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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莎士比亚 当前章节:14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5

含毒的单味药草,与其他药草相糅,

合成纯正的药剂,给病人服用的时候,

原有的致命毒素,实际就化为乌有。

“那么,为了你丈夫,为了你子孙后裔,

答应我的恳求吧,切莫让他们承继

千方百计也不能替他们洗雪的羞耻,

千年万载也不会被人们淡忘的污迹——

比奴隶烙印还刺眼,比天生瘢痕还晦气:

因为在呱呱堕地时,就赫然在目的胎记

只能归咎于造化,不能归咎于自己。”

这时,他抖擞精神,把这番言词结束,

瞪着毒龙一般的致人死命的眼珠;(22)

这时,鲁克丽丝,纯良、虔敬而诚笃,

宛如苍鹰利爪下一只纯白的母鹿,

在无天无法的荒原,正向那鸷鸟哀诉;

那暴戾鸷鸟不知温情公理为何物,

除了腥秽的贪欲,对什么都不信服。

当一团挟雨的乌云,恫吓着大地山川,

一片溟濛的迷雾,遮没了耸峙的峰峦,

仿佛从地下生出来,有清风蓦然出现,

把满天黑雾阴云驱赶得东离西散,

也就及时遏止了即将倾泻的雨点;

就这样,她的言语,推延了他的凌犯,

俄尔甫斯一奏琴,愠怒的普路同就闭眼。(23)

像夜出猎食的恶猫,将猎物狎侮戏弄,

在它攥紧的脚爪里,那弱鼠喘息不定;

这淑女惨痛的神情,更使他急于一逞,

邪欲似无底深潭,贪求没个止境;

尽管塔昆的耳朵听见了她的恳请,

他的心房却不肯为她的哀告开门;

雨水能软化顽石,泪水却硬化了淫心。

她那求怜的两眼,悲悲切切地紧盯

塔昆脸上那一副颦眉蹙额的神情;

她的恭谨的谈吐,与声声叹息糅混,

使她温雅的辞令更显得委婉动人。

她的话时断时续,不该停顿也停顿,

有时才说了半句,就悄然不再出声,

可怜她两次开口,一次也没有说成。

她凭着崇高而万能的乔武向他吁请,

凭着友谊的誓言,贵族和骑士的名分,

凭她不应流的眼泪,凭丈夫对她的爱情,

凭神圣的伦常准则,公认的忠良品性,

还凭着皇天后土,和天上地下的神灵,

吁请他快快离开,返回原处去安寝,

屈从于高洁的荣誉,莫屈从秽亵的淫心。

“对我给你的款待,”她说,“你千万不能

偿付你意欲偿付的那种污黑的酬金;

供你饮用的清泉,不要把泥沙抛进;

无法修复的器物,不要轻易去毁损;

趁你还不曾发射,停止你齿恶的瞄准

谁要是弯弓搭箭,谋害驯鹿的性命,

他就决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猎人。

“我丈夫是你的朋友,为了他,请将我宽免;

你是个尊贵的人物,为了你,请离开我身边;

我是个无力的弱者,请不要将我坑陷;

你看去不像个骗子,请不要将我哄骗;

我的叹息像旋风,要把你吹得老远。

只要男子也会为女子的哀告而垂怜,

那就垂怜吧,为我的眼泪、呜咽和悲叹。

“眼泪、呜咽和悲叹,有如翻滚的海浪,

猛扑你威慑航船的礁石一般的心肠;

通过这持续的冲击,想叫它变得温良:

顽石一朝溶解了,也会涣化为水浆。

只要你这副心肠不比顽石更顽强,

就溶于我的泪水吧,显示出恻隐慈祥;

温婉的怜恤来叩门,坚厚的铁门也开放。

“看你像塔昆的模样,我将你款待、安置;

莫非你是个假扮的,特来贻他以羞耻?

对天上的日月星辰,我控告你的举止:

你毁了他的荣名,败坏了帝王的姓氏。

尽管像,你并不是他;而倘若当真竟是,

尽管是,你却不但他——一位神灵和王子;

帝王与神灵相仿,能够将一切辖制。

“你的盛年还未到,罪孽就已经萌芽,

等你年龄增长了,耻辱也成熟长大!

