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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重新又唱第一节,而第四句改成这样:

作者:法-乔治·桑 当前章节:11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我有漂亮手帕相赠。

但女人们以新娘的名义,同第一次一样对答。

男人们至少要唱二十遍,历数所有的彩礼,最后一句诗总要提到一件新物品:漂亮

的围裙,漂亮的丝带,呢料衣服,花边,金十字架,一直到一百只别针,这样,给新娘

的简朴彩礼就算齐全了。但大婶大妈们却始终予以拒绝;末了,小伙子们终于说出“有

一个漂亮的丈夫相赠”,于是她们既对着新娘开口,又同男人们一起和唱:

  把门打开,打开,

  玛丽,你多么可爱,

  是漂亮的丈夫来找你,

  快,亲爱的,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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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婚礼

打麻人立刻抽掉把门从里面关上的木闩:那时候,我们村里大多数人家还只知道用

这种锁。新郎的一帮人闯进了新娘的屋子,但不是没有战斗;因为守在屋里的小伙子们,

甚至还有老打麻人和大娘大婶们都有责任把守炉灶。拿铁叉的人在自己一边的人支持下,

要把烧烤的家禽放到炉膛内。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尽管大家不许打人,争夺中也毫无

怒气。但大家推推搡搡,挤作一团,并且在这种试一试力气的场合中,有那么多自尊心

在活动着,以致结果可能是严重的,只不过在欢笑歌唱中显示不出来罢了。可怜的老打

麻人像头狮子一样挣扎着,被人群挤得贴在墙上,连气都透不过来。不止一个被推倒的

斗士被人乱踩着,不止一只手抓住铁叉,被戳得皮破血流。这类玩意儿是危险的,近来

发生的事件相当严重,我们乡里的农民决意废止送彩礼的仪式。我相信在弗朗索瓦丝·

梅扬①的婚礼中看到的是最后一次,而那次争斗就是假装的。

①弗朗索瓦丝·梅扬是乔治·桑的女仆,她于1827年结婚。

在热尔曼的婚礼上,这种争斗还相当激烈。一方要侵占吉叶特大娘的炉灶,另一方

则要保卫它,都认为有关荣誉。大铁叉在互相争夺的强有力的手腕底下,扭得像螺丝一

样。有人开了一枪,把屋顶下挂着的柳条筐里一小束扎成玩偶的麻打着了火。这个意外

事件转移了注意力,正当一部分人忙着扑灭火,怕酿成火灾时,那个不被人发觉,爬上

了阁楼的掘墓人顺着烟囱爬下来,抓住了铁叉,这时,牧牛人正在炉灶旁保卫它,高举

过头,不让它被人夺去。攻击开始前,有年纪的妇女刚刚小心地熄灭了火,生怕在炉旁

争夺时,有人会跌进去烧伤。风趣的掘墓人得到牧牛人的会意,毫不费力地夺到了铁叉,

把它扔到烤肉铁扦架上。大功告成了!再也不允许碰它一碰。他跳到屋子中间,点着了

剩下的裹在铁叉上的干草,算作烧烤那只鹅,因为鹅已经撕成碎块,扔得满地都是。

于是满屋子都是欢笑声,争相自吹自擂。每个人都让别人看他受到的殴打,因为往

往这是朋友的手打的,也就没有人抱怨和争吵了。那个几乎给挤扁了的打麻人揉着他的

腰说,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但他认为他的伙伴掘墓人的诡计不怎么的,要不是他给挤得

