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总统胡斯尼·穆巴拉克身材矮胖,脖子短得几乎没有,饱满的下嘴唇一讲话就会噘出来,脸颊丰满,眼皮特别厚,就像是一个还没完全捏好的粘土人形。1995年他已经有67岁,但一头鬈发仍然染得又黑又亮,而开罗街头告示牌上的他还保持着20年以前的形象——永恒不变,这就是他治国之道最显著的特征。安瓦尔·萨达特在检阅台上被刺之际,穆巴拉克就站在他的身边;而穆巴拉克接任总统时宣布的紧急状态,直到14年后仍未解除。就任早期他曾试图使政治进程自由化,但这番努力先是碰上了穆斯林兄弟会的胜利,继而又在90年代遭遇了伊斯兰激进分子的恐怖活动。穆巴拉克的表现与叛乱分子一样无情,不过那时的暴力行动还没有发展到最高峰。
1995年4月,埃及情报部门获悉扎瓦希里在喀土穆主持了一次圣战组织的会议,与会的还有对手伊斯兰组织的重要成员 [1] ——这是个令人担忧的状况。报告称这两个组织准备联手在埃及重新开展恐怖活动,而且还得到了苏丹政府的帮助——苏丹为它们提供武器和假造的文件。至于它们准备如何行动、在哪里行动,当时还没有任何消息。
哈桑·图拉比的宏大伊斯兰革命遇到了阻碍,无法扩展到苏丹以外的地区。埃及当然是最终的目标,但穆巴拉克把国家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扎瓦希里与其他密谋者认为,如果除掉穆巴拉克就会造成权力真空,从而使非主流的伊斯兰力量在即将到来的议会选举中掌握大权。
6月26日,穆巴拉克将要飞往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参加非洲统一组织的会议。这个机会埃及的激进主义者已经等待了一年多;他们利用这段时间在亚的斯亚贝巴安插了执行刺杀行动的组员。有的组员还娶了当地的女子 [2] ,表面上已融入社区之中。
为配合伊斯兰组织的刺客,苏丹情报部门将武器偷偷运入该国驻埃塞俄比亚的使馆 [3] 。刺杀行动的领导者、埃及人穆斯塔法·哈姆扎是基地组织的资深成员,也是伊斯兰组织军事机构的指挥官。在喀土穆以北的一个农场,扎瓦希里对将要执行暗杀计划的9名恐怖分子做了一番动员 [4] ,然后就前往埃塞俄比亚查看刺杀地点。
他们计划在通往机场的路上安排两辆车——这是进入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惟一路线 [5] 。等穆巴拉克的豪华座车开近第一辆车,刺客们就会用自动武器和火箭弹发起攻击。如果穆巴拉克逃过第一道伏击,前面还有第二辆车在等着他。
穆巴拉克的飞机提前一小时抵达机场 [6] ,不过为他调动车队、集合保镖又拖延了一点时间,足以让刺客们就位。豪华坐车出现了,枪手们纷纷开火,但火箭弹的发射器却出了故障 [7] 。穆巴拉克的两名埃塞俄比亚保镖在交火中丧生,还有5名袭击者被打死。穆巴拉克也许是自己救了自己的命——他命令司机掉头返回机场 [8] ,因而躲开了第二道埋伏。
三名刺客被抓获,还有一人逃回了苏丹。
埃塞俄比亚警方很快就弄清了刺杀计划,还揭露出苏丹政府也参与其中。这次一败涂地的刺杀行动促使联合国一致通过决议,对苏丹进行严厉的经济制裁。苏丹代表虽然否认了这些指控,但形势本来就对该国代表团不利;仅仅在两年之前,苏丹就曾卷入炸毁联合国总部的密谋,那是盲人谢赫摧毁纽约标志性建筑的计划之一。国际社会已经受够了图拉比的革命,但他竟然还有本事把局面搞得更糟——他对谋刺穆巴拉克的行动大加赞扬。“先知摩西的子孙们,穆斯林们,都起来反对他吧,打乱他的计划,让他滚回自己的国家,” [9] 他说。至于他个人和埃及总统未来的关系,图拉比则说:“我发现这个人的思维与看法都远远在我之下,而且太愚蠢——连我的这些宣言都听不懂。”