如今你还是储君,就胆敢肆意欺压,

一旦你登了王位,干坏事更加不怕!

请务必牢记在心:臣民的不公不法

从没有一宗一件,可妄图一笔抹杀;

那么君王的恶行,更休想埋藏于地下。

“这暴行使你的臣民,只因怕你才爱你;

臣民因爱他才怕他的,才是有福的皇帝。

你只好格外宽容作奸犯科的臣吏,

因为他们能证实:你犯有同样的罪戾。

只为了顾虑这一条,你也该回心转意;

尊贵的君王好比明镜、学校和书籍,

臣民的眼睛要来照看、研读与学习。

“你可愿当一所学校,让‘淫欲’来当学生,

让他在你的课堂里,研习这可耻的课程?

你可愿当一面明镜,让‘淫欲’前来照影,

照见施暴的理由,照见犯罪的权柄,

让他用你的名义,来批准丑事秽行?

你袒护遗臭的污辱,抵制流芳的赞颂,

要把清白的美誉变成淫贱的恶名。

“你有权下令么?凭着那授权于你的权威,(24)

命令你狂悖的意图,从纯洁的心灵引退!

不要拔出你的剑,来卫护淫邪之罪;

这剑授予你正为了诛灭罪恶的族类。

以你的妄行为先例,龌龊的罪人会推诿,

说他是学来犯罪的,方法是由你教会,

那样,你怎能履行王子的职责而无愧?

“若是另外一个人,做出你此刻的暴行,

你大概不难看出:那形象多么可憎。

对于自身的过失,人们却看不分明;

自身若为非作歹,就只想掩盖、撇清;

若是别人干的呢,那就是该死的罪名。

那些犯下了罪孽,却不肯认帐的人们

终归逃不脱责辱,被恶名紧紧缠身!

“向你,我举起双手;向你,我恳切进言;

(那诱人为恶的欲魔,我绝不向他请愿;)

我求你重新迎回那遭受贬逐的尊严,

我求你断然斥退那巧言煽惑的恶念;

你让尊严复了位,就能将邪欲拘管,

拭净障目的阴翳,揉醒痴迷的两眼,

好看清你的境遇,对我的境遇垂怜。”

“别说下去了,”他说,“我这奔涌的怒潮

未因阻滞而消退,相反,却涨得更高。

爝火顷刻便熄灭,烈焰不息地燃烧,

随着风力的吹煽,火势越来越狂暴。

一道道细小的溪流,载运着淡水迅跑,

每天送一份贡礼给万顷咸涩的海涛,

只增加大海的容量,变不了它的味道。”

“你是大海,”她说,“你是尊贵的君王;

看呵:玷辱,侮蔑,妄行,黑心的欲望,

一齐注入了你那无边无际的汪洋,

要把你血液之海污染得又臭又脏。

你若让这些秽德偷换了你的天良,

你的大海就会在混浊的泥潭里埋葬,

而不是泥潭消散在你的大海中央。

“那就是贱奴当主子,你当他们的贱奴;

他们卑下却尊荣,你虽尊贵却卑污;

你是他们的活路,他们是你的死路;

他们为你而招怨,你为他们而受辱;

蕞尔小物又岂能遮挡住庞然大物;

挺拔的青杉不会俯首于卑微的灌木,

而是低矮的灌木在青杉脚下凋枯。

“把你的贱奴斥退——把你的邪念驱遣……”

“住口吧,”他说,“我发誓,决不再听你一言;

顺从我的情欲吧;否则,激起的仇怨

会取代温存的爱抚,把你撕裂成碎片;

这桩事干完以后,我还要满怀恶念,

把你拖到某一个下贱侍仆的床边,

在这可耻的结局里,让他当你的伙伴。”

塔昆说完了这些,伸脚把炬火踩熄,

因为光明与邪欲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丑事藏在黑夜里,黑夜将万物隐蔽,

愈是黑得看不见,愈有人肆行暴戾。

恶狼将猎物攫捕,不幸的羔羊悲泣,

直到自己的绒毛窒碍了自己的声息,

在它柔嫩的双唇里,埋葬了惨痛的哀啼。

塔昆用鲁克丽丝夜间穿着的衣裳

紧紧堵住她的嘴,阻遏了凄惨的叫嚷;

世上最纯洁的泪水,冲出最贞淑的眼眶,

把塔昆灼热的面孔,一下子冲得冰凉。

刁顽的邪欲竟污染了如此洁净的卧床!

