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照上世界贸易中心双塔的时候,并排的两个长影会一直拖过整个曼哈顿岛。这两座建筑的目标就是要引人注目。1972年、1973年分别竣工时,它们是全世界最高的两座大厦。不过,这个记录并没保持多久,因为建筑业的野心始终在努力向天空延伸。虚荣是双塔最为明显的特征;除此之外,这两座大厦既乏味,又不实用。楼里的租客有与世隔绝之感;就连到地面去吃顿中饭,也得费点时间换乘几部电梯下到底层,再匆匆穿过广场,最后才能接触到迎面而来的都市气息与喧嚣。支撑起这一对巨型高楼的是“管筒”结构,因此立柱与立柱之间的距离只有22英寸,呆在大厦的办公室里不禁令人有置身铁笼之感。但是,这里的景致却非常壮观:新泽西图恩派克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了绵延不尽的长龙;矗立在繁忙港口中央的自由女神像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点;油轮和游船划过海天相接处大西洋弯曲的水面;长岛灰蒙蒙的海岸;康涅狄格州叶色初变的树林;斜斜伸开的曼哈顿岛就像一位女王,在两河 [1] 夹峙的巨大床榻上舒展着身体。如此巨大的建筑物必然会侵入人们的潜意识之中,而这本来也就是它们的用意所在——“这两座令人惊叹的、象征性的塔楼,证明的是自由、人权与人性” [2] ——这是本·拉登对它们的评价。
如果想欣赏世贸中心的壮观建筑,最佳的位置就在哈得孙河对岸的泽西市;而在该市被称为小埃及 [3] 的地区,盲人谢赫奥马尔·阿卜杜勒·拉赫曼的追随者正密谋要把双塔搞塌。阿卜杜勒·拉赫曼当时要求在美国政治避难,不过国务院已经把他作为恐怖分子列入监控名单。和埃及的时候一样,他在美国也发布了一条圣令 [4] ,允许追随者抢劫银行、杀害犹太人。他在美国和加拿大四处旅行,通过往往是针对美国人的讲道来鼓动数以千计的年轻穆斯林移民。他说美国人是“猿猴和猪的后代,一直在吃犹太复国主义者、共产主义者与殖民主义者餐桌上的残羹剩饭。” [5] 他号召穆斯林攻击西方世界,“封锁西方国家的交通,将其彻底切断,摧毁它们的经济,烧掉它们的公司,抹杀它们的利益,炸沉它们的轮船,击落它们的飞机,从海洋、空中和陆地上扼杀它们。” [6]
他的追随者确实在为实现这一启示而努力。为了使纽约陷入瘫痪,他们打算刺杀几位政要,并同时引爆炸弹摧毁纽约最重要的标志性建筑——乔治·华盛顿大桥、林肯隧道、荷兰隧道、联邦广场,还有联合国大厦。这是他们对美国支持埃及总统胡斯尼·穆巴拉克(他们打算在穆巴拉克访问纽约时将其杀死)的回应。联邦调查局后来得知,奥萨玛·本·拉登为谢赫的活动提供了经济支持 [7] 。
没有几个美国人知道伊斯兰激进分子在这个国家内部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即便在情报界也是如此。对他们来说,盲人谢赫说的阿拉伯语和火星语没什么两样,因为联邦调查局里精通中东语言的专家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地方警察了。即便有谁听懂了也理解了谢赫发出的威胁,大部分人也不会觉得这有多危险。美国人的感觉已经不太敏锐了,因为世界上的种种问题往往都影响不到他们,而一种令人宽慰的想法则让他们受到了蒙蔽,即:任何生活在美国的人都不会与美国为敌。
1993年2月26日,一辆租来的福特伊克诺莱恩厢型车开进了世贸中心巨大的地下停车库。坐在车里的人名叫拉米兹·优素福。至今人们仍不清楚他是不是本·拉登派去的,但他确实出身于基地组织在阿富汗的一处营地——他在那儿学会了制作炸弹的技术。他到美国来是为了监造一枚炸弹。联邦调查局后来发现,这是他们有史以来所见的最大的自制爆炸装置。优素福点燃4根20英尺长的导线,然后就逃往卡纳尔街以北的一个有利位置,他打算在那里看着塔楼倒塌。 [8]
