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姥姥最后回答,“她走了。是我在这里,我的宝贝。我会照顾你的。现在你可以下来了。”
我从树上爬下来。我在发抖。我姥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见到了一个女巫。”我说。
“进去吧。”她说,“你和我在一起就平安无事了。”
她带我进屋,给我一杯热可可,放进了许多糖。“把你碰到的事都告诉我。”她说。
我告诉了她。
等到我讲完,这一回轮到我姥姥发抖了。她脸色灰白。我看见她正低头看她那只少了一个大拇指的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问题吗?”她说,“这说明在我们这地区有一个这种东西。从现在起我不让你单独去上学了。”
“你认为她会专门盯住我吗?”我问道。
“不,”她说,“我认为不会。对她们来说,哪个孩子都一样。”
毫不奇怪,从此以后我成了一个对女巫极其敏感的孩子。只要我一个人在路上,看见一个戴手套的女人走过来,我马上就溜到路对面去。那整整一个月气候一直非常冷,几乎人人都戴手套。奇怪极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个拿出青蛇来的女人。
这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女巫,但不是我碰到的最后一个。
暑假
复活节假期来了又去了。夏季学期开始了。我姥姥和我已经计划好到挪威过我的暑假,每天晚上除了这件事,我们几乎什么也不说。她预定了从纽卡斯尔到奥斯陆的船舱,我一放假就走。从奥斯陆,她将带我去南方海滨靠近阿伦达尔的一个地方。近八十年前,当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曾在那里度过暑假。
“我哥哥和我,”她说,“当时成天在海边划船。海边有许多小岛,岛上连人也没有。我们常去岛上到处逛,从光滑可爱的花岗岩上跳下海去潜水玩。有时候在半路上抛下锚钓鱼,钓到鱼就到一个岛上生起火,用煎锅烤来当午饭吃。世界上没有什么鱼能比生猛鳕鱼更好吃了。”
“你钓鱼用什么做鱼饵啊,姥姥?”
“用贝肉,”她说,“在挪威人人都用贝肉做鱼饵钓鱼。钓不到鱼我们就用锅子煮鲜贝肉吃。”
“它们好吃吗?”
“味道好极了,”她说,“用海水煮,又嫩又有咸味。”
“你还做什么事呢,姥姥?”
“我们划船出海,向回家的捕虾船招手。每艘船上的人都会给我们一把虾。这些虾刚煮好,还是热的。我们就坐在小船上剥皮吃个精光。虾头最好吃。”
“虾头?”我说。
“用牙齿咬虾头,把虾脑吸出来,美极了。这个夏天,你我将做这些事,我的宝贝。”她说。
“姥姥,”我说,“我都等不及了。我简直等不及要去了。”
“我也是的。”她说。
只差三个星期放暑假的时候,出了件糟糕的事情。我姥姥得了肺炎。她病得很厉害。一位有经验的护士住到我们家来看护她。医生告诉我,由于有了盘尼西林,如今肺炎一般算不得危险的病。但病人如果像我姥姥那样八十多岁,那还是十分危险的。他说鉴于她的情况,甚至不敢移动她让她住到医院去。因此她就待在她的卧室里。当氧气瓶和各种怕人的东西搬进去时,我一直待在门外。
“我能进去看她吗?”我问道。
“不能,亲爱的,”护士说,“暂时还不能。”
一位叫斯普林太太的快活胖太太和每天到我们家来做清洁工作的人,也住了进来。斯普林太太照顾我,煮饭给我吃。我非常喜欢她,但讲故事她一点也不能跟姥姥相比。
大约十天以后,一天晚上,医生下楼来对我说:“你现在可以进去看她了,但只能待一会儿。她要见你。”
我飞奔上楼,冲进姥姥的房间,扑到她的怀里。
“喂,”护士说,“小心你的姥姥。”
“你现在不会有事了吧,姥姥?”我问道。
“最糟糕的事过去了,”她说,“很快我又要起床了。”
“是这样吗?”我对护士说。
“噢,是这样。”护士微笑着回答,“她对我们说她得快点好,因为她要照顾你。”我又拥抱了她。
“他们不让我抽雪茄,”她说,“可是只要等到他们走了就好了。”
“她是位犟脾气的老太太,”护士说,“我们下星期就让她起床。”护士没说错。一个星期内我姥姥就拉着她的金头手杖满屋走来走去,干涉斯普林太太烧饭。“谢谢你帮了大忙,斯普林太太,”她说,“但是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噢,不,我不能走,”斯普林太太说,“医生关照过我,让你以后几天不要吃力。”
医生说的还不止这些。他向我姥姥和我扔了一颗“炸弹”,说我们今年夏天不该冒险去挪威旅行。
“胡说八道!”我姥姥叫道,“我答应过他要去的!”
