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亦有同感。“有一个朋友至关重要,一张可以信赖的面孔,在你遇到麻烦时不会扔下你不管,”卓娅·马尔琴科写道。121“不可能一个人独自活下去。人们三三两两地结合起来,”另一名囚犯写道。122德米特里·帕宁也把自己能够抵挡职业罪犯的攻击归功于他与另外一些囚犯所建立的自卫同盟。123当然,友谊是有限度的。雅努什·巴尔达赫提到过他在劳改营里最好的朋友,“我们既没有向对方要过食物,也没有提出过给对方食物。我们两人知道,只要我们想把友谊保持下去,就不能越过这一条私人的界线。”124
如果尊重他人有助于一些人保持人性的话,那么,尊重自己则对他人有益。许多人—尤其是女性—把保持清洁或尽量保持清洁的需要当做维护尊严的一种方式。奥尔嘉·阿达莫娃—斯利奥斯贝格描写了同牢房的一位难友,她每天早晨“把她的白领圈洗净晾干,然后缝到衬衫上”。125马加丹的日本囚犯沿着海湾建造了一个日本“浴室”—一个绑在几条长凳上的大桶。126在列宁格勒的克列斯季监狱坐牢的十六个月时间里,鲍里斯·切特韦里科夫把自己的衣服洗了一遍又一遍,并且擦洗牢房的地板和墙壁—然后开始吟唱他会唱的所有歌剧咏叹调。127另一些人锻炼身体或者做保健操。这些人当中再次出现了巴尔达赫的身影:
……不顾劳累和寒冷,我像在家里和红军时那样坚持做体操,用手压水泵抽出来的井水洗脸洗手。我希望尽量保持自尊,使自己有别于我眼看着他们一天天沉沦下去的众多囚犯。他们首先不再关心自己的卫生或外表,接着不再关心难友,最终不再关心他们自己的生命。虽然别的我什么也控制不了,但我保持着这个习惯,我相信,它将使我免于堕落和不可避免的死亡。128
还有一些人进行脑力锻炼。许多囚犯写诗或者背诗,一遍又一遍地独自背诵自己和别人所写的诗句,然后再把它们背给朋友们听。六十年代在莫斯科,叶夫根妮娅·金斯堡曾经遇见一位作家,他无法相信在那样的条件下囚犯真的能够背诵诗歌并且以此缓解精神压力。“是吗,是吗?”他对她说。“他知道我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但是在他看来,我们似乎还是事后产生的这种概念。”金斯堡写道,那个人不理解她这一代人,那是一些仍然属于一个“具有美好幻想的时代”的男男女女,“……我们是从富有诗意的高度投身共产主义的”。129
尼娜·哈根—托恩是一位人种志学者,她也写诗,而且经常吟咏自己所写的诗句:
在劳改营我明白了为什么文字出现以前的文化实际上总是通过歌曲的形式传播的—否则的话你记不住,你不一定知道确切的内容。偶然出现在我们手里的书籍拿来又拿走。写作像学习小组一样被禁止:当局害怕这些东西将会导致反革命活动。大家只能以这种方式为自己提供精神食粮。130
沙拉莫夫写道,在“虚伪、邪恶以及腐朽”的包围下,诗歌使他没有变得完全麻木。下面是一首他写的诗,题目为《致一位诗人》:
我像野兽一样咆哮着吃食
一片信纸
像一个奇迹
从天空飘落到阴暗的森林。
我像野兽一样舔着喝水
浸湿了我的长须
我的生命不是以月或年
而是以小时来计算。
每天晚上
意外的是我还活着
我反复背诵诗句
仿佛听到你的声音。
我像祷告者一样低声吟咏它们
把它们尊为生命之水
尊为战斗中救命的圣像
尊为指路的星光。
它们是与另一种生活唯一的联系
在那里,世界扼杀我们的地方
死亡带着每天的污秽
紧紧跟在我们身后。131
索尔仁尼琴也在劳改营里“写”诗,他先用脑子构思出诗句,然后借助收集到的火柴棒背诵下来,就像他的传记作者迈克尔·斯卡梅尔所描述的那样:
他总是在烟盒旁边摆上两排火柴棒,每一排十根,一排代表十,另一排代表一。然后开始默诵诗句,每默诵一行诗句拿走一根“一”,每十行拿走一根“十”。
每到第五十和第一百行都要特别用心背熟了,而且每个月要把整首诗歌从头到尾背一遍。如果错漏或者遗忘了一行,他就会重复整个过程直到弄对为止。132
