充满了他走动的响声,然后他倾听有没有声音回答他;但他只听到散布在矮树林中
的母牛的铃铛声,还有争夺橡实的猪的嚎叫声。
临了,热尔曼听到背后有一匹马追赶上来的蹄声,有个中年人,褐色皮肤,身体壮
实,穿着半像半不像资产者,喊着叫他停住。热尔曼从未见过奥尔莫的农场主;但愤怒
的本能使他马上断定这就是他。他转过身,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人,等待着他说话。
“您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带着一个小男孩打这儿经过吗?”农场主佯装很随便
的样子说,尽管他显得很激动。
“您找她干吗?”热尔曼回答,并不想掩饰他的愤怒。
“对您实说吧,这事与您无关,我的朋友!但我没有必要隐瞒,告诉您吧,这是一
个牧羊女,我不了解她就雇定她一年……待到我见她来了,觉得到她太年轻,身体太弱,
胜任不了农场的活计。我辞退了她,但我想付给她短途旅行的费用,我一转过身去,她
却生气走了……她这样匆忙,连她的一部分衣物和钱包也忘了拿,里面当然没有多少钱;
兴许只有几个铜子!……反正我要打这儿经过,我想会遇到她,把她忘记拿走的东西和
我欠她的钱交给她。”
听到这个虽则不算很真实,至少很可能的故事,热尔曼的心太老实了,不禁踌躇起
来。他用锐利的目光盯住农场主,对方厚颜无耻而又坦然地顶住了这种探问。
“我要弄明白这件事。”热尔曼心里想,强忍住愤怒说:
“这是我们村的姑娘,我认识她,她应该打这儿过……我们一起往前走吧……我们
准定会找到她。”
“您说得对,”农场主说,“我们往前走吧……可是,如果这条大路走到头还找不
到她的话,我就不往下找了……因为我要走到阿尔当特这条道。”
“嘿!”农夫暗想,“我不离开你!哪怕我要二十四小时陪着你在这魔沼周围打
转!”
“等一等,”热尔曼突然说,他盯住一簇在奇怪地颤动的染料木,“喂!喂!小皮
埃尔,是你吗,我的孩子?”
小孩认出了父亲的声音,便像一只麂子从染料木中跳出来,但他一看到他的父亲由
农场主陪伴着,便吓得止住脚步,不知所措了。
“来,我的皮埃尔!来,是我呀!”农夫嚷着向他驰去,他跳下马,把儿子抱在怀
里,“小玛丽在哪儿?”
“她躲在那里,因为她害怕这个黑脸的坏蛋,我也怕。”
“嗨!放心吧;我在这儿……玛丽!玛丽!是我呀!”
玛丽爬着过来,她一看见农场主紧跟着热尔曼,便跑过去投在他怀里,紧偎着他,
好似女儿偎着父亲一样。
“啊!我的好热尔曼,”她对他说,“您来保护我;和您在一起,我就不怕了。”
热尔曼打了个寒战。他瞧着玛丽:她脸色苍白,衣服被荆棘撕破了,她像一头被猎
人围猎的小鹿一样,四处奔跑,寻找茂密的树丛。但她脸上既没有羞愧,也没有绝望的
神色。
“你的主人要跟你说话。”他对她说,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我的主人?”她傲然地说,“那个家伙不是我的主人,永远也不是!……热尔曼,
您才是我的主人。我要请您带我到您家里去……我愿意给您做事,不要工钱!”
农场主走上前来,假装有点儿不耐烦。
“喂!姑娘,”他说,“您忘了几样东西在我们那儿,我给您带来了。”
“没有的事,先生,”小玛丽回答,“我没有忘记什么,也不向您要什么东西……”
“您过来听我说几句,”农场主又说,“我有点事要跟您说!……来呀!……别害
怕……只说两句话……。”
“您可以大声说出来……我同您没有什么秘密。”
“至少过来拿走您的钱嘛。”
“我的钱?您什么也不欠我,谢天谢地!”