要是哭泣真能够洗干净这种肮脏,

她的泪泉一定会永远向污痕冲荡。

这一次她所失去的,比生命更为贵重;

这一回他所得到的,转眼便消失无踪;

这一番强迫的结合,招致了更大的纷争;

这一刻短暂的欢娱,孕育了悠长的苦痛;

这一腔火热的恋慕,凝冻为冰冷的嫌憎。

纯净贞德的宝库,被盗贼劫掠一空,

而那个盗贼——淫欲,倒比掠夺前更穷。

正像猎犬喂足了,嗅觉便懈怠不灵,

或是猎鹰吃饱了,再不想快速飞腾;

见猎物便紧追不舍,原是它们的天性,

如今却只肯慢慢追,或干脆放它逃命。

这一夜纵欲的塔昆,也正是这般情景:

本来是可口的美味,咽下去,酸得不行;

靠吞噬为生的欲念,竟也被吞噬干净。

比幽冥无底的玄思更为深沉的罪戾!

“邪念”像一酒鬼,已喝得烂醉如泥,

他先要尽情呕吐,吐出他吞咽的东西,

才能将自己的丑态,看一个明白仔细。

当情欲大发淫威,谁呼叱它也不理,

压不下它的热度,管不住它的脾气,

它就像劣马逞能,自己累垮了自己。

无精打采的“邪念”,已变得卑怯颓唐,

一张脸枯瘦失色,一双眼迟滞无光,

两道眉含愁深锁,两条腿疲软摇晃,

像身无分文的乞丐,为穷途困境嗟伤。(25)

当肉欲跋扈自雄,“邪念”与“美德”对抗,

曾一味贪欢作乐,到如今欢乐消亡,

这自觉有罪的逆贼,就为了免罪而祈禳。

犯罪的罗马王子,处境正与此仿佛,

他曾那样狂热地谋求今宵的艳福;

如今他自己宣告,将自己论罪惩处,

判定他从今以后,永遭世人的贬黜;

他的灵魂的神庙,已经被摧毁拆除,

在它残败的废墟上,有“忧虑”成群聚族,

叩问那蒙污的神主:她目前境况何如?(26)

她说:乱臣贼子们,胆敢倒戈叛逆,(27)

捣毁了神庙的墙垣,把圣殿夷为平地;

这些逆贼犯下了万恶滔天的罪戾,

制伏她不朽的威灵,让她沦为奴婢,

过着地狱般生活,忍受无穷的苦役;

对这些,她早有预见,早已洞察无遗,

但遏止他们的奸谋,她却无能为力。

塔昆揣想着这些,趁黑夜悄然逃遁:

战胜之际却被俘,赢利同时又亏本;

他好比受了重伤,那难以愈合的残损

日后纵然平复了,疮痍会永久留存;

撇下受害的贞女,陷入更深的悲辛。

她所承载的苦难,是他肉欲的蹂躏,

他所承载的却是:自觉有罪的心魂。

他像条偷食的贱狗,灰溜溜从那儿爬走;

她像只困惫的羔羊,偃卧着气喘咻咻;

他憎恶自己的罪咎,气冲冲皱起了眉头;

她陷入绝望的悲愤,用指甲撕裂着皮肉;

他失魂落魄地逃开,因畏罪而汗水直流;

她还在房中困守,将可怖的夜晚诅咒;

他正在路上狂奔,将已逝的欢情詈诟。

他已高开了城堡,受着悔恨的折磨;

她还停留在原处,尝着绝望的苦果;

