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对你却老害臊,请原谅我年纪少。
我还未经人道,所以别想和我通人道。
任何渔夫,都要把刚生出来的鱼苗饶;
熟了的梅子自己就会掉,青梅却长得牢;
若是不熟就摘了,它会酸得你皱上眉梢。
“你瞧,人间的安慰者太阳,已脚步疲劳,
在西方把他一天炎热的工作结束了;
夜的先行夜猫也尖声叫;天已经不早;
牛和羊都已经进了圈,众鸟也都归了巢;
乌黑的云彩天空罩,昼光淡淡,夕阴浩浩。
这都说,咱们道晚安而分手的时候来到。
“现在我对你说声晚安,你也把礼还。
你若听我这句话,我就不吝一吻甜。”
于是她说了声晚安。他也果不食言,
未说再见,就使分离的甜蜜酬答实现。
她用两臂把他的脖子温柔地紧围力缠。
于是成一体的他和她,成一个的脸和脸。
他都没法儿喘气,就把身子力挣脱离,
挪开了红似珊瑚的唇,醇如玉醴的气。
她那饥渴的嘴,早把美味吸了个十足;
但虽淋漓尽致,她仍抱怨,说不过点滴。
他们一个饿得要晕去,一个饱得要胀死,
这样,唇和唇一块紧粘,他和她一齐倒地。
强烈的情欲,把不再抵抗的牺牲捉住。
她饕餮一般地大嚼,还是老嫌不满足。
她的唇乘胜征服,他的唇就听命屈服;
战胜者不论要多少赎金,他都不吝惜。
她那贪似鹰鹯的欲望,把价提得冲天起,
不吸尽他唇上丰富的宝藏,就不能停止。
她一旦尝到了战利品的甜蜜滋味,
就开始不顾一切,凶猛地暴掠穷追。
她的脸腾腾冒热气,她的血滚滚沸。
不计一切的情欲,竟叫她放胆畅为!
把所有的一切都付诸流水,把理性击退;
忘了什么是害羞脸红,什么是名誉尽毁。
他叫她紧搂得又热闷、又困顿、又要晕,
就像野鸟,抚弄得太久了,变得很驯顺;
又像捷足的小鹿,被人穷追,精疲力尽;
又像闹脾气的孩子,哄好了,不再耍浑。
所以他现在伏伏贴贴,不抵抗,也不逃遁。
她虽不能尽所欲,却也尽所能大嚼一顿。
黄蜡不论冻得多么硬,经抟弄都要熔,
最后只轻轻一按,还能变成万状千形。
本来无望的事,大胆尝试,往往能成功。
特别在情场中,得寸进尺,更得凭勇猛。
爱并不是一来就晕,和灰脸的懦夫相同;
它的对象越扎手,它的进攻就该越起劲。
他原先皱眉时,哦,娃若轻易畏难而止,
那她就永也不会从他嘴上吸到玉醴。
爱人一定不要叫疾言厉色击退驱逐。
玫瑰还不是一样被采撷,尽管它有刺?
即便用二十把锁,把“美”牢牢地锁在密室,
“爱”也照旧能把锁个个打开而斩关直入。
为了把他赦宥,就势难再把他强拘留;
原来那可怜的傻孩子,直哀求放他走;
因此上她就决定,不再把他硬拽死揪,
和他告别,嘱咐他把她的心好好护守。
因为她指着小爱神的弓作证,赌下大咒,
说她那颗心,早已牢牢地嵌在他的心头。
“甜蜜的孩子,”她说,“我今宵凄凉怎生过?
因为,相思折磨我,怎能叫我把两眼合?
爱的主人,你说,明天你可能再见着我?