“太远了,”医生说,“那会很危险。不过我告诉你可以怎么办。你可以带你的外孙到英国南部海滨,住一家高级旅馆。海洋空气正是你所需要的。”
“噢,不!”我说。
“你要送掉你姥姥的命吗?”医生问我。
“绝对不要!”我说。
“那么今年夏天别让她长途旅行。她还不够强壮。别让她再抽那种讨厌的黑雪茄。”
最后医生关于度假的话管了用,但关于雪茄的话却是白说了。他给我们在著名海滨城市伯恩默思的华丽旅馆预定了房间。我姥姥告诉我,伯恩默思到处都是和她一样老的人。有数以千计的人在那里休养。因为那儿空气清新,有益健康,他们相信这能使他们多活几年。
“是这样吗?”我问道。
“当然不是,”她说,“这是胡说八道。不过就这一次,我想我们得听医生的话。”
不久,我姥姥和我就坐车到伯恩默思去,住在华丽旅馆。这座白色大厦位于海滨区。要在这里住一个暑假,我觉得它看上去成了一个相当令人厌烦的地方。我有自己的卧室,但有门通我姥姥的卧室,因此相互往来不用走外面的走廊。
就在我们动身去伯恩默思前,我姥姥给了我一样礼物作为消遣,是关在一个小笼子里的两只小白鼠。我当然把它们也带去了。这两只小白鼠好玩极了。我给它们取名叫威廉和玛丽,在旅馆里开始教它们玩把戏。我教它们的第一个把戏是先爬进我的外衣袖子,再从领口出来。接着我教它们从后颈爬上头顶。我教的办法是在头发上放点碎蛋糕。
到达后的第一天早晨,女侍给我收拾床铺时,我的一只小白鼠正好把头从被单底下伸出来。女侍一声尖叫,引得十几个人跑来看是谁给谋杀了。我的事被报告给经理。接下来,我姥姥和我在经理室里跟经理开始了一次很不愉快的谈话。
经理叫做斯特林杰先生,头发直竖,穿着黑色燕尾服。“我不允许我的旅馆里有老鼠,太太。”他对我姥姥说。
“你的破旅馆里反正满是老鼠,你怎么敢说这话?”我的姥姥大声说。
“老鼠?”斯特林杰先生脸都气紫了,叫了起来,“这家旅馆里没有老鼠!”
“正好今天早晨我就看见一只!”我姥姥说,“它正沿着走廊跑进厨房!”
“没这回事!”斯特林杰先生叫道。
“你最好马上请捉老鼠的人来,”我姥姥说,“趁我还没到公共卫生部门去告你。我想整个厨房都有老鼠跑来跑去偷吃架子上的食物,在汤里跳进跳出!”
“绝无此事!”斯特林杰先生叫道。
“怪不得我今天早餐吃的吐司边都给啃过了。”我姥姥不停口地说下去,“怪不得有难闻的老鼠味。如果你不小心,卫生部门的人会趁大家还没患上伤寒病,命令你的整个旅馆停业的。”
“你这话不是当真的吧,老太太?”斯特林杰先生说。
“我一生中还没有这样当真过呢,”我姥姥说,“你到底答应不答应我的外孙在他的房间里保留他的小白鼠?”
经理知道自己输了。“我可以提个折衷办法吗,老太太?”他说,“我答应他在他的房间里留下它们,但它们绝不能离开笼子。怎么样?”
