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鲁克丽丝受辱记(中文版)》作者:[英]莎士比亚【完结】 > 《鲁克丽丝受辱记(中文版)》作者:[英]莎士比亚【完结】.txt

第 3 页

作者:英-莎士比亚 当前章节:14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5

有时候,她的悲思,默默地不做一声;

有时候又变为狂乱,滔滔地说个不停。

鸟雀们啁啾合唱,赞美欢畅的清晨,

这甜美愉悦的曲调,更使她怆痛难禁;

因为欢乐总是要探察苦恼的底蕴;

与快活的伙伴为伍,忧郁的心灵活不成;

置身于悲哀的群体,悲哀最感到高兴:

真切的苦痛得到了同病相怜的知音,

也就会心满意足,也就会感激涕零。

望见了海岸才溺死,是死得双倍凄惨;

眼前有食物却挨饿,会饿得十倍焦烦;

看到了治伤的膏药,伤口更疼痛不堪;

能解救悲哀的事物,使悲哀升到顶点。

深沉的痛苦像河水,滚滚不息地向前:

河水若遭到拦阻,会漫出夹峙的堤岸;

痛苦若遭到玩忽,会凌越法度和界限。

“鸟儿呵!”鲁克丽丝说,“你们像在嘲弄我;

别唱了,把歌声埋入你们虚胀的胸膈!

在我听得见的地方,请你们闭口藏舌;

我心里噪音杂乱,听不得乐律谐和;

心情凄苦的女主人,受不了欢娱的宾客;

把你们轻快的音符,送向快活的耳朵;

当泪水滴着节拍,伤心人只爱听悲歌。

“来吧,菲罗墨拉呵,怨诉暴行的鸣禽!

请把我纷披的乱发,当作你幽暗的丛林!

见了你憔悴的姿容,大地也含悲而湿润,

听了你哀婉的曲调,我更会热泪淋淋;

我要以深长的呻唤,引出低沉的歌吟;

当你用佳妙的清音,悲叹忒柔斯的蹂躏,

我会以伴唱的调子,低诉塔昆的侵凌。

“你常常让你的胸口,凭靠着尖刺一根,

好让你锐利的苦痛,时时刻刻都清醒;

不幸的我呵,仿效你,愿意以尖刀一柄

对准我这颗心儿,慑服我这双眼睛;

只要眼睛一闭拢,心儿就饮刀毙命。

让尖刺、尖刀的功用,与琴弦横柱相等,

为我们把心弦调准,奏出凋殒的哀音。

“夜莺呵,你白天不唱歌,像羞于被人窥望;

让我们找一片漠野:僻远,幽暗,荒凉,

既没有炎虐的暑热,也没有凝冻的冰霜;

向那儿的走兽飞禽,把悲歌曼声吟唱,

改变它们的天性,叫凶悍化作纯良;

既然事实已表明人们像禽兽一样,

不如让禽兽具有温和宽厚的心肠。”

像一头受惊的麋鹿,兀立着仓皇四顾,

昏昏然难以定夺:该从哪条路逃出;

又像一个迷途者,在迂回盘道上踌躇,

无法从容不迫地找到便捷的去路;

鲁克丽丝就这样,思想中自相牴牾,

弄不清生死二者,哪个有较多的好处:

生既已蒙受垢污,而死也难逃责辱。

“杀死我自己,”她说,“那又算什么出路?

无非让我的灵魂,像躯体一样受污!(34)

不同于一场动乱中财富全失的失主,

家当只损失一半的,会格外小心守护。

倘若有这样的母亲,那可真算得残酷——

她生有两个娇儿,当一个被死神攫捕,

她就要杀掉另一个,连一个也不乳哺。

“哪一个更为宝贵,是躯体还是灵魂?

其中一个若干净,另一个也就贞纯。

灵魂和躯体都已经许给天国和柯拉廷,

是天国还是柯拉廷,谁的爱对我更亲近?

葱茏挺拔的青松,树皮一旦被剥尽,

汁液自然会枯竭,针叶难免要凋零;

我灵魂也被剥了皮,她又怎能不消殒!