你说能吧,然后再把晤会的时间订妥。”
他对她说,他明天不能和她作幽期密约,
因为他打算着和几个朋友把野猪猎获。
“野猪!”她失声一喊;跟着她脸上的娇艳,
一下就让灰白掩,好像薄纱明、轻罗软,
笼得玫瑰羞晕浅。他的话叫她心惊战;
她连忙用两臂,把他的脖子款搂紧挽,
她一面这样缠,一面带着他用力往后扳。
于是只见,她仰卧地上,他就伏在她胸前。
她现在才算真正来到风月寨、花柳阵。
主将已经跨上了坐骑,要酣战把命拚。
谁知道她所想的,只是空幻,难以成真。
他虽已骑在她身上,却不肯挥鞭前进。
只弄得她的苦恼比坦塔罗斯③还更难忍。
原来她虽到了乐土,却得不到乐趣半分。
可怜的鸟,看见了画的葡萄,以假为真,
弄得眼睛胀得要破,肚子却饿得难忍。
她就像这样,爱不见答,因而苦恼万分,
如同那鸟,瞅着水果,却可望而不可近。
她在他身上,既得不到她要的那股热劲,
她就不断地和他接吻,把他来撩拨勾引。
但都不成。好爱后,这可不能随你的心。
一切可以尝试的办法,她都已经用尽。
她费了如许唇舌,本应得到更多温存。
她是爱神,又正动爱劲,却得不到爱人。
“得了得了吧,”他说,“快放手。别挤得人要晕。
你这样搂住了我,真毫无道理,绝无原因。”
“如果你没告诉我,说要去把野猪猎获,
甜蜜的孩子,”她说,“你本来可以早走脱。
哎呀,你可要当心。我想你这是不懂得,
用枪扎凶猛的野猪,都会有什么后果。
它的牙老剑拔弩张,为的便于往快里磨,
磨快了,好学杀生的屠夫,把屠宰的活作。
“它拱起的背上,有刚鬃硬毛,列戟摆枪,
密扎扎地直耸立,叫敌人看着心胆丧。
它的眼似萤火,怒起来便闪烁生光芒。
它的嘴专会破坏,到处一掘就是坟圹。
它受到了招惹,不论什么它都横冲直撞,
被它碰上,都要在它弯曲的长牙下身亡。
“它那肥壮的两膀,也有硬毛刚鬃武装,
厚实坚强,你的枪尖扎不透,也刺不伤。
它那粗而短的脖子,也不容易损毫芒。
它怒气一发,连狮子它都看得很平常。
长着尖刺的荆棘丛,和密接互抱的灌莽,
见它来也害怕,忙分开让路,叫它往前闯。
“你这美貌的面孔,它绝对不知道敬重。
虽然爱神的眼睛,对它痛爱、护惜、尊崇。
你柔嫩的手、甜美的唇、水汪汪的眼睛,
完美得世上的人无不惊奇,它却不懂。
你若叫它得了手,哎呀,它可要斗狠逞凶!
它要把你的美貌,像地上的草一样乱拱。
“哦,让它在它那令人恶心的窝里躲着,
‘美’和这样的恶魔,绝没有丝毫的瓜葛。
千万可别成心去和它麻烦,招灾惹祸。
一个人听朋友的忠告,只有幸福快活。
你一提起野猪的话来,我还并不是做作,
我真替你担惊受怕,吓得全身都直哆嗦。
“难道你没看见我的脸,一下变得灰白?
难道你没看见我的眼,满含恐惧疑猜?
难道我没晕过去,一下就栽倒在尘埃?
你不是伏在我怀里?难道你没觉出来,
我的心预知不妙,又跳又蹦,老不能安泰?
只像地震一样,把在我身上的你都直筛?
“因为,‘爱’所在的心里,有好捣乱的‘妒忌’,
自称为‘爱’的卫士,给它警戒,把它护持;
要永远惹起虚惊,要永远煽动起叛逆;
在太平无事的时候,老大呼杀敌、杀敌;
使温存柔和的‘爱’,也把热劲头冷却减低,
像凉水和湿气,把腾腾的烈火压制灭熄。
“性情乖戾的奸细,贩卖战争的恶匪徒,
专把‘爱’的嫩蕾幼芽残害啮食的花蠹,
造谣生事、挑奸起火、搬是弄非的‘嫉妒’,
有时把真话传播,又有时把谎言散布。
他在我的心里鼓动,在我的耳边上咕噜,
说我若是爱你,我就得为你的性命忧惧。
“不但如此,他还在我眼前呈出幅画图。
画里出现的是一个愤怒凶暴的野猪,
在它那锋利的长牙下面,有一个形体,
和你的极相似,正仰面躺着,血肉模糊。
这血还把地上长的山花野卉濡染沾污,
使它们悲伤哀毁,把身子低弯,把头低俯。
“我现在只想到这种光景,就全身发抖,
如果我想的成了真事,那我该怎么受?