优素福长得又黑又瘦,一只眼睛总是在眼眶里乱转,脸上和双手都有烧伤的疤痕——那是意外爆炸造成的。他的真名是阿卜杜勒·巴西特·马哈茂德·阿卜杜勒·卡里姆。优素福的母亲是巴勒斯坦人,父亲是巴基斯坦人;他在科威特城长大,后来到威尔士学习电气工程。他的妻子和一个孩子在巴基斯坦俾路支省的首府奎达,还有一个孩子即将出世。优素福并不是个特别虔诚的穆斯林——激励他行动的主要原因是对巴勒斯坦事业的热忱,以及对犹太人的憎恨——但他却是对美国本土发动恐怖袭击的第一个穆斯林。更重要的是,他阴险而夸张的想象力就如同一个茧,脱胎换骨的激进运动将从中破茧而出。在优素福来到美国之前,布鲁克林的分支机构已经用钢管炸弹做过实验。正是由于优素福的野心和技术,恐怖活动的性质才发生了剧变。
优素福把汽车炸弹放在了车库的南角。他的意图是让一座塔楼倒向另一座,从而摧毁整个建筑群。他希望这场爆炸能杀死25万人;在他看来,这个数字能够抵偿巴勒斯坦人因美国支持以色列而遭受的痛苦。他本打算造成尽可能多的人员伤亡——在硝酸铵和燃油制成的炸弹里加入剧毒的氰化钠 [9] ,或是利用从前苏联走私来的放射性物质制作一个“脏弹” [10] ,以使下曼哈顿的大部分地区受到放射性污染。
炸弹炸穿了6个楼层的结构钢材和水泥,下至车库下方的PATH [11] 地铁站,上至车库上方的万豪舞厅。爆炸造成了强烈的冲击,连一英里开外埃利斯岛上的游客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12] 。有6人丧生,1042人受伤,医院收治伤者的人数达到了美国历史上自内战以来的最高纪录 [13] 。双塔出现了震动和摇晃,但这两栋巨大的建筑并未倒下。时任联邦调查局纽约主管的刘易斯·斯基利罗查看了处于庞大建筑群地下核心位置、宽达240英尺的炸坑,惊得目瞪口呆。他对一位结构工程师说,“这座建筑将永远屹立不倒。”
优素福乘飞机回到巴基斯坦,此后不久又迁居马尼拉。在马尼拉的时候,他开始策划一些非同寻常的阴谋——同时炸毁数十架美国班机、刺杀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和比尔·克林顿总统,以及驾驶私人飞机撞向中情局总部。值得注意的是,早在那时伊斯兰激进分子就渴望发动复杂的、极具象征意义的恐怖袭击,其他任何恐怖组织所取得的成就都无法与这些袭击相提并论。戏剧性始终是恐怖的一大特征,而这些恐怖分子刻意追求惊人效果的野心无人能及。但是,拉米兹·优素福和盲人谢赫的追随者并不仅仅是想引起人们对一项事业的关注;他们希望通过尽可能多杀人的方式来羞辱敌人。他们盯住的是必将引起强烈反应的脆弱经济目标,而且一心期待敌人来报复,因为这样就能挑动其他的穆斯林。但是,可以说他们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政治计划。对各种各样的不公进行报复是他们一贯的宗旨,尽管这些恐怖事件的密谋者大都在美国享受着故国所不能给予的自由和机遇。一帮积极主动的密谋者组成了这些恐怖分子的网络,他们个个情绪激昂,急于发动袭击。要想对美国实施真正毁灭性的袭击,圣战恐怖分子所缺乏的惟一条件,就是艾曼·扎瓦希里及圣战组织在组织与技术方面的本领。
世界贸易中心炸弹爆炸一个月之后,扎瓦希里在加利福尼亚的几座清真寺开始巡回讲演 [14] 。他是从瑞士伯尔尼来的,圣战组织在那里有一处安全屋。(扎瓦希里的叔叔是埃及驻瑞士的外交官。) [15] 尽管扎瓦希里入境时登记的是真名,但在美国国内周游期间则化名为阿卜杜勒·穆伊兹医生,扮作科威特红新月会的代表。他说自己要为那些被圣战期间埋下的苏联地雷炸伤的阿富汗儿童募集捐款。