他正在匆匆赶骆,企望天边的曙色;

她却在切切祈求:永莫见阳光照射;

“怕的是白天,”她说,“把黑夜的隐情揭破;

而我真诚的两眼,从来也不曾学过

怎样用巧诈的神情,来掩饰自身的罪恶。

“我的两眼总想着:白天,所有的眼珠

对我的这桩丑事,都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两眼就情愿留在黑夜中久住,

让无人窥见的罪行,不致向外间传布;

两眼只要一哭泣,就会将罪行披露,

奔流的泪水犹如腐蚀钢铁的药物,

会在我颊上刻出无计消除的羞辱。”

如今她高声斥责夜间的安息与宁静,

还吩咐她的两眼此后再莫见光明。

她愤然捶击胸膛,把她的心儿震醒,

叫它从那厢跃出,赶快另外去找寻

一个纯净的胸腔,装下这纯净的心灵。

因怆痛而神志狂乱,她这般絮絮不停,

向阴森诡秘的黑夜,倾吐着满腔怨恨:

“黑夜呵,地狱的图样!你谋害安宁幸福!

你给可羞的凌辱充当证人和记录!

你那漆黑的舞台上,专演悲剧和杀戮!

窝藏万恶的深渊!哺育罪孽的乳母!

蒙头瞎眼的娼寮主!丑事秽行的藏身处!

死神的狰狞洞府!鬼祟的叛逆和淫污

都与你窃窃密谋,都与你串通一路!

“烟雾迷濛的夜呵,你多么惹人憎恨!

我无可补救的罪愆,既然你难辞责任,

你就该聚拢雾雰,去抵挡东方的黎明,

就该去抗击‘时间’的循规照例的行程!

倘若你容许骄阳登上他常登的高空,

你也该趁他还不曾回到西方的寝宫,

编织些惨毒的阴云,缠绕他金黄的头顶。

“要趁他尚未登临午时的顶点之际,

散布污浊的烟瘴,败坏晨间的空气;

让这片浓雾迷氛喷吐出致病的气息,

戕害纯洁的生命,腐蚀最美的晨曦;

让霉臭熏天的潮雾,黑腾腾越聚越密,

直逼得红日的光华,闷闭于烟霭迷阵里,

在亭午时分就熄灭,带来永恒的长夕。

“如果塔昆就是夜(他与夜本有亲缘),

那洒泻银辉的月后,就难免被他污染;

她那些晶莹的侍女,会同样遭他奸骗,

再不肯从夜的胸窝,向外界眨眼窥探;

那么,我在苦刑中,总算找到了伙伴:

患难之中的友谊,能够使患难舒缓,

正如朝圣者闲谈,使漫漫长途缩短。

“这边却没有别人,陪着我,满脸羞愧,

把臂膊凄然抱起,让头颈黯然低垂,

藏匿她们的容颜,遮掩她们的污秽;

只有我,孤孤单单,枯坐着,身心俱瘁,

以银色盐浆的阵雨,给大地添些儿咸味,

把叹息搀入伤恸,给言谈拌上泪水,

叹息和泪水会消散,心灵却永久含悲。

“夜呵,你这座洪炉,有浓烟臭气蒸腾;

你莫让多疑的白昼瞥见我这张面孔:

这面孔在你漆黑的、遮没一切的斗篷中

忍辱含垢地藏着,熬受折磨和苦痛!

对你昏暗的领地,你仍要继续管领,

让那些在你辖治下孳生的丑事邪行

得以同样隐秘地葬入你幽冥的暗影。

“请不要让我面临那揭发阴私的白日!