所有人都知道,这必将招致惩罚。
从开罗的贫民窟,到上尼罗河土壁泥墙的村庄,穆巴拉克的安全部队为扑灭伊斯兰激进分子的势力在埃及四处活动。房屋被烧毁 [10] 。嫌疑犯消失无踪。有时安全部队会把一位母亲拖到大街上扒光衣服,警告她的孩子们:如果下次来时他们的哥哥还不在家,他们的母亲就会遭到奸污。按照穆巴拉克新施行的一条反恐法律,就连对恐怖活动表示同情也是犯罪。埃及新建了5座监狱,用来关押政府围捕的数以千计的嫌疑犯 [11] ,其中许多人被抓时根本就没有受到指控。
为对付扎瓦希里,埃及情报部门的特工制定了一个极其恶毒的计划 [12] 。他们以喝果汁、看录像为诱饵,把一个名叫艾哈迈德的13岁男孩骗进一间公寓。艾哈迈德是埃及著名的宗教激进分子、圣战组织资深成员穆罕默德·沙拉夫 [13] 的儿子。男孩被下药迷倒,并遭到鸡奸;等孩子醒过来,他们就把他搞同性恋的照片摆在他面前,还威胁要把这些东西拿给他父亲看。对孩子来说,这种事暴露的后果不堪设想。“他甚至有可能被自己的父亲杀死,” [14] 与扎瓦希里关系密切的一个消息来源说。
埃及情报部门逼迫艾哈迈德去发展另一个叫穆萨卜的孩子,他的父亲阿布·法拉杰也是圣战组织的成员,还在基地组织当会计。穆萨卜也经历了迷药加性虐待这种令人屈辱的入行程序,被迫背叛自己的家庭。埃及特工教孩子们如何在自己的家里安放窃听器,如何用相机拍下文件。凭借这两个男孩间谍提供的信息,特工们抓了几个人。
接下来,埃及特工又决定利用两个男孩杀掉扎瓦希里。他们交给穆萨卜一枚炸弹,让他放到扎瓦希里全家住的那栋5层公寓楼里。但扎瓦希里并不在家,炸弹则被苏丹情报部门发现了。另一个孩子艾哈迈德因为得了疟疾住在医院,人们还不知道他是间谍。艾哈迈德的医生就是扎瓦希里,他每天都会来检视孩子的病情。埃及特工从艾哈迈德那里知道了医生前来的时间。第二天,一个暗杀小队在医院守候扎瓦希里,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来。
不过,更好的机会又出现了:埃及情报部门获悉圣战组织的舒拉顾问团要举行会议。一名特工交给穆萨卜一枚手提箱炸弹,指示他把炸弹放进扎瓦希里及其同伴准备会面的办公室。然而,男孩刚从那名特工的车上下来,苏丹情报机构和圣战组织安全部门的人就已经在等着他了。埃及特工开着车飞速逃走,丢下孩子一个人听天由命。
关于穆萨卜由谁来拘留的问题,圣战组织和苏丹情报部门发生了争执。最终,扎瓦希里获准把男孩带走进行讯问。他保证会把孩子安安全全地送回来。没过多久,他把自己的小病人艾哈迈德也逮捕了。然后,扎瓦希里就召集起了一个沙里亚法庭。
圣战组织和基地组织的许多成员不赞成对两个孩子进行审讯,称这有悖于伊斯兰教。扎瓦希里的回应是让人把两个男孩的衣服剥光,看他们是否已开始发育。答案是肯定的。两个无助的孩子供认了一切。法庭判定他们犯有鸡奸、叛国和企图谋杀的罪行。
扎瓦希里下令将两个孩子枪决。为了确保所有人知晓他的态度,他拍下了孩子们招供和被处决时的情景,并四处散发录像带,让那些可能背叛组织的人引以为戒。
得知孩子们被枪决的消息,图拉比和他手下的人愤怒异常。苏丹政府指责圣战组织的行为有如“国中之国” [15] ,并命令扎瓦希里和他的组织立刻离开苏丹,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给。“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施行真主的沙里亚律法,”扎瓦希里抱怨说。“如果我们不能拿沙里亚来要求自己,又怎么能拿它来要求别人?”