多年以来,美国一直是阿拉伯与阿富汗圣战者募集资金的主要对象。阿卜杜拉·阿扎姆谢赫在布鲁克林、圣路易斯、堪萨斯城、西雅图、萨克拉门托、洛杉矶和圣迭戈各地的清真寺里开辟了一条筹资之路——本·拉登和阿扎姆创立的服务局在总共34座美国城市中开设了分支机构,以支持圣战。反苏战争也在世界各地催生了许多慈善机构,美国的这类组织尤为密集;而在苏联四分五裂、阿富汗人开始自相残杀之后,这些机构仍在继续运作。扎瓦希里希望能为圣战组织开发美国的这座富矿。
扎瓦希里在美国的向导阿里·阿卜杜勒苏德·穆罕默德是谍报史上非同寻常的人物。穆罕默德身高6英尺1英寸,体重200磅,长得非常结实。他是个功夫高手 [16] ,而且精通多种语言——除了母语阿拉伯语之外,还能说流利的英语、法语和希伯来语。穆罕默德很有修养,聪明过人,喜爱交际,特别擅长结交朋友——是那种无论在哪个组织都能跻身顶层的人物。他曾当过埃及陆军少校,刺杀萨达特的哈立德·伊斯兰布利就出自他所在的那个分队;政府怀疑他是宗教极端分子,这一点倒也不错 [17] (他已是圣战组织成员 [18] )。穆罕默德被埃及陆军开除之后,扎瓦希里交给他一项艰巨的任务:打入美国情报机构。
1984年,穆罕默德大胆地径自来到中央情报局在开罗的情报站 [19] ,提出要为美国人服务。对他进行评估的情报员认为他可能是埃及情报部门安插的人 [20] ;不过,这位情报员还是给别的分站和总部发了电报,看看有哪个部门对此人感兴趣。中情局伊朗方向办事处所在的法兰克福情报站答复了电报,穆罕默德很快就被调往汉堡,当上了一名实习情报员。后来他走进一家与真主党有关联的清真寺,马上就找到管寺的伊朗阿訇,说自己是被派来渗透穆斯林社群的美国间谍。他并不知道中情局已经打入了这座清真寺;他的这番声明立刻就被报了上去。
中情局称他们终止了穆罕默德的工作,发电通知各机构此人极度不可信任,还把他列入了国务院的监控名单,以防他进入美国。不过,等到他们做完这些事的时候,穆罕默德已经凭着中情局自己担保的一项免签证计划 [21] 来到加利福尼亚——该计划的适用对象,是那些具有重要情报价值,或是为美国作出过重大贡献的人。要想留在美国,穆罕默德必须成为美国公民,因此他娶了一位名叫琳达·桑切斯的加利福尼亚女子为妻。他是在飞往美国的跨大西洋航班上认识她的 [22] 。
穆罕默德来到美国一年之后又重新投入军旅生涯;这一次他加入了美国陆军。他想方设法地分到了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的约翰·F·肯尼迪特种作战中心与学校。虽说穆罕默德只是个管后勤的中士,却给部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曾因“表现出色”而得到指挥官的特别嘉奖,还在有世界一流士兵参加的健身竞赛中夺得了名次。对穆罕默德大为赞叹的上级觉得他“无可挑剔”,而且“工作成绩一贯突出。”
穆罕默德之所以能够守住其双重身份的秘密,也许就在于他从不掩饰自己的信仰。他每天早晨都会在破晓时分做祷告,然后带着随身听出去长跑,边跑边听《古兰经》;他想把经文背下来。为保证饮食合乎伊斯兰的规范,他都是自己做饭吃。除了军队里的工作,他还在攻读伊斯兰研究的博士学位 [23] 。美国军队对他的观点非常尊重,还请他协助讲授中东政治与文化方面的课程,并制作一系列向其他士兵介绍伊斯兰教的录像带。根据穆罕默德的服役记录,他“为即将派驻中东地区的部队准备并讲授了40多次国情概况。”与此同时,他却偷偷把地图和训练手册从基地里带出来,拿到金考快印店 [24] 里缩印。利用这些材料,他写出了足有好几卷的恐怖分子训练指南——也就是基地组织后来的行动手册。到了周末,他会前往布鲁克林和泽西市,为那里的宗教激进分子进行战术训练。这些人当中有圣战组织的成员 [25] ,包括后来在1990年杀害犹太极端主义者梅厄·卡亨拉比的埃及人赛义德·诺萨里。
1988年,穆罕默德随随便便地对上级军官说,他假期里要去阿富汗“杀苏联人” [26] 。收假归队的时候,他拿出几个皮带扣向大家炫耀,说是从他打埋伏干掉的苏联兵身上搞来的。其实,他一直在培训第一批自愿学习非常规作战手段的基地组织成员。这类手段包括绑架、暗杀和劫持飞机 [27] ——都是他从美国特种部队学来的本事。