或许由于类似的原因,祷告也帮助了一些人。七十年代被发配到后斯大林时期劳改营的一名浸礼会信徒的回忆录所记述的几乎全部都是他在何时何地进行祈祷以及他在各个劳改营里如何隐藏他的圣经。133许多回忆录作者提到了宗教节日的重要性。复活节可以—像某一年在索洛韦茨基中转监狱那样—在劳改营的面包房里秘密庆祝,也可以在押解列车上公开庆祝:“车厢震动了,歌声嘈杂而且刺耳,每次一停车,看守都会使劲敲打车厢的板壁。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唱个不停。”134圣诞节可以在营房里庆祝。俄罗斯囚犯尤里·佐林回忆说,他所在劳改营里的立陶宛囚犯组织了非常热闹的圣诞节庆祝活动,那是他们提前一年开始准备的一场盛宴,让他感到大为惊奇:“你能想象吗,在劳改营的营房里,一张桌子上摆满了东西,伏特加,火腿,应有尽有。”他认为,他们是把伏特加藏在鞋里“一点一点”带进来的。135
本人是一名无神论者的列夫·科佩列夫参加过一次秘密举行的复活节仪式:
床铺都被靠在墙边。空气里飘着焚香的香气。祭坛是一张铺着毯子的小桌。几支自制蜡烛的烛光投射在一幅圣像上。司祭身穿用床单做成的祭服,举着一个铁十字架。烛光在黑暗中摇曳闪动。我们几乎看不清屋里其他人的脸,但我确实感觉到,此时我们并不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司祭用老年人颤抖的声音唱起了赞美诗。几个拿着白手帕的女囚犯轻柔地随声合唱,她们的歌声热情而纯净。人们跟着唱了起来,为了不让外面听到,声音很轻很轻。136
卡齐米日·扎罗德在一个劳改营里与波兰难友一起度过了一九四○年的圣诞节前夜,当天晚上,一位神父悄悄地游走于劳改营为各个营房的囚犯做弥撒:
没有圣经或祈祷书的帮助,他开始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用熟悉的拉丁语布道,回答也像叹息一般轻声细语—
“kyrie eleison, christeeleison[66]—主啊,怜悯我们。基督,怜悯我们。上帝的最高荣耀……”
布道打动了我们,通常粗野的营房气氛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变化,当人们用心去听神父那几乎听不见的低语时,转向他的一张张面孔显得温和而放松。
“平安无事,”声音来自坐在窗口放哨的那名囚犯。137
更为普遍的是,参与某些较大的学术或艺术项目使许多受过教育的囚犯在精神和肉体两个方面活了下
来—因为那些具有天赋或者才能的人往往可以发现其天赋或者才能的实际用途。例如,在一个最基本的物品经常出现严重短缺的社会里,能够提供他人所需要的东西的人总是供不应求的。因此,基里尔·戈利岑大公在布特尔卡监狱坐牢时学会了用鱼刺制作缝衣针。138因此,在当上医士之前,亚历山大·多尔冈到处寻找“赚一点卢布或几克面包”的生财之道:
我发现电弧焊机所用的电缆中的铝销路很好。我想,如果我能学会将其熔化,也许可以浇铸汤匙。我拐弯抹角地与几名看上去熟悉他们所干的金属活儿的囚犯谈了谈,听到一些想法但没有泄露我的想法。我还发现几个理想的隐藏东西的地方,白天你可以在那些地方待一段时间而不会被撵去干活儿,另外有些地方你可以隐藏工具或者一点碎铝线。
我做了两个浇铸用的浅盒子,偷了一些碎铝线,从火炉厂弄来薄钢板制成了一个简单的坩埚,四处搜罗来了加热坩埚用的优质木炭和柴油,为开工准备就绪。
很快,多尔冈写道,他“几乎每天可以做出两把汤匙”。他用这些汤匙与别的囚犯换了一个长颈水瓶,用来装食用油。这样他就有蘸着面包吃的东西了。139
囚犯彼此交换的制成品并不一定全都具有实用价值。经常有人求助于艺术家安娜·安德烈耶娃—而且不仅仅是囚犯。劳改营当局曾经要求她为一个葬礼装饰墓碑,要求她修理损坏的陶器和玩具,还要求她制作玩具:“我们为那些官员做了他们需要或者要求的所有东西。”140另一名囚犯用猛犸象牙为其他囚犯雕刻小型“纪念品”:手镯,“北方”主题的小雕像,戒指,纪念章,纽扣。偶尔他会为向其他囚犯收钱感到内疚:“但是那又怎么样?每个人都有为自己着想的自由……干活儿收钱并不可耻。”141