圣战组织作鸟兽散,大部分人去了阿富汗、约旦和苏丹。许多成员与组织断绝了关系,因为处决两个小男孩的冷血行径让他们深以为耻。在扎瓦希里的手中,圣战组织分裂成了一个个愤怒而无家可归的小帮派。组织里剩下的成员不到100人 [16] ,许多人还在设法寻找在喀土穆丢下的家眷和财产。“那段时间很艰难,” [17] 逃到也门的扎瓦希里在当地承认。他私下告诉几位同伴,说自己得了溃疡。
扎瓦希里追随者的幻想已经破灭,他们常会想起被扎瓦希里出卖的埃萨姆·卡马里少校在狱中所说的话,他说扎瓦希里的身上缺少某些至关重要的品质。卡马里曾告诉他,“不管你参加了哪个组织,都不要去当领导。”现在听来,这仿佛就是一句预言。
除了本·拉登的支持,扎瓦希里可以利用的资源已所剩无几。他决意迅速对埃及当局发起反击,以恢复自己的名誉,并守住残留的组织。年轻时的扎瓦希里回避革命,认为它太过血腥;如今,他的观点已发生了巨大的转变。现在他认为只有暴力才能改变历史。在打击敌人的时候,他就能创造出一种新的现实。他的策略是迫使埃及政府变得更具压迫性,让人们憎恨它。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成功了。但是,埃及人并没有转而投向他,或是他领导的运动。他们只是变得更痛苦、更不抱幻想、更恐惧,也更绝望。然而,复仇在扎瓦希里开始的游戏之中是至关重要的;实际上,它就是游戏的本身。
最初的行动往往会决定未来事件的进程。1995年11月19日,在安瓦尔·萨达特前往耶路撒冷的第18个纪念日,扎瓦希里的人用炸弹袭击了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的埃及大使馆 [18] 。这次爆炸事件是圣战组织所为,但以目标选择和摧毁手段而言,它将成为基地组织未来袭击的范例。扎瓦希里手下一个名叫阿布·哈巴卜的埃及出租车司机 [19] 曾学过化学,后来成了组织里爆炸物方面的教员。他造出了一枚威力巨大的新型炸弹。两名男子朝使馆走去,其中一人带着个装满了武器的新秀丽牌公文包。他朝保安扔了几枚手榴弹,将他们吓走。一辆装着250磅炸药的小卡车冲进使馆的院子,司机随即引爆了炸弹。使馆被炸塌了。距离爆炸点半英里之内的许多其他建筑也严重受损。爆炸共造成16人死亡(不包括两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60人受伤。
这次大规模谋杀行动,是圣战组织在扎瓦希里领导下的首次成功。“炸弹将使馆的建筑化为废墟,从而传递了一个雄辩而明确的信息,”扎瓦希里在回忆录中写道。但是,本·拉登却不赞成这一行动;事件发生后他也并不开心。巴基斯坦仍然是进入阿富汗的最好途径,而且在这次事件之前一直庇护着战后留在当地的许多阿富汗阿拉伯人。现在,阿富汗政府却围捕了将近200名阿富汗阿拉伯人 [20] ,把他们关在白沙瓦的一座婚礼大厅里,打算把他们遣送回各自的国家。看到本·拉登出现在大厅,还拿着为被拘留者准备的前往苏丹的机票,阿富汗当局的人大感意外。突然间,本·拉登手里就有了一帮坚定的恐怖分子;现在他们得依赖他,不过内心却忠于扎瓦希里。
在剩下的追随者之中,许多人也与扎瓦希里疏远了;无辜者的死亡与自杀式炸弹袭击的手段让他们感到担忧。谈到全球圣战的道德标准的时候,这两个问题将始终挥之不去。为回应这些反对意见,扎瓦希里创造出了一套神学理论,用来开脱伊斯兰堡炸弹攻击和后来基地组织的类似袭击。