这种想法,叫我这脆弱的心不禁血流。
‘忧愁’教给我,把未来的事,预先就看透。
因此,你若明天一定要去和野猪作对头,
我可预言:你要一下送命,我要一生发愁。
“你若非去行猎不可,那你可得听我说:
只可向胆怯会跑的小兔,放出狗一窝;
或者把狐狸捉,它们只凭狡猾谋逃脱;
或者把小鹿逐,它们见了人只会闪躲。
你只可在丘原,把这类胆小的动物猎获,
还得骑着健壮的马,带着猎犬去把围合。
“你若把目力弱的野兔赶起,你可注意,
看一下,那可怜的小东西,想逃避追敌,
怎样跑得比风还快,怎样想制胜出奇,
拐千弯,转万角,闪躲腾挪,旁突又侧驰。
它在篱落的空隙间,进进出出,扑朔迷离,
使它的敌人,像在迷宫里一样,错乱惊异。
“它有时跑进羊群里,和它们混成一队,
把嗅觉灵敏的猎狗,迷惑得不知其味;
又有时,就躜到小山兔地下的深穴内,
使高声叫唤的追敌,暂时停止了狂吠;
又有时就和鹿群合,叫人难分它属哪类。
这真正是智谋出于急难,巧计生于临危。
“因为这样,它的气味就和别的兽混杂,
用鼻子嗅的猎狗,就无法断定哪是它,
只好暂停吠声嘈杂,一直到忙搜紧查,
才又把失去了的气味找得分明不差。
于是它们又狂吠起来,只闹得回声大发,
就好像另有一场追猎,正在天空里杂沓。
“这时,可怜的小兔,在远处的山上息足,
用后腿支身,叫前身拱起,把两耳耸立,
听一听它的敌人是否仍旧穷追紧逼。
霎时之间,它听见了它们的狂吠声起,
于是,它心里的难过,绝不能用笔墨表出。
只有那病已不治、听见丧钟的人可以比。
“这时只见那可怜的东西,满身露沾濡,
东逃西跑,侧奔横逸,曲里歪斜难踪迹。
丛丛恶荆棘,都往它那疲乏的腿上刺,
处处黑影把它留,声声低响使它停止。
因人一旦倒运,他就成了众人脚下的泥,
而且一旦成泥,就没有人肯把他再拾起。
“你好好地躺定,我还要说几句给你听。
别挣扎。我不许你起来,你挣扎也没用。
我要你把猎野猪看作是可恨的事情。
因此,我大谈道理,不像我本来的光景,
以此喻彼,用彼比此,彼此相比,层出不穷,
因为‘爱’,能对每样灾难悲愁,都解说阐明。
“我刚才说到了哪里?”他说:“不要管哪里。
只要放我走,就不管哪里,都首尾整齐。
夜已经过去了。”她说:“哟,那有什么关系?”