由前劳改营囚犯所创建并且致力于展示斯大林时期镇压史的莫斯科纪念协会博物馆如今摆满了这一类东西:一片片花边刺绣,手工雕刻的小玩意儿,手绘的纸牌,甚至还有囚犯们保存的小艺术品—绘画、素描、雕塑,囚犯们把这些东西带回了家,然后把它们捐献出来。
囚犯可以提供的东西也不总是有形的实物。尽管听起来似乎令人不可思议,但是在古拉格,唱歌、跳舞或者表演可能对你的生存有帮助。对于负责人作风比较浮夸—他们渴望炫耀自己的劳改营乐队和剧团—的大型劳改营里的那些多才多艺的囚犯来说,情况尤其是这样。如果乌赫塔热姆劳改营的负责人希望像他的一位同行一样拥有一个真正的歌舞团,那就意味着几十个能歌善舞的囚犯的性命保住了。至少,他们将被允许把在森林里干活儿的时间用于排练。更重要的是,他们可能恢复了某种做人的感觉。亚历山大·克莱因写道,“当演员站在舞台上时,他们忘记了长期的饥饿感,忘记了他们失去的权利,忘记了牵着警犬等在大门外面的看守。”142在远北建设的管弦乐队担任乐手期间,囚犯小提琴手格奥尔吉·费尔德古恩感到,“我仿佛呼吸着充满自由的空气。”143
有时甚至可以得到更为丰厚的回报。德米特劳改营的一份文件规定了专门发给劳改营乐队成员的服装—其中包括令人非常羡慕的军官马靴—并且命令某营站的负责人为他们提供专用营房。144托马斯·斯戈维奥在马加丹参观过这样一个乐手的营房:“进去向右是一个生着小炉子的被隔开的房间。裹脚布和毡靴挂在两面墙之间拉起的铁丝上。毛毯整齐地覆盖着单人床。床垫和枕套里塞满了稻草。乐器—一把大号、一把法国号、一把长号、一把小号等等—挂在墙上。大约半数乐手是刑事犯。他们全都从事轻松的劳动—炊事员、理发员、澡堂管理员、会计等等。”145
不过,比较小的劳改营—甚至有一些监狱—也为表演者提供了更好的条件。在一个中转监狱期间,格奥尔吉·费尔德古恩为一群刑事犯演奏小提琴之后得到了额外的食物。他觉得这一经历非常奇异:“我们在瓦尼诺港,这里是世界的边缘……我们演奏着创作于两百多年前的不朽乐曲。我们在为五十只大猩猩演奏维瓦尔第[67]。”146
另一名囚犯发现自己与剧团的歌唱家和女演员关在一个牢房里,由于这些人的才能,她们没有被送往去劳改营的中转监狱。看到她们的待遇比较好,她说服她们让她看上去像是她们一起的,当时她唱歌跑调,把自己都逗乐了。在后来的整个劳改营生涯中,她那以前未被发现的喜剧天赋为她赢得了额外的食物和难友们的帮助。147另外一些囚犯也是利用幽默感生存下来的。德米特里·帕宁描写过一个以表演为生的敖德萨小丑,这个小丑知道,如果能把劳改营的官员逗笑,他就可以使自己不致被转往惩罚营。“在这个小丑轻快的舞蹈中,唯一不协调的东西来自他那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它们仿佛正在乞求怜悯。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富于感情的表演。”148
在所有通过与当局合作而生存的方法中,以在劳改营的剧场表演或者参加其他文化活动来“拯救自己”对于囚犯来说似乎是道德风险最低的方法。这或许是因为其他囚犯也能从中受益。即使对于那些没有得到特殊待遇的囚犯来说,演出同样提供了生存所必需的巨大的精神支持。一名囚犯写道,“对于囚犯来说,演出是快乐的源泉,它受到喜爱,受到崇拜。”149古斯塔夫·赫林回忆说,参加音乐会时,“囚犯们在门口摘下帽子,在外面的走廊里掸掉靴子上的积雪,然后以隆重期待和近乎宗教敬畏的心情在长凳上就坐”。150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那些凭借其艺术才能使自己活得更好的囚犯所引起的是羡慕而不是嫉妒和仇恨的原因。因拒绝与苏联反间谍部门负责人阿巴库莫夫睡觉而被发配到劳改营的电影明星塔季扬娜·奥库涅夫斯卡雅所到之处都会被人认出来,因此得到大家的帮助。在一次劳改营的音乐会上,她感到似乎有石块扔到她的腿上;她低头一看,发现那是几罐墨西哥凤梨罐头,一种没有听说过的美味,一群职业罪犯专门为她弄来的。151