“这很合我们的意。”我姥姥说着站起配走出了经理室。我紧紧跟在她的后面。
老鼠关在笼子里就无法训练。但我也不敢把它们放出笼子,因为管房间的女侍一直在监视我。她有我的房门钥匙,随时会开门冲进来,要是我把小白鼠从笼子里放出来,就会被抓住。她对我说,第一只破坏规则的小白鼠将被看门人在水桶里淹死。
我决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训练我的小白鼠。旅馆那么大,准有个房间是空着的。于是我在两个裤袋里各放一只小白鼠,下楼去找一个秘密的地方。
旅馆底层是一个公用房间的迷宫,每个房间的门上有金字名称。我走过“休息室”。“吸烟室”、“牌室”、“阅览室”和“会客室”。没有一个房间是空的。我走过一条长长的宽走廊,最后来到“舞厅”。它有一道双扇的门,门责有一块写在木牌上的通告,用架子竖在那里。通告是这样写的:
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会议
闲人严禁入内
本厅已预定
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
在此召开年会
房间的双扇门开着。我偷偷地朝里面看了看。这是一个极大的房间,里面有一排排椅子面对着一个讲坛。椅子漆成金色,一个个座位上放着红色小垫子。但房间里一个人也看不见。
我侧着身小心地走进房间。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幽静的地方。防止虐待儿童王家协会的会议一定在今天早些时候开过了。开会的人如今都已经回家了。即使他们没有回家,甚至当真忽然拥进房间来,他们也一定是些心肠极好的人,会乐于欣赏一个小朋友训练他的小白鼠。
在房间后部有一个大屏风,上面画着中国的龙。为了安全,我决定到屏风后面去训练小白鼠。我一点也不害怕防止虐待儿童协会的人,但旅馆经理斯特林杰先生随时有可能把头探进房门看。如果他这样做,如果他看见了小白鼠,这两只可怜的小白鼠就会在我喝止之前落进看门人的水桶了。
我踮起脚来走到房间后部,来到大屏风后面的绿色厚地毯上。这里多么好啊!是训练小白鼠的理想地方!我把威廉和玛丽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它们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蹲在我旁边的地毯上。
这天我要教它们的把戏是走绳子。只要会教,教一只聪明的小白鼠成为走绳子专家并不太难。首先必须有一根绳子。我有。然后必须有点好吃的蛋糕。小白鼠最爱吃美味的加仑子蛋糕。这种蛋糕使它们入迷。我带来了一块硬蛋糕,是前一天和姥姥吃茶点时偷偷放进衣袋的。
现在得这么办:把绳子在两只手之间绷紧,但开头不能太长,只能三英寸左右。把小白鼠放在右手,一小撮蛋糕放在左手。这样小白鼠离蛋糕只有三英寸,看得见也闻得着。它的胡子兴奋地抖动着。它把身体伸长到几乎可以够到蛋糕,但又差一点的位置。只要在绳子上走两步就能够到好吃的蛋糕了。它冒险上前,一只爪子踏到绳子上,再把另一只爪子踏上去。如果小白鼠的平衡感良好——大多数小白鼠都是好的,它很容易就能走过去。我从威廉开始。它毫不犹豫地走过了绳子。我让它很快地吃了那点蛋糕,只是为了吊吊它的胃口。然后我又把它放回我的右手。
这一回我把绳子放长到约六英寸。现在威廉知道该怎么办了。它很好地保持着平衡,一步一步顺着绳子走到蛋糕那里。它又得到了一小口赏给它的蛋糕。
威廉很快就能从一只手开始,走二十四英寸的绳子到达另一只手的蛋糕那里了。看看它走绳子真是棒极了。它走得十分带劲。我小心地让绳子与地毯离得很近,这样它即使失去平衡跌下来,离地也不太远。但它没有跌下来过。威廉显然是天生的杂技演员,伟大的走绳索的小白鼠。
现在轮到玛丽了。我把威廉放在我旁边的地毯上,再赏给它一点蛋糕和一颗加仑子。接着我用同样的办法让玛丽重做一遍。你们知道,我不切实际的野心,我的梦中之梦,便是有一天拥有一个小白鼠马戏班。我可以做一个小小的舞台,前面挂一条红色的幕布,幕布一拉开,观众就将看到世界闻名的小白鼠演员在绷紧的绳子上滑走,摇晃,空翻,蹦跳等等。我还可以让一只小白鼠骑着另一只小白鼠在舞台上飞跑。我开始想像我带着自己的著名小白鼠马戏班进行一流的环球旅行,在欧洲所有的头面人物面前表演节目。
我训练着玛丽,正做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舞厅门外人声嘈杂。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许多喉咙发出来的大叫声。我听出了可怕的旅馆经理斯特林杰先生的嗓音。
救命啊,我想。
谢谢天,幸亏有那大屏风。
我蹲在它后面,从屏风夹缝中偷看。我注意到整个舞厅的人都不会看到我。
“好了,女士们,我断定你们在这里都将十分舒适。”斯特林杰先生的声音在说。接着他大步走进门。他穿着黑色燕尾服,张开双臂请大批女客人进来。“如果有什么事要我们效劳,请不要犹豫,立即吩咐我们。”他接着说,“诸位开完会后,请到阳光园吃茶点。”说着他鞠了个躬,走出房间。防止虐待儿童得家协会的一大群女士们鱼贯进厅。她们穿着美丽的衣服,个个头上戴着帽子。
会议
现在经理走了,我也就不那么太条害怕。还有什么比关在一个挤满这些出色女士的房间里更叫人高兴的呢?如果我有机会和她们说话,我甚至会建议她们到我的学校去做点事防止虐待儿童。那里确实用得着她们。
她们嘁嘁喳喳地进来,开始转来转去找座位。大厅里充满了这样的说话声:“来坐到我旁边吧,亲爱的米莉!”“噢,你好,比特丽丝!上次开会以来,我还没有见过你呢!你穿的衣服多么好看啊!”
