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拉·阿扎姆谢赫发表了一通动人的演说,强调大家要坚定不屈。但还没等阿拉伯人做好冲锋的准备,阿富汗政府军的一名士兵就听到了他们战前动员的动静,而且一个人用一挺郭留诺夫式机枪 [61] 就把阿拉伯人打得抬不起头来,直到夜幕降临。本·拉登命令部队撤退。令人称奇的是,他们只死了一个人,另有两人身负重伤;但是,他们的尊严却被击得粉碎——他们给一个人击败了!阿富汗圣战者都在笑话他们。由于这场灾难,巴基斯坦方面开始关闭阿拉伯人设在白沙瓦的旅店 [62] 。阿富汗阿拉伯人的不幸遭遇,似乎就要以这种丢脸的方式收场。
5月,一小队阿拉伯人参加了另一场小规模战斗。策划这次行动的是埃及军事指挥阿布·乌贝达,他率领人们从侧翼对一支苏军部队发起攻击。“他们一共9个人,再加上我一个,” [63] 本·拉登后来回忆说。“谁都没有犹豫。”苏联人退却了,阿拉伯人欣喜若狂。但是,这短暂的胜利却促使苏军对狮穴发起了一场坚决的反击。根据阿卜杜拉·阿扎姆神话般的描述,苏联人集结了一支9千到1万人的部队 [64] ——包括苏联特种部队和阿富汗正规军——来对付只有区区70人的圣战者。
塔米姆谢赫恳求本·拉登让他上前线,但本·拉登说他太胖,不适合参加激战。他把塔米姆打发到了地下洞穴深处的通讯室。阿拉伯人始终按兵不动,直到苏军车队进入他们三座迫击炮的射程。随着本·拉登“真主至大!”的一声高喊,阿拉伯人纷纷开火,苏军在猝不及防中退了回去。“兄弟们情绪高涨,完全沉浸在狂喜之中,”阿扎姆写道。他们看着苏军开来的救护车运走了阵亡的士兵,其中还包括加吉地区的军事指挥。
本·拉登估计苏军会发起一场更大规模的反击,于是把队伍分成两半,让35人留守狮穴。他和另外9个人爬上了一个山头,看到200名苏联特种部队的士兵正偷偷向营地摸去。“突然,雨点般的迫击炮弹朝我们落了下来,”本·拉登说。神奇的是,阿拉伯人竟然没有受伤。一个小时之后,苏联人信心十足地继续向前推进。“一等他们爬上山顶,我们就开始攻击,”本·拉登续道。“有几个人被打死,其余的都逃了回去。”
连续几个星期,苏联人用120毫米迫击炮和凝固汽油弹轰击狮穴周围圣战者的阵地。看到敌人造成了如此巨大的破坏,阿扎姆流着泪为战士们的安全祷告。树木烧着了,连下雨都浇不熄,火光把夜空照得通明。一天早晨,就在这弹片和火焰的暴风雨之中,塔米姆谢赫手持《古兰经》从通讯洞室里钻了出来,开始在林中的空地上走来走去;战友们恳求他回来,他毫不理会,而是吟诵起了《古兰经》,还抬起头把一副圆圆的金丝边眼镜朝着天空,高声祈祷说要以身殉教。大地战栗着,子弹和爆炸把他周围的树林撕得粉碎。那是在斋月快要结束的一天,塔米姆认为自己要是在这个时候死了,就会得到特别的赐福。
这一偏离战争主题的疯狂举动,似乎让其他人平静了下来。“我们很快就遭到火力袭击,”本·拉登回忆说。“有一次敌人停火了大约30秒时间。我和身边的人说,还以为大家这回都要死了。但没过一分钟,火力袭击又开始了。这次我读起了神圣的《古兰经》,直到我们能安全地转移到另一个位置。我们走了还不到70米就再次遭到攻击,但我们觉得自己非常安全,就好像是呆在空调房间里一样。”
尽管大家表现英勇,本·拉登还是很担心:如果继续留在此地,他的人可能会全部送命。他不得不放弃狮穴营地。这是他最惨重的一次失败。听到这个决定,他手下的人都很震惊。其中一个人表示反对。本·拉登“冲着我大喊大叫,说的那些话我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 [65] 塔米姆谢赫嚷嚷着说,气得把自己的胡子都拽了下来。“我觉得他是着魔了,” [66] 本·拉登回忆说。他斥责塔米姆,说他这种固执的态度给全体战士带来了危险。“塔米姆谢赫,他们都上车了,”本·拉登警告他。“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人送命,你就得永远背着罪过;到了审判日那一天,你要为他流的血负责。”塔米姆谢赫哭着上了面包车,和其他人坐到一起。