“灵魂的寓所遭劫,灵魂的安宁告终,

她那堂皇的府第,被敌军轰毁夷平;

她那祀神的庙宇,被玷辱、糟践、污损,

还被可耻的恶名密密层层地围困;

若在这残败堡垒中,我凿通一个小孔,

好穿过这条孔道,度出我受难的灵魂,

那就决不能叫作冒犯神明的行径。

“如今我还不能死,我一定要让柯拉廷

在我死以前听明白我短命而死的原因;

这样,在我临终时,他就会指天作证:

谁使我终止呼吸,就向谁报仇索命。

而这些染污的赤血,我要遗留给塔昆;

血既为他所染污,必将为他而流尽,

要算作他的欠债,在我遗嘱上写清。

“我要把我的荣誉,遗赠给那把刀子——

它将要刺入我这丧失了荣誉的身躯。

剥夺不荣誉的生命,是一桩荣誉的壮举,

荣誉会重获生机,当生命黯然死去;

从那耻辱的尸灰中,我的令名将诞育;

在刺杀自己的同时,我也把恶名刺死,

死去的是我的耻辱,新生的是我的荣誉。

“我的珍宝已失去,柯拉廷——珍宝的主君!

还剩下什么遗产,我可以向你遗赠?

亲爱的,我的决定,该让你感到骄矜,

比照我做出的范例,你就能报仇雪恨。

该怎样处置塔昆,从我的范例来思忖:

请看我——你的朋友,杀死我——你的敌人,

为了我,请你也这般处置那欺诈的塔昆。

“现在将我的遗嘱,撮述简短的大意:

我的灵魂和躯体,分别上天与入地;

我的决定,柯拉廷,你务必信守不渝;

光荣归于那把刀——它戳入我的身躯;

耻辱归于那个人——他毁了我的名誉;

所有我留存的名誉,我都要分发出去,

赠给留存于世间的,不鄙薄我的男女。

“我要委任你,柯拉廷,照管遗嘱的执行;

我被人坑骗得好苦,累及你受这种委任!

鲜血一定能洗净我的罪过和丑名,

我以洁白的一死,荡涤污黑的行径。

心儿呵,不要怯弱,要毅然回答:‘遵命!’

我的手定要攻克你,向手儿屈服吧,

我的心;心与手,双双死去吧,你们会双双得胜。”

这样凄凄惶惶地安排了自己的末路,

她从晶亮的两眼拭去微咸的泪珠,

以沙哑反常的音调,将她的侍女招呼,

侍女应声而来,恭谨地奔向主妇,

忠顺之心像飞鸟,展双翅急急飞翥。

鲁克丽丝的脸颊,在侍女看来正如

阳光下冰融雪化的一片冬日的平芜。

侍女规规矩矩地向主妇问候起居,

声调徐缓而柔和,显示出谦卑有礼;

见主妇容态异常,一脸哀痛的神气,

便以忧郁的表情,投合主妇的悲戚;

可是这侍女不敢冒冒失失地问及:

她那明艳的双眸,为何让愁云遮蔽,

她那白嫩的两颊,为何让苦雨冲洗。

正如太阳一沉落,大地就哭泣不停,

朵朵花儿濡湿了,像泪水汪汪的眼睛;

侍女以潸潸热泪,把自己两眼浸润,

对那双明艳的太阳,充满了怜惜之情——

从她主妇的天宇,那双太阳已沉沦,(35)

在咸浪滔滔的海里,收敛了它们的光明,(36)

这侍女便为之悲恸,泪珠如夜露涔涔。

这两个美人儿伫立,如象牙雕像一般,

滔滔的泪水似喷泉,向珊瑚水池喷溅:(37)

一个哭得有理由;另一个泪流满面

却没有什么原因,只有个流泪的伙伴;

禀性温柔的妇女,常乐于涕泣涟涟,

揣测别人的苦痛,引起自身的伤感,

揉碎一颗颗芳心,浸湿一双双媚眼。

男子的心肠像顽石,女子的像蜡一样,

由着顽石的意图,捏塑她们的形状;