半死,炉灶不会这样轻易被夺取的。大嫂们打扫干净地面,秩序恢复如常。桌子上摆满

了一壶壶新酒。大家干过杯,歇过气来的时候,新郎被带到屋子当中,他拿着一根小木

棒,又要接受新的考验。

在争斗的时候,新娘和她的三个女伴由她的母亲、教母和姨母、姑母藏了起来,让

这四个姑娘坐在房间的一个冷角落的长凳上,用一条大白被单蒙起来。这三个女伴选得

同玛丽一般的身材,帽子也一样高,被单从头盖到脚,很难分出哪个是谁。

新郎只许用木棒去点出他猜想是自己女人的那一个。大家给他观察的时间,但只能

用眼睛去看,已婚妇女站在他旁边,严格监视,不许有任何作弊。如果他点错的话,一

晚上他不能同新娘跳舞,而只能同他点错的那位跳舞。

热尔曼面对着像裹在同一条尸布里的几个幽灵,非常害怕点错;事实上,尽管十分

小心谨慎,有许多人还是点错了。他的心怦怦乱跳。小玛丽很想用劲呼吸,让被单晃动

一下,但她狡猾的同伴也如法炮制,用手指晃动被单,在布罩下有多少姑娘,便也有同

样多少秘不可测的暗号。方形的帽子均匀地支撑着这块罩布,很难辨别出皱折所勾勒的

额角的轮廓。

热尔曼犹豫了十分钟,他闭上了眼,把灵魂交托给上帝,随便把木棒一伸。他触到

了小玛丽的脑门,她把被单甩得远远的,喊着成功了。于是他得到允许抱吻她,他用强

壮的手臂把她抱到房间当中,同她一起揭开舞会,舞会一直延续到早上两点。

然后大伙儿分手,到八点再相会。由于有一部分年轻人是邻村的,床铺不够给所有

的人睡觉,所以本村的女宾要邀两三个年轻的女伴睡到她床上去,而小伙子则横七竖八

躺在农场谷仓的草堆上。可以想见他们在那儿不怎么睡得着,因为他们一心想打闹、说

笑,讲些不可思议的故事。在婚礼中,必要时可以三个通宵不睡,一点儿不觉得懊悔。

在预定出发的时刻之前,大伙儿先吃过放上大量胡椒的奶汤。用来开胃,因为喜酒

菜肴丰盛。然后大伙儿在农场的院子里集合,我们的教区取消了,我们得走上半里路,

去举行结婚祝福礼。风和日丽,但道路很不好走,每个人都有一匹马,男子背后搭着一

个姑娘或老女人。热尔曼骑上小青动身了;小青洗涮干净,新钉过蹄铁,扎着彩带,前

蹄踢尥着,鼻孔喷着火似的热气。他同内弟雅克到茅屋里去找新娘;雅克骑在老青马上,

后面带着吉叶特大娘。热尔曼得意洋洋地带着他的小爱妻,回到农场的院子里。

随后,欢乐的马队上路了,孩子们步行簇拥着,他们一面奔跑,一面放着枪,吓得

马儿蹦跳起来。莫里斯大娘同热尔曼的三个孩子、提琴手坐在大车上。他们在乐声中打

头出发。小皮埃尔那么漂亮,年老的外婆得意极了。好动的孩子在她身边呆不住,半路

上车子稍停一下,要转人一段难走的路,这时他趁机溜掉,跑去求他父亲让他骑上小青,

坐在父亲前面。

“那怎么行!”热尔曼回答,“这样会让人家笑话我们,绝对不行。”

“我可不在乎圣沙蒂埃教堂里的人说闲话,”小玛丽说,“带上他吧,热尔曼,求

求你:我对他要比对我的结婚礼服更加感到骄傲呢。”

