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之情,让我的心猛然一阵疼痛。
“学长,我们不要过于伤感了,这是星龙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也许,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现实的种种限制,他们会过得更开心吧。”郑佳安慰道。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心里才觉得好受了一些。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午夜十二点了,没想到我们这么一聊就聊了半个小时。然而奇怪的是,陈默思还是没有回来。
“小佳,那你说说,大彪收到的纸条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自然是沈村长自己的打算了。星龙的自杀完全出乎沈村长的预料。在悲伤之余,他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星龙刚好是在雪凤被害之后自杀的,那很有可能星龙之死会被当成凶手畏罪自杀对待。事态的发展也确实如他所料,目前龙凤村流传最广的说法就是这个。虽然这样一来星龙可以替自己顶罪,但骄傲的沈村长却不愿看到这种局面,他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被当成杀人凶手。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将自杀伪装成他杀。”
“可……可现场还是一个泥地密室啊!看起来还是像一个自杀现场。”我对此仍感到疑惑。
“学长,正是这个泥地密室的存在,才引出了后面的一切啊。你想想,要破坏这个泥地密室,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很简单,只要在众人到来之前,有人踩进去,泥地密室自然就不存在了。于是,沈村长便亲自在泥地上留下了来回两排脚印。”
“不对不对,大彪明明说他看到泥地上只有星龙留下的一排脚印啊!”
“你别急,我后面再解释。”郑佳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沈村长在留下脚印后,本可以离开,静待第二天一早有村民发现星龙的尸体。但过于谨慎的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因为如果第二天众人一拥而上,不小心破坏了现场,那他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留一张纸条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让那个人做现场的第一发现者。他选中的人就是大彪。大彪看起来粗莽,可实际上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沈村长对此自然一清二楚。他给大彪留下了纸条,学长,你还记得上面写的只是‘注意泥地’几个字,根本没写泥地上究竟有没有脚印。”
“你的意思是,沈村长写纸条的目的,是让大彪注意到泥地上的那几排脚印?”我吃惊道。
没想到我们一直理解错了,而这恰恰让我们都走上了错误的推理道路。想到这里,我也终于意识到郑佳之前为什么会那样说了。
“可大彪后来却声称,自己只在泥地上看到一排脚印,也就是说,大彪他撒谎了?!”我猛然发现这一事实。
“没错。”郑佳肯定道,“大彪按照纸条的指示来到现场后,仔细观察了泥地,很快就发现了泥地上的三排脚印。但是他仔细考量之后,却做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沿着沈村长之前走过留下的那排脚印,来到古树下,将星龙的尸体放下,随后又踏上沈村长离开时留下的脚印。这一来一回,大彪用自己的脚印将沈村长之前留下的脚印完全覆盖。由于大彪的脚要比村长的脚大上很多,所以就算我们后来检查脚印,也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更何况,我们的注意力全在星龙留下的脚印上,谁也不会注意案发现场第一发现者的脚印。”
“可大彪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照小佳你刚刚说的,他与整件事可完全没有关系啊?”这也是我所好奇的地方。
“是啊,如果没有关系的话,那大彪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郑佳也向我反问一句,随后她正色道,“很显然,大彪这么做也是在为自己的利益考量。表面上看来,大彪与这次的事件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实际上,在大彪心里,雪凤和星龙的死,却和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学长你想想,雪凤一死,已经对整个龙凤村的旅游开发计划产生很严重的影响。而如果星龙再遇害的话,这个计划几乎可以肯定会被推后,甚至还有取消的风险。作为龙凤村旅游开发最坚定支持者之一的大彪,自然是不愿意看到这件事发生的。于是,他就想到了一个主意——如果星龙是自杀的呢?