能走路的人步行跟在车子后面。撤退之前他们毁掉了狮穴的大部分设施,让苏联人没东西可抢。他们把火炮推进山谷,把自动武器埋到地下。其中一个人往食堂里扔了一颗手榴弹。他们花了偌大精力建设起来的营地,现在已成了一片废墟。一小队人留在后面,以掩护这帮游击队员撤退。
本·拉登又生病了。“我感觉特别累,走不到20米就要停下来喝水。我的精神和身体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67] 他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这帮东倒西歪的阿拉伯人来到赛义夫的营地之时,赛义夫正在气头上。当时,他已经意识到狮穴营地的价值所在——它俯瞰着一条为圣战者运送给养的战略供应线。他断然否决了本·拉登的弃营命令,让阿拉伯人返回狮穴;他还派了一些可靠的阿富汗战士和他们同去,以确保阿拉伯人能守住营地。
尴尬难当、筋疲力尽的阿拉伯战士五人一群十人一伙地回到了狮穴。黎明时分,25个阿拉伯人和20个阿富汗人聚集在营地的废墟之中,心情郁郁地庆祝斋月末尾的盛宴之日。他们基本没什么可吃的东西,因为厨房已经给炸掉了。每个人分到了三只柠檬。早晨晚些时候,本·拉登和另外10个战士也回来了。遭到斥责的他无心再树立自己的权威,于是就把营地交给军事指挥阿布·乌贝达。看到自己建立的营地毫无必要地毁在了自己的手里,这肯定让他很难承受。
阿布·乌贝达决定找点事给他做做。“去守卫营地的西侧吧,” [68] 阿布·乌贝达说。“我觉得他们要是进攻肯定会走西边,那里的路最近。”
本·拉登带着人去了山上的一个突出部,让大家在树林中散开。他们看到一支苏联部队就在70米开外的地方。本·拉登喊大家往上冲,但他的嗓子哑了,别人没意识到他是在跟他们说话。他爬上一棵光秃秃的树,好让大家听见他的声音,这立即招来了敌方的火力。一枚火箭弹差点把他炸下树来。“它从我身边掠过,在附近爆炸了,” [69] 本·拉登有一次说,“但我根本就没受影响——实际上,多亏伟大的真主安拉的慈悲,我感觉只不过是身上被洒了一把土。我冷静地爬下树,告诉兄弟们敌人的位置在中间方向,而不是左翼。”在另一次讲述中,本·拉登最为激烈的战斗经历就没有这么平静了。“那是一场可怕的战斗,最后我的半个身子都陷在了土里,不管看到什么东西就朝那儿开枪。” [70]
整整一天,本·拉登和他手下的人都处在敌军迫击炮火的压制之下。“我离苏联人只有30米远,他们想把我抓住,” [71] 他说。“虽然身处炮火轰击之下,我心里却极为平静——后来我睡着了。”人们常会讲述本·拉登战斗中小睡的故事,这证明他在战火之下仍不失优雅风范。其实,他可能就是晕过去了。本·拉登患有低血压,常感到头晕目眩。他身上总是带着一包盐 [72] ,觉得头晕时就会沾湿一个指头,伸到口袋里蘸点盐吃。这能够防止血压降低。
神奇的是,到了下午5点,阿布·乌贝达率领的阿拉伯部队成功地从侧翼包抄了敌军。由于没有空中支援,苏联军队的大部撤退了。“我们只有9个兄弟,对抗的却是多达100人的苏联特种部队;但因为恐惧和慌乱,身处密林的苏联人搞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73] 本·拉登说。“总共有大约35名苏军特种部队士兵和军官被打死,其他的都逃了……不仅是在我们的地区,全阿富汗圣战者的士气都大受鼓舞。”
刚刚遭受过最惨痛的失败,本·拉登紧接着又获得了最伟大的胜利。狮穴战斗结束后,阿布·乌贝达把从一名苏联军官尸体旁拿来的战利品赠给了本·拉登 [74] ——一把小型的卡利科夫AK-74突击步枪 [75] ,枪托是胡桃木做的,配有醒目的铁锈红色弹夹,这标志着此枪是伞兵部队配备的高级型号。此后,本·拉登总是将这把枪扛在肩上。