热尔曼让步了,这漂亮的三个一组催着小青得意地奔驰,插到队伍中去。

事实上,圣沙蒂埃教堂里的人虽然很爱嘲弄和取笑附近教区到他们这儿来的人,但

看到这样俊美的新郎,这样漂亮的新娘和能令王后羡慕的孩子,便一点儿不想讥笑了。

小皮埃尔穿了一套淡蓝色的呢料衣服,一件小巧的红背心,短得在下巴底下没有多少长

度。村里的裁缝把背心的腋窝做得这样紧,以致他的两条小手臂都合不拢来。他是多么

神气呵!他戴一顶圆帽,镶着黑色和金色的综子,一根孔雀翎毛从一簇火鸡毛中傲然耸

起。一团比他的头还要大的花球覆盖着他的肩头,缎带一直飘到脚下。打麻人也是本地

的理发匠和假发师,在他的头上盖上一个碟子,剪去外边的头发,理成一个圆盖形,这

是保证剪得齐的万无一失的办法。这样打扮,不消说,可怜的孩子就不如长发随风飘荡,

披着羊皮,像施洗礼的圣约翰那样富有诗意了;但他决不会想到这点,人人都欣赏他,

说他像一个小大人。他的俊俏盖过了一切,确实,孩子无可比拟的美还有什么不能胜过

呢?

他的小妹妹索朗日头一遭戴了一顶女帽,代替了小女孩通常戴到两三岁的印花布童

帽。多大的帽子呵!比可怜的娃娃的整个身体还要高,还要宽。她显得多么漂亮!她不

敢转动一下头,身子直挺挺的,心想人家会把她看作新娘呢。

至于小西尔万,他还穿着罩袍,睡熟在他外婆的膝上,他还一点儿不明白婚礼是怎

么一回事呢。

热尔曼慈爱地瞧着他的孩子们,走到乡公所时,他对新娘说:

“喂,玛丽,今天我来到这儿,比那天我把你从尚特卢伯树林带回村里时,以为你

决不会爱我,心情要快乐多了;我像现在一样把你抱下地来,但那时我想,我们再不会

把这孩子放在我们的膝头上,一同骑着这匹惹人怜爱的小青马了。啊,我多么爱你,多

么爱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我是多么幸福,因为你爱我,你爱孩子们,我的岳父母爱你,

而我也多么爱你的母亲、我的朋友们和今儿个所有的人,我恨不得有三四颗心来容纳这

么多的爱。当真,一颗心要容纳这么多友谊和快乐是太少了!我真要胀得肚子痛啦。”

在乡公所和教堂门口有一大堆人,围着要看漂亮的新娘。为什么不提一下她的服装

呢?她的服装是多么合身呵!她的帽子是浅色平纹细布做的,绣满了花,垂着一条条镶

花边的布。那时候,农家妇女是不让一根头发露出来的,她们的帽子下边藏着美丽的长

发,用白丝带束住,盘在头上,时至今日,不戴帽子在男人面前露脸,仍然是不成体统

的丢脸的行为。不过如今她们可以在额上露出一条窄窄的束发带,使她们好看多了。但

我很留恋那时候的古典式帽子;那些贴在皮肤上的白色花边我觉得格外庄严,当一张脸

孔这样打扮显得很美的时候,这种美具有无法形容的魅力和优雅端庄。

小玛丽还戴着这种帽子,她的脑门白皙纯洁,不怕布帛的白色会使她显得灰暗。虽

然她一夜没有合眼,但早晨的空气,尤其是像天空一样澄澈的心灵暗暗的欢乐,还有少

女的羞涩所抑制的内心火一般的热情,使她的脸颊泛起一片光采,宛如4月清晨阳光下

的桃花那样柔和可爱。

她的白披巾贞洁地交叉在胸前,只让人看到像斑鸠那样滚圆的脖颈的优雅线条。她

的像爱神木绿色的细布便服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材,看来完美无缺,但还该发育长大,因

为她还不满十七岁呢。她系着一条深紫色绸围裙,还戴着围纟廷,我们村里的妇女本不

该取消了的,这围纟廷使胸部显得高雅而朴素。如今,妇女们裹披巾的方式傲气十足,

但她们的打扮已不再有古典贞洁之花的美了,就像霍尔拜因笔下的处女那样。她们现在

更妖娆,更迷人。昔日那种好看的装束是有点严肃呆板,但能使她们难得的微笑显得更

深沉,更完美。

临到赠献礼物的仪式,热尔曼依照习俗把十三块银币放到新娘手中。他给她戴上一

只银戒指,这种戒指多少世纪以来样式保持不变,只是后来用金婚戒来代替了。走出教

堂时,玛丽悄声对他说:

“这当真是我所希望的戒指吗?是我向你要过的戒指吗,热尔曼?”