我决定待在原处不动,让她们去开她们的会好了,我只管训练我的小白鼠,但我想在夹缝里再看一会儿,先等她们坐好。一共有多少人啊?我想约有两百个。后排先坐满了。她们好像想坐得离讲坛尽量远些。
后排中间有一个戴小绿帽的太太不断地搔后颈。她停不下来。她的手指不停地抓着后颈的头发,这使我呆住了。她如果知道后面有人看着她,我断定她会很窘的。我疑心她是不是有头垢。我忽然发现她旁边的一位太太也这样抓。
还有旁边的一位!
还有再旁边的一位!
所有的女士都这样抓。她们拼命地抓后颈的头发!
她们的头发里有跳蚤吗?
更可能是虱子。
上学期有个叫阿什顿的同学头发里长了虱子,女舍监让他把整个头浸在松节油里。这样做的确杀死了虱子,但几乎把阿什顿也杀死了。他的一半头皮都掉了。
我开始被这些抓头发的女士们吸引住了。偷看到有人做不雅的事而她本人以为没有人在看,那总是滑稽的,例如挖鼻子,或者抓屁股。抓头发同样不美,特别是抓了又抓,抓个不停。
我认定这是由于虱子。
但接着,最惊人的事发生了。我看见一位太太把她的手指插到头发底下,她的头发,整个儿的头发被掀了起来。她的手伸到掀起的头发底下继续抓!
她戴着假发!她还戴着手套!我很快地转眼去看其他坐着的听众。个个戴着手套!
我的血凉了。我开始全身发抖。我赶紧回过头去想找后门逃出去。但是后面没有门。
我该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向房门冲过去吗?
然而房门已经关上了,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前。她正弯着腰在两扇门的门把手上拴铁链子。
我命令自己不要动,还没有人看见我。她们没有理由要到屏风后面来看。只要一个错误的举动、一声咳嗽、一个喷嚏、任何一点轻微的声音,都会引来不止一个女巫,是两百个!
这时候我想我都昏了。这整个事情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应付不了的。但我昏了不会多于几秒钟,醒来时我躺在地毯上,谢天谢地,是在屏风后面,一动也没动。我周围一片死寂。
我发着抖跪起来,再一次往屏风夹缝外面偷看。
像油煎饼那样吱吱响
八岁前我两次遇上了女巫。第一次我安然脱险,但第二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你们读到我所碰到的事情,准会急得叫起来。这也没有办法。我必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你们说。不过我到底还在这里,并且能够把我的遭遇告诉你们(不管我的模样看来多么古怪),这都完全亏了我的了不起的姥姥。
我的姥姥是位挪威人。挪威人对女巫的事全知道,因为挪威多黑森林和冰封的高山,最早的女巫正是出现在那里。我的父母也是挪威人,不过我的父亲在英国做生意。我出生在那里,生活在那里,进了英国学校。一年两次,在圣诞节和暑假,我们回挪威去看我的姥姥。据我记忆所及,这位老太太是我家父母双方惟一活着的亲戚。她是我母亲的母亲,我极其爱她。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挪威语和英语。我们说哪种语言都行。这两样语言我们说起来同样流利。我不能不承认,我觉得我和她比和我母亲更亲密。
我的七岁生日过后不久,我的父母照常带我到挪威去和我姥姥一起过圣诞节。就是在那里,有一次我的父母和我在严寒天气里坐车行驶在奥斯陆以北时,我们的汽车滑出大路,翻到岩石深谷里去了。我的父母因此丧生,而我因为被牢牢地拴在汽车后座上,只有前额受了点伤。
我不愿讲那个可怕的下午发生的那件可怕的事。想到它我还会发抖。自然,我最后回到了姥姥家。她用双臂紧紧地搂抱着我,两个人哭了一夜。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我透过泪水问她。
“你和我住在这里,”她说,“我会照顾你的。”
“我不回英国去了吗?”