穆罕默德于1989年退出现役,转而加入美国陆军的后备役部队。他和妻子在硅谷安了家。他一直做着一份保安的工作(这家公司是国防承包商,当时正在研制三叉戟导弹 [28] 系统的一种点火装置 [29] ),虽说他有时会几个月不见人影,说是去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买地毯” [30] 。与此同时,他仍在想方设法打入美国的情报部门。在北卡罗来纳州当兵的时候,他向中情局和联邦调查局两个部门提交了担任译员的工作申请。
1993年5月,联邦调查局圣何塞 [31] 办事处一位名叫约翰·曾特的特工找到了穆罕默德,询问他有关伪造驾照行当的情况。穆罕默德仍希望被美国情报机构招募,于是就把话题引向当地一座清真寺的激进主义活动,还讲述了一些在阿富汗和苏军打仗时的惊人事迹。由于穆罕默德透露的情况与军事有关,曾特联络了国防部;后来,马里兰州米德堡 [32] 的一个反情报专家小组来到圣何塞,与穆罕默德交谈。他们在曾特办公室的地板上摊开阿富汗地图,穆罕默德指出了圣战者训练营地的位置。他提到了奥萨玛·本·拉登的名字 [33] ,说此人正在组建一支准备推翻沙特政权的军队。穆罕默德还提到了一个在苏丹开设训练营的组织——基地组织。他甚至承认自己向该组织的成员传授了劫机与间谍活动方面的技巧。看来,当时的讯问者认为他透露的情况没有什么价值。美国情报部门再次听到基地组织的名字是在三年之后——至关重要的三年。
穆罕默德透露这些细节,也许是出于某种希望提高自身重要性的心理需要。“他以詹姆斯·邦德自居,” [34] 后来与他交谈的一位联邦调查局特工评价说。但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性:穆罕默德这一针对性很强的举动,是为了完成扎瓦希里交给他的任务:打入美国情报部门。1993年春天的时候,圣战组织和基地组织仍然是两个各自独立行动的实体,而扎瓦希里也还没有加入本·拉登发起的反美运动。看来,扎瓦希里为了打入美国情报部门(这对他自己的组织有好处),甘愿把本·拉登出卖掉。
如果联邦调查局和国防部的反情报小组对穆罕默德的主动表示作出回应,他们就得应对一个极其危险、本领高强得可怕的双重间谍。穆罕默德公开表明自己是本·拉登周围小圈子里受到信任的成员,但这一点在当时对调查者来说毫无意义。曾特特工写了一份报告,呈送调查局总部之后就被遗忘了。后来,联邦调查局想取回与米德堡反情报专家的谈话记录,看看当时还讨论过其他哪些内容,国防部却说记录已经弄丢了 [35] 。
圣战组织的钱一直都不够用。扎瓦希里的许多追随者有家有口,而大家也都需要食物和住所。少数人开始靠偷东西和敲诈勒索维持生计。扎瓦希里对这种做法极不赞成。后来圣战组织的人抢劫了德国驻也门使馆的一位武官 [36] ,扎瓦希里调查此事后将犯事的人逐出了组织。但是,钱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他希望能在美国募集到足以维持组织生存的资金。
扎瓦希里并不具备像盲人谢赫那样的领袖魅力,或是声望。因此,每当他在晚祷之后来到圣克拉拉 [37] 的努尔清真寺,称自己是“阿卜杜勒·穆伊兹医生,”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阿里·穆罕默德把他介绍给圣何塞一位名叫阿里·扎基的妇科医生,并邀请扎基医生在“穆伊兹医生”探访硅谷的时候陪他们同去。扎基带着扎瓦希里去了萨克拉门托和斯托克顿的清真寺。两位医生大多数时间都在讨论扎瓦希里在阿富汗碰到的医学问题。“我们谈到了受伤的孩子,还有被大批苏联地雷炸得缺胳膊断腿的农民,”扎基回忆说。“他是个头脑清醒、有良好教育的内科医生。”