“是的,”他回答,“正是我的卡特琳死时戴在手指上的那只戒指。我两次结婚都

用这同一只戒指。”

“谢谢你,热尔曼,”年轻的妻子用严肃深沉的语调说,“我要一直戴到死去,要

是我死在你前面的话,你留着它,替你的小索朗日的婚礼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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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卷心菜

大伙儿重新上马,迅速回到伯莱尔。筵席丰盛,穿插着跳舞和唱歌,一直吃到子夜。

老年人一连十四个小时不离开桌子。掘墓人下厨做菜,而且做得很出色。他做菜远近闻

名,上菜之间他便离开炉灶,参加跳舞唱歌。但这可怜的荒唐老爹患有癫痫症!谁料想

得到呢?他像年轻人一样好气色,强壮,快乐。有一天,我们发现他在天刚黑时倒在一

条沟里,发病扭成一团,半死不活的。我们把他放到小车上,拉到我们家,照顾了一整

夜。三天以后他参加婚礼,像鸫鸟一样唱歌,像小山羊一样欢蹦乱跳,按古老的风俗动

个不停。离开婚礼,他还去挖了一个墓坑,钉了一口棺材。他完成得认认真真,尽管从

他的好脾气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留下了阴森森的印象,加速了他旧病复发。他的女人瘫

痪了,二十年来没离开过她的椅子。他的母亲有一百零四岁,还健在。但这个可怜的人,

这样快活、善良、风趣,去年竟从阁楼摔到地上摔死了。不用说,他的病发作了,受到

致命的袭击,像往常一样,他躲到干草堆里,不让家里人害怕和难过。他就这样悲惨地

结束了和他本人一样奇特的一生,在他身上混合着凄惨和疯狂。可怕和令人喜悦的东西;