“不去了,”她说,“我不能去。天堂将收留我的灵魂,但挪威将保存我的骨头。”
第二天,为了我们两个都能忘却我们巨大的悲痛,我姥姥开始给我讲故事。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讲故事大王,我被她给我讲的每一个故事迷住了。但直到她讲到了女巫,我这才真正激动起来。对女巫她显然是位大专家。她对我说明,她这些女巫故事不同于大多数故事,不是想像出来的。它们都是真的,千真万确。它们都是事实。她给我讲的关于女巫的每一件事都真正发生过,我最好相信它们。更糟糕,更糟糕得多的是女巫还存在于我们中间。她们就在我们周围,我最好也相信这件事。
“你说的当真是真话吗,姥姥?真而又真的真话吗?”
“我的小宝贝,”她说,“如果碰到女巫认不出来,那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活不长了。”
“可是你对我说过女巫像平平常常的女人,姥姥,那我怎么能认出她们来呢?”
“你必须好好听我说,”我姥姥说,“你必须记住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到了这一点,你也就只能在胸口画十字,祈求上天保佑,希望一切逢凶化吉了。”
这时候我们是在奥斯陆她家的大客厅里,我已经准备好上床睡觉了。这房子的窗帘是从来不拉上的,透过窗子我能看到漆黑的窗外大雪飘落。我的姥姥很老了,满脸皱纹,宽阔的身体穿着灰色的花边裙子。她端坐在她的扶手椅上,把椅子撑得满满的,连一点空隙也没有,老鼠也钻不进去。我刚满七岁,坐在她脚旁的地板上,穿着睡衣。睡裤、睡袍和拖鞋。
“你发誓,你不是哄我吧?”我一个劲儿地对她说,“你发誓,你不是骗我吧?”
“听着,”她说,“我知道有不少于五个孩子一下子从地球上消失了,再也没见过。是女巫们把他们消灭了。”
“我还是认为你只是想吓唬我。”我说。
“我只想使你绝不要重蹈覆辙,”她说,“我爱你,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告诉我那几个孩子是怎么不见了的。”我说。
我姥姥是我见过的惟—一位抽雪茄的姥姥。现在她点起一支,那是支黑色的长雪茄,它冒出一股烧橡胶似的气味。“我认识的第一个不见了的孩子,”她说,“叫做兰希尔德·汉森。当时兰希尔德约八岁,她正和小妹妹在草地上玩。她们的妈妈在厨房里烤面包,出来要透口空气。‘兰希尔德呢?’她问小女儿。
‘她和一个高个太太走了。’小妹妹回答。
‘什么高个太太?’妈妈问道。
‘一个戴白手套的高个太太,’小妹妹说,‘她牵着姐姐的手把她带走了。’再也没有人看见过这个兰希尔德。”
“没有去找她吗?”我问道。
“大家在周围许多英里内找,城里的人也个个帮忙,但是没有找到她。”
“那么另外四个孩子呢?”我问道。
“都跟兰希尔德一样不见了。”
“他们是怎样,姥姥,是怎样不见的?”
“每次出事前,房子外面总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
“可他们是怎样不见了的?”
“第二个很古怪,”我姥姥说,“有一家人姓克里斯蒂安森,住在霍尔门科伦。在他们的客厅里有一幅令他们十分自豪的旧油画。油画上有几只鸭子在农舍外面的草地上。油画上没有人,只有草地上的一群鸭子和作为背景的一座农舍。这幅画很大很好看。有一天他们的女儿索尔维格放学回家后吃苹果。她说是街上一位好太太给她的。第二天早晨索尔维格不在床上。父母到处找也找不到她。忽然她的爸爸叫起来:‘她在那里!是索尔维格在喂鸭子!’他指着那幅画,索尔维格真的在上面。她站在草地上,正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屑来扔给鸭子。爸爸扑到画前面去摸她,但是没有用。她只是画的一部分,是画在帆布上的。”
“你见过那幅画吗,姥姥,有那小姑娘在上面的?”
“见得多了,”我的姥姥说,“更奇怪的是,小索尔维格在画上老是变换位置。一天她在农舍里,可以看到她露出脸从窗口往外看。另一天她在画的左边,抱着一只鸭子。”
“你看见过她在画里动吗,姥姥?”