“我早料想到是这样,”热尔曼小声说,“但是不要紧,玛丽……去听听他对你说
什么……因为我也很想知道。然后你再告诉我。我自有道理。你到他的马跟前去……我
给你看着。”
玛丽朝农场主走近三步,他伏在鞍头上,低声对她说:
“姑娘!这是给你的一个漂亮的金路易,你什么也别说,明白吗?我只说我觉得你
身体太弱,胜任不了我的农场的活计……这事不用再提了……最近几天里,我会再到你
们那儿,如果你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我会再给你一点东西……如果你通情达理的话,只
要对我说一声就行了:我会把你带到我家去,或者在黄昏时,我同你到牧场谈心。你要
我带给你什么礼物呢?”
“喏,先生,这就是我给您的礼物!”小玛丽高声回答,把他的金路易扔在他脸上,
扔得还很重,“我非常感谢您,您路过我们村里时,请通知我一声:我们村里的男孩子,
全都会来接待您,因为我们村里的人,非常喜欢那些调戏可怜的姑娘的绅士!您会看到
怎么等着您的。”
“您是个爱撒谎、爱说蠢话的丫头!”农场主气咻咻地说,咄咄逼人地举起他的棍
子,“您想让人相信连个影儿也没有的事,可是您骗不到我的钱:您这种人大家都知
道!”
玛丽吓得往后退;热尔曼冲到农场主的马辔头旁边,抓住它用力地摇晃着说:
“现在全明白啦!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下来!我的老兄!下来!咱俩
来谈谈!”
农场主不想较量一番:他用马刺去刺他的马,想脱身逃走,还想用棍子去敲农夫的
手,使他松开辔头;但热尔曼闪开了,抓住他的腿,把他拉下马来,摔在蕨草上。虽然
他站了起来,使劲抵抗着,还是被摔在地下。热尔曼把他压住,对他说:
“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家伙!我愿意的话,可以痛打你一顿!但我不喜欢叫人受罪,
不过,没有什么惩罚能使你改恶从善……你要是不向这姑娘跪下求饶,就别想在这里动
窝。”
农场主对这类事有过经验,想用开玩笑应付过去。他说他的罪过没有这样严重,因
为只不过嘴上说说罢了,他很愿意认罪,只要答应他抱吻一下姑娘,大家一起到附近的
酒店喝一品特酒,然后彼此和和气气地分手。
“你真可恨!”热尔曼回答,把他的脸摁到地上,“我真不要看你这副丑恶的嘴脸。
得,你也该脸红脸红了,你路过我们村里时,请走‘耻辱’①道吧。”
①这是村口处离开大道,绕着村子外围的小路。凡是害怕受到应得侮辱的人都走这
条小路,避免被人看见。——原注。
他捡起农场主那根枸骨叶冬青木棒,在腿上一折为二,给他显示他的腕力,轻蔑地
把断棍扔得远远的。
然后,他一只手牵着他的儿子,另一只手牵着小玛丽,气得浑身发抖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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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返回农场
一刻钟以后,他们已经越过那片荒野,奔驰在大路上,小青每见到一样它认得的东
西就发出嘶鸣。小皮埃尔把他所能了解的事情经过讲给他父亲听。
“我们到了以后”,他说,“就马上到羊圈去看那些好看的绵羊,那个家伙来找我
的玛丽说话。我呢,我爬上羊槽去玩了,那个家伙没看见我。他对我的玛丽问过好后,
就去吻她。”
“你让他吻了吗,玛丽?”热尔曼气得发抖地说。
“我以为这是一种礼节,一种对新来的人的地方风俗,就像你们村里一样,老祖母
要抱吻来干活的姑娘们,向她们表示她收她们,像母亲一样对待她们。”
“后来,”小皮埃尔接着说,他对叙述一件惊险遭遇感到骄傲,“这个家伙对你说
了一些难听的话,你叫我再也别重复,也别记住:所以我很快就忘了。可是,我爸爸要
我说出来的话……”
“别说,我的皮埃尔,我不想听,我要你再也别记住。”
“既然这样,我再把它忘掉吧,”孩子说,“后来那个家伙看样子冒火了,因为玛
丽告诉他,她要走了。他对玛丽说,她要什么他都给,给一百法郎!我的玛丽也恼火了。
他走过去要动手,好像要打她的样子。我害怕起来,扑在玛丽身上,大声叫喊。这个家
伙就说:‘怎么回事?这孩子打哪儿来的?给我撵出去。’他举起棍子要打我,我的玛
丽止住了他,对他说:‘我们回头再谈,先生;眼下我得把这孩子送到富尔什去,然后
我再回来。’他一走出羊圈,我的玛丽就对我说:‘我的皮埃尔,咱们逃走吧,快离开
这儿,因为这个家伙不怀好意,要对我们下毒手。’我们从谷仓后面绕过去,穿过一个
小牧场,到富尔什去找过您。您不在,那里的人不让我们等您。这个家伙骑着他的黑马
追赶我们来了,我们就逃得更远,后来躲到树林里。他也赶来了,我们听到他赶来的声
音,就躲了起来。他一过去,我们又向前跑,要跑回家去;最后您来了,找到了我们;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对不对,玛丽,我没漏掉什么吧?”