白日的明辉会朗照我额间铭记的故事——

它述说完美的贞德怎样凋残枯死,

述说我怎样背弃了神圣的婚姻盟誓;

不读诗书的文盲,不晓得如何辨识

那些堂皇典籍上那些高深的文字,

却能在我的容颜中,看出我可憎的过失。

“保姆要孩子安静,就会讲我的事情,

还会用塔昆的名字,恐吓啼哭的幼童;

能言善辩的演说家,为了使言辞生动,

会斥责塔昆的劣迹,也指摘我的污名;

为饮宴助兴的乐师,会弹唱我的丑闻,

吸引满座的听众,把每句歌词细听,

听塔昆怎样羞辱我,我怎样羞辱柯拉廷。

“让我完美的令名——那浑噩无知的声誉,

看在柯拉廷的份上,能免于遭受玷污;

我的名节若成了磨牙嚼舌的题目,

会株连另一株树干,害得它枝叶凋枯——

柯拉廷就会蒙受他不该蒙受的羞辱;

在我的这桩丑事里,他全然清白无辜,

正如我在此之前,对他也无比贞淑。

“瞧不见的奇耻大辱!看不出的名节败坏!

有损门风的隐伤!不感疼痛的暗害!

柯拉廷脸上已经打上了印记一块,

表明他‘和平时负伤,而非作战时挂彩’;

塔昆能看到这印记,哪怕在百里以外。

可叹多少人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自己还茫然不晓,惟有那肇祸者明白!

“你的荣誉,柯拉廷,若寄存在我身上,

那么,它已因遭受凶猛侵犯而沦亡。

我这雌蜂失了蜜,变得像雄蜂一样,(28)

夏日丰盈的贮藏,已经是空空荡荡,

被那害人的盗贼,攘夺搜刮个精光:

一只乱窜的胡蜂,潜入你脆弱的蜂房,

吸尽了忠贞的雌蜂为你守护的蜜糖。

“对你荣誉的破灭,我也负有罪责;

我为了你的荣誉,不能不以礼待客:

他既从你那儿来,我对他怠慢不得,

倘若我不肯留他,就会犯失礼的过错;

况且他还曾诉苦,说已经神疲力弱;

他还谈论到美德——意想不到的罪过!

这个淫秽的恶魔,居然敢妄谈美德!

“为什么有害的蛀虫要凌犯纯贞的蓓蕾?

为什么可憎的杜鹃孵化在麻雀的巢内?

为什么蟾蜍用毒泥污染清洌的泉水?

为什么温雅的胸怀要埋藏暴戾的邪罪?

为什么帝王要违犯自己定出的法规?

原没有任何样板百分之百地纯粹,

不曾让半点杂质损害过它的完美。

“那位把金银财宝装入箱柜的老汉,

受不了阵阵抽搐、痛风、突发的痉挛;

对他贮存的宝藏,已难再看上几眼,

与坦塔罗斯相似,闷坐着,憔悴不堪,

把他心血的结晶,枉费气力来积攒:

从这些丰饶的财物,得不到半点慰安,

只为它们治不好他的病痛而悲叹。

“这样,他拥有财富,却无福享用一番,

到头来只好撇下,留给小辈来接管;

小辈们年轻气盛,不久便通通挥霍完;

父亲由于太衰弱,儿子们由于太强健,

都不能长期保有这亦福亦祸的财产。

恰恰就在我们得到甜食的瞬间,

我们盼望的甜食,变成了又苦又酸。

“弱不禁风的嫩枝,偏遇上雨暴风狂;

恶草与珍异的奇葩,厮缠着根须生长;

娇鸟啼啭的地方,有毒蛇咝咝作响;

美德哺育的一切,被罪孽大口吃光。

想占有美好事物,那只是我们的妄想:

‘机缘’常带来恶果,把美好事物毁伤,

或使它中途夭折,或使它完全改样。

“机缘呵!你的罪过,也算得十分深重:

奸贼的叛逆阴谋,有了你才能得逞;

是你把豺狼引向攫获羔羊的路径;

是你给恶人指点作恶的最佳时令;

是你一脚踢开了公道、法度和理性;

在你阴暗的巢穴里,‘罪恶’悄然坐定,

隐匿着他的身影,伺捕走过的生灵。

“你们纯洁的修女违背自己的誓言;

只要欲念一发热,你就来吹煽火焰;

贞德被你扼杀了,忠诚也遭你暗算;

劣迹昭彰的下流胚!卑污龌龊的教唆犯!