足球运动员尼古拉·斯塔罗斯京同样受到刑事惯犯的最高礼遇,他写道,他们互相传话说:不许碰斯塔罗斯京。晚上,当他开始讲述足球故事时,“纸牌游戏停止了”,因为囚犯都围到了他的身边。到达一个新的劳改营之后,劳改营医院通常为他提供一个干净的床位。“每当我到达时,只要医生或者官员当中有一个球迷,这就是建议我做的第一件事。”152
只有极少数人为在囚禁期间唱歌跳舞是否“合适”这一更加复杂的道德问题所困扰。娜杰日达·约费就是其中之一:“回首我的那五年,我不以回忆它们为耻,因为我没有做过丢脸的事,除了业余剧团这个问题……这基本上没什么错,但是,……在大概类似的情况下,我们古老的祖先将手中的诗琴束之高阁并且说,他们在被奴役时不唱歌。”153
一些囚犯—尤其是那些非苏联籍的囚犯—对于演出也有他们的疑问。战争期间被捕的一名波兰囚犯写道,劳改营的演出“被当做进一步摧毁你的自尊心的手段……有时是‘艺术’表演,或者是某种陌生的管弦乐,但这不是用来满足精神需要的。相反,那是用来展示他们[苏联人]的‘文化’的,使你更加心灰意冷。”154
然而,对于那些内心感到不安的囚犯来说,不一定非得参加官方的演出不可。在撰写回忆录的政治犯中,数量惊人的一部分作者将其得以幸存归功于他们“讲故事”的能力:通过详细讲述小说或电影的故事情节让职业罪犯得到消遣。这也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撰写回忆录。在书籍难得电影罕见的劳改营监狱世界里,一个出色的故事讲述者尤为珍贵。列昂尼德·芬克尔斯泰因说,他将“永远感激一名职业罪犯,在我坐牢的第一天,他在我身上看出了这种潜力,‘你大概读过不少书吧。把它们讲给大家听听,这样你会活得很好。’后来我确实比其余囚犯活得好。我有点臭名昭著,有点虚名……我遇到的人会说,‘你是讲故事的列昂奇克[Леончик-Романист],我在泰舍特听你讲过故事。’”因为这个本事,芬克尔斯泰因每天两次被请到劳动队长的临时工棚里,在那里,他能喝到一大杯热水。在他当时干活儿的采石场,“这意味着生机”。芬克尔斯泰因说,他发现,俄罗斯和外国经典作品的效果最好:讲述新的苏联小说故事的效果差得多。155
其他人也有同样的发现。在开往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令人窒息的闷热火车车厢里,叶夫根妮娅·金斯堡发现“有些作品适于当众朗诵……例如,每次朗诵完格里鲍耶陀夫《智慧的痛苦》的一幕之后,我就可以喝别人杯子里的水,作为对我‘为公众服务’的奖励。”156
亚历山大·瓦特坐牢时给一群强盗讲了一遍司汤达的《红与黑》。157亚历山大·多尔冈详细讲述了《悲惨世界》的情节发展。158雅努什·巴尔达赫讲的是《三个火枪手》的故事:“我感到我的地位随着故事情节的每一次转折而提高。”159针对简单地把饥饿的政治犯当做“寄生虫”对待的职业罪犯,科隆纳—乔斯诺夫斯基也通过给他们讲述“一部经过我改编—适当为我多年前在波兰看过的一部电影添加一些富于戏剧效果的情节—的电影”来保护自己,“那是一个‘警察和强盗’的故事,发生在芝加哥,与阿尔·卡彭有关。我另外插入了巴格西·马隆甚至可能还有邦妮和克莱德的情节。[68]我决定把我所能想起来的故事全都包括在内,额外加上我即兴创作的精彩内容。”故事打动了听众,他们请求波兰人反复讲了好多遍:“他们总是像孩子一样专心倾听。他们不在乎一遍又一遍地听我讲述同样的故事。他们也像孩子一样喜欢听我每次使用同样的词。他们还会注意到最细微的改动或最简短的遗漏……来劳改营不到三个星期,我成了一个不同的人。”160
然而,一名囚犯的艺术才能并不一定非得用于挣到活命所需的金钱或者面包不可。尼娜·哈根—托恩描写了一位爱好瓦格纳的音乐史学家,她在劳改营服刑期间竟然创作了一部歌剧。她自愿选择前去清理劳改营的下水道和户外厕所,因为这份格外不讨人喜欢的活计使她具有足够的自由充分思考她的音乐。161阿列克谢·斯米尔诺夫是当代俄罗斯新闻自由的主要倡导者之一,他讲了两位文学研究者的故事。在劳改营服刑期间,他们杜撰了一个虚构的十八世纪法国诗人并且写了十八世纪法国诗歌的模仿作品。162古斯塔夫·赫林也从一位以前的教授为他讲授的文学史“课程”中受益匪浅:他推测,他的老师甚至可能受益更多。163