“大彪心里清楚,只要星龙自杀的消息传出去,很快就会有星龙杀害雪凤后畏罪自杀的言论传出。学长你还记得吧,星龙之死发生没多久,这个说法就在整个龙凤村传开了,这其中很难说没有大彪在其中搅和的缘故。毕竟他才是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对案子的内情最为了解,也最有发言权,只要他开口,在村民中间就有一定的权威性。大彪这么做的目的在于引导舆论,甚至误导警方的办案。如果警方也被误导,将星龙作为雪凤一案的凶手结案,那么龙凤村的风波很快就会过去,旅游开发项目继续推进起来,赚大钱也不仅仅是一个梦了。不得不说,大彪的这个算盘打得还是很好。只是他的做法,让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沈村长完全没了主意。既然舆论已经形成,沈村长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无力回天了。”
郑佳说完之后,我还是沉浸在震惊中久久不能自拔。没想到整件事竟然有这么错综复杂的联系,而这一切,都是从隆武帝的宝藏开始的。也难怪,默思会说整件事和宝藏脱不了关系。
我的脑海中正浮现出默思当初说这番话时的场景,没想到这时他就真的出现了。只见他穿着一件睡衣,不修边幅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啊,洗了澡果然舒服多了!”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道。
虽然这家伙总是这么一副欠揍的样子,不过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将刚刚郑佳的那番推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我本以为他听完会立刻激动不已地与我们共同分享破案的喜悦,可现实却狠狠打了我的脸。
“阿宇,你们这段推理可真的是漏洞百出啊!”陈默思打了个哈欠,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5
“什么,漏洞百出?!”没等郑佳发话,我已经吃惊地叫了出来,“默思,你可不要吃醋啊,毕竟人家小佳比你先一步破了整个案子。”
“如果你认为我陈默思是这样的人,那我也无话可说。”陈默思伸了个懒腰,直接在椅子上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水。
“对不起,我认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实话实说道。
噗!我的这句话让陈默思刚喝进去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阿宇,损人也不带你这么损的吧?”
“可我说的明明就是实话啊!这么多年,你吃的醋还少吗?”我假装揶揄道。
“得,得……你赢了你赢了!”陈默思摆出一副投降的手势。
“好了,我们也不要再这么插科打诨了,人家小佳还等着呢。快说说吧,小佳的这段推理究竟哪里有问题。”我赶紧把话题转了回来。
当默思把目光转向郑佳时,我能感觉到郑佳脸上闪现的一丝紧张。和刚才提出那一大段推理时的痛快相比,现在的郑佳判若两人。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她面前坐着的,是陈默思这朵推理界的奇葩。
“默思,你说吧。”郑佳说完就闭上双眼,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审判。
陈默思笑出声来。
“小佳,你别紧张,刚刚阿宇和我说了你的推理,确实很精彩,甚至很多地方连我都一直没有注意到。在这里确实要表扬你一下。不过接下来我就要说一说,你这段推理中的一些问题。那个,你没事吧?”
“没事……”郑佳点了点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显然,陈默思这家伙并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紧接着,他便开始说道:“首先,你这番推理的整个前提就有问题。你在最开始,就假设关于隆武帝财宝的线索藏在温家祖堂的灵位上,之后沈村长为了夺取温家保管的这一半线索,才动手杀害了雪凤。但问题在于,这个线索真的存在于一个小小的灵位上吗?在找出确切的证据之前,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假设罢了。而且,就算宝藏线索真的藏在灵位上,那也绝不会是命案里丢失的那一块!”
“这个……为什么?”郑佳吃惊道。
“因为宝藏的线索只能是藏在沈温两家先祖的灵位上。”陈默思以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我们都知道,丢失的那块灵位肯定位于祖堂灵位最下面的两层,这说明这块灵位的主人生活的年代距离我们现在的时间较近,绝不可能是温家的先祖。”
“等等,默思,你说宝藏只能藏在沈温两家先祖的灵位上,这是为什么?也许这个线索一直传承下来,每次都会藏在上任家主的灵位中也说不定啊!”我反驳道。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陈默思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如果这个线索是某种能够被轻易取出甚至移动的物件,那么沈村长要想得到这个线索的话,直接拿走就行,为何又非要将灵位也带走,这岂不是多此一举?两者很显然是矛盾的。也就是说,这个线索就算存在,也很可能是不能移动的,这样它就只可能藏在最早的、沈温两家先祖的灵位里。但沈村长带走的却不是两位先祖的灵位,这里又产生了矛盾。”
陈默思的话让我哑口无言。我看了眼郑佳,她看起来也颇为沮丧。我摇摇头,继续向陈默思问道:“还有哪些问题呢?”
“接下来是第二点,土楼多重密室之谜。”陈默思的话也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讲到下一个讨论点。
“按照刚刚郑佳的推理,沈村长如果是凶手,他有土楼各大门的钥匙,这个由各层土楼围成的多重密室自然就会土崩瓦解。但阿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村长是凶手的话,他为什么要制造这个密室?”