弱者被强者压制,异性的印记和影响

靠暴力、奸谋或巧技,施加在她们身上。

罪魁祸首的恶名,不该由她们承当,

正如在一块蜡上,印出了魔鬼的肖像,

不能因此就认为:这块蜡邪恶不良。

她们是了无障蔽,像旷阔坦荡的平芜,

每一只爬行的小虫,无不历历在目;

男子却像一丛丛桠杈横生的林木,

有多少灾厄凶险,在幽林暗穴里蛰伏;

隔着透明的水晶墙,什么都纤毫毕露;

男子用岸然道貌,将他们罪行掩覆,

然而女子的面容,将她们过失都供述。

谁也不要苛责那些萎谢的花瓣,

而应痛斥凶狠的,摧残花卉的冬天;

那被吞噬者不该,吞噬者才该受责难。

如果不幸的女子经常受男子欺骗,

这不能归咎于妇女,说她们品行不端。

将自己的丑事出租,叫柔弱女子来租佃,

这些刁蛮的地主,才应该遭到严谴。

鲁克丽丝的遭遇,是女子命运的例证:

在深夜陡遭侵袭,面临险恶的绝境,

若敢于奋身抗拒,会立即被刺殒命,

凌辱会随之而来,败坏她丈夫的名声;

鉴于抗拒和死亡会招来这样的不幸,

对这种死亡的恐惧,扩散到她的周身;

一具死去的躯体,谁不能任意侮弄?

这时候,鲁克丽丝,出于宽厚和仁慈,

向那陪着她哭泣的、可怜的侍女启齿:

“我的姑娘呵,”她说,“是什么原因促使

你热泪滚下双颊,霖雨般淋漓不止?

你若是为了悲悯我的遭遇而哭泣,

好心的姑娘,要明白:这难解我的悲思,

要是眼泪能救我,我自己的眼泪也济事。

“那么,姑娘,告诉我,”她说到这儿停住,

深深叹息了一声,“塔昆何时离去?”

“那时我还没起床,”侍女回答主妇,

“这原该多多责怪我的怠惰和疏忽;

不过也有些情由,能减轻我的错处:

我自己起身的时分,东方的曙光未露,

而在我起来以前,塔昆已经上路。

“夫人,您若是不嫌您的侍女太唐突,

她就想问个明白:您到底有什么悲苦。”

“别问了!”鲁克丽丝说,“如果那可以吐露,

即便是说了又说,也难减半分痛楚;

因为那样的情景,远非我所能描述:

那种深重的苦难,简直像阴曹地府,

我所感受的虽多,却没有力量说出。

“去吧,把纸笔墨水,拿到这厢来伺候——

不用费那个事了,因为我这儿就有。

我还该说些什么?——你快去吩咐左右,

要一个男仆准备好,再过一会儿以后,

送一封书信给我的主君、亲人、爱友;

要他快安排停当,快把这封信带走:

这事情务须急办,信马上就能写就。”

侍女奉命走开了,她就着手修书,

开始时,摇着羽笔,怎么写颇费踌躇;

她的意念与悲思,正在急切地角逐;

心智叫她写下的,情感立即给涂污:

这一句太矫揉造作,这一句又拙劣粗俗;

恰似拥挤的人群,穿过狭窄的门户,

谁都想走在前头,堵塞着她的思路。

终于,她动笔写下了:“有才有德的夫君!