伊莲娜·阿尔金斯卡雅的审美感对她本人也有帮助。获释多年以后,她仍会谈起北方边远地区“令人难以置信的美”,残阳余晖以及开阔空间和广袤森林的景色让她叹为观止。甚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的母亲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前来劳改营探视女儿,到达时却发现女儿住进了医院:探视无功而返。但是,像女儿一样,这位母亲“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对北方针叶林的壮美念念不忘。164
不过,美并不能帮助所有人,而且美的感受是主观的。被同样的北方针叶林所包围,生活在同样开放的空间、同样广阔的地域中,娜杰日达·乌里扬诺夫斯卡雅却发现,风景只是让她厌恶:“我几乎不愿回忆壮观的日出和日落,不愿回忆松树林以及不知何故没有香味的灿烂鲜花。”165
这种说法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致当我在盛夏时节亲身游历北方边远地区时,我以不同的目光观察西伯利亚宽阔的河流和无边的森林,观察北极冻原空寂的月面景色。就在一个煤矿—沃尔库塔的一个营站曾经设在它的上面—的旁边,我甚至采了一把北极的野花闻一闻它们是否有香味。它们有香味。也许,乌里扬诺夫斯卡雅只是不想闻到香味而已。
注释:
1瓦尔拉姆·沙拉莫夫:《我生活中的几个片断》,第391页。
2沃格尔范格尔:《红色风暴》,第206页。
3本书作者对佐林的采访。
4引自托多罗夫所著《面对极端》,第32页。
5布恰:《沃尔库塔》,第79页。
6奥利茨卡雅:《我的回忆》,第233-234页。
7本书作者对乌萨科娃的采访。
8赫林:《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第68页。
9莱维:《如果这是一个人》,第97页。
10布鲁诺·贝特尔海姆:《知情的心》,第169171页。
11科隆纳-乔斯诺夫斯基:《在北方森林那边》,第118页。
12沙拉莫夫:《科雷马故事集》,第405-414页。
13这是托多罗夫的观察。托多罗夫:《面对极端》,第35页。
14不少人在他们的著作中提到过苏联的弄虚作假。参见希拉·菲茨帕特里克所著《日常生活中的斯大林主义》,约瑟夫·伯利纳所著《苏联的工厂和管理者》,阿莲娜·列捷涅娃所著《受到特殊照顾的俄国经济:贿赂、关系网和私下交易》和根纳季·安德烈耶夫-霍米亚科夫所著《苦水:斯大林统治下的俄国的生活和工作》。
15弗里德:《58-1-2:劳改营傻瓜回忆录》,第134-136页。
16佳科夫:《幸存者的故事》,第54页。
17本书作者对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劳改营孤儿院院长的采访。
18科恩编:《不再沉默》,第140-147页。
19亚斯内:《出生之年—第九百一十七》,第51页。
20乌里扬诺夫斯卡雅姐妹:《一家人的故事》,第360-361页。
21亚历山大·博林:《不受惩罚的罪行:回忆古拉格的囚犯》,第234-236页。
22本书作者对阿拉·希斯捷尔的采访,莫斯科,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23彼得罗夫:《这发生在俄国》,第179页。
24赫林:《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第37页。
25拉兹贡:《真实的故事》,第155页。
26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第二卷,第218页。
27季娜伊达·乌索娃,未发表的回忆录,纪念协会档案馆档案,2/1/118。
28卡尔塔学会档案馆档案,卡齐米日·扎莫尔斯基档案集,第一综合文件夹,第6107号档案(哈莉娜·斯托罗祖克)。
29弗里德:《58-1-2:劳改营傻瓜回忆录》,第134-136页。