“没有,我的皮埃尔,这全是真的。眼下,热尔曼,您要给我证明,对我们村里的
人说,我不能呆在那边,不是我缺乏勇气,不肯干活。”
“而你,玛丽,”热尔曼说,“我要请你想想,保护一个女人,惩罚一个无赖,二
十八岁的男人不算太老吧!我想知道,巴斯蒂安,或者另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优越的地
方就在比我小十岁,会不会被小皮埃尔所说的那个家伙打倒呢,你以为怎样?”
“我以为,热尔曼,您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一辈子都要感谢您。”
“就这样吗?”
“我的小爸爸,”孩子说“我答应您的话,我忘记对小玛丽说了。我没有时间,但
到家我要对她说的,我也要对外婆说。”
孩子这样应承终于使热尔曼思索起来。现在问题是要对岳父母解释,他对寡妇盖兰
的不满,但不便说是别的思想使他这样明智和严厉。一个人感到幸福和自豪的时候,似
乎很容易使别人接受他的快乐;可是一方面受到拒绝,另一方面又受到责备,这可不是
一种愉快的处境。
幸亏他们回到农场时,小皮埃尔睡着了,热尔曼没有弄醒他,把他抱到床上。然后
他竭尽所能,进行解释。莫里斯老爹坐在门口的三脚凳上,严肃地听他说话。尽管他并
不满意此行的结果,但热尔曼讲到寡妇那套风流的举动,问岳父他有没有时间一年五十
二个星期日都去求爱,到年终还有被回绝的危险,这时他的岳父点着头赞同地回答:
“你没有错,热尔曼,这是不可能的。”
接着热尔曼叙述他怎样不得不尽快带走小玛丽,使她免受一个下流主人的侮辱,甚
至是强暴行为,莫里斯老爹又点头赞同说:
“你没有错,热尔曼;这是应当的。”
热尔曼讲完全部经过,举出所有理由后,他的岳父母同时沉重地、无可奈何地叹了
一口气,面面相觑。随后那家长站起来说:
“好吧!听凭上帝安排吧!好感是不能勉强的呵!”