“我有几个朋友,”他说,“约好了正等我呢。
现在这样黑,我走起来,一定要摔跤失足。”
“夜是顶好的时候,”她说,“叫爱情使用目力。
不过你若真摔倒,哦,那你这样想才好:
那是大地,爱你美貌,故意让你跌一跤,
叫你嘴啃地,她好乘机偷着吻你一遭。
即便君子,见了珍宝,也要眼馋把它盗。
因此,腼腆的狄安娜,用惨云愁雾把脸罩,
否则也难保不偷吻你,把一生的誓言抛。
“我现在才懂得,今夜为什么这样黑。
这是狄安娜害羞,掩起银光而自晦。
要等独出心裁的‘造化’被判逆天罪;
因为她从天上盗走模子,神圣尊贵,
成心和上天反对,按照模子造出你的美,
白天好叫太阳羞臊,夜里好叫月亮惭愧。
“因为这样,狄安娜就把命运之神收买,
叫她们把‘造化’的匠心绝艺摧毁破坏,
在美中间掺杂上畸形病态,疵瑕丑怪,
使纯洁的完好,和腌的缺陷并肩排,
使‘美’落入狂暴的恶运之手,被残酷虐待,
使她逢不幸,遭苦难,备受烦恼,历尽灾害。
“毒害生命的大疫,惑乱凶暴的狂易,
发烧的热病,使人委靡疲敝的疟疾,
耗损元气的痨瘵,如果沾染上身体,
便叫你血液沸腾,四肢痛楚骨支离;
还有生疮长疖,过饱伤食,罹忧患,遭悲凄,
都想置‘造化’于死地,只因她把美赋与了你。
“这些疾病之内,即便是最轻微的一类,
也都熊够经一分钟的侵袭,把‘美’摧毁,
原先的俏形秀骨、雅韵清神、丽色香味,
并非偏好的人,都要认为奇异珍贵,
却一瞬就形销骨立,香消色褪,韵减神悴,
像山上的雪,在中午的太阳里一去不回。
“那些终身不嫁的女娘,尽管贞洁贤良,
誓绝尘缘奉神祠,永伴经卷守庵堂;
但是她们却一心想要世上发生人荒,
不肯育子女,叫青年少得像凶岁食粮。
咱们绝不学这种榜样。夜里辉煌的灯光,
本是把自己的油耗干了,才把人间照亮。
“若你未曾把你的后嗣毁灭在幽暗里,
那么按时光的正当要求,你该有后嗣。
但像你现在这样,你的身体不是别的,
只是张着大嘴的坟墓,要把后嗣吞噬。
如果真如此,那全世界就都要把你鄙夷,
因为你的骄傲,把这样美好的前途窒息。
“因此你若是自生自灭,同样无人赞同。
那是一种罪恶,坏过了兄弟阋墙之争,
坏过了不顾一切的人们,自戕把命送,
坏过了杀害亲子女的老子,绝灭人性。
腐蚀的臭锈,能把深藏的宝物消耗干净,
黄金如善于利用,却能把更多的黄金生。”
“得了吧!”阿都尼喊,“别这样越说越没完。
你这是又要把无聊的老话搬了又搬。
我那一吻,也算枉然,因为你说了不算。
你净扭着人要把事办,那也只是枉然。
因为,情欲的秽乳母——黑脸的夜晚——看得见,
你的高论放得越多,你也就越让我讨厌。
“假使爱情能使你长出来舌头两万条,
每一条都比你还伶牙俐齿,能说会道,
像淫浪的美人鱼,唱得使人神魂颠倒,
那我听来,也只能像耳旁风一样无效。
因为你要知道,我的耳朵给我的心保镳,
决不让任何淫词艳语,打进心房的内窍。
“怕的是,使人迷惑错乱的靡靡之音,
会深深侵入我这风平浪静的内心,
叫我这赤子的天真动情欲,生痴嗔,
把它的内寝搅得不安静,扰攘纷纭。
哦,女后,我的心不想愁烦苦闷,长呻短吟,
它现在既然独寝,它只想能够睡得安稳。
“所有你讲的道理,哪一点我不能驳斥?