“没有人见过。无论她在哪里,是在外面喂鸭子还是从窗口往外看,她都是不动的,就是个油画人像。太奇怪了,”我姥姥说,“实在奇怪。但最奇怪的是,她在画里会随着时间长大。十年后她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三十年后她到了中年。到事情发生五十四年后,她从画上一下子消失了。”
“你是说她死啦?”我说。
“谁知道!”我姥姥说,“在女巫世界里有些事情稀奇古怪。”
“你讲过两个了,”我说,“那么第三个碰到什么事了呢?”
“第三个是小比吉特·斯文松。’我姥姥说,“她隔着马路就住在我家对面。有一天她开始全身长出羽毛。一个月后她就变成了一只大白鸡。她的父母把她养在花园里的一个鸡舍里。她还下蛋呢。”
“蛋是什么颜色的?”我问。
“棕色的,”我姥姥说,“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蛋。她的妈妈用它们做煎蛋,好吃极了。”
我抬头看着姥姥,她坐在那里像个古代女王坐在宝座上。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在看着许多里路外的什么东西。这时候只有雪茄是真实的东西,它冒出的蓝烟缭绕在她的头上。
“但变成鸡的小姑娘没有失踪?”我说。
“没有,比吉特没有失踪。她活了许多年,下她那些棕色的蛋。”
“你说过他们全不见了。”
“那是我说错了,”我姥姥说,“我老了。我不能把什么都记住。”
“第四个孩子又发生了什么呢?”我问道。
“第四个是男孩,叫哈拉德。”我姥姥说,“有一天早晨,他的皮肤全变成了灰黄色的,接着开始变硬,像个果壳。到晚上他已经变成了石头。”
“石头?”我说,“你是说真正的石头?”
“花岗石,”她说,“你高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他。他们仍旧把他保存在房子里。他站在门厅里,像一个小石像。客人把他们的雨伞都靠在他身上。”
虽然我还小,但是我不准备相信我姥姥告诉我的每一句话。但她说得言之凿凿,严肃认真,脸一点不笑,连眼睛也不眨。我开始犹豫了。
“说下去吧,姥姥,”我说,“你对我说是五个。最后一个怎么样了?”
“你想吸一口我的雪茄吗2”她说。
“我只有七岁,姥姥。”
“我不管你几岁,”她说,“抽雪茄不会得感冒。”
“第五个怎么啦,姥姥?”
“第五个,”她像嚼好吃的芦笋那样嚼着雪茄烟头说,“那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他是个九岁的男孩,叫莱夫,正跟家人在海湾度暑假。这天全家在一个岛上野餐游泳。小莱夫潜到了水里。他的父亲在岸边看着他,觉得他在水下待得时间特别长。等到他最后浮上来时,他已经不是莱夫了。”
“他是什么呢,姥姥?”
“是一条海豚。”
“不可能!他不可能变成一条海豚!”
“他是变成了一条可爱的小海豚,”她说,“而且极其友好。”
“姥姥。”我说。
“什么事啊,我的小宝贝?”
“他千真万确变成一条海豚了吗?”
“绝对不假,”她说,“我跟他的妈妈很熟。全是她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整个下午莱夫那条海豚和他们待在一起,让他的弟弟妹妹骑着他在水里玩。他们玩得开心极了。后来他向他们摇摇他的鳍,就游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可是姥姥,”我说,“他们怎么知道那海豚真是莱夫呢?”
“他跟他们说话呀,”我姥姥说,“他让他们骑的时候一直哈哈大笑,说笑话。”
“发生这样的事,那时候不是要闹翻天吗?”我问道。
“没怎么闹。”我姥姥说,“你要记住,在我们挪威这儿,这种事司空见惯。到处都有女巫。就在这会儿,也许我们这条街就有一个。现在你该上床睡觉了。”
“夜里女巫不会从我的窗口进来吗?”我有点发抖地问道。
“不会,”我姥姥说,“女巫从不做攀着水管溜进别人家里这样的傻事。你在床上完全安全。来吧,我来给你塞好被子。”
86号配方慢性变鼠药
“小孩子最讨厌!”女巫大王叫道,“我们要把他们全部消灭!我们要把他们从地球上抹去!我们要把他们全冲到阴沟里!”
“对,对!”听众附和着说,“全消灭掉!从地球上全抹去!全冲到阴沟里!”
“小孩子又丑又讨厌!”女巫大王声如巨雷。
“是的,是的!”英国女巫们同声叫道,“他们又丑又讨厌!”
“小孩子又脏又臭!”女巫大王叫道。
“又脏又臭!”听众越来越使劲地附和。
“小孩子有狗屎味!”女巫大王尖叫。
“呸——!”听众叫道,“呸——!呸——!呸——!”
