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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押解,到达,挑选.2

作者:美- 安妮·阿普尔鲍姆 当前章节:7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8

在劳改营,有“特别的”内衣和“普通的”内衣;这是从正式讲话中听到的妙语。“特别的”内衣相对较新而且质量稍好,它们发给“可靠的人”—囚犯工头以及其他享有特殊待遇的囚犯……“普通”内衣是给大家穿的。囚犯洗完澡以后直接在澡堂里领到“普通”内衣换下以前的脏内衣,后者已被提前收走集中清点。没有按照尺寸挑选衣服的可能。领到干净的内衣纯属撞大运,看着大老爷们因为觉得把穿脏的好内衣换成干净的破内衣不公平而哭泣,我感到一种莫名而可怕的悲悯。不可能让一个人不去想构成其生活的那些不幸……81

然而,作为劳改犯,清洗、剃剪、穿衣的打击只是漫长入门仪式的第一步。紧接着,他们将要经历其囚犯生涯中最苛刻的一道程序:挑选—以便把他们分成不同类型的劳动力。这一挑选过程将对所有事情产生影响,从一名囚犯在劳改营的地位,到他所住营房的条件以及分派给他的劳动种类。反过来,这一切有可能决定他将活着还是死去。

必须指出的是,我没有发现任何人在回忆录中描写过类似于发生在德国死亡集中营里的那种“挑选”。也就是说,我没有读到过与定期挑选—其目的是把身体虚弱的囚犯挑出来枪毙—有关的内容。这种暴行其实发生过,一名索洛韦茨基的回忆录作者声称自己在一次类似情况下死里逃生,82但是,至少在三十年代后期和四十年代初期,通常的做法有所不同。在一些地处偏远的劳改营,身体虚弱的囚犯并没有在到达之后被杀害,而是被“隔离”起来一段时间,既保证他们所患的疾病不会传染,又要争取使他们“长胖”,在经历了几个月的牢狱生活和可怕的押解之旅以后恢复健康。劳改营负责人的这种做法看来似乎是认真的,囚犯也愿意他们这样做。83

例如,亚历山大·韦斯伯格的伙食得到了改善,并且在被送往矿山之前获准休息。84经过长途押解到达乌赫塔热姆劳改营之后,耶日·格利克斯曼—曾在莫斯科非常欣赏波戈金的剧作《贵族》的演出的那位波兰社会主义者—得到三天的休息时间,在这三天里,他和新来的难友受到“客人”般的款待。85彼得·亚基尔是一位苏联将军的儿子,他在北乌拉尔劳改营里被隔离了十四天。86叶夫根妮娅·金斯堡回忆了她在科雷马的主要城市马加丹所度过的最初几天,将其称为“一连串的痛苦,暂时的失忆和潜意识的黑暗深渊”。像其他人一样,她在下了“朱尔马”号轮船之后就被直接送进了医院,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后她完全恢复了健康。有人对此不以为然。“请问,”另一名囚犯莉莎·舍韦列娃说,“一只待宰的羔羊,你为谁恢复健康?你一离开这里,就将直接去服苦役,接着,不出一个星期,你又成为像你登上‘朱尔马’号时一样的躯壳……”87

一旦恢复健康—如果允许他们恢复健康的话,一旦穿戴整齐—如果允许他们穿戴整齐的话,挑选和分类便认真地开始了。原则上,这是一个受到严格监督的过程。早在一九三○年,古拉格就对囚犯的分类下达过严格、复杂的命令。理论上,分派给囚犯的劳动任务反映了两套标准:他们的“社会出身”以及对他们的判决,另外是他们的健康状况。命令发布初期,囚犯被分为三类:刑期不超过五年的非反革命“工人阶级”囚犯;刑期五年以上的非反革命“工人阶级”囚犯和那些被判犯有反革命罪的囚犯。

对这三类劳改犯将按三种方式予以监管:优待、宽松和“一级”,后者即严加监管。还要安排一个医学委员会对他们进行体检,以决定他们可以干重活儿还是干轻活儿。综合考虑所有这些因素之后,劳改营当局将给每个囚犯分派劳动任务。然后,根据其具体劳动定额的完成情况,按照四种伙食标准中的一种给每个囚犯分发食物:基本、劳动、“充足”或“惩罚”。88所有这些标准将会多次发生变化。例如,一九三九年,贝利亚下令把囚犯分成“能干重活儿的”、“能干轻活儿的”和“身体虚弱的”三等(有时称为甲等、乙等和丙等),每一等囚犯的人数由莫斯科的主管部门定期监测,他们绝不允许劳改营里“身体虚弱的”囚犯太多。89