往危险那儿去的道路,永远光滑平直。
我对于‘爱’并不是一律厌弃。我恨的是:
你那种不论生熟,人尽可夫的歪道理。
你说这是为生息繁育,这真是谬论怪议。
这是给淫行拉纤撮合,却用理由来文饰。
“这不是‘爱’。因为自从世上的淫奔不才,
硬把‘爱’的名义篡夺,‘爱’已往天上逃开。
‘淫’就假‘爱’的纯朴形态,把‘青春之美’害,
使它的纯洁贞正,蒙了恶名,遭到指摘。
这个暴戾的淫棍,把‘美’蹂躏,又把‘美’毁坏,
就像毛虫把幼芽嫩叶那样残酷地对待。
“‘爱’使人安乐舒畅,就好像雨后的太阳,
‘淫’的后果,却像艳阳天变得雨骤风狂;
‘爱’就像春日,永远使人温暖、新鲜、清爽,
‘淫’像冬天,夏天没完,就来得急急忙忙。
‘爱’永不使人餍,‘淫’却像饕餮,饱胀而死亡。
‘爱’永远像真理昭彰,‘淫’却永远骗人说谎。
“我可以说的还很多,不过我不敢多说。
讲的题目很古老,讲的人却年轻嘴拙。
因此我这回却一点不错要和你别过。
我满脸含羞又带愧,满腹忧繁又愁多,
我听到了你这么些艳语淫词,猥亵邪恶,
觉得实在龌龊污浊,两耳一直烧得似火。”
他一面说,一面从她的香怀里挣脱,
离开她那玉臂的拥抱,酥胸的揉搓,
穿过昏暗的林隙,急忙往家里藏躲;
把爱后满怀痛苦地撂在那儿仰卧。
你曾看见过明星一颗,在中天倏忽流过?
爱后眼里的他,就那样在夜里一闪而没。
他人虽去,他的余影仍把她的眼光摄。
像岸上的人,和刚上了船的朋友告别,
老远看看;一直看到巨浪和天空相接,
排空直立,高如山岳,把他的视力隔绝。
无情的昏沉黑夜,就这样把他的身形截,
把她凝注的那个人包围吞噬,整个没灭。
她迷惘怔忪,好像一个人因为不小心,
一下失手,把珍贵的珠宝掉入了巨浸;
又像夜里的行人,走到阴森森的深林,
无端灯笼叫风吹灭,眼前只一片昏沉。
她就那样仰卧在暗地里,目又呆,口又噤。
只因为失去了能给她指路的少年英俊。
于是她用手捶胸,从心里发出呻吟声。
四周围的幽岫深洞,好像也起了骚动,
把她的长吁短叹萦回周旋,往来传送。
跟着哀怨四处生,深沉低重,山震谷鸣。
她发了几声唉唉,又说了二十声痛痛痛,
于是二十倍的二十声痛痛痛,和她呼应。
她听到回声起,就开始用号哭的调子,
临时随口唱出一段凄楚动人的歌词:
唱“爱”怎样使青年变奴隶,老人变呆痴,
“爱”怎样是愚中有智、智中有愚的东西。
她的歌儿永远以哀伤结束,以悲痛终止。
她的合唱队也永远同声应答,表示一致。
长夜已过,歌声还不断,真正叫人生厌。
情人的时光实际很长,虽然自觉很短。
他们那一套把戏,自己觉得趣味盎然,
就认为别人当此情此景,也同样喜欢。
他们的情谈,往往开了头,絮叨叨、腻烦烦,
没人能听得全,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完。
除了无聊的声音,像唯唯否否不离口,
还有什么和她把漫漫的长夜一同守?
这种声音一叫就应,就像酒保的尖喉,
对那种性情乖僻的顾客,强把趣儿凑。
她若说,非唯唯,是否否,它们也就说否否;
她若说,是唯唯,非否否,它们决不说否否。
看!云雀轻盈,蜷伏了一夜感到不受用,
从草地上带露的栖息处,盘上了天空,
把清晨唤醒。只见从清晨银色的前胸,
太阳初升,威仪俨俨,步履安详,气度雍容。
目光四射,辉煌地看着下界的气象万种,
把树巅山顶,都映得黄金一般灿烂光明。
维纳斯对太阳早安说连声,把他接迎:
“你这辉煌的天神,一切光明的主人翁,
每一盏明灯、每一颗明星所以亮晶晶,
都因你借与光明,否则只有黑暗昏暝。
如今有个孩童,虽是凡间女子所育所生,
能借给你光明,和你借给万物光明相同。”
她这样说完,忙往一丛桃金孃林里赶,
一心只想,清晨的时光已经过了大半,
怎么没听见她的所爱,有任何消息传?