整个行动持续了三个星期。发起这场行动的其实是赛义夫(后来他接管了狮穴)而非本·拉登,但阿拉伯人却以勇敢和不顾一切出了名。这种声名从此奠定了他们的传奇——至少在他们自己看来是这样。阿拉伯人设在白沙瓦的旅店很快又重新开放。从苏联的角度来看,狮穴之战在他们从阿富汗实施战术撤退的过程中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仗。然而,在围绕着本·拉登追随者的高涨宗教气氛之中,头脑昏昏的人们都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超自然的世界里,连现实也要向他们的信仰屈膝。对阿拉伯人而言,狮穴之战成了一个神话的基础——他们打败了超级大国。没过几年,苏维埃帝国就土崩瓦解了——圣战者认为,是穆斯林在阿富汗造成的伤害要了这个帝国的命。当时,他们已经建成了要把战斗继续向前推进的先锋队。基地组织的孕育源于几种认识的结合:信仰比武器或国家都要强大,而要想进入发生此类奇迹的神圣领域,就必须具备赴死之心。
* * *
[1] 库特,《并不神圣的战争》,第19页。
[2] 同前,第232页。
[3] 对阿卜杜拉·阿纳斯的采访。
[4] 乔恩·李·安德森,“喀布尔来信:行刺者”,《纽约客》,2002年6月10日。
[5] 科尔,《幽灵战争:中情局、阿富汗与本·拉登的秘史——从苏联入侵到“9·11”》,第83页。
[6]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85页。
[7] 阿扎姆,《高山》,第150页。
[8] 同前。
[9] 同前。
[10] 阿扎姆,《高山》,第88页。
[11] 伯根,《圣战:在本·拉登的秘密世界之中》,第56页。
[12] 有趣的是,这位前巴勒斯坦游击队的成员认为阿富汗的斗争比巴勒斯坦抗击以色列的斗争更为重要。他说,阿富汗战争的目的是要建立一个伊斯兰国家,而巴勒斯坦的斗争事业已被各种各样的团体据为己有,其中包括“共产主义者、民族主义者和现代主义的穆斯林,”他们是在为了一个世俗的国家而斗争。
[13]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119页。
[14] 匿名,《透过敌人的眼睛》,第99页;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198页。
[15] 伯恩斯坦,《晴天霹雳:2001年9月11日的故事——从圣战到地面零点》,第45页。
[16] 对艾哈迈德·巴兹卜和赛义德·巴兹卜的采访。据赛义德·巴兹卜说,沙特政府始终支持着圣战,直到1989年本·拉登离开阿富汗。
[17] 与马克·萨吉曼的个人通信。他当时是中情局负责阿富汗方向的官员之一。
[18] 图尔基在其他著作中称,“我们第一次会面应该是在1984年左右。”“接着奥马尔毛拉就冲我大喊”,《明镜》周刊,2004年11月。
[19] 克拉克,《针对所有敌人》,第52页。
[20] 贾森·伯克,“他何以成为本·拉登,(二)”,《观察家报》,2001年10月28日。
[21] 匿名,《透过敌人的眼睛》,第98页。
[22] 贾森·伯克,“他何以成为本·拉登,(二)”《观察家报》,2001年10月28日。
[23] 富达和菲尔丁,《恐怖的主谋:全世界最具毁灭性的恐怖袭击背后的真相》,第91页;库利,《并不神圣的战争》,第238页。
[24] 伯克,《基地组织:投下恐怖的阴影》,第56页。
[25] 对哈立德·赫瓦贾的采访。
[26] 对基地组织匿名消息来源的采访。
[27]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177页。
[28] 对扎纳卜·阿卜杜勒·哈德尔的采访。
[29] 对阿卜杜拉·阿纳斯的采访。时任中情局阿富汗站主管的米尔特·比尔登称,“我们估计,同时呆在这里的阿富汗阿拉伯人大约有2000名,此外还有1000名把这里当成一条龙旅游的阿富汗阿拉伯人”——他们是来度假的。“与此相对的是25万全天或临时参战的阿富汗人,以及12.5万苏联人,”比尔登说。
[30] 对扎纳卜·艾哈迈德·哈德尔的采访。
[31] 阿卜杜拉·阿扎姆的招募录像,无题,1988。
[32] 例如阿卜杜拉·优素福·阿扎姆,“阿富汗圣战中‘至仁主’的圣迹”,www.islamicawakening .com/viewarticle.php?articleID=877&.