他的心总是善良的,他的性格一直是可爱的。

我们到了婚礼的第三天,这是最有意思的一天,这仪式仍旧严格保存到今天。且不

提把烤面包片送到新人的床上,这是一种相当胡闹的风俗,它要使新娘羞赧脸红,有可

能使在场的姑娘丧失羞耻心。况且我相信每一省都有这种风俗,在我们乡里没有什么特

别之处。

正如送彩礼的仪式是占有新娘的心和家的象征一样,“卷心菜”的仪式是婚后子孙

繁衍的象征。在婚礼翌日的早饭后,就开始这种渊源于高卢人的古怪的礼仪表演,经过

早期基督教的熏陶,它逐渐演变成一种“神秘剧”,或者像中世纪的滑稽道德剧。

两个小伙子(最活泼、最伶俐的)在吃饭时消失不见了,他们去化装打扮,随后在

乐队、狗、孩子们和枪声的簇拥下又回来了。他们扮作一对乞丐夫妻,穿着不堪人目的

破衣烂衫。丈夫格外肮脏,是恶习使他堕落到如此地步;妻子只是因为丈夫的无行才这

样不幸和卑贱。

他们自称是“园丁”和“园丁媳妇”,准备看守和栽培那颗神圣的卷心菜。但丈夫

身兼各种称号,每种称号都有一个意义。有人管他叫“稻草人”,因为他头戴干草和麻

做成的假发,为了遮住他的破衣烂衫掩蔽不住的身体,他用草包着腿和一部分身子。他

用麦秆或干草塞在罩衫下面,装作大肚子或驼背。有人管他叫“烂衫人”,因为他穿着

破衣烂衫。最后,有人管他叫“异教徒”,这意义格外明显,因为他由于无耻和纵欲,

凡是与基督教的一切美德相反的都集于他一身。

他来到的时候,满脸涂着煤烟和酒糟,有时还戴上一副滑稽的面具。一个破损缺口

的陶杯,或者一只旧木鞋,用细绳挂在腰带上,给他用来讨酒喝。没有人拒绝他,他假

装喝下去,却将洒洒在地上,作着莫酒的姿势。他一步一跌,在烂泥中打滚;他装作已

经酩酊大醉。他可怜的妻子跑在他后面,扶他起来,向人呼救,拔着从自己龌龊的帽子

下露出来的一绺绺麻做的头发,为着丈夫的卑劣而哭泣,动人地数落着他。

“该死的!”她冲着他,“看看狂喝滥饮把我们弄到什么困地。呵!我白白地纺线,

替你干活,缝补你的衣服!你不停地撕破和弄脏衣服。你把我可怜巴巴的财产都吃喝光

了,我们的六个孩子穷得什么也没有;我们同牲口一起住在马厩里;我们只好去乞讨。

你又是这么丑,这么令人作呕,这么令人瞧不起,用不了多久,人家扔给我们面包,就

会像扔给狗一样。唉!好心的人哪,可怜我们吧!可怜我吧!我不应当这样苦命,哪个

女人都没有比我更肮脏、更可恨的丈夫。帮帮我把他扶起来,要不然大车要把他碾得像

破瓶片一样,我就成了寡妇,那我会愁死的,虽然大家都说,那对我是个大好事。”

这就是整出戏中园丁媳妇的角色和她滔滔不绝的哀诉。这是一种真正的自由剧,在

露天、路旁、田野里即兴演出,由偶然出现的事情所丰富,所有的人,参加婚礼的,局

外无关的,主人家的,过路的,都参加进去,演三四个小时,就像我们马上看到的那样。

题材千篇一律,但可以无穷尽地发挥,从这里可以看到我们乡下农民的模仿本能,丰富

的噱头,能言善辩,应答的才智,甚至天生的雄辩。

园丁媳妇的角色普通分派给一个瘦小、没有胡子、面色红润的小伙子,他要善于演

得逼真,把滑稽可笑的绝望情态演得十分自然,使观众又开心,又难过,当成真人真事

一样。这种瘦小无须的小伙子在我们乡下并不罕见,奇怪的是,他们常常膂力过人,远

近闻名。

女人的不幸演过以后,婚礼上的年轻人怂恿她把醉鬼丈夫扔在一边,同他们一起散

散心。他们挽住她的手臂,把她拖走。渐渐地,她忘了自己的处境,快活起来,时而跟

着这个跑,时而跟着那个跑,步态放荡:这是一个新的道德剧,丈夫的无行引起和带来

了妻子的无行。

异教徒这时酒醒了,他睁眼寻找着妻子,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和一根棍子,追赶着她。