她倾耳细听,听他的号角和他的猎犬。
于是果然听见它们一齐大声猛叫狂喊。
她顺着它们的这吠声,急忙跑去不怠慢。
在她往前跑去的时候,路上的丛灌,
有的摸她的脖颈,有的就吻她的脸,
又有的抓住她的腿,叫她难把路趱。
她用力挣脱了它们这种紧裹慢缠,
就好像树林中的麀鹿,乳头胀得痛又痠,
连忙要赶到丛莽中藏着的麑鹿的身边。
她这时听出来,有大敌当前,背城死战,
就吃惊非浅;一个人,若忽遇毒蛇出现,
吓人地盘着,把他的去路恰恰挡得严,
他就要又哆嗦、又打战,挪一步都不敢;
她觉到,群犬的吠声表示它们畏缩不前。
也就同样眼前生花,耳里雷鸣,身上乱颤。
她现在知道,所猎的决非动物弱小,
而一定是野猪粗暴,熊莽撞,狮骄傲。
因为吠声永远停在一处,又嘈又高,
猎狗就在那儿带着恐惧狂嗥大叫。
原来它们看到了敌人那样地凶恶残暴,
便互相推让,谁都不肯去抢先登的功劳。
这样惨叫,让她的耳朵听来十分凄惶。
从耳朵传到心里,叫她心里也起惊慌。
她只吓得面失色,满腹疑虑事不吉祥,
腿软手颤,口呆目怔,足难移来身似僵,
四肢百骸齐解体,像兵士一遇主将败亡,
便四下里乱逃乱蹿,不敢再留在战场上。
她这样身发抖、眼发直,兴奋得不自主。
接着又把惊慌失措的感官鼓励安抚;
对它们说,它们这样怕,显与事实不符,
它们这是和小孩一样,无端自己恐怖;
告诫它们不要这样全身哆嗦,骨麻筋酥。
她说到这里,一眼瞥见了那被猎的野猪。
只见它满口白沫吐,又满嘴红血污,
似鲜奶和鲜血搀在一起,狼藉模糊。
于是恐怖第二次在她全身上传布,
使她疯了一般,不知应该往哪里去。
她往前瞎跑一气,于是忽然一下又站住,
跟着又跑回原处,大骂杀人该死的野畜。
一千种恐怖,支使着她奔向一千条路。
她乱跑,好像只为去而复来,来而复去。
她的急劲儿,只有她的慢劲儿能够比。
就像醉汉,仿佛不论何事,都用心考虑,
然而,他的脑子里却一样也没认真考虑,
忙忙碌碌,乱抓一起,却半点也没有头绪。
她先看到,在一丛灌莽里,趴着狗一条,
她就对那疲乏的畜生把它的主人要。
又看到另一条,想把血淋淋的伤舔好,
因为治含毒素的伤,这种疗法最有效。
又找到第三条,只见它面目凄怆神伤悼,
她问它话,它只呜呜狂吠长嗥,作为回报。
它刚停止了这样逆心刺耳的长嗥,
另一个厚唇下垂的畜生,抑郁懊恼,
也朝着苍天一阵一阵地呜呜哀号。
于是一个接一个,都一齐开始狂叫;
原先直耸的尾巴,都紧贴身后往地上扫;
咬伤了的耳朵直甩动,血涌不止似海潮。
你曾见过,世上有些可怜的愚夫俗子,
看到妖魔鬼怪、异兆奇象,便惊慌失据,
带着恐惧之心,把它们长久观望注视,
一心只怕将要发生可怖的祸殃灾异。
同样,眼前的景象,叫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接着又把气叹出,向死神大大发泄悲凄。
“你这狰狞的魔君,枯肉巉巉,白骨嶙嶙,
专和爱作对头,狠毒的化身,”她骂死神。
“地上的毒蛇,世间的骷髅,连笑都吓人。
你为何把美扼杀,把他的生命暗中侵?
他活着的时候,本来气息清香,容貌聪俊,
能叫紫罗兰都增芬芳,玫瑰花都增艳润。
“他若是死了——哦,不可能,他不可能死。
难道你看到他那样美,还不知自制?