“来吃晚饭吧,热尔曼”岳母说,“事情没有安排妥帖,真是不顺心;但照情形看
来,是上帝不肯成全这事,只好另想办法。”
“对,”老头子说,“像我女人说的,另想办法吧。”
家里没有别的异议。翌日天明,小皮埃尔同云雀一道起来,他已经不再受到前两天
不平凡的事件的激烈影响,又恢复他那种年纪的农村小孩无所用心的状态,把索绕在他
脑子里的事都忘光了,只想到同他的弟弟们玩耍,在牛和马面前扮作“大人”。
热尔曼也想忘掉这件事,重新埋头干活;但他变得闷闷不乐,心不在焉,人人都注
意到了。他没有跟小玛丽说话,甚至不看她一眼,要是有人问他,她在哪个牧场,打哪
条路走的,不论什么时间,他要回答的话,他不会说不出来的。以前他不敢要求他的岳
父母在冬季收留她在农场里,但他知道她得忍饥挨饿。现在她并没有受穷受苦,吉叶特
大娘怎么也弄不明白,她储存的那点木柴从不会减少,她的谷仓头天晚上差不多搬空了,
早晨又装得满满的,甚至还有麦子和马铃薯。原来有人从谷仓的天窗爬进来,把一口袋
东西倒在地板上,不惊醒任何人,也不留下痕迹。老女人又不安,又喜欢;她让女儿不
要声张,说是一旦有人知道她家出现的奇迹,就会把她当成女巫。她相信这是魔鬼作怪,
但她不急于叫来本堂神甫,在她家念驱魔咒,同魔鬼闹翻。她心里想,等撒旦来向她索
取灵魂,作为它的善举的酬答时,她再去叫也不迟。
小玛丽却是一清二楚,但她不敢跟热尔曼提起,生怕看到他又回到提婚的念头上来,
她对他装作什么也没发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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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莫里斯大娘
有一天,莫里斯大娘看到只有自己同热尔曼在果园里,便亲切地对他说:“我可怜
的女婿,我想你不太舒服。你不像平常那样吃东西,也不露出笑容,说话越来越少,是
不是我们家哪一个,或者是我们大家不知不觉地伤了你的感情?”
“不是,妈妈,”热尔曼回答,“您一向待我像亲生母亲一样好,我要抱怨您,或
者您的丈夫,或者家里任何人的话,那我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了。”
“这样的话,我的孩子,那是你又在为你女人的去世伤心啦。你的忧伤没有随时间
消失,反而更加厉害。非得按你岳父给你出的好主意去做:你得再结婚。”
“是的,妈妈,这也是我的想法;可是你们劝我去追求的女人都不合我的意。我看
到她们的时候,不但没忘掉我的卡特琳,反而更加想念她。”
“看起来,热尔曼,是我们没有摸准你的喜好。那你一定得帮帮我们,对我们说出
心里话。不用说,在某个地方有个女人是为你天造地设的,因为善良的上帝绝不会造出
一个人来,而不在另一个人身上保存他的幸福。如果你知道到哪儿去娶你需要的女人,
你就娶了她吧;不管她是美是丑,是年轻是年老。是有钱是贫穷,我的老伴和我,我们
决定都答应你;因为我们看到你闷闷不乐都看烦了,你不改变的话,我们不会过得安
生。”
“妈妈,您像善良的上帝一样好,爸爸也一样,”热尔曼回答,“但你们的怜悯不
能医治我的烦恼:我所爱的姑娘不愿嫁给我。”
“是不是她太年轻?爱一个年轻姑娘在你是不理智的。”
“是呀!好妈妈,我是有爱上一个姑娘的疯念头,我也责备自己来着。我竭力不去
想她,但我不管是干活还是休息,不管是望弥撒还是在床上,不管是同我的孩子们还是
同你们在一起,我总是想到她,不能想到别的东西。”
“那么这就像你注定命运啰,热尔曼?这只是一种药,就是让这个姑娘改变主意,
听你的安排。因此,我得插一脚,看看有没有可能。你告诉我她住在哪儿,叫什么名
字。”
“唉!亲爱的妈妈,我不敢说,”热尔曼回答,“你会笑话我的。”
“我不会笑话你,热尔曼,因为你在受罪,我不想再加重。她是不是芳舍特?”
“不是,妈妈,根本不是。”
“那么是罗赛特?”
“不是。”
“你说出来吧,要让我说出这儿所有姑娘的名字来,我真数不过来呢。”
热尔曼耷拉着头,拿不定主意回答。
“好吧!”莫里斯大娘说,“今儿个我不问你了,热尔曼,兴许明儿你更信得过我,
或者你的内弟媳更会问出你的话来。”
她捡起篮子,准备去把衣服晾在灌木丛上。
热尔曼像孩子们一样,等他们看到别人不再理会他们,反而打定了主意。他跟在岳
母后面,抖抖索索地终于对她说出“吉叶特的小玛丽。”
莫里斯大娘大吃一惊:这是她最不会想到的一个。但她很心细,没有叫出声来,只
在心里琢磨着。随后,看到她的不出声使热尔曼很难堪,她把篮子递给他说:
“这就有理由不帮我干点活吗?替我拿着这篮东西,一边走一边跟我聊聊。你仔细
考虑过了吗,热尔曼?主意打定了吗?”