30叶夫根妮娅·金斯堡:《突变的历程》,第416页。
31斯戈维奥:《可爱的美国》,第167-175页。
32 С.福姆琴科:《前十名》,见《愤怒与爱的教训》,第225页。
33 П.加利茨基:《是不是这个名字》,见《愤怒与爱的教训》,第83-88页。
34萨姆索诺夫:《生活在继续》,第70-71页。
35马克西莫维奇:《无奈的对比》,第91-100页。
36本书作者对佐林的采访。
37本书作者对芬克尔斯泰因的采访。
38阿达莫娃-斯利奥斯贝格:《历程》,第50-51页。
39罗西:《古拉格手册》,第247和255页。
40马克西莫维奇:《无奈的对比》,第91-100页。
41亚历山大·克莱因:《强颜欢笑》,第60-61和73页。
42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1261、797和1265。
43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14/1/28。
44菲尔什京斯基:《我们在看守的押解下前进》,第15-22页。
45佐夫斯基:《恐怖的秩序》,第130页。
46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第二卷,第253、254和252页。
47比恩,未发表的回忆录。
48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第二卷,第252253页。
49彼得罗夫:《这发生在俄国》,第48-96页。
50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89/2/19。
51拉兹贡:《真实的故事》,第154页。
52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01/12/316。
53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356。
54拉兹贡:《真实的故事》,第222-231页;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第二卷,第255页。
55菲尔什京斯基:《我们在看守的押解下前进》,第120-121页。
56亚斯内:《出生之年—第九百一十七》,第50 51页。
57别尔金斯基赫:《维亚特劳改营》,第113页。
58同上,第113-114页。
59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第二卷,第360366页。
60同上,第260-261页。
61 В.穆欣娜-彼得林斯卡雅:《听天由命》。
62帕宁:《索洛戈丁的笔记本》,第176页。
63拉兹贡:《真实的故事》,第153页。
64同上,第156页。
65沙拉莫夫:《科雷马故事集》,第405页。
66科佩列夫:《永志不忘》,第142-144页。
67叶夫根妮娅·金斯堡:《在旋流中》,第108页。
68斯戈维奥:《可爱的美国》,第206页。
69艾森贝格尔:《如果不说出来—就会憋死》,第
67-68页。
70奥库涅夫斯卡雅:《塔季扬娜日》,第280页。
71瓦季姆·亚历山德罗维奇:《劳改营医生日记》,第11页。
72罗扎什·亚诺什:《来自<修女杜霞>一书》,载一九九四年第二、三期合刊《自由》杂志,第283页。感谢罗扎什·亚诺什给我寄来了这份材料。
73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第一卷,第279页;娜塔莉娅·列舍托夫斯卡雅:《萨尼亚:我与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生活》(叶莲娜·伊万霍夫英译),第121-122页。
74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14/1/2736。