[33] 阿卜杜拉·优素福·阿扎姆,“阿布-蒙齐尔·阿什谢里夫”,www.islamicawakening.com/viewarticle.php7articleID=3o&.
[34] 对穆罕默德·洛伊·拜兹德的采访。
[35] 詹姆斯·R·伍尔西,“击败石油武器”,《评论》,2002年9月。这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统计数字。其他统计数字由2002年官方的《阿拉伯国家人类发展报告》推断而来。
[36] 奥萨玛·本·拉登,“致伊拉克人民的信”,半岛电视台,2003年10月18日。
[37] 引自《古兰经》(马坚译本),2∶190。——译者
[38] 米切尔,《穆斯林兄弟会社团》,第207页。
[39] 引自《古兰经》(马坚译本),2∶256。——译者
[40] 库特卜,《里程碑》,第58页起;以下库特卜的其他引文也出自本书。
[41] 这种观点在罗克珊·L·尤本的文中得到了更为充分的阐述,见“比较政治理论: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对理性主义的批评”,《政治学杂志》,59,no. 1(1997年2月):第28—55页。
[42] 对贾迈勒·卡舒吉的采访。
[43] 对穆罕默德·胡尔瓦的采访。
[44]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178页。
[45] 这是埃萨姆·德拉兹的说法,但穆罕默德·洛伊·拜兹德称他们迁到阿富汗是在1988年。
[46] 对马克·萨吉曼的采访。
[47]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185页。
[48] 贾迈勒·伊斯梅尔,“奥萨玛·本·拉登:基地的毁灭”,半岛电视台,1999年6月10日。
[49]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241页。
[50]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233页。
[51] 同前,第216页。
[52] “我的父亲亏本整修了阿克萨清真寺”,《伊斯兰社群》,1991年10月18日。
[53] 对本·拉登家族匿名发言人的采访。
[54] 对埃萨姆·德拉兹的采访。
[55] 对巴西姆·A·阿利姆和穆罕默德·洛伊·拜兹德的采访。
[56]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211页。
[57] 阿扎姆,《高山》,第23页。塔米姆谢赫终究没能以身殉教。第二年,他在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巡回演讲时死于心脏病发作。
[58]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261页。
[59] 阿布·穆罕默德,见阿扎姆,《高山》,第97页。
[60]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265页。
[61] 前苏联武器专家郭留诺夫于二战期间设计的气冷式重机枪。——译者
[62] 对穆罕默德·洛伊·拜兹德的采访。
[63] 阿扎姆,《高山》,第109页。
[64] 同前,第100页起,这段描述主要依据此书、穆罕默德所著《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310页起,以及“我的父亲亏本整修了阿克萨清真寺”,《伊斯兰社群》,1991年10月18日。
[65]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316页。
[66] 阿扎姆,《高山》,第30页。
[67] “我的父亲亏本整修了阿克萨清真寺”,《伊斯兰社群》,1991年10月18日。
[68] 穆罕默德,《阿富汗的阿拉伯志愿者》,第326页。
[69] 奥萨玛·本·拉登,见阿扎姆,《高山》,第112,113页。
[70] “我的父亲亏本整修了阿克萨清真寺”,《伊斯兰社群》,1991年10月18日。
[71] 罗伯特·菲斯克,“曾招募圣战者的沙特商人,如今利用他们在苏丹从事大型建筑工程”,《独立报》,1993年12月6日。
[72] 对贾迈勒·卡舒吉的采访,他还提到本·拉登患过疟疾和肺炎。低血压和糖尿病之间有一定联系,有人据此说本·拉登接受过胰岛素注射。见伯根,《圣战:在本·拉登的秘密世界之中》,第57页;亦可见哈辛·比纳扬,“在利雅得获释的基地组织成员把一切和盘托出”,《阿拉伯新闻报》,2001年11月26日。但是,贾迈勒·哈利法说本·拉登并没有糖尿病。
[73] 奥萨玛·本·拉登,见阿扎姆所著《高山》,第114页。
[74] 对穆罕默德·洛伊·拜兹德的采访。
[75] Kalikov AK-74,前苏联著名枪械设计专家卡拉什尼科夫设计的5.45毫米口径自动步枪。——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