“唉,亲爱的妈妈,话不该这么说:如果我能成功的话,我早就打定主意了;可是
因为人家不答应我,我只好死了心,如果这做得到的话。”
“如果做不到呢?”
“什么事都有个了结的时候,莫里斯大娘:马儿负载太重,便会倒下;牛不吃东西,
就会饿死。”
“这就是说,如果你不成功的话,就会死去吗?但愿不要这样才好,热尔曼!我不
喜欢像你这样的人说这种话,因为你这样的人怎么说就怎么想。你是那种胆足气壮的人,
软弱对于壮汉是危险的。得啦,提起希望吧。我想,一个生活贫困的姑娘,你追求她给
了她那么大的面子,她不至于拒绝你。”
“但事实上她拒绝了我。”
“她对你说了什么理由呢?”
“她说你们一向照顾她,她家欠你们家很大的情分,她根本不想让我放弃一门有钱
人家的婚事,叫你们懊丧。”
“如果她那样说的话,证明她心地善良,她是正直的。但是,热尔曼,她这样对你
说,并不能把你的心病治好,因为她准定对你说,她爱你,如果我们同意的话,她就嫁
给你。”
“最糟糕的是,她说她的心不在我身上。”
“如果她说的不是心里话,目的是让你离开她,那么,这个孩子是值得我们所爱的,
我们可以因为她非常明白事理,不去计较她的年轻。”
“是吗?”热尔曼说,他被从未有过的希望激动着,“这在她是很懂事,很得体的!
如果她是这样有理智的话,我担心正因此我不讨她喜欢。”
“热尔曼,”莫里斯大娘说,“你要答应我整个星期里保持平静,不要苦恼,像从
前一样吃饭睡觉,高高兴兴。我呢,我对我的老伴去说,让他同意,那么你就会知道这
姑娘对你的真实感情了。”
热尔曼一口答应,一星期过去,莫里斯老爹没有对他特别提起,好像一无所知的样
子。农夫竭力显得平静,但他变得更苍白,更忧心忡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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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玛丽
末了,星期日早上,做完弥撒出来,他的岳母问他,打从那次在果园里谈话以后,
他从他的爱人那里得到什么结果没有。
“什么也没得到呀。”他回答,“我没有对她谈过。”
“你不跟她谈话,怎么说服她呢?”
“我只跟她谈过一次话,”热尔曼回答,“就是我们一起去富尔什的时候;以后我
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她的拒绝使我万分痛苦,我宁愿不要听她对我再说一次,她不爱
我。”
“呢,我的孩子,现在该和她谈一谈;你的岳父答应让你这样做。得啦,打定主意
吧!我对你说了,有必要的话,我就吩咐你去做,因为你不能老是这样犹豫不决的。”
热尔曼服从了。他垂头丧气地来到吉叶特大娘家。小玛丽独自坐在炉火旁,沉思默
想着,竟没有听到热尔曼进来。她一看见他站在面前,便惊讶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脸变
得绯红。
“小玛丽,”他坐在她身旁说,“我知道,我要来给你添麻烦,添苦恼;可是,我
们家那位男人和女人(按习俗指的是两位家长)要我来对你说,要求你嫁给我。你不会
愿意的,我早料到了。”
“热尔曼,”小玛丽回答,“您肯定爱我吗?”
“这叫你不高兴,我知道,但这不是我的错儿:你能改变主意的话,我就太高兴了,
不用说,我不配这样。啊,瞧着我,玛丽,我难道很可怕吗?”