75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89/2/25。
76格利克斯曼:《告诉西方》,第300页。
77赫林:《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第101-102页。
78比恩,未发表的回忆录。
79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356、
809和356。
80帕普科夫:《一九二九至一九四一年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劳改营系统和强制劳动》,第57页。
81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89/2/25。
82亚历山德罗维奇:《劳改营医生日记》,第11和12页。
83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4547。
84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89/2/25。
85沙拉莫夫:《科雷马故事集》,第408-410页。
86科隆纳-乔斯诺夫斯基:《在北方森林那边》,第102-107页。
87多尔冈:《亚历山大·多尔冈的故事》,第240页。
88本书作者对芬克尔斯泰因的采访。
89奥库涅夫斯卡雅:《塔季扬娜日》,第336页。
90亚历山德罗维奇:《劳改营医生日记》,第12页。
91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4547和542。
92沃格尔范格尔:《红色风暴》,第71-72页。
93格利克斯曼:《告诉西方》,第211-212页。
94布恰:《沃尔库塔》,第150页。
95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356。
96利珀:《在苏联集中营十一年》,第251页。
97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8131/37/809。
98本书作者对特鲁斯的采访。
99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14/1/2739。
100实例参见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89/2/18。
101叶夫根妮娅·金斯堡:《在旋流中》,第8页。
102多尔冈:《亚历山大·多尔冈的故事》,第239页。
103巴尔达赫:《人是吃人的狼》,第259页。
104沃格尔范格尔:《红色风暴》,第68和162页。
105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14/1/2771。
106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89/2/5/474。
107日古林:《黑色的石头》,第153页。
108 Ф.Ф.库德里亚夫采夫:《调查表附注》,第288页。
109利珀:《在苏联集中营十一年》,第257-258页;赫林:《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第102页;亚历山德罗维奇:《劳改营医生日记》,第24-25页;阿纳托利·马尔琴科:《我的证言》(迈克尔·斯卡梅尔英译),第140-142页。
110弗里德:《58-1-2:劳改营傻瓜回忆录》,第137页。
111多尔冈:《亚历山大·多尔冈的故事》,第273页;利珀:《在苏联集中营十一年》,第257-258页。
112亚历山德罗维奇:《劳改营医生日记》,第24页。