“密室的话,通常来说不是用来伪装自杀,就是用来摆脱自己嫌疑的,但这里的情况就……”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双眼看向陈默思。
“没错,看来阿宇你也发现这里的问题了。首先,凶手选择用匕首杀害死者,还将匕首留在伤口上,说明凶手根本不想将死者伪装成自杀。那是用来摆脱嫌疑的吗?如果凶手不是沈村长的话,这个理由倒还行得通。但现在情况刚好相反,在怀疑沈村长是凶手的情况下,现场的密室反而成了一块绊脚石。试想一下,在这个多重密室中,有钥匙的人自然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个。而龙凤楼大门的钥匙只在两个人身上,分别是沈村长和秀凤阿姨。死者是雪凤,她的母亲秀凤是凶手的可能性便小了许多。说来说去,沈村长他自己成了嫌疑最大的人。如果我是沈村长的话,那我是死也不承认钥匙一直留在自己身上,从来没有被别人拿走过的。至少我得提一下,这个钥匙曾经丢过一段时间,这样就有可能被其他人拿出去复制,从而减轻自己的嫌疑。”
“默思,还有吗……”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甚至有些害怕起来。
“当然有,而且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我对你们那段推理的主要反驳点——”陈默思说到这里,突然加重了语气,“就是泥地密室。刚刚郑佳解答这个密室的时候,是以星龙自杀为前提进行推理的。其实自杀是很容易想到的一点,因为几乎所有的密室都可以用被害者自杀来解释。当然,在推理小说中,如果最后的解答真是这样的话,那恐怕要有很大概率被读者唾弃了。但在现实中,自杀案件的确有很多。在星龙这起案件中,自杀当然可以用作一种解释,不过矛盾点在于,大彪收到的那张纸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默思停顿了一下,看了我和郑佳一眼,继续说道:“按照郑佳刚才的解释,那张纸条是沈村长写的,目的是让大彪看到现场他所伪造的脚印,从而将星龙的自杀伪装成他杀,替星龙洗去畏罪自杀的嫌疑。但后来大彪为了自己的利益,却违背沈村长的本意,用自己的脚印将沈村长伪造的脚印给覆盖了,做出现场只有一排脚印的伪证。这就解释了死者既然是自杀,那么凶手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递纸条的矛盾。这解释看起来天衣无缝,甚至颇为合情合理,但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你们却忽略了,那就是沈村长伪造现场脚印的过程。”
“伪造脚印的过程……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向默思问道。
“伪造脚印本身没问题,沈村长亲自走进泥地,一个来回就好了。但你们想过没有,沈村长伪造好脚印后,自己脚上的鞋可也沾满了泥巴啊!你们别忘了,此时的沈村长是在支开海龙的短暂时间里,偷偷溜出来的,星龙骤然自杀,沈村长之前也根本没有任何准备。之后他还要立刻回去,重新装成病人,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自己的鞋。如果这双鞋被海龙或其他任何人发现,都将成为指证他的最佳证据。所以,沈村长如果真这么做的话,他将承担极大的风险,这等画蛇添足之事根本没有必要去做。换句话说,为了保证顺利夺取财宝,沈村长根本不会去做这种有害无益的事情。”
听完陈默思的整段推理,我几乎丧失了反驳下去的勇气。郑佳也和我差不多,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了。想必陈默思的这番话,对她的打击很大。
我看向陈默思,问道:“那默思你目前有什么想法吗?”
听到我的话后,陈默思叹了口气,苦着脸说道:“想法是有一些,不过还不成熟。而且关于凶手是谁,我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动机的话,就更一筹莫展了。”
“等等,默思,你是说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我吃惊地问道。
“这个还是比较容易推理出来的,不过现在我还缺少一样关键性的证据。还有就是……”默思说着说着,突然看向门外,这时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我顺着默思的目光看去,可视野中却什么也没有。这时陈默思突然站起,只穿着睡衣就跑了出去。没跑多远,他突然又停下身,扭头向我说道:“阿宇,我应该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你在天亮前将大家集中到村口古树那里,我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答。”
我看着在夜色中消失的陈默思,手脚麻木地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