有一次,扎基认为扎瓦希里对穆斯林的理解很狭隘,两个人就此争了起来。和大多数圣战者一样,扎瓦希里遵循伊本·塔米亚的沙拉夫派教义。塔米亚是一位13世纪的变革者,试图推行严格按字面意义诠释《古兰经》的办法。扎基对扎瓦希里说,他遗漏了穆斯林的另外两个分支:一是苏菲派创始人哈里西·穆哈西比笔下诞生的神秘主义,一是理性派,代表人物是爱资哈尔清真寺伟大的谢赫穆罕默德·阿卜杜。“你的那一支伊斯兰信仰永远不可能在西方盛行,因为西方最好的一点就是人们有选择的自由,”扎基说。“在这儿你能看到神秘主义传播得风风火火,但因为信仰沙拉夫派而皈依穆斯林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听到这番话,扎瓦希里却不为所动。
扎基估计,他们在加利福尼亚走访清真寺时募集的钱最多也只有几百美元。阿里·穆罕默德预测的数字是2000美元 [38] 。不管是几百还是两千,扎瓦希里回到苏丹时都面临着一个令人沮丧的选择:他那个自力更生、一直在经济上苦苦挣扎的组织要么继续保持独立,要么就得正式与本·拉登联合。
扎瓦希里与本·拉登大约在10年前相遇的时候,扎瓦希里掌握着更大的力量;他背后有一个组织的支撑,目标也很明确:推翻埃及政府。但现在,始终具有金钱优势的本·拉登也有了自己的组织,它的野心比圣战组织要大得多。本·拉登在一个控股公司名下从事多种生意,他也试图用同样的方法把所有这一类的恐怖组织合并成一个多国联合体,统一进行训练,形成规模经济效益,设立专司从人员到决策的各项事务的部门。门徒渐渐超过了导师——这一点两个人都心中有数。
扎瓦希里还面临着被盲人谢赫和伊斯兰组织的活动比下去的危险。扎瓦希里聚集起了一批能干而忠诚的骨干,其中许多人都是像阿里·穆罕默德这样受过良好教育的熟练情报人员。他们能痛痛快快地从硅谷的郊区,搬到喀土穆尘土飞扬的街巷。尽管如此,圣战组织连一次成功的行动都没有发起过。与此同时,盲人谢赫追随者的疯狂杀戮和劫掠却无人能敌。为了削弱政府、挑起民众的叛乱,他们把支撑埃及经济的旅游业作为袭击目标,因为旅游业使埃及向西方的腐化行为敞开了大门。伊斯兰组织向埃及的安全部队宣战,声称他们每天要杀一名警察。他们还把外国人、基督徒、尤其是知识分子当作袭击的对象。这类袭击始于1992年,当时有一位不信教的专栏记者法拉杰·福达遭到枪杀。这位记者在生前的最后一篇文章里暗示说,伊斯兰激进分子的动力并不是政治,而是被压抑的性欲。盲人谢赫还发布了一条针对埃及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纳吉布·马赫福兹的圣令 [39] ,称他是离经叛道者;1994年,马赫福兹被人用刀刺伤,险些丧命。这是一次具有可悲讽刺意味的袭击:第一个发现马赫福兹天赋的人是赛义德·库特卜;马赫福兹成名后为报答知遇之恩,曾去监狱探访过库特卜。现在,库特卜的后辈却在大肆破坏(某种程度上)由这位前辈创建的知识界。
扎瓦希里认为这些行为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是在自己拆自己的台。在他看来,这些行为的成功只能激怒安全部队,而且会使通过军事政变实现迅速而彻底的变革的机会——他毕生的目标————变得越来越渺茫。事实上,袭击事件发生后政府就对激进分子进行了镇压,伊斯兰组织和圣战组织在埃及的势力都被消灭殆尽。
扎瓦希里在圣战组织内部采取了分支互盲的结构,这样一个分支的成员就无从得知另一分支成员的身份或活动情况;然而,埃及当局却碰巧抓住了掌握着所有成员名单的那个人——圣战组织的会籍主管。他电脑中的一个数据库记录着每名成员的住址、采用的化名和可能的藏身处。有了这些信息,埃及安全部队一举抓获了数百名嫌疑犯,并以煽动罪对他们提起控诉。新闻界把这帮人称为“征服先锋队,” [40] 但实际上他们是圣战组织内部的一派。虽说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不够充分,但埃及司法的标准谈不上有多严格 [41] 。