113赫林:《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第80-82页。
114日古林:《黑色的石头》,第151页。
115巴尔达赫:《人是吃人的狼》,第332-333页。
116利珀:《在苏联集中营十一年》,第258页。
117贝斯特罗列托夫:《走向黑夜的尽头》,第407页。
118多尔冈:《亚历山大·多尔冈的故事》,第176-179页。
119托多罗夫:《面对极端》,第47-120页。
120费德罗尔夫:《在阿丽身边》,第224页。
121卓娅·马尔琴科,未发表的回忆录,本书作者收集。感谢卓娅·马尔琴科将其回忆录赠予我。
122 Н.Л.克库舍夫:《兹韦里亚达》,第84-85页。
123帕宁:《索洛戈丁的笔记本》,第79页。
124巴尔达赫:《人是吃人的狼》,第207-208页。
125阿达莫娃-斯利奥斯贝格:《历程》,第8-9页。
126 С.И.库兹涅佐夫:《苏联战俘营中日本战俘的状况(1945-1956)》,第613页。
127切特韦里科夫:《一生只有一次》,第35页。
128巴尔达赫:《人是吃人的狼》,第122-139页。
129叶夫根妮娅·金斯堡:《在旋流中》。
130哈根-托恩:《回忆录》,第161页。
131沙拉莫夫,引自地下出版物,加丽娅·维诺格拉多娃帮助翻译。尽管本书作者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是沙拉莫夫的作品,不过,确实有一些作品假借他的名义在苏联流传。
132斯卡梅尔:《索尔仁尼琴传》,第284页。
133叶夫根尼·帕什宁:《装饰着鲜花的带刺铁丝网》,载一九九八年一月至三月第三期《选择》杂志。
134 П.Д.切尔汉诺夫,未发表的回忆录,纪念协会档案馆档案,2/1/127;乌里扬诺夫斯卡雅姐妹:《一家人的故事》,第300页。
135本书作者对佐林的采访。
136科佩列夫:《永志不忘》,第154页。
137扎罗德:《在斯大林的劳改营里》,第118页。
138基里尔·戈利岑:《基里尔·尼古拉耶维奇·戈利岑大公日记》,第267-268页。
139多尔冈:《亚历山大·多尔冈的故事》,第206-207页。
140本书作者对安德烈耶娃的采访。
141特瓦尔多夫斯基:《故土和异乡》,第272-275页。
142克莱因:《强颜欢笑》,第70-71页。
143费尔德古恩,未发表的回忆录。
144俄罗斯联邦国家档案馆档案,9489/2/20。
145斯戈维奥:《可爱的美国》,第168-169页。
146费尔德古恩,未发表的回忆录。
147 Е.苏达科娃:《回忆片断》,见《愤怒与爱的教训》,第132-137页。
148帕宁:《索洛戈丁的笔记本》,第79页。
149奇尔科夫:《但是原本一切如此》,第96-97页。
150赫林:《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第156页。
151奥库涅夫斯卡雅:《塔季扬娜日》,第352页。
152斯塔罗斯京:《足球生涯》,第88-92页。
153约费:《回首往日时光》,第139页。
154格沃瓦茨基:《苏联对波兰的领土要求》,第317-318页。
155本书作者对芬克尔斯泰因的采访。
156叶夫根妮娅·金斯堡:《突变的历程》,第292页。
157瓦特:《我的世纪》,第142页。
158多尔冈:《亚历山大·多尔冈的故事》,第141-147页。
159巴尔达赫:《人是吃人的狼》,第190页。
160科隆纳-乔斯诺夫斯基:《在北方森林那边》,第120-121页。
161哈根-托恩:《手稿》,见《回忆科雷马》,第23-25页。
162阿列克谢·斯米尔诺夫与本书作者的谈话,二○○一年二月。
163赫林:《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第139-140页。
164本书作者对阿尔金斯卡雅的采访。
165乌里扬诺夫斯卡雅姐妹:《一家人的故事》,第356-36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