挑选的过程并不一定循规蹈矩。它既因劳改营负责人的强制实行有一些方面很正规,又因囚犯的内部调整与交易有一些方面不正规。对于大多数囚犯来说,他们在劳改营所经历的第一次分类过程相对来说比较粗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在布达佩斯被捕的匈牙利青年比恩·乔治将其在一九四六年所经历的挑选过程与奴隶买卖相提并论:

所有囚犯奉命来到院子里并被要求脱光衣服。叫到你的名字时,你到一个医生小组那里去体检。检查包括揪一揪屁股上的皮肤以确定肌肉的含量。他们通过肌肉含量确定你的强壮程度,如果体检过关,你就会被接受,你的材料也被放进一堆分出来的文件中。体检由几名穿白大褂的女人进行,而在这一群活死人当中,她们几乎没有什么选择余地。她们挑选年轻的囚犯,不管肌肉含量如何。90

耶日·格利克斯曼同样用“奴隶买卖”来形容在科特拉斯中转监狱—从这里向阿尔汉格尔斯克以北的各个劳改营转送囚犯—所进行的挑选过程。在那里,看守夜间叫醒囚犯,通知他们第二天早晨带上全部行李集合。所有囚犯必须参加,甚至包括患了重病的人。集合完毕,大家走出监狱进入森林。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囚犯在这里列队站好,十六个人排成一行:

整整一天,我注意到,一些不认识的官员—既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服的—在囚犯中间走来走去,命令一些人脱掉棉袄[фуфайка],摸摸他们的胳膊,摸摸他们的腿,看看他们的手掌,命令另一些人弯一弯腰。有时他们还会命令某个囚犯张开嘴,看看他的牙,像农村集市上的马贩子一样……一些人在找工程师和有经验的锁匠或车工;另一些人可能想要盖房的木匠;所有人都需要身体强壮的男囚犯,用他们伐木、种地、挖煤、采油。

格利克斯曼发现,进行检查时那些官员最关心的是“别让自己被蒙骗,以免不小心得到瘸子、残废或病人—总之,除了吃面包什么也不需要的才是健康的人。这就是一次又一次专门派人挑选合适的囚犯劳动力的原因”。91

从一开始,破坏规矩的情况同样显而易见。一九四七年,尼娜·哈根—托恩在捷姆尼科夫斯基劳改营经历过一次让人感到特别屈辱的挑选,然而,它有一个不错的结果。到达劳改营后,她这一队囚犯立即被送去洗澡,衣服放在了消毒室。洗完澡后她们走进一个房间,

身上仍然湿漉漉的,而且什么也没有穿:她们被告知将在那里进行“体检”。“医生”要为她们进行检查,而当医生检查时—劳改营的生产负责人和一些看守也在场:

负责人走来走去,仔细观察我们的身体。他是在挑选货物—为生产,为缝纫厂!为集体农庄!为地方!为医院!生产负责人记下了我们的姓名。

不过,听到我的姓名时,这位负责人看着我问道,

—“你与哈根—托恩教授是什么关系?”

—“女儿。”

—“送她去医院,她有疥疮,她的肚子上有红斑。”

因为自己肚子上没有红斑,哈根—托恩猜测,这个人曾经认识并且钦佩她的父亲,所以打算帮助她,至少暂时不让她去干重活儿。结果证明猜对了。92

在挑选过程中以及挑选之后,囚犯在其劳改营生涯最初几天的行为可能对他们的命运产生深远的影响。例如,在到达卡尔戈波尔劳改营后的三天休息时间里,波兰小说家古斯塔夫·赫林估量了自己的处境,然后“将我的高级皮靴卖给一名铁路搬运队的刑事惯犯[urka]换了九百克面包”。作为回报,那名刑事惯犯利用他在劳改营管理部门的关系帮助赫林在食品供应中心弄到一份搬运工的活儿。赫林被告知,这是一件苦差事,但他至少可以—如同事实所证明的那样—偷点额外的食物。他还立即得到了“特殊待遇”。劳改营指挥官命令他去劳改营的仓库报到,领取一件短大衣[长袖棉里儿外衣]、一顶带帽耳的帽子、一条棉裤以及帆布防水手套和毡靴[валенки]。这些衣物都是质量最好的,也就是说,它们是新的或者没有穿过几次—像这样的全套衣物通常只发给“斯达汉诺夫工作者”突击队中那些表现最好的囚犯。93