他解释说,大使馆里没有无辜的人 [21] 。从外交官到保安,在那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是埃及政权的支持者,而这个政权拘捕了数以千计的宗教极端分子,还在阻碍伊斯兰律法的统治。那些替政府履行职责的人,必须为政府的罪恶承担责任。真正的穆斯林决不会为这样的一个政权工作。扎瓦希里的这番话重复了“塔克费尔”的观点。在阿尔及利亚,“塔克费尔”主义者已经把这种观点推行到逻辑的极限。扎瓦希里承认,爆炸中可能也有无辜的受害者死去,比如儿童和真正的穆斯林。但穆斯林的力量太薄弱,敌人又如此强大;在这样的紧急状况下,禁止杀害无辜者的规定就必须放宽一些。
自杀的问题则更为棘手。在伊斯兰教中,没有任何支持这种行为的神学依据;实际上,自杀是被明确禁止的。《古兰经》中规定:“你们不要自杀。” [22] 先知的圣训“哈底斯”(hadith)之中曾多次提到穆罕默德谴责这种行为的例子。对于自杀者的具体惩罚是火狱的烧灼,而且他用什么器具自杀,就将永受被那件器具反复杀死之苦。就连先知旗下最勇敢的一位战士在身受重伤之后,为解脱极度的痛苦而自投其剑,穆罕默德也宣称他将被罚入地狱。“一个人可能做了地狱之人所做的事,但他实际上却进入了天国;一个人也可能做了天国之人所做的事,而实际上他却下了地狱,”先知说道。“真正决定一个人事迹(回报)的,是他在最后时刻的行为。” [23]
为了给炸弹袭击辩解,扎瓦希里必须克服这一根深蒂固的宗教禁忌。他说,实施伊斯兰堡行动的炸弹袭击者代表着“一代圣战者,他们决心为真主的事业牺牲自己和自己的一切。这是因为,对于膜拜金钱而非真主的暴君及其帮凶来说,死亡与殉教牺牲是他们所不具备的武器。” [24] 他把炸弹袭击者比作基督教早期的殉教者。他在伊斯兰传统中所找的惟一例子,是伊斯兰早期历史中提到的一批穆斯林。“以物配主者”抓住了他们,并迫使他们作出选择:要么放弃自己的宗教信仰,要么就被杀掉。他们选择为信仰而牺牲。
扎瓦希里指出,这是个自杀式的选择。当时,其他的穆斯林并没有谴责他们,因为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真主的荣耀和伊斯兰的更大利益。因此,任何为了追求真正的信仰而献出生命的人——例如伊斯兰堡的炸弹袭击者——都不应被视为将在地狱中受罚的自杀者,而应改被看作英勇的殉教烈士;他们无私的牺牲,将在天国得到非同寻常的奖赏。
凭着这番诡辩,扎瓦希里颠倒了先知的训谕,为大肆杀戮打开了方便之门。
“那个叫本·拉登的家伙你还记不记得?” [25] 哈桑·图拉比在1996年初问他的儿子。
“当然记得!”伊萨姆回答。“我们一块儿玩马的。”
“我的党派里有些人想把他赶走,”他的父亲说。
这之后两位“马友”再次见面时,本·拉登沮丧的模样让伊萨姆大为吃惊。扎瓦希里和圣战组织已被逐出苏丹,本·拉登组织里的埃及核心也因此被抽掉了,这一损失让他深受打击。伊萨姆以前觉得他是个轻松、爱玩的人,但现在这种性格已不知所踪。喀土穆流传着谣言,说本·拉登就是“下一个卡洛斯”。“胡狼”卡洛斯在苏丹接受右侧睾丸手术期间 [26] ,苏丹政府允许法国情报部门入境将其绑架。现在,苏丹情报机构又巧妙地传出了一个虚假的消息,称法国人已对本·拉登提出类似的指控 [27] ——毫无疑问,这是想将他吓出苏丹。
没有了埃及人,本·拉登如今孤立无援,犹疑不定。他无人可以信赖。他知道可能会有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已经开始寻找另一个庇护所,以防万一。
“你不应该离开苏丹,”伊萨姆建议他的朋友。“如果你走了,谁来管理你在这儿的投资?”本·拉登无以作答。
伊萨姆对本·拉登的困境很同情。他知道苏丹政界能变得多么残忍无情,尤其是对于一个可能蒙受巨大损失的天真外国人而言。“当时我很喜爱他,”伊萨姆说,“因为我发现他有那么多的想法。他的性格里没有虚伪的成分。他怎么说就会怎么去做,不会言行不一。不幸的是,他的智商却不是很高。”