但也可能。因为你本来是有目无珠,
你只狠毒恶辣地胡砍乱扎,视而无睹。
你的对象本是老迈衰弱,但你无的放矢,
因此你的毒箭杀害了的却是一个孺子。
“你若曾经警告过他,他就会和你答话,
那样你听到了他,你的威力就要消煞。
命运之神因你这一着,定要把你咒骂。
她们本来叫你除莠草,你却拔了鲜花。
向他发的应该是爱神的金箭,色丽彩华,
不应该是死神的黑箭,阴森地把他射杀。
“难道你饮泪解馋,才涌起如许的泪泉?
悲愁的呻吟,于你会有什么好处可言?
那一双眼,本是教给许多眼如何顾盼,
你却为什么把它们断送,叫它们长眠?
现在造化不再理会你那操生死的大权,
因她最完美的天工,你已经狠毒地摧残。”
她说到这里,像绝望的人,悲不自胜,
两眼怔忪,于是眼皮便像闸门合拢;
晶莹的眼泪,原先往香腮上汩汩直涌,
汇成两条水流,滴到酥胸,一时暂停。
但是银色的雨,仍旧不断往闸门那儿冲,
把闸门二次冲开,因泪的巨流汹涌势猛。
看,她的泪和眼,你取我与,恐后争先:
泪从眼里晶莹落,眼又在泪里玲珑现,
同晶莹,两映掩,互相看着彼此的愁颜。
同情的叹息就把眼泪、泪眼,轻拂慢搌。
但像风雨交加之日,风吹不停,雨下不完,
因此,双颊刚被叹息吹干,随即泪痕阑干。
在她无尽的伤悼中,不同的感情齐涌,
像争强斗胜,看谁最能表现她的悲痛。
它们都受到收容,于是各自奋勇逞能,
每一种都好像是其它那些的主人公,
却一种也不能称雄;于是它们联合结盟,
像乌云聚拢,商议怎么能召来暴雨狂风。
这时,她忽然听见远处猎人高声喊起,
从未有乳母的歌声能叫婴儿更欢喜。
她原先想象之中的一切恐惧和疑虑,
都叫这一声喊排斥;希望并非全绝迹。
这种死而复生的欢心,叫她又生出喜意,
奉承她说,喊出这一声的,一定是阿都尼。
于是她那像潮水的眼泪,回澜闭闸,
在眼里暂藏,像在椟中的珍珠无价。
只偶有晶莹明澈的泪珠,慢慢流下,
但一到脸上就融化,好像不肯让它
往肮脏的地面上流,往污秽的尘土中洒,
因为珠圆玉润的泪,怎能洗净地的邋遢?
唉,不轻置信的爱,你好像难推诚相待,
同时却又好像无言不採:看来真奇怪。
走极端、尽极限的是你的快乐和悲哀。
绝望和希望,同样弄得你滑稽又痴呆。
你想入非非,把快乐胡琢磨,来宽慰心怀。
又离奇地琢磨悲哀,弄得自己死去活来。
她现在把她已织成的东西又都拆开,
因为阿都尼还在,那死神就无可指摘。
她刚才说他一钱不值并非她的本怀。
她现在给他那可恨的名字贴金敷彩。
她叫他坟之国王,国王之坟,把他来推戴。
一切有生,他最尊贵,他应受到一切崇拜。
“甜美的死神,”她说,“刚才的话都是胡扯。
因为,我看到了野猪——那个残暴的家伙,
就吓得直打哆嗦,所以我请你原谅我。
那东西,不懂什么叫仁慈,只一味凶恶。
因此,温柔的黑阴影,我得对你把实话说:
我怕我的所爱遭不幸,才对你大动唇舌。
“那不是我的错。野猪惹得我乱道胡说。
无形影的掌权者,有怨气请对它发作。
侮辱冤枉你的,本是那个肮脏的家伙。
我只受命执行,它才是诬蔑的主使者。
悲痛本来有两条长舌。像女人那样软弱,
若无十人的本领,就难把二舌制伏束缚。”
这样,她因为希望阿都尼还在世上,