你四处传播诽谤,却不容美誉流传;

你是个淫贼、奸徒、偷摸拐骗的恶汉,

你的蜜会变成胆汁,欢愉会变成苦难!

“你的隐秘的欢情,会化作袒露的羞耻;

你的私下的飨宴,会变成公开的禁食;

你的尊荣的称号,会沦为鄙陋的名字;

你的甜美的巧言,会苦似艾草的浆汁;

你的狂热的虚夸,转眼就破灭消失。

乖戾可憎的机缘!既然你歹恶如此,

众人却苦苦寻你,究竟是为了何事?

“几时你才会成为卑微的央告者的良朋,

带他到一个去处,让他的恳求被俯允?

你选定什么时辰终止剧烈的纷争?

在什么时辰释放被苦难束缚的灵魂?

给患者送去药剂,让痛者得到安宁?

穷苦人、瞎子、瘸子,匍匐着向你吁请,

可是,他们却休想与‘机缘’迎面相逢。

“医生还恬然酣睡,病人已一命呜呼;

霸主吃得面团团,孤儿却饥肠辘辘;

寡妇正嚎啕不止,法官偏宴饮无度;

疫疠流行的时候,大人物满不在乎。(29)

你不给慈善事项腾出一点点工夫;

只见你每时每刻,都像恭顺的奴仆,

伺候着暴怒、嫉恨、叛逆、凶杀和奸污。

“若是‘真理’和‘美德’也与你有所接触,

想求你行个方便,就会有千难万阻,

他们要付出代价,来购买你的帮助;

‘罪恶’却空手而来,一文钱也不支付,

你偏又高高兴兴,乐于听他的吩咐。

塔昆来犯的时候,柯拉廷——我的夫主

本可赶到我身边,全怪你把他留住。

“对于谋杀、盗窃、发假誓、贿买证人,

对于叛逆、欺诈、伪造文书的行径,

对于乱伦的淫烝——那十恶不赦的丑闻:

对于这一切恶事,你都推不掉责任。

由于你乖谬的癖好,你自然而然变成

自从开天辟地,直到末日来临,

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罪恶的帮凶。

“状貌狰狞的‘时间’,丑恶的‘夜’的伙计,

策马飞驰的使者,递送凶讯的差役,

侍奉淫乐的刁奴,蚕食青春的鬼蜮,

灾祸的更夫,罪孽的坐骑,美德的囹圄;

是你哺育了万物,又一一予以毁弃。

欺人害人的时间呵!且听我一声呼吁:

你既然害我犯了罪,就应该害我死去。

“时间呵,究竟为什么,机缘——你的仆人

竟敢卑鄙地盗卖你供我安息的时辰?

为什么把我的福祉,勾销得一干二净,

用无尽无休的灾厄,把我拴牢捆紧?

时间呵,你的职责,是消弭仇人的仇恨,

是检验各种主张,破除其中的谬论,

而不是无端毁损合法合意的婚姻。

“时间的威力在于:息止帝王的争战;

让真理大白于天下,把谎言妄语揭穿;

给衰颓老朽的事物,盖上时光的印鉴;

唤醒熹微的黎明,守卫幽晦的夜晚;

给损害者以损害,直到他弃恶从善;

以长年累月的磨损,叫巍巍宝殿崩坍;

以年深月久的尘垢,把煌煌金阙污染;

“让密密麻麻的虫孔,蛀空高大的牌坊;

让万物朽败消亡,归入永恒的遗忘;

涂改古代的典籍,更换其中的篇章;

从年迈乌鸦的双翅,把翎毛拔个精光;

榨干老树的汁液,抚育幼苗成长;(30)

把钢铸铁打的古物,糟践得七损八伤;

转动‘命运’的飞轮,转得人晕头转向;

“让那老太婆看到:她闺女又养出闺女;

让孩子变成大人,大人又变成孩子;

杀死那嗜杀的猛虎(它专靠杀生度日);

驯服那独角狂兕,还有凶狠的雄狮;

捉弄那些耍滑头,却耍了自身的谋士;

以丰饶壮实的庄稼,叫农人乐不可支;

用涓涓滴滴的水珠,磨穿那巉岩巨石。

“既然你不能退回来,补救你造成的伤损,

你何苦要在一路上,不断地闯祸行凶?