“他们比狗屎还臭!”女巫大王叫道,“狗屎比起孩子来还有紫罗兰和樱草花味!”
“紫罗兰和樱草花味!”听众同声说。讲坛上说每一个字她们几乎都鼓掌欢呼。演讲人好像用咒语把她们完全迷住了。
“提到孩子就使我作呕!”女巫大王叫道,“连想到孩子都使我作呕!给我个痰盂!”
女巫大王暂停片刻,看着听众那些焦急的脸。她们等着,要听下去。
“好,”女巫大王吠叫道,“现在我想出了一个计划!我想出了一个庞大的计划,要消灭掉英国儿童,消灭得一个也不剩!”
女巫们喘气。她们喘起了气。她们转脸相互兴奋地狞笑。
“是的!”女巫大王像打雷一样叫着,“我似要杀死他们,干掉他们。我们要一下子消灭全英国每一个臭气扑鼻的小鬼头!”
“万岁!”女巫们拍手大叫,“你真了不起,噢,大王!你真出色!”
“闭嘴听着!”女巫大王厉声说,“仔细听着,不要有任何差错!”
听众俯身向前,急于知道这把戏怎么变。
“你们每一个马上回到自己的城镇,”女巫大王又打雷般地叫道,“辞去你们的职务。辞职!注意!退休!”
“遵命!”她们叫道,“我们辞去我们的职务!”
“辞去职务以后,”女巫大王说下去,“你们每人都要去买……”她停下来。
“我们去买什么?”她们叫道,“告诉我们,大王,我们去买什么?”
“糖果店!”女巫大王叫道。
“糖果店!”她们跟着叫,“我们去买糖果店!多么妙的俏皮话!”
“真的,你们各买一家糖果店。你们买下全英国最好和最出名的糖果店。”
“遵命!遵命!”她们答道。她们可怕的声音像是牙科医生们的钻孔机同时开动一样。
“我不是指兼卖香烟报纸的那种小糖果店!”女巫大王叫道,“我要你们只买那些陈列满高级糖果和美味巧克力的最好的糖果店!”
“最好的!”她们叫道,“我们买下城里最好的糖果店!”
“你们买它们一点也不难,”女巫大王叫道,“因为你出四倍于那个店的价钱。这个价钱是没有人不肯卖的!你们很清楚,钱对我们女巫来说不成问题。我带来了六大旅行箱的英国钞票,都是崭新的。所有钞票,”她恶毒地斜眼瞥了一下,加上一句,“所有钞票都是自制的。”
听着的女巫全都龀牙咧嘴笑,很欣赏这句俏皮话。
这时候,一个傻呼呼的女巫对于拥有一家糖果店会带来的好处感到太兴奋了,跳起身大叫起来:“孩子们会成群结队地来我的糖果店,我给他们有毒的糖果和有毒的巧克力,把他们全像鼬鼠一样毒死!”
全房间的女巫猛地静了下来。我看见女巫大王的小身体僵住不动了,接着她气得极起了脸。‘这话是谁说的?”她叫道,“是你!是那边的你!”
那说错话的女巫赶紧坐下,用她带爪子的手捂住脸。
“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土头土脑的家伙!”女巫大王叫道,“你这个没有头脑的笨蛋!你不明白吗,你这样毒死孩子会马上被捉住的?我活到今天还没听见过一个女巫会说出这种废话来!”
全体听众簌簌发抖。我断定她们都和我想得一样:可怕的白热火花又要喷出来了。
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喷出来。
“如果你们想出来的只是这种馊主意,”女巫大王打雷般叫道,“难怪英国仍然还满是那些该死的小鬼呢!”
又是一阵静寂。女巫大王看着在谛听的女巫们。“你们难道不知道,”她对她们嚷嚷道,“我们女巫干什么都只用魔法吗?”
“我们知道,大王!”她们全体回答,“我们当然知道!”
女巫大王擦着她戴手套的瘦骨嶙峋的双手叫起来:“好,现在你们每一个都有了一家头等糖果店!你们下一步就是在糖果店橱窗上贴出通告,定在某天隆重开张,向每一个小朋友免费赠送糖果和巧克力!”
“那些馋嘴小鬼要拥进店里来了,”听众叫道,“他们要你争我夺地抢着进门了!”
“接下来,”女巫大王说下去,“为了隆重开张,你们在你们的店里摆满用我最新最伟大的魔法配方制成的糖果和巧克力!这就是‘86号配方慢性变鼠药’!”