你无才无德的妻子,向你殷勤问讯,

谨祝你康强无恙!其次,望你能俯允:

只要你还想见见我,那么,我的亲人,

请务必急速登程,回家来将我探问;

我在此向你致意——在家里,满腹悲辛;

我的话寥寥无几,我的苦绵绵不尽。”

于是她折起这一页载满悲思的信纸,

她的切实的苦难,写得不十分切实。

柯拉廷凭着这短简,会知道她有伤心事,

可是他无从知道事情是何种性质;

这件惨祸的真相,她不敢向他揭示,

因她还未用赤血来表明自己的无疵,

怕他也许会猜想:这是她淫邪的过失。

悲苦的心情和精力,如今她有意储积,

等他来听她诉说时,她才肯宣泄无遗;

那时,她可以借助于眼泪、呻吟和叹息,

来涂饰自身的羞辱,来澄清世人的猜疑。

如今她小心翼翼,将这一污垢回避,

不愿用絮烦的言语,给书信染上污迹,

直到她能用行动有力地配合言语。

看到悲惨的景象,比听人讲它更难过:

因为我们的眼睛,瞧见了苦难的始末,

等到事过之后,由眼睛传达给耳朵,

这时,各个感官,都分担了一份负荷,

所以耳朵听到的,只能是一部分灾厄。

深深海峡的声响,比浅浅河滩的微弱,

言语的风儿一吹动,悲哀的潮水就退落。

她的信已经封好,封皮上大书特书:

“火速送到阿狄亚,面呈我的夫主”;

信差在一旁伫候,她把信匆匆交付,

催促这闷闷的仆人赶快动身上路,

要他像北风怒卷时落伍的飞雁般快速。

比迅疾还要迅疾,她还认为是慢步:

极端的灾难逼出了这种极端的态度。

这个淳朴的仆人,向主妇俯首鞠躬,

两眼向她注视着,两颊泛出了红晕,

他把那封信接过,也没有答应一声,

便以羞怯的窘态,急急忙忙动了身。

而那些心怀鬼胎、疑神疑鬼的人们

猜想每一只眼睛都窥见他们的隐情;

鲁克丽丝只当他为她的丑事而脸红。

好一条憨直汉子!上帝看得分明:

他只是缺少点勇气,缺少点冒险精神。

这些无邪的生灵,具有真诚的品性,

他们用行动来说话,不像另外一些人

满口答应快快做,实际却慢慢腾腾。

这仆人简直就是往昔时代的标本,

只会用忠厚的神情,不会用言语来保证。

他心底激发的敬意,激发了她的猜疑,

两朵赤红的火焰,在彼此脸颊上燃起;

她猜他脸红的原因,是知道了塔昆的罪戾,

便跟他一起脸红了,望着他,注目不移;

她那眈眈的目光,使得他更为诧异;

涨满他两颊的血液,她看得愈是清晰,

她也就愈益相信:他察见了她的污迹。

她寻思:要等他回来,还得很久很久——

这个忠顺的家人,只不过刚刚才走。

漫长可厌的时光,她实在难于忍受,

哭泣、呻吟和叹息,腻味了,倒人胃口;

悲叹累乏了悲叹,怨尤拖垮了怨尤;

于是,她停止倾诉,不再絮絮不休,

琢磨用什么新样式,来宣泄满腹哀愁。

后来,她终于想起:房里挂着一幅画,

精妙逼真地画着普里阿摩斯的特洛亚:(38)

城外,来势汹汹的,是希腊大军的兵马,

为了海伦的遇劫,来将特洛亚讨伐;

高耸入云的伊利昂,怕要遭铁蹄践踏;(39)

瞧这些宫阙城堡,都画得壮美高大,

仿佛旷远的穹苍,要俯身吻这些楼塔。

成百上千的形象,都画得悲苦动人,

艺术凌驾于造化,造出无生命的生命:

一滴滴干枯的颜料,仿佛是珠泪淋淋,

为了惨死的丈夫,从妻子眼中外涌;

看画笔巧夺天工:鲜血还热气腾腾;

垂死者暗淡的眼睛,闪烁着灰白的光影,

好似渐熄的炭火,在漫漫长夜里燃尽。

那边你们能看到:正在操作的工兵

流着污垢的汗水,浑身沾满了灰尘;

而从特洛亚岗楼上,透过射击的洞孔,

活灵活现地露出人们的一只只眼睛,

闷闷不乐地盯着逼临城下的希腊人;

这幅奇妙的作品,竟这样精巧传神:

从那些遥远的眼睛里,能看出悲痛之情。

你们还可以看到:那些显赫的将领,

一个个脸上现出威严优雅的神情;

年轻武士的身姿,显得矫捷而灵敏;

画家还在人群里,错落地画上几名

面如土色的村夫,战兢兢举步前进;

这些胆小的可怜虫,也画得意态如生,

画面上简直看得见:他们正颤抖不停。

再看他画的这两位:埃阿斯,尤利西斯,(40)

他摹写人像的技艺,又是何等的精致!