只消在长长岁月里,倒退短短一分钟,

就有千百万世人,会对你改容相敬,

借债给赖债者的债主,就会学到点聪明;

只消这可怖的夜晚,肯倒退一个时辰,

我就能预防乱子,逃脱危亡的厄运!

“你呵,‘永恒’的侍仆——奔波不息的‘时间’!

请你摆布下凶灾,整治塔昆这逃犯;

策划出种种比极端还要极端的手段,

叫他不得不诅咒这该受诅咒的夜晚;

让狞恶的幢幢魅影,震骇他淫邪的两眼;

让做贼心虚的惊恐,搅得他魂飞目眩,

把途中每一株小树,都看作鬼魂显现。

“以永无宁息的梦魇,滋扰他宁息的时刻;

要让他呻吟床褥,熬受病痛的磨折

定教他迭遭祸殃,处处变生不测;

迫令他呜咽悲啼,而对他绝无悯恻;

用硬过石头的硬心,当石头向他投射;

让那些和蔼的妇女,也失去固有的温和,

让她们在他面前,比发怒的恶虎还凶恶。

“让他有时间痛悔,揪头发,捶胸顿足,

有时间咒骂自己,对自己勃然大怒,

让他有时间绝望于时间对他的救助,

有时间活看做一个人所不齿的贱奴,

让他有时间乞讨乞儿吃剩的食物,

有时间看见一个靠周济过活的鄙夫

也不屑把残渣碎屑扔给他这个恶徒。

“让他有时间看见小丑来将他揶揄,

看见他的朋友们都翻脸与他为敌;

让他有时间察觉:忧伤悔恨的日子里,

时间行进的步伐,是多么慢条斯理,

而浪荡嬉游的时日,又多么短促迅疾;

永远,永远,让他那无法勾销的罪戾

有时间啜泣悼惜他大好时光的虚靡。

“时间呵!苦恶双方,都聆听你的教训;

你已教恶人作恶,快教我诅咒那恶人!

让他被自己的影子吓得疾走狂奔,

时时打自己的主意,谋害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脏血正该由这样的脏手来放尽;

因为,会有哪个人,不怕败坏了名声,

肯干这腥臭的差事——给这个恶棍行刑?

“出身于帝王家族,他就更显得卑鄙:

居然自甘堕落,把锦绣前程毁弃。

人的地位越显赫,行为越惹人注意——

或使他受到尊敬,或给他结仇树敌;

世间最大的丑闻,总跟着最高的品级。

月亮被浮云遮住,普天下立即知悉;

星星呢,只要愿意,随时能藏起自己。

“乌鸦可以在泥沼里,把一双黑翅膀洗涮,

沾染了泥浆飞走,污痕却难以发现;

若是雪白的天鹅,也来个依样照办,

它那素净的绒羽,就不免留下污斑。

臣仆是冥冥的黑夜,帝王是朗朗的白天。

小蚊子飞来飞去,到哪儿也不显眼,

可是鹰隼飞来了,就为万目所共见。

“去吧,无聊的废话!去伺候浅薄的笨蛋!

枉费唇舌的谈吐!软弱无能的裁判!

到竞技学堂去吧,在那儿把口才表演;(31)

要么,与闲人为伍,陪他们高谈雄辩;

要么,充任调停者,为官司两造斡旋;

而我对词讼纷争,却丝毫也不动念,

因为我这宗案件,非法律所能救援。

“我枉然咒骂机缘,咒骂塔昆的罪孽,

也枉然咒骂时间,咒骂不祥的黑夜;

枉然想严词斥退我面临的身败名裂,

枉然想横眉峻拒我注定难逃的侮蔑;

无益的空谈又岂能给我以公正的裁决。

看来,事到如今,行之有效的妙诀,

只有倾洒这一腔已遭败坏的热血。

“可怜的手儿!你何必因这一指令而战栗?