“政府的报纸欣喜若狂地宣称,他们一枪未发就抓获了圣战组织的800名成员,”扎瓦希里在简短的回忆录中颇为苦涩地写道。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组织已所剩无几,残余势力都分散在其他国家的寄居地——英国、美国、丹麦、也门、阿尔巴尼亚,等等。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把圣战组织残余的零星力量集中在一起。为了做到这一点,他需要钱。
虽然圣战组织在经济上朝不保夕,残余成员中的许多人却对本·拉登心存疑虑,而且也不愿转移组织在埃及以外的活动。另外,组织的弟兄在开罗被围捕,随后举行的审判又是装模作样,这都让他们怒火中烧。尽管如此,圣战组织的大多数成员在那时都已名列基地组织的工资表。扎瓦希里认为,这只是一种出于利益考虑的暂时联盟。后来他私下对自己的一位主要助手说,与本·拉登联手“是保住圣战组织境外力量的惟一办法。 [42] ”
当然,扎瓦希里并没有放弃夺取埃及政权的梦想。实际上,苏丹正是向埃及发起袭击的理想地点。两国之间漫长的边境人迹罕至,而且几乎是完全不设防,这为秘密活动提供了便利;古老的商队路线,能让他们用骆驼把武器和爆炸物偷偷运入埃及 [43] ;苏丹情报部门的积极协作与该国的军事力量,则确保了扎瓦希里和手下的安全。
圣战组织对埃及发动袭击,始于针对内务部长哈桑·阿勒菲的又一次刺杀行动。阿勒菲是镇压伊斯兰激进分子的负责人。1993年8月,一辆装有炸弹的摩托车在部长座车的旁边爆炸,炸死了炸弹袭击者及其同伙。“部长幸而没死,但断了一只胳臂,” [44] 扎瓦希里假惺惺地写道。
第二次刺杀又失败了,但它却是一次意义重大的失败:扎瓦希里在这次行动中首次采用了自杀式炸弹袭击。这种袭击成了圣战组织暗杀活动的标志,后来基地组织的“殉教行动”也以此为特征。它打破了伊斯兰教禁止自杀的强大禁忌。虽然1993年什叶派组织真主党用自杀式卡车炸弹袭击了贝鲁特的美国大使馆和海军陆战队军营,逊尼派的恐怖组织却从未进行过此类行动。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奥斯陆协议渐趋破裂之前,自杀式爆炸事件在巴勒斯坦几乎也是闻所未闻 [45] 。扎瓦希里到伊朗募集过资金 [46] ,还曾派阿里·穆罕默德等人去黎巴嫩接受真主党的培训,因此自杀式爆炸的想法很可能就来源于此。扎瓦希里还搞了另一个创新:在行动前录下炸弹袭击者要殉教牺牲的誓言。扎瓦希里四处散发这些录音带 [47] ,让人们听到袭击者是自己决定要献出生命的。
11月,对圣战组织的审讯仍在进行,扎瓦希里试图刺杀埃及总理阿提夫·西德基。就在部长的座车驶过开罗一座女子学校的时候,一枚汽车炸弹爆炸了。坐在防弹车里的部长安然无恙,但爆炸却导致21人受伤,还有一个名叫沙伊玛·阿卜杜勒-哈利姆的女学童被一扇炸飞的车门砸死。她的死激起了全埃及人的愤怒;在过去的两年中,他们已经目睹240多人被伊斯兰组织杀害。虽然圣战组织杀死的只有一个人,但小沙伊玛的死却让人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当人们抬着她的棺材在开罗街头穿行的时候,群众高喊:“恐怖主义是真主的敌人!” [48]
扎瓦希里被民众的愤怒震撼了。“一个无辜的孩子意外丧生,我们都感到很痛苦。但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和政府斗争,” [49]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他提出要给女孩家人一笔钱作为补偿。埃及政府又逮捕了280名扎瓦希里的追随者;其中6人最后被处以死刑。扎瓦希里写道:“这意味着他们想让我那时只有两岁的女儿,还有我其他战友们的女儿,都成为没有父亲的孩子。又有谁为我们的女儿哭泣,又有谁去关心她们?” [50]