苏丹的激进领袖自己制造出来的灾难,终于严峻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由于苏丹政府参与了阴谋袭击纽约以及谋刺穆巴拉克的行动,国际社会决定对其进行制裁,并于1996年4月生效。那时,喀土穆美国大使馆之中的美国职员已经和中情局喀土穆站一起搬到了肯尼亚。这是驻苏丹外交群体全面撤出的部分行动。苏丹渐渐被国际社会冷冻起来,而该国的领导人则在竭力寻找出路。
在苏丹的最后一夜,美国大使蒂莫西·卡尼和苏丹副总统阿里·奥斯曼·塔哈共进晚餐。他们探讨了苏丹如何才能改善其声誉的问题。卡尼提出的一个建议是:打发奥萨玛·本·拉登回沙特。他已经和沙特阿拉伯的一位高级官员谈过此事,这位官员向他保证,本·拉登“只要肯道歉” [28] ,就还能返回沙特王国。
一个月后,苏丹国防部长埃尔法提赫·埃尔瓦少将在弗吉尼亚州罗斯林的一个旅馆房间会见了卡尼和中情局的潜伏特工。埃尔瓦传达了苏丹政府的愿望:从美国国务院恐怖主义资助国的名单上除名。他希望美国人提供一份书面文件,列出能使美国政府满意的待办事项。中央情报局方面则向他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其中的要求之一是让苏丹交出本·拉登带入该国的所有圣战者名单,以及他们的护照号码和入境时间。在后来的会晤中美国人还对苏丹代表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将本·拉登驱逐出境。埃尔瓦告诉中情局最好是让此人留在苏丹,这样政府就可以盯着他;不过埃尔瓦还说,如果美国想对本·拉登提出起诉,“我们就把他交给你们。” [29]
克林顿政府当时仍把本·拉登视为一个令人头痛的富翁,而不是什么致命的威胁。他之所以作为恐怖活动资助者引起关注,主要是因为他对盲人谢赫的支持。美国方面一致认为应该把此人逼出苏丹的避风港,因为该国满是恐怖分子,而这帮人有了钱比没有钱要危险得多。不过,双方并未认真探讨将本·拉登驱逐出境的后果。强迫苏丹人把他移交给美国当局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当时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伤害过美国公民。美国政府官员曾怀有一种幻想,认为沙特人接收了本·拉登这个浪子之后,就会直接把他的头给砍掉 [30] 。苏丹总统奥马尔·贝希尔去沙特王国朝觐时,在当地会晤了阿卜杜拉王储。贝希尔提出可以把本·拉登交给沙特家族,只要他们能保证对他不监禁、不起诉 [31] 。王储没有接受这些条件。认为本·拉登资助了谋刺穆巴拉克事件的埃及政府也在向沙特人施加压力,要求将本·拉登绳之以法。这一次,拒绝埃方的人是图尔基王子。他指出,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本·拉登与刺杀行动有涉。图尔基的副手艾哈迈德·巴兹卜私下告诉埃及人,“如果你们能给出证据,我们就去把他绑来。” [32] 但沙特王室向所有人明确表示,他们已经与本·拉登彻底断绝关系。本·拉登还没有成为他们想抓的通缉犯,但他显然是他们不想再见到的人。
美国人继续对苏丹政府施加压力。“让他离开你们的国家,” [33] 他们告诉埃尔瓦将军。“只要别让他去索马里就行。”
“他会去阿富汗的,”埃尔瓦警告说。
“让他去好了,”美国人答道。