让我从羞辱中解脱,能成全你的荣誉:

因为我若是死去,荣誉将活着,归于你,

而我若偷生苟活,你就要活在丑闻里。

既然你未能卫护你的主母于危急,

而又怯于去撕掐她那万恶的仇敌,

就为这可耻的屈从,杀死她,杀死你自己!”

说完了这些,她从凌乱的床上坐起,

环顾着,想要找一把致人死命的凶器;

这从不杀生的屋宇里,却没有任何器具

能在她气息的孔道外,再增添别的孔隙;

她的气息密集着,从唇间向外奔逸,

好像火炮发射后喷出而飘散的烟气,

也像火山的浓烟,在空中徐徐消去。(32)

“我枉自活着,”她说,“而我又枉费心思

想找个侥幸的办法,把不幸的生命终止。

我害怕塔昆的利剑会把我一剑刺死,

而为了同样的目的,却又来寻一把刀子。

那时——我害怕的时候,我曾是忠实的妻室;

如今我还是这样——不对,我已经不是!

塔昆已经劫夺了我的忠贞的标志。

“我的生活的目标,已经全部沦丧,

既然如此,现在,我无需害怕死亡。

死亡将洗清污秽,至少至少,

也将给这耻辱的衣服,佩上名节的徽章,

让那死后的新生,掩却生前的毁谤。

可怜无补的补救:当珠宝已被偷光,

再来焚毁这无辜的、盛装珠宝的宝箱!

“得了,得了,柯拉廷,我决不让你尝到

横遭摧辱的婚姻那种馊败的味道;

你待我真心实意,我岂能有负知交,

岂能凭已毁的誓约,对你讲恩爱的虚套;

这一次异种的拼接,长不出成活的枝条:

玷污你家族的恶人,休想有机会夸耀,

说你是痴愚的假父,抚育的是他的幼苗。

“他也休想背地里将你侮弄揶揄,

休想在友伴面前讥笑你的境遇;

只是你应当知晓:你所失去的宝物

并非用金钱买走,而是从门口盗出。

至于我,我的命运,是由我自家做主,

对我失节的丑行,我永远也不会宽恕,

直到这胁从的罪过,用我的一死来赔补。

“我不想以我的污秽,来把你毒害腐蚀,

也不想巧言辩解,来掩盖我的过失;

罪恶的乌黑底色,我不想把它涂饰,

也不想隐瞒暗夜里那些龌龊的事实;

我要让这根舌头把一切尽行揭示;

我的两眼似水闸,也与山泉相似,

要涌出纯洁的净水,洗净我不洁的故事。”

伤心的菲罗墨拉,这时终止了悲吟,(33)

不再宛转倾诉她夜间凄楚的心情;

肃穆森严的夜色,步子迟缓而沉闷,

走向阴惨的地府;看呵,赬红的早晨

把一片光明赐给了企盼光明的眼睛;

而愁苦的鲁克丽丝,耻于看见她自身,

情愿在幽幽夜色里,继续把身形幽禁。

光华乍展的白昼,从条条缝隙里侦视,

仿佛要指给人们看:她坐在那厢哭泣;

鲁克丽丝哽咽着,叫道:“太阳呵!你何必

在窗口伸头探脑?再不要向我偷觑;

你该用撩人的光线,去戏弄熟睡的眼皮,

不该用刺目的明辉,来烙烫我的眉宇;

黑夜的所作所为,与白昼毫无关系。”

这样,她见了什么,就挑什么的毛病;

这种真切的悲痛,好比任性的顽童——

他一旦闹了别扭,什么都不肯答应。

旧恨会显得温顺,新愁却截然不同:

岁月调驯了旧的;新的却一身野性,

像不善游泳的愣小子,愣生生跳入水中,

只因他功夫欠缺,拼命游仍然灭顶。

这样,她深深浸溺在愁苦的汪洋大海中,

同她所见的一切,刺刺不休地争论;

以人间各种忧患,来比照自己的不幸,

比了一种又一种,可真是层出不穷,

不论同什么相比,都使她更加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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