* * *
[1] 即哈得孙河与东河。——译者
[2] 2001年10月泰西尔·阿卢尼对奥萨玛·本·拉登的采访,半岛电视台。CNN英译。
[3] 凯普尔,《圣战:政治伊斯兰之路》,第301页。
[4] 对汤姆·科里根的采访。
[5] 科尔曼,《基地组织在欧洲的圣战:阿富汗-波斯尼亚网络》,第26页。
[6] 同前,第185页。
[7] 对汤姆·科里根的采访。
[8] 对弗兰克·佩莱格里诺、戴维·凯利、刘易斯·斯基利罗、詹姆斯·卡尔斯特伦、乔·坎蒂梅萨、理查德·A·克拉克、托马斯·皮卡德、帕斯库利·“帕特”·达穆罗、马克·罗西尼、玛丽·加利根和汤姆·科里根的采访。
[9] 里夫,《新一代“胡狼”:拉米兹·优素福、奥萨玛·本·拉登与恐怖主义的未来》,第43页。
[10] 里夫,《新一代“胡狼”:拉米兹·优素福、奥萨玛·本·拉登与恐怖主义的未来》,第147页。
[11] “Port Authority Trans Hudson”的缩写,指跨越哈得孙河、连接纽约和新泽西州的地铁系统。——译者
[12] 里夫,《新一代“胡狼”:拉米兹·优素福、奥萨玛·本·拉登与恐怖主义的未来》,第12页。
[13] 同前,第15页。
[14] 扎瓦希里究竟在何时来到美国、是否来了不止一趟,这些问题都存在很大争议。联邦调查局关于此事的主要消息来源阿里·穆罕默德对调查者说,扎瓦希里1988年陪同阿布·哈立德·马斯里来到布鲁克林。马斯里是穆罕默德·舒基·伊斯兰布利的化名,此人是安瓦尔·萨达特刺杀者的兄弟,也是圣战组织舒拉顾问团的成员。至于加利福尼亚之旅,穆罕默德说那是在1993年2月26日世贸中心发生爆炸案之前。然而,在加利福尼亚招待扎瓦希里的主人阿里·扎基医生却说,他在1989或1990年见过扎瓦希里一次。住在加利福尼亚的另一名圣战组织成员哈立德·阿布·达哈卜也曾在埃及法庭上作证。1999年,阿布·达哈卜在开罗的法庭上说:“艾曼·扎瓦希里曾经到美国募集捐款。”据阿布·达哈卜的证言,扎瓦希里到美国的时间很晚,大概是在1994年或1995年。在本书的叙述中,我采纳了联邦调查局对旅行日期的看法。
据丹·科尔曼说,扎瓦希里曾于1988年探访圣战者在布鲁克林开设的服务局分支办事处。办事处地处大西洋大道,负责人穆斯塔法·沙拉比是扎瓦希里在圣战组织中的心腹之一。两年后,沙拉比因金钱问题和扎瓦希里的夙敌奥马尔·阿卜杜勒·拉赫曼谢赫发生了争执。盲人谢赫希望用中心募集来的钱资助国际圣战。沙拉比希望把钱投入反抗埃及政府的伊斯兰革命。他拒不交出账户的控制权。1991年3月,有人闯入沙拉比在布鲁克林的公寓,毒打了沙拉比,而后将他勒死,还刺了他三十几刀——此案始终没有破获。
[15] 对杰克·克卢南的采访。
[16] 对马克·罗西尼的采访。
[17] 本杰明和西蒙,《神圣恐怖的时代》,第123页。
[18] 申诉,美国诉阿里·穆罕默德一案。
[19] 对杰克·克卢南的采访。
[20] 对迈克尔·朔伊尔的采访。
[21] 保罗·奎因贾奇和查尔斯·M·森诺特,“据称,恐怖主义案件中被传讯者进入美国时得到了中情局的帮助”,《波士顿环球报》,1995年2月3日。
[22] 彼得·瓦尔德曼、杰拉尔德·F·塞布、杰里·马康和克里斯托弗·库珀,“渗透者:阿里·穆罕默德曾在美国陆军服役——他也在本·拉登的圈子里干过”,《华尔街日报》,2001年11月26日;米勒,斯通和米切尔,《分支机构:“9·11”密谋的内幕,以及联邦调查局与中央情报局为何没能阻止它》,第141页。
[23] 伯根,《圣战:在本·拉登的秘密世界之中》,第129页。
[24] 对杰克·克卢南的采访。
[25] 对汤姆·科里根的采访。