人们让他疲于奔命,把他的女人藏起来,从这个人手里转到那个人手里,竭力使她开心,

欺弄那嫉妒的丈夫。他的“朋友们”想法灌醉他。最后他赶上了不贞的女人,要动手打

她。这类模仿夫妇生活的患难的滑稽剧中,最真实、最洞察人微的地方,就是嫉妒的丈

夫绝不攻击抢走他女人的那些人。他对待他们彬彬有礼,小心谨慎,他只想责怪那有罪

的女人,因为她看来无法抵抗他。

但当他举起棍子,准备用绳子捆上那有罪的女人时,婚礼上所有的男人都来居间调

解,把这对夫妻隔开。“不要打她!千万不要打你的女人!”这两句话在这类场合一再

重复,没完没了。人们把丈夫缴了械,迫使他原谅和抱吻他的女人,过了一会儿,他又

装出比先前更爱她了。他和她手挽着手,又唱又跳,直到又一次喝醉酒,瘫倒在地;于

是女人又开始哀诉,又是她的失望,假装的放荡,丈夫的嫉妒,邻居的干涉和重归于好。

这里面有一种天真的、甚至是粗俗的教训,使人强烈感到起源于中世纪,但这教训即使

不能给予今日那些太多情和太有理智,因而不需要它的夫妇以深刻印象,却至少对孩子

们和年轻人产生印象。那个异教徒追逐着姑娘们,假装想抱吻她们,使她们又害怕,又

厌恶,带着决非假装的激动奔逃。他污秽不堪的脸孔,他的粗棍(其实并不伤人)使孩

子们高声叫喊。这是最简单的,但也是最动人的风俗喜剧。

这出闹剧演到热闹的时候,有人去做搬卷心菜的准备工作。大伙儿找来一张担架,

把异教徒抬上去,他拿着一把铁锹,一条绳子和一个大篮子。四个壮汉把担架抬到肩上。

他的女人走在后面,那些“长者”神情严肃、若有所思地结队前往,然后是参加婚礼的

人成双结对,随着音乐的节拍,步伐整齐地前进。枪声又响起来,狗看到这污秽的异教

徒被人凯旋般地抬着,叫得比先前更凶。孩子们用绳子吊起木鞋,戏谑地表示用香熏他。

但是,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令人厌恶的人物发出欢呼呢?人们要去获取这颗神圣的

卷心菜,它是婚姻生育的象征;只有这个昏头昏脑的醉汉才能用手接触这象征性的植物。

无疑地,这里的故事源于基督教之前的一种神秘剧,它使人想起农神节或古代的某种酒

神节。或许这异教徒既是一个出色的园丁,又是不折不扣的普里亚普①,即园圃和酒色

之神,最初它本是圣洁和严肃的,像关于生殖的神秘剧所描写的一样,只是风俗的放纵

和思想的败坏在不知不觉中使他变得这样卑微堕落。

①普里亚普是希腊传说中酒神和美神之子,也是男性生殖的象征。

不管怎样,这凯旋的行列来到了新娘的家,进入了菜园。在那儿,大伙儿挑选出一

棵最好的卷心菜,这件事做得并不快,因为长者们要商量,讨论个没完没了,每个人都

为自己看来最合适的卷心菜作辩护。最后进行表决,卷心菜选定以后,园丁便把绳子拴

住菜梗,走到菜园的最边上。园丁媳妇照看着,不让这棵神圣的菜脱落时碰坏了,婚礼

上的滑稽大家,打麻人,掘墓人,木匠或木鞋匠(总之,所有不耕地的人和在别人家里

讨生活、被认为而且事实上比普通的农业工人更有才智和口才的人),团团围住卷心菜。

有一个人用铁锹挖开一条深沟,似乎要挖倒一棵橡树。另一个人在鼻梁上放了一只木头

的或硬纸板的夹子,算作一副眼镜:他担当“工程师”的职务走近来,往远去,举起一

张图样,睨视着工人,划着线条,假装博学,嚷嚷着别人要把一切都弄坏,随兴之所至

叫人停下又重新工作,尽可能拖长而且可笑地指挥干活。难道这是对古代仪式大全的一

种增补吗?意在嘲笑一般的理论家,囿于习惯的农民极端蔑视他们;或者意在憎恶那些

土地测量员,他们调整土地册,分摊租税;或者意在仇视那些桥梁公路工程局的职员,

他们把公地变成大路,并且让人取消农民珍视的陈年积弊。总而言之,这个喜剧人物叫

做“几何学家”,他尽可能使那些使镐拿锹的人不能忍受他。

经过一刻钟的重重困难和滑稽的表演,仍不能弄断卷心菜的根,把它毫无损伤的掰

下来,这时,一锹锹土扔到围观者的鼻子上(不赶快站开的人活该倒霉;哪怕是主教或

亲王,都要接受泥土的洗礼),最后,异教徒拉着绳子,女异教徒张开围裙,卷心菜在

观众的欢呼声中徐徐倒下。有人递过篮子,异教徒夫妇仔仔细细地把卷心菜栽在篮里。

大伙儿培上新鲜的泥土,用小棒和细绳固定住,好像城里的卖花女把妍丽的茶花栽在花

盆里那样;还把红苹果戳在木棒、百里香、鼠尾草和桂枝的尖端上,插在卷心菜周围;