钻营和交易也会以其他方式进行。到达乌赫塔热姆劳改营之后,格利克斯曼立即发现,他在科特拉斯中转监狱所得到的“专家”头衔—他被归类为训练有素的经济学家—在这个集中营里毫无意义。同时他还注意到,刚到劳改营的那几天,他的几个比较精明的俄国熟人并不为正规程序而担忧:

大部分“专家”利用自由活动的三天时间拜访劳改营的各个部门和办公室,去那里寻找旧相识,与一些劳改营官员进行令人生疑的谈判。他们兴奋而紧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害怕别人抢走他的机会,争夺大家梦寐以求的轻松岗位。很快,大多数人都知道了应该去哪里、敲谁的门、说什么话。

结果,一名真正合格的波兰医生被派到森林里面去伐木,而一名以前的皮条客却被留在办公室里当会计,“尽管他没有任何会计的概念并且根本就是个半文盲”。94

那些因此得以逃避体力劳动的囚犯就这样设计了初到劳改营的生存策略—不过,这只是个开始。现在,他们必须学会适应支配着劳改营日常生活的那些令人陌生的规则。

注释:

1萨瑟兰:《西伯利亚公主》,第136页。

2叶夫根妮娅·金斯堡:《突变的历程》,第205页。

3斯戈维奥:《可爱的美国》,第129-135页。

4本书作者对柳德米拉·哈恰特良的采访,莫斯科,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5叶夫根妮娅·金斯堡:《突变的历程》,第100页。