两人各自的面容,表露了各自的心思,

他们的外貌真切地揭示出他们的气质:

你看埃阿斯眼中,转动着躁怒和固执;

而巧黠的尤利西斯那温文尔雅的瞥视

透露着深思熟虑,和从容含笑的自制。

还有严肃的涅斯托,正站在那儿讲演,(41)

看来像是在激励希腊士兵去作战;

瞧他做出的手势,是那样稳重庄严,

抓住了众人的心神,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他侃侃而谈的时候,皓白如银的须髯

仿佛在上下抖动;一开一合的唇边

逸出了回旋的气息,袅袅飘入空间。

他周围密集的人群,张着嘴仔细倾听,

好像要一口吞下他那些谆谆的教训;

众人共同聆听着,但各有不同的表情,

恍若鲛人的歌声,将他们耳膜勾引;

听众有的高,有的矮,画得格外精心;

后面还有许多人,几乎遮没了头顶,

只想跳得更高些,似乎听得出了神。

凭靠着这厮脑袋的,却是那厮的上肢;

他身边别人的耳朵,挡住了他的鼻子;

这一个被挤得后退,气冲冲面红耳赤;

那一个压得不透气,恶狠狠诅咒呼叱;

他们以暴躁的心情,做着暴躁的姿势;

看来,要不是害怕听漏涅斯托的言词,

彼此间就会挥动忿怒的刀剑来争执。

画面上有些场景,显示了画家的想象;

虚拟假托的手法,运用得自然得当:

代表阿喀琉斯的,是他挺立的矛枪,(42)

牢执在披甲的手里;他本人,隐没在后方,

谁也无法看到他——除非用心智的眼光;

一手,一足,一头,一腿,或一张脸庞,

靠了想象的翼助,能代表完整的人像。

当骁勇过人的赫克托——众望所归的英雄(43)

出城迎敌的时候,特洛亚年迈的妇人

都登上被围的城头,望见她们的儿孙

挥动明晃晃的刀枪,也为之开颜振奋;

用这种罕见的举止,她们送英雄上阵,(44)

在豪情喜气之中,透露了忧愁惊恐,

恰如雪亮的器物,沾上了一抹锈痕。

从达丹海滨的战场,流出殷红的血川,

流向西摩伊斯河芦苇纷披的岸边;(45)

河水仿佛也有意模拟人们的激战,

涌起了层层怒涛,像军队汹汹来犯,

冲撞残损的河堤,然后向河心退还,

遇见了更大的狂澜,它们就汇成一片,

把飞溅的银沫射向西摩伊斯河两岸。

鲁克丽丝向这幅精美的巨画走近,

想看看有谁的脸上,汇聚着一切悲辛。

她见到许多面孔,都有忧患的留痕,

可是都未能包容所有的哀愁和不幸;

直到瞥见了赫卡柏,伤心绝望的老妇人,(46)

向她丈夫的伤口,愕视着,目不转睛——

他倒在皮洛斯脚下,热血汩汩地流涌。(47)

画家在她的形象中,剖析入微地描写

时序的摧残,忧患的折磨,姿容的衰谢;

她的双颊变了样,布满皱纹和皲裂,

昔日风韵的余影,早已悄然告别;

一根根脉管萎缩了,蓝血变成了黑血,(48)

哺育脉管的源泉,也已渐渐枯竭;

一具僵死的躯壳,把生命禁锢阻绝。

鲁克丽丝的目光,在这画像上留停,

以她的悲戚来投合这位老妪的哀痛;

这老妪具有一切,来回答她的探问,

只缺少呼号和恶语,诅咒凶暴的敌人;

画家并不是神灵,不能赋予她声音;