连续三天,哈桑·图拉比和本·拉登都激辩到深夜 [34] 。本·拉登说他在苏丹投资了这么多,苏丹政府没有权力赶他走。他从未对苏丹国犯下任何罪行,而世界上也没有其他愿意接纳他的地方。图拉比回答说本·拉登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离开,要么就闭上嘴巴留下来。本·拉登说,只要沙特阿拉伯还有年轻的伊斯兰激进分子被关在冤狱之中,他就不会保持沉默。最终,他同意离开苏丹。
但是,他又能到哪里去呢?能让他进入世界任何国家的沙特护照已经没有了;现在他走到哪儿都是个声名狼藉的苏丹商人,据称还是恐怖活动的资助者。圣战组织的一些成员提出安排他去做整容手术,然后偷偷把他弄进埃及,但据称正在保加利亚避风头的扎瓦希里不同意这个建议。他始终认为埃及这个地方太一览无余,自然环境中没有洞穴和山峰这类可供革命滋长的隐退所在。索马里也是个可能性,但当地民众对阿拉伯人的敌意让这个国家变得难以信任。
就像苏丹人警告的那样,阿富汗是本·拉登最显而易见的去向——可能也是惟一的去向。图拉比为本·拉登帮了个忙;他致电苏丹驻阿富汗的大使,为本·拉登回阿富汗提供方便 [35] 。然后,苏丹的统治者们就坐下来商议如何瓜分本·拉登的投资。
本·拉登修建了从喀土穆到苏丹港450英里长的公路,苏丹政府还欠他2000万美元。作为公路的部分报酬,他曾接收了政府估价500万美元的一家制革厂,但他如今不得不含羞带辱地以极低的价格把厂子再卖给政府。他以最快的速度变卖了自己的其他几家公司,希望能回笼一部分资金,但他名下的所有东西几乎都在迫不得已之下全部拱手送了出去。苏丹政府没收了他的重型设备——履带式拖拉机、蒸汽压路机和吊车——都是他那家建筑公司的重要财产,仅这些设备本身的价值就将近1200万美元 [36] 。他怀着那么多期望、那么多乐趣耕种过的大片土地,也被以几乎等于白抢的价格买走。他把自己的一群马卖给了伊萨姆,只要了几百美元。他曾颇为悔恨地承认,他在苏丹的净损失超过1.6亿美元 [37] 。本·拉登下结论说,图拉比的伊斯兰党是“是宗教与犯罪组织的混合体。” [38]
领导人眼看就要离开,这让基地组织乱作一团。有的成员受邀在将来前往阿富汗,与本·拉登会合;其他的人则被告知组织无法再供养他们。他们每人都拿到了一张2400美元的支票 [39] ,还有一张回家的机票。
将本·拉登的大部分资产盘剥一空之后,苏丹政府颇为“周到”地为他包了一架老掉牙的苏制图波列夫喷气机 [40] 。后来成为基地组织军事指挥的赛义夫·阿德勒手拿地图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好给旁边的俄罗斯飞行员指示方向;飞行员不会说阿拉伯语,他们也不信任他。和本·拉登同行的是两个小儿子萨阿德和奥马尔 [41] ,还有几个保镖。本·拉登在1996年5月18日离开苏丹。他的家庭分散在各地,而且已不复完整。他所建立的组织被弄得四分五裂。他认为,让自己急剧倒退、走到如今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是美国 [42] 。
* * *
[1] 《金字塔》周刊,1995年7月5日。
[2] 对戴维·希恩的采访。
[3] 对萨迪克·迈赫迪的采访。
[4] 《金字塔》周刊,1995年7月5日。
[5] 对赛义德·巴兹卜的采访。
[6] 对希沙姆·卡西姆的采访。
[7] 对穆罕默德·沙菲的采访。
[8] 对赛义德·巴兹卜的采访。
[9] 彼得森,《苏丹内幕:政治伊斯兰、冲突与灾难》,第179页。
[10] 对希沙姆·卡西姆的采访。