“慢性变鼠药!”她们重复着叫道,“她又想出新花样了!大王又调制出她另一种了不起的消灭儿童的魔药了!我们怎么配制呢,噢,至高无尚的大王?”
“要学会忍耐,”女巫大王回答说,“首先,我向你们解释我的‘86号配方慢性变鼠药’是怎么用的。仔细听好了。”
“我们听好了!”听众叫着说。现在她们激动地在她们的椅子那里蹦蹦跳。
“‘慢性变鼠药’是一种药水,”女巫大王说,“在每颗巧克力或糖果上放一小滴就够了。使用情况如下:
“小孩吃下放有‘慢性变鼠药’的巧克力……
“小孩回家时感觉良好……
“小孩上床时仍旧感觉良好……
“小孩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依然没事……
“小孩上学时还是感觉良好……
“你们要明白,这药是慢慢起作用的,还没到时候。”
“我们明白,聪明透顶的大王!”听众叫道,“但它什么时候开始起作用呢?”
“它在九点钟准时起作用,就在那孩子到学校的时候!”女巫大王得意地叫道,“孩子来到学校,‘慢性变鼠药’就立刻起作用了。他开始缩小。他开始长毛。他开始长尾巴。全部过程在二十六秒钟内完成。二十六秒钟后,这孩子就再也不是个孩子了。他成了一只老鼠!”
“一只老鼠!”女巫们叫道,“多么妙的主意!”
“所有的教室里将满是老鼠!”女巫大王叫道,“英国所有的学校将发生一场大乱!男老师们蹦蹦跳跳!女老师们都站到写字台上,撩起裙边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他们会这样的!他们会这样的!”听众大叫。
“再接下来,”女巫大王叫道,“每个学校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告诉我们吧!”她们叫道,“告诉我们吧,噢,聪明的大王!”
女巫大王向前伸出她青筋暴出的脖子,对听众怪笑,露出两排有点蓝的尖牙。她把声音提得更高,叫道:“老鼠夹出台了!”
“老鼠夹!”女巫们叫道。
“还有干酪!”女巫大王叫道,“教师们全跑出去找来老鼠夹,用干酪做诱饵,放满整个学校!老鼠们吃干酪!老鼠夹弹起来!整座学校里的老鼠夹劈劈啪啪响,老鼠头一个个像玻璃弹子一样满地滚!在整个英国,在整个英国的每一所学校里,都将会听到老鼠夹的劈劈啪啪声。”
说到这里,可恶的女巫老大王开始在讲坛上跳女巫的舞蹈,蹦蹦跳,顿脚,拍手。全体听众跟着拍手顿脚。她们发出那么大的吵声,我想斯特林杰先生会听见,并且来敲门的,但是他没有来。
接着,在一片吵声中,我听见女巫大王尖声唱起一支可怕的扬扬得意的歌:
“打倒孩子!骗他们上钩!
油炸他们的皮,煮他们的骨头!
摇撼他们,压扁他们,砸烂他们,捣烂他们!
揍死他们,打死他们,砍死他们,粉碎他们!
送给他们有毒的巧克力!
对他们大声说:‘吃下去!’
让他们吃着糖回家里。
早晨这些小傻猫,
上他们各自的学校。
一个女孩想吐,满脸苍白,
她叫道:‘唉呀瞧!我长出了尾巴来!’
她旁边一个男孩哇哇叫:
‘救命啊!我想我身上长出了毛!’
‘我们像是怪物。’另一个叫了一句,
‘我们的脸上长出了胡须!’
一个男孩长得特别高,
叫道:‘出了什么事?我一点一点在变小!’
周围每一个小鬼,
手脚开始变成四条小小的腿。
一下子,两下子,
再也没有孩子,就只有耗子!
每个学校成了老鼠的天下,
它们在所有的教室里跑的跑,爬的爬!
所有发了疯的可怜教师大叫连声:
‘哎呀,哪儿来的这么多小畜生?’
他们站到桌子上大喊:
‘滚开,你们这些肮脏的老鼠!快滚蛋!
哪一位请快拿来老鼠夹好不好!
别忘了再拿来点干酪!’
现在老鼠夹纷纷拿到,
它们响个没完没了。
老鼠夹有厉害的弹簧,
弹起来乒乒乓乓!
这些声音实在动听,
我们女巫听着就像音乐之声!
到处堆起了死老鼠,
足有两英尺的高度,
教师东寻西找,
可是一个孩子也看不到!
教师们叫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所有孩子都到了哪里?
现在已经九点半,上课铃早就已经敲,
他们上学可是从来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