鲁克丽丝抱怨说,这画家待她不公允:

给了她这么多苦难,不给她舌头一根。

“可怜的哑巴,”她说,“一点声音也没有,

让我用悲恸的调子,来吟咏你的哀愁;

我要把止痛的香膏,滴入你丈夫的伤口;

要咒骂狠毒的皮洛斯——残害你丈夫的凶手;

特洛亚未熄的烈火,我要用泪水来浇透;

所有这些希腊人——与你为敌的敌寇,

我要用尖刀剜出他们瞋怒的眼眸。

“让我瞧瞧那娼妇——她引起这场兵戈,(49)

我要用尖利的指甲,戳破她娇艳的美色。

烈焰烛天的特洛亚,承当这可怕的罪责,

全怪你,痴儿帕里斯,是你的欲焰所招惹;

是你的眼睛点着了这里的炎炎大火;

你瞧:如今特洛亚,由于你眼睛的罪过,

父亲和儿子双亡,夫人和女儿俱殁。

“为什么个别人物儿女私情的欢乐

竟会换来普泛的、人人难逃的灾厄?

既然是独自一个犯下不赦的罪恶,

就让他独自一个吞食罪恶的苦果。

让那些无罪的生灵,免遭罪孽的折磨;

为了一人的过失,为何叫众人受过?

为何因私欲之罪,向万民普降奇祸?

“看吧,赫卡柏悲泣,普里阿摩斯身亡,

赫克托,特洛伊罗斯,负伤昏倒在地上;(50)

朋友偎靠着朋友,都在血泊中横躺,

朋友面对着朋友,无意中相互斫伤;(51)

一个人痴迷好色,害得多少人遭殃!

只要普里阿摩斯制止他儿子的荒唐,

特洛亚就会被荣光,而不会被火光照亮。”

为了画中的惨祸,她情不自禁地哀恸:

心底蕴藏的悲思,像沉重悬垂的巨钟,

只消撞那么一下,它自会摆动不停,

不必费什么力气,便奏出凄楚之声;

鲁克丽丝就这般,悲思既经触动,

便对着愁惨的图像,细诉悲苦的衷情;

她借给他们言语,借用他们的愁容。

她的两眼扫视着,在画上到处寻觅,

发现谁困苦无依,她就为谁哭泣;

最后瞧见一个人,怪可怜,双手被捆起,(52)

几个牧人陪着他,也露出怜悯的神气;

这汉子脸色忧愁,却显得知足克己,

和这些乡民一道,正向特洛亚走去,

有忍辱负重的耐心,对苦楚全不在意。

在这个人物肖像中,画家用高妙的本领

掩藏了欺诈的伎俩,描绘出温厚的外形:

恭谨的步态,沉着的神色,流泪的眼睛,

双眉柔顺地舒展,像乐于承接不幸;

脸色不白也不红,而是互相搀混,

既未让羞赧的红色揭示犯罪的隐情,

也未让苍白透露出做贼心虚的惊恐。

恰像是一个恶魔,执拗而冥顽成性,

摆出的一副外貌,却俨然正直真诚,

他把诡秘的邪念,藏起来不露形影;

连疑神疑鬼的多疑者,也都不会疑心,

也都难于设想:狡谲的奸谋和伪证

竟能把晦冥的风暴,驱入这晴朗的天空,

竟能以鬼蜮的罪孽,涂污这圣者的形容。

这技艺精良的画师,画的这温顺的汉子

乃是发假誓的西农——他蛊惑人心的故事

终于把耳软轻信的普里阿摩斯害死;

他的言词像火硝,把伊利昂赫赫的威势(53)

烧成了一堆焦土,使天神也感慨系之;

星儿们照影的宝镜,既已崩坏消失,(54)

它们便纷纷飞迸,离开了固定的位置。

她煞费心思地观察这幅西农的图形,

画笔固然佳妙,她仍要斥责那画工,

说是:这幅肖像,画错了西农的神情——

这样正派的仪表,容不得险恶的邪心;