就把原先莽撞的恐惧疑虑渐渐扫光;
又因为希望他的美将来更灿烂辉煌,
还卑躬屈节地把死神又奉承、又赞扬,
把死者的坟穴、墓志、碑碣、雕像和行状,
死神的胜利、凯旋和荣光,都大讲而特讲。
“哦,天帝啊,”她说,“我真正是拙笨愚蠢,
竟能因疑虑惊惧而思想乱,头脑昏,
把活人当死人。其实他要永远长存,
除非一切尽毁灭,天地万物共沉沦。
因为他若一旦死去,‘美’也就要同归于尽。
‘美’若一死,宇宙也就要再一度混乱浑沌。
“唉唉,痴傻的‘爱’,你老满怀的恐惧疑猜,
就像身带珠宝的人,有盗贼四外徘徊;
耳不能闻、目不能见的琐细微小事态,
你那忐忑的心却偏能胡测度,瞎悲哀。”
刚说到这里,只听得欢乐的号角声传来,
她于是不觉欢跃,虽然刚才还身在苦海。
她飕地跑去,就像鹞鹰一掣而不可制,
步履轻盈,经过的地方草都照旧直立。
她正匆匆前奔,却不幸一下看在眼里:
她那俊秀的所爱,在野猪的牙下身死。
她一见那样,双目立刻失明,好像受了电殛;
又像星星不敢和白日争光,一下退避躲起;
又像一个蜗牛,柔嫩的触角一受打击,
就疼痛难忍,连忙缩回到自己的壳里,
在那儿蜷伏,如同憋死一样屏气敛息,
过了好久好久,还不敢再把头角显露。
她当时一看到他这样血淋漓、肉模糊,
她的眼睛就一下逃到头上幽暗的深处,
在那儿它们把职务交卸,把光明委弃,
全听凭她那骚动的脑府来安排处治。
脑府就叫它们和昏沉的夜作伴为侣,
不再看外面的景象,免得叫心府悲凄。
因为她的心,像宝座上神魂无主的皇帝,
受眼睛传来的启示,呻吟不止,愁苦欲死。
于是所有的臣子,也无不战栗俯伏,
好像烈风闭在大地之下,硬夺出路,
就引起了地震和海啸、山崩和水沸,
把人吓得身出冷汗,吓得心乱无主。
她的心就这样骚乱,使四肢百骸齐惊怖,
于是她的眼光又从潜伏的暗室中射出。
她又看见了本来不愿看的极惨奇丑:
野猪在他的嫩腰上扎的那个大伤口。
原先白如百合的地方,现在殷红渍透,
好像伤口为他悲痛,血泪喷洒无尽休。
在他身旁,不论是花是草,不论是苗是莠,
好像无不染上他的血,像他一样把血流。
可怜的维纳斯,看到花草都惋惜、同情;
她的头垂在肩上,软绵绵地不能直挺。
她只哑然无声伤悼,像癫了一般悲痛,
她还以为他不会死,还认为他有活命。
她的嗓子忘了如何发声,骨节也不会动。
她的眼一直哭到现在,都哭得如痴似疯。
她对他的伤,目不转睛地一直细端详;
眼都看花了,把一处伤看作了三处伤。
她对自己的眼申斥,说不该胡乱撒谎,
把完好的地方说成血肉模糊的模样。
他的脸好似成了两个,肢体也像成了双;
因为心里一慌,看东西就往往渺渺茫茫。
“只死了一个,我就已说不出来地悲痛,
哪能受得了两个阿都尼身卧血泊中?
我已经无余气可再叹,无余泪可再倾。
我两只眼火一样红,一颗心铅一般重。
铅一般的心啊,顶好叫这火一样的眼烧熔!
这样,我便可随热爱滴滴化去,了却一生。
“唉!可怜的人世!你失去的是甚样珍异!
哪里还有秀美的人物值得瞻仰顾视?
哪里还有语声能那样悦人耳,快人意?
不论将来,不论过去,你都再一无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