这一切都用缎带和小旗装饰起来。大伙儿把这胜利品和异教徒再抬到担架上;异教徒要

保持篮子的平衡,以防不测。最后,大伙儿迈着整齐的步伐,很有秩序地走出菜园。

正当要跨出大门,就像随后要跨进新郎家的院子时,他们假想出前面路上有阻碍。

抬担架的跌跌撞撞,大声惊呼,时而后退,时而前进,仿佛被不可抑制的力量驱使着,

装出不胜重负,跌倒在地的样子。这时候,参加婚礼的人喊叫着,激励并安慰抬担架的

人:“忍住点!忍住点!孩子!好,好,鼓起勇气!留神!耐心一点!低一点。门太矮

了!挤紧点,门太窄了!往左一点;现在往右,得,加油,你们成功了!”

在丰年就是这样的,牛车超载着干草或收割的庄稼,装得太宽或太高,进不了谷仓

的大门。人们就是这样吆喝着强壮的牲口,止住或鼓动它们,人们就是这样灵巧而有力

地使山样高的财富安安稳稳地从乡下的凯旋门通过。尤其是最后的一车,叫做“堆成

山”,要格外小心。这是一种田间的节庆。从最后一垄提起的最后一束麦秸,放在车顶

上,扎着缎带和花朵,牛的额角上和把式的鞭子上也扎着缎带和花朵。卷心菜被艰难地、

最后胜利地抬进屋,是模拟它所代表的兴旺和多子多孙。

到了新郎的院子里,卷心菜就取了出来,放到屋里或谷仓的最高处。如果有一根烟

囱,一个尖屋顶,一个鸽子小屋,高过其他屋内的顶部,那就一定得不顾一切危险,把

这沉甸甸的东西搬到住宅的最高点。异教徒把它送到那里,固定住它,浇上一大壶酒,

同时,一排枪声和女异教徒欢乐的扭摆身体表示它的落成礼。

同样的仪式立刻又开始重演。大伙儿在新郎的园子里拔起另一棵卷心菜,以同样的

仪式放到新娘为了跟他生活刚刚放弃的房屋的顶上。这些胜利品一直放到风吹雨淋,毁

坏了篮子,带走了卷心菜。它们存在的时间相当长,足以证实上年纪的男人和女人一面

致意,一面作出的预言:“漂亮的卷心菜,生长开花吧,让新娘年内就生一个漂亮的小

娃娃;如果你很快枯萎的话,这便是不育的征象,你在房顶上就成了一个不吉利的预

兆。”

这些事做完以后天已经不早了。剩下要做的事,是把新婚夫妇的教父和教母们送走。

这些被推定的亲戚如果住得很远的话,乐队和所有参加婚礼的人要陪送到教区的边上。

在往那儿去的路上还要跳舞,分手时互相抱吻。异教徒和他的女人这时已洗得干干净净,

穿上整洁的衣服,要是他们扮演角色的劳累还不至于使他们去睡一会儿的话。

在热尔曼结婚的这第三天,大伙儿要在伯莱尔农场跳舞、唱歌、吃喝到半夜。参加

筵席的老年人不能回去,这也难怪。要到第二天黎明,他们才能恢复腿力和精神。当他

们默默地、蹒跚地走回家时,热尔曼自豪地、精神饱满地走出门来,去拉他的牛,而让

他年轻的妻子睡到日出。云雀鸣啭着飞上天空,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心声在感谢上天。在

枯萎的灌木丛中闪闪发光的薄霜,他看去好像4月里还未抽叶已经开花的白颜色似的。

在他,自然界的一切是喜气洋洋和宁谧的,小皮埃尔昨天又笑又跳,累得爬不起来帮他

赶牛;但热尔曼很高兴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跪在自己就要再犁一遍的田沟里,感情洋溢

地做着早祷,两行泪珠流在仍然汗湿的双颊上。

可以听见远处附近教区的孩子们的歌声,他们正走回家去,用有点嘶哑的嗓门复唱

着头天欢乐的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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