她反复留神观察,看下去,看个不停,

在这朴实的相貌里,发现了真诚的明证,

她判定:它画得不像,不是西农的真容。

“这简直不可思议,”她说,“这许多奸计”——

(她本来想要接着说:“会藏在这样的外形里”;)

但这时,塔昆的形影,闪入了她的脑际,

从她的唇舌之间,截去了下面的话语;

“这简直不可思议,”她改变原来的主意,

说道:“我算明白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在这样一副模样里,不怀有邪恶的心机。

“正好与这里画出的、诡诈的西农相仿,

也这样庄重、忧郁,也这样疲乏、温良,

像由于悲愁或劳苦,身心已虚弱颓唐,

披着戎装的塔昆,来这里登门造访;

外表上真诚正直,内心却凶顽淫荡;

正像普里阿摩斯接待了西农那样,

我也接待了塔昆,使我的特洛亚覆亡。

“看吧!西农在诉说,假眼泪纷纷下坠,

国王呢,老眼也湿了,满脸怜恤和慈悲。

普里阿摩斯,你老了,怎么还不聪慧?

他流的每一滴眼泪,叫一个特洛亚人流血!

从他的眼里滚落的,滴滴都是火,不是水:

这些叫你心软的、溜圆晶亮的珠泪

是不灭的火焰弹丸,要把这王城焚毁。

“魔鬼从幽冥地府,盗来了诡异魔力;

西农虽火烧火燎,却冷得浑身颤栗,

炙人的炎炎烈焰,就寓居在这严寒里;

互不相容的事物,竟如此和谐如一,

只能骗那些愚人,叫他们轻率地中计;

就这样,西农的泪水,使国王深信不疑,

用水来焚烧特洛亚——这就是西农的绝技。”

愤激的情绪涌起,她不禁怒火如焚,

胸中原有的耐心,这时已消失净尽,

她用指甲撕破了这毫无知觉的西农,

在心里把他比作那个凶邪的客人

(那客人可憎的行径,迫使她憎恶她自身);

随后,她微微苦笑,停止了这样的愚行,

“我真傻,真傻!”她说,“撕烂他,他也不疼。”

她的哀愁像潮水,有涨潮也有落潮;

听她不停的怨诉,连时间也感到疲劳。

白天她苦等黑夜,黑夜又焦盼明朝,

她觉得白天、黑夜,两个都冗长可恼;

短时间仿佛拉长了,只因她痛楚难熬。

悲思虽已困乏,它却不大肯睡觉;

时间爬得有多慢,不寐的人们都知晓。

而她与这些画像厮守的这些时刻

却已经不知不觉从她的心头溜过;

她对别人的苦难,作一番深切的揣摩,

这就使她的心情,离开了自身的惨祸;

面对悲苦的群像,暂时忘失了自我。

想到别人也受过同样惨厉的折磨,

这虽然治不好痛楚,却使它稍稍缓和。

如今那小心的信差,已经回转家门,

接来了他的主公,和另外几位贵宾;

柯拉廷进门便望见:鲁克丽丝周身

裹着黑色的丧服,两眼被泪水浸润,

眼睛周围的蓝圈,像雨后天边的虹影。

她的这两道虹霓,预报着不祥的音讯:

前一阵风暴刚停息,新的风暴又临近。

她闷闷不乐的丈夫,看到了这般情景,

惶惑不安地注视着她那惨痛的面容:

泪水烫过的眼眶,看上去又红又肿,

脸上鲜活的血色,因极度哀伤而褪尽。

他已经没有气力叩问她是否安宁,

愕立着,好像老朋友,在恍惚迷惘之中,

相逢于辽远的异乡,彼此都惊疑不定。

随后,他轻轻握住她毫无血色的纤手,

问道:“是什么不幸的、异乎寻常的事由

害得你这样难受,这样连连颤抖?

褪尽你妍丽血色的,是什么悲苦怨尤?

为什么你要披上这伤心惨目的衣裘?