“不,热尔曼,”她微笑着回答,“您比我更好看。”
“别嘲笑我;你包涵一点看看我吧;我还没缺一颗牙齿,一根头发。我的眼睛在对
你说,我爱你。瞧着我的眼睛吧,那上面写着,每个姑娘都会读懂这种文字。”
玛丽带着快活自信的态度瞧着热尔曼的眼睛;蓦地,她扭过头去,浑身颤抖起来。
“啊!我的上帝!我叫你害怕,”热尔曼说,“你看着我,好像我是奥尔莫的农场
主一样。别怕我,求求你,那太伤我的心了。我不会对你说不正经的话;我不会硬逼着
吻你,你要叫我走,只要向我指一指门就行。啊,一定要我出去,你才不发抖吗?”
玛丽向农夫伸出手去,但她俯向炉火的头没有扭过来,而且一言不发。
“我明白了,”热尔曼说,“你可怜我,因为你心地善良;你使我不幸的心里觉得
难过:难道你就不能爱我吗?”
“您干吗对我说这些,热尔曼?”小玛丽终于回答,“您难道要把我逼哭吗?”
“可怜的姑娘,你有好心眼儿,我知道;但你不爱我,你的脸老躲着我,你怕让我
看到你的不快和厌恶。而我呢,我连你的手都不敢握一握!在树林里,我的儿子和你都
睡着的时候,我差一点要轻轻地吻你一吻。但我要求你给我吻一吻,真要羞死我了,那
一夜我所受的痛苦,就像一个人受微火烤灸一样。打那以后,我每夜都梦见你。啊!我
热烈地吻着你,玛丽!而你呢,这时候安睡着,不做梦。眼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
想的是,假使你回转身,用我看你的眼光来看我,假使你的脸挨近我的脸,我相信我真
的要快乐死了。而你呢,你在想,假如你这样做的话,你会气死和羞死!”
热尔曼好像在梦里说话一样,并没听到自己说些什么。小玛丽一直在发抖;而他抖
得更厉害,所以反而不觉得她在发抖。她骤然转过身来,满脸是泪,用责备的神情望着
他。可怜的农夫以为最后的打击到了,便不等她判决,站起身来要走;可是姑娘把他抱
住,拦着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呜咽地对他说:
“啊!热尔曼,难道您没捉摸出,我爱着您吗?”
热尔曼真会发狂了,如果他的儿子这时不来找他,使他醒悟过来的话;这孩子骑着
一根木棍,他妹妹也骑在后面,用一根柳条赶着这匹假想的马,飞快地跑进了茅屋。他
把儿子抱起来,放在未婚妻的怀中,对她说:
“瞧,你爱了我,幸福的人,不止我一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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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乡间婚礼
热尔曼的婚姻故事到这儿告一段落,就像这个精明的农夫亲自讲给我听的那样。亲
爱的读者,请你原谅我没能表达得更好;因为需要用我所咏唱的(像从前的说法)乡下
农民古朴的语言才能真正表达出来。对我们来说,农民们所说的法语太纯粹了,从拉伯
雷和蒙泰涅①以来,语言的发展使我们失去许多古老的丰富的词汇。一切发展都是这样,
我们对此必须容忍。但能听到法国中部古老的土地上流行的美妙的土语,仍不失为一种
乐趣;尤其因为它真实地表现了使用的人们妙语横生的冷隽性格。都尔一带保存了一些
宝贵的古朴的成语,但这一带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已经大踏步进入了文明。那里到处
是宫堡、大道、外国人和熙攘的活动。贝里一带却停滞不前,我相信,除了布列塔尼和
法国最南部的几个省以外,这是目下最保守的地方了。有的风俗奇特有趣,亲爱的读者,
我希望还能让你感到一会儿的愉快,如果你允许我详细给你叙述一次乡下婚礼,比如说
热尔曼的婚礼,几年前,我兴趣盎然地参加了。
①拉伯雷(约1483—1553),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作家,著有《巨人传》;蒙
泰涅(1533—1592),法国著名散文家,著有《随笔集》。
唉!一切都在逝去。仅仅在我生下来以后,我的故乡在思想和习俗方面的变动,就
超过了大革命前几个世纪的变迁。我在童年时代还看见过的盛行的塞尔特人、异教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