[11] 据人权组织估计,目前埃及仍有约1.5万名伊斯兰激进分子被关在狱中;伊斯兰激进分子则称被囚禁者有6万人。
[12] 对亚西尔·瑟勒、蒙塔赛尔·扎耶特和哈尼·西巴伊的采访。
[13] 穆罕默德·沙菲,“扎瓦希里的秘密文件”(六),《中东日报》,2002年12月18日。
[14] 对亚西尔·瑟勒的采访。
[15] 穆罕默德·沙菲,“扎瓦希里的秘密文件”(六),《中东日报》,2002年12月18日。
[16] 艾哈迈德·易卜拉辛·赛义德·纳贾尔的供述,“阿尔巴尼亚遣返者”一案,1998年9月。
[17] 同上。
[18] 埃及使馆炸弹爆炸案的情况来自哈马迪,“基地组织内幕:本·拉登私人保镖阿布·占达勒讲述”(九),2005年3月28日。
[19] “基地组织,奥萨玛·本·拉登行动的工具”,中央情报局未署名文件,2001年7月12日。该文件称阿布·哈巴卜是“豪华轿车司机”,但在中东地区这通常是对出租车司机的委婉称呼。
[20] 对伊斯梅尔汗的采访。
[21] 玛哈·阿扎姆,“基地组织:对瓦哈比派关联与暴力意识形态的误解”,《皇家国际事务研究院简报》,No.1,2003年2月。
[22] 引自《古兰经》(马坚译本),4∶29。——译者
[23] 《布哈里圣训》,vol. 8,bk. 77,no. 604。
[24] 穆罕默德·沙菲,“扎瓦希里的秘密文件”(六),《中东日报》,2002年12月18日。
[25] 对伊萨姆·图拉比的采访。
[26] 兰德尔,《奥萨玛:一个恐怖主义者的成长》,第147页。
[27] 对加齐·萨拉赫·阿丁·阿塔巴尼的采访。
[28] 对蒂莫西·卡尼的采访。
[29] 对埃尔法提赫·埃尔瓦的采访。理查德·A·克拉克(当时负责协调全国的安全、基础设施保护和反恐事务)和他的副手史蒂文·西蒙都说苏丹方面从未正式提出要将本·拉登交给美国,但他们两人都没有参加那次会议;显然,当时主管国家安全事务的桑迪·伯杰确实探讨过接收本·拉登的可能性。但是,“9·11”调查委员会却称并未找到证明埃尔瓦曾提出这一交易的“可信证据”,《“9·11”调查委员会报告》,第110页。
[30] 巴顿·格尔曼,“美国曾多次试图逮捕或刺杀本·拉登,但都以失败告终”,《华盛顿邮报》,2001年10月3日。
[31] “图尔基:阿拉伯人与穆斯林必须打破屏障、相互联络”,《沙特公报》,2002年11月11日。
[32] 对艾哈迈德·巴兹卜的采访。
[33] 对艾哈迈德·巴兹卜的采访。
[34] 哈马迪,“基地组织内幕:本·拉登私人保镖阿布·占达勒讲述”(三),2005年3月21日。
[35] 贾森·伯克,“他何以成为本·拉登,(一)”《观察家报》,2001年10月28日。
[36] 罗伯特·布洛克,“在反恐之战中,苏丹通过盘剥本·拉登对恐怖主义予以痛击”,《华尔街日报》,2001年12月3日。
[37] 本·拉登曾对阿卜杜勒·巴里·阿特万说,苏丹政府后来提出用可以转卖他国的粮食和牲畜来还债,因此他盘回了10%的投资(阿特万,《秘密历史》,第52页)。穆罕默德·洛伊·拜兹德告诉我,本·拉登在苏丹的投资只有2000万美元,而他离开苏丹的时候手里可能只有5万美元。苏丹情报部门主管本·拉登档案的哈萨布拉·厄梅尔则估计本·拉登的总投资有3000万美元,并且说他离开苏丹时已“一文不名”。
[38] 同上。
[39] 侯赛因·赫奇图的证言,美国诉奥萨玛·本·拉登等人一案。
[40] 对杰克·克卢南的采访。
[41] 哈马迪,“基地组织内幕:本·拉登私人保镖阿布·占达勒讲述”(三),2005年3月21日。
[42] 对贾迈勒·卡舒吉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