6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466/1/23。

7本书作者与匿名者的谈话,维尔纽斯,一九九一年九月;尤里·菲杰利戈尔茨:《科雷马》。

8格沃瓦茨基:《苏联对波兰的领土要求》,第320-405页。

9雅努什·巴尔达赫(与凯瑟琳·格利森合著):《人是吃人的狼:从斯大林的古拉格中死里逃生》,第156页。

10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第170页。

11本书作者对芬克尔斯泰因的采访。

12爱德华·布恰:《沃尔库塔》(迈克尔·利辛尼斯基和肯尼迪·韦尔斯英译),第26页。

13本书作者对芬克尔斯泰因的采访。

14拉林娜:《我无法忘记这一切》,第149页。

15格利克斯曼:《告诉西方》,第230-231页。

16帕宁:《索洛戈丁的笔记本》,第36页。

17索菲娅·普塔斯尼克:《一个波兰女人为生存而进行的挣扎》,载《波兰评论》,第二十一卷第一期,二○○二年一月,第846-854页。

18约翰·诺布尔:《我在苏联做苦力》,第71页。

19 О.季夫:《回忆札记,1939-1969》,载一九九二年第七卷《往事》,第125页。

20布恰:《沃尔库塔》,第29页。

21 А.Н.兹纳缅斯卡雅:《回忆录》,第20-22页。

22卡尔塔学会档案馆档案,卡齐米尔日·扎莫尔斯基档案集,第一文件夹,第1253和6294号档案。

23扎博洛茨基:《我的铁窗生涯》,第xx页。

24别尔沙茨卡雅:《破碎的生活》,第47-49页。

25叶夫根妮娅·金斯堡:《突变的历程》,第229页。

26 М.М.雅科文科:《阿格涅萨》,第176-179页。

27哈根-托恩:《回忆录》,第69-72页。

28胡佛研究所档案,波兰情报部档案集,第一百一十四档案柜,第二文件夹。

29同上,第一百一十档案柜,第二文件夹。

30普塔斯尼克:《一个波兰女人为生存而进行的挣扎》,第853页。

31芭芭拉·阿莫纳斯:《把眼泪留在莫斯科》,第40-44页。

32玛丽娅·桑德拉茨卡雅,未发表的回忆录,纪念协会档案馆档案,2/105/1。

33 А.И.考夫曼:《劳改营医生》,第228-233页。

34卡尔塔学会档案馆档案,卡齐米尔日·扎莫尔斯基档案集,第一文件夹,第1253号档案。

35斯蒂芬:《俄罗斯远东地区史》,第225-232页。

36 И.И.特瓦尔多夫斯基:《故土和异乡》,第249-251页。

37斯戈维奥:《可爱的美国》,第135-144页。

38康奎斯特:《科雷马》,第20页。

39卡尔塔学会档案馆档案,卡齐米尔日·扎莫尔斯基档案集,第一文件夹,第1253号档案。

4 0 П.涅尔列尔:《随着人群和牛群:О.Э.曼德尔斯塔姆生命最后一年纪事》,载一九九二年第八卷《往事》,第360-379页。

41卡尔塔学会档案馆档案,卡齐米尔日·扎莫尔斯基档案集,第一文件夹,第15876号档案。

42胡佛研究所档案,波兰情报部档案集,第一百一十三档案柜,第九文件夹。

43斯戈维奥:《可爱的美国》,第140页。

44康奎斯特:《科雷马》,第24页;叶夫根妮娅·金斯堡:《突变的历程》,第351-353页。

45康奎斯特:《科雷马》,第25页。

46同上,第25-27页;戈洛瓦诺夫:《飞来横祸》。

47诺兰德:《古拉格的重镇》,第290-291页;康奎斯特:《科雷马》,第25页。

48奥利茨卡雅:《我的回忆》,第229-233页。

49叶夫根妮娅·金斯堡:《突变的历程》,第353页。

50卡尔塔学会档案馆档案,卡齐米尔日·扎莫尔斯基档案集,第一文件夹,第6294号、15882号和15876号档案。

51斯戈维奥:《可爱的美国》,第143页。

52库西宁:《命运的轮回》,第150页。

53利珀:《在苏联集中营十一年》,第92-95页。

54卡尔塔学会档案馆档案,卡齐米尔日·扎莫尔斯基档案集,第一文件夹,第1722号档案。

55叶莲娜·格林克:《科雷马电车》,见梅翁·维连斯基所编《没有焚尸炉的奥斯维辛》,第10-16页。

56巴尔达赫:《人是吃人的狼》,第191-193页。

57卡尔塔学会档案馆档案,卡齐米尔日·扎莫尔斯基档案集,第一文件夹,第1253号档案。

58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01/1/614。

59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01/1a/61。

60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01/1a/64。

61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01/2/171和199。

62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2063。

63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2041。

64哈根-托恩:《回忆录》,第69-72页。

65安东尼·埃卡特:《人间蒸发:在苏俄七年》,第44页。

66雅科文科:《阿格涅萨》,第176-179页。

67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第二卷,第495496页。

68热诺夫:《雪橇》,第74页。

69阿莫纳斯:《把眼泪留在莫斯科》,第137页。

70 К.П.古尔斯基,未发表的回忆录,纪念协会档

案馆档案,2/1/14-17。

71奇尔科夫:《但是原本一切如此》,第22页。

72卡罗尔·科隆纳-乔斯诺夫斯基:《在北方森林那边:一名幸存者的回忆录》,第53页。

73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14/1/2743。

74奥利茨卡雅:《我的回忆》,第234-244页。

75阿达莫娃-斯利奥斯贝格:《历程》,第47页。

76本书作者对加琳娜·斯米尔诺娃的采访,莫斯科,一九九八年五月三十日。

77本书作者对安娜·安德烈耶娃的采访,莫斯科,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78巴尔达赫:《人是吃人的狼》,第227页。

79胡佛研究所档案,波兰情报部档案集,第一百一十四档案柜,第二文件夹。

80娜杰日达和玛雅·乌里扬诺夫斯卡雅:《一家人的故事》,第356-365页。

81沙拉莫夫:《科雷马故事集》,第341页。

82希里亚耶夫:《长明灯》,第31-37页。

83实例见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89/2/25。

84韦斯伯格:《攻守同盟》,第92页。

85格利克斯曼:《告诉西方》,第240页;阿达莫娃-斯利奥斯贝格:《历程》,第48页。

86彼得·亚基尔:《监狱里的童年》,第117页。

87叶夫根妮娅·金斯堡:《突变的历程》,第365页。

88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5446/1/54。

89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01/12/316。

90比恩·乔治,未发表的回忆录,胡佛研究所收藏。

91格利克斯曼:《告诉西方》,第218-221页。

92哈根-托恩:《回忆录》,第149页。

93古斯塔夫·赫林:《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第27页。该书以英文出版时署名古斯塔夫·赫林。作者的波兰名字是古斯塔夫·赫林-格鲁津斯基。

94格利克斯曼:《告诉西方》,第246-2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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