[26] 本杰明·韦泽和詹姆斯·里森,“激进主义者的假面具:特别报道;一名士兵在美国和中东的神秘踪迹”,《纽约时报》,1998年12月1日。
[27] “阿富汗阿拉伯人的故事:从初来阿富汗到与塔利班分道扬镳(五)”,《中东日报》,2004年12月14日。
[28] 美国海军装备的一种潜射弹道导弹。——译者
[29] 对杰克·克卢南的采访。
[30] 对杰克·克卢南的采访。
[31] San Jose,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城市。经圣克拉拉至圣何塞近50公里的一条狭长地带即为硅谷。——译者
[32] 美国国家安全局总部所在地。——译者
[33] 对杰克·克卢南的采访。本·拉登这个名字和他的组织连媒体都开始有所知晓。法新社1993年5月30日有一篇题为“约旦激进分子在阿富汗接受训练,以对抗本国政权”的文章,文中称一名“27岁的激进分子”承认自己“接受过基地组织的训练。这个秘密组织设在阿富汗,资助者是沙特富商、在吉达拥有一家建筑公司的奥萨玛·本·拉登”。
[34] 对哈伦·L·贝尔的采访。
[35] 对丹尼尔·科尔曼的采访。
[36] 艾哈迈德·易卜拉辛·赛义德·纳贾尔的供述,“阿尔巴尼亚遣返者”一案,1998年9月。
[37] Santa Clara,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拉拉县的一座城市,也是组成硅谷的重要城市之一。——译者
[38] 对杰克·克卢南的采访。
[39] 对纳吉布·马赫福兹的采访。
[40] 扎瓦希里,“先知麾下的骑士”,(六)。扎瓦希里究竟是不是先锋队的指挥,这一点始终存在争议。有几篇新闻报道将先锋队称为圣战组织中因意见不同而分裂出来的一支,由艾哈迈德·阿加兹和亚西尔·瑟勒领导。但是,我向瑟勒询问此事时他却语焉不详。“1993年和1994年,有许多人不赞成埃及发生的事,”他说。“但钱掌握在扎瓦希里手中。组织可没有钱。”开罗的一位伊斯兰律师马姆杜·伊斯梅尔告诉我,“先锋队”是媒体起的名字;实际上,被捕者大都是圣战组织的成员——这个看法得到了开罗人权倡导者、出版人希沙姆·卡西姆,以及蒙塔赛尔·扎耶特的响应。“从来就没有什么‘征服先锋队’,”扎耶特断言。
[41] 据开罗出版人、人权工作者希沙姆·卡西姆说,“先锋队被控试图颠覆政府。证物之中有一根棒球棍,还有一支气枪。法庭要是觉得谁是危险人物,就把他绞死;其余的人全都给了无期徒刑。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42] 安德鲁·希金斯和克里斯托弗·库珀,“斗篷与匕首:中情局支持下的一个小组以残暴手段突破基层恐怖组织”,《华尔街日报》,2001年11月20日。
[43] 贾迈勒·法德勒的证言,美国诉奥萨玛·本·拉登等人一案。
[44] “《中东日报》刊载圣战组织领导扎瓦希里新书的节选”,外国广播讯息处英译,《中东日报》,2001年12月2日。
[45] 1994年4月6日,巴勒斯坦的第一个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在以色列阿富拉炸毁了一辆公共汽车。
[46] “圣战组织最后一位领导的自白”,《鲁兹·优素福》周刊,1997年2月2日。外国广播讯息处英译。
[47] 萨拉赫,《圣战有年:阿富汗阿拉伯人的旅程》。
[48] “埃及悼念者谴责恐怖分子”,美联社,1993年11月27日。
[49] 艾曼·扎瓦希里,“《中东日报》刊载圣战组织领导扎瓦希里新书的节选”,《中东日报》,2001年12月2日。外国广播讯息处英译。
[50] 艾曼·扎瓦希里,“《中东日报》刊载圣战组织领导扎瓦希里新书的节选”,《中东日报》,2001年12月2日。外国广播讯息处英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