请你,亲爱的亲人,揭示这深重的哀愁,

说出你心头的痛楚,好让我们来解救。”

为了喷吐悲思,她已长叹了三次,

但要倾诉苦难,她却说不出一字。

最后她打定主意,听从柯拉廷的嘱示,

于是含羞抱愧地试图让他们闻知

她的清白的名节,业已被强敌拘絷;

她说的时候,柯拉廷,还有同来的绅士,

心情沉重而急切,倾听着她的言词。

在她湿漉漉的窠里,这只惨白的天鹅

为她必然的殒灭,唱出凄恻的哀歌:

“没有什么言语,能形容这种罪恶,

也没有任何辩白,能矫饰这桩过错;

我只有少许言词,却有这许多灾祸;

靠这根疲敝的舌头,来把这一切诉说,

那么我的哭诉呵,只怕会太长太多。

“那么,这些话就是我必须说出的全部:

有一个生人窜来,侵占了你的床褥,

他匍匐在这枕头上(哦,亲爱的夫主!

你惯于在这枕头上,憩息你困倦的头颅);

他还靠卑污的胁迫,施加了其他凌辱——

是一些什么凌辱,你可以想象得出,

你的鲁克丽丝呵,未能免遭荼毒!

“在那墨黑的午夜,静悄悄,阴森可怖,

一个潜行的动物,潜入了我的寝处,

带着贼亮的短剑,和一支点燃的明烛,

向我的耳边低唤:醒来,罗马的贵妇,

快接受我的爱情;若是你敢于违忤

我的情欲的要求,我就要向你报复,

叫你和你的家族,蒙受绵长的耻辱。

“他说:你若是不肯听命于我的意志,

我就要刺杀你家的某一个粗陋的小厮,

接着我要杀掉你,还要当众起誓,

说你们正在干着那种淫邪的丑事,

就在那幽会的地方,我发现了这一对贼子,

在你们犯罪的时候,把你们双双杀死;

结果呢,我名节无亏,你却要永蒙羞耻。

“我听了他说的这些,正要跳起来叫嚷,

他就将他的利剑,对准了我的胸膛,

发誓说:除非依了他,让他如愿以偿,

我就休想活下去,半句话也休想再讲;

那么,我的耻辱,将永远留在史册上,

在这伟大的罗马,人们将永远不忘:

鲁克丽丝这淫妇,与贱奴淫乱而死亡。

“我自己这样软弱,敌人却这样强横;

面对这强横的恐怖,我更加软弱无能。

那法官凶蛮残忍,不许我口舌出声;

更没有公正的辩护士,能为我据理力争;

他那猩红的肉欲,当法官又当证人,

起誓说:是我的美色,引诱了他的眼睛,

既然法官被诱骗,犯人必得判死刑。

“告诉我,找什么理由,来为我自身辩护;

至少,让我这么想,也好减轻点痛苦:

虽然我血肉之躯,已为暴行所玷辱,

我这纯洁的心灵,照旧是清白无辜;

它不曾遭受强暴,它不甘同流合污,

在已遭败坏的腔膛里,它依然不屈如故,

它那完美的贞德,始终保持牢固。”

看他呵,真好似遭受惨重损失的商贾,

嗓音因痛苦而哽塞,头颈因哀伤而低俯,

不幸的双臂抱起,眼神凄恻而凝固,

两片嘴唇褪了色,苍白如白蜡新涂;

嘴唇想吹开悲痛,免得将话儿壅阻,

但悲痛难以吹开,他徒然费尽辛苦,

刚吐出一口叹息,吸气时又重新吸入。

有如咆哮的怒潮,一进入桥洞里边,

向它注视的眼睛,便让它逃出了视线;

这潮水卷入涡流,昂昂然腾跃回旋,

又回到逼它狂奔的那一道狭窄的水面;

怒气冲冲地进发,又怒气冲冲地退转;

就这样,他的怆痛,像往返拉锯一般,

驱使悲叹出动,又引这悲叹回还。

鲁克丽丝察见了柯拉廷无言的怆痛,

便说出这番话来,将他从昏乱中唤醒:

“夫主呵,你的悲苦,给我的悲苦加了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