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飞拿起夏天电脑桌上的一瓶罐装咖啡,打开喝了一口。
“我被人监听了。”
“哦?”夏天瞬间来了兴趣,“是不是被上次那个黑客监听了手机?”
赵云飞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手机,监听的内容都是我在车里说的话,像是有人在我的车里安装了窃听器,为了保险起见,我把手机关机放车里了,车现在也停在了警队。”
“那这个比在你手机里植入病毒监听要简单多了,不过也不能排除你手机也被监听的可能。那你后面查案怎么办?”
“我被停职了。”
“What the f……?”夏天飙出半句英文,“出了什么事?怎么又被停职了?你不会又教训了哪个领导家的熊孩子吧?”
赵云飞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然后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了下去,几秒之后,他看着夏天,缓缓说道:“我有精神分裂症!”
“精神分裂症?真的假的?”
夏天快速坐到赵云飞身旁,上下仔细地打量他:“我怎么看不出来?你会不会像我们村里小凯他妈那样拿刀到处砍?”
赵云飞故意严肃地看着夏天:“很有可能,你最好把你家的刀都收起来!”
夏天深吸一口气,身子往旁边挪了挪:“那么严重?”随后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指着他书房办公桌上的两部电脑说,“你砍我可以,千万别砍我电脑,那两台电脑陪了我好几年,供我吃供我喝,就像我的好战友。我买了意外险,我死了我妈能拿到三百万,够她养老了。”
赵云飞摇了摇头,笑着说:“骗你的,和小凯妈不一样。我的精神分裂症是那种会产生幻觉的,我总觉得楚楚就在我身边,然后我经常和她聊天。”
“妈呀,刚刚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怕小凯他妈,每次看到她我都跑得远远的。你和嫂子聊天那是完全不同的画风啊,那叫唯美!”接着夏天又变得十分伤感,“嫂子都不在了,还不让你和她聊天,哪条法律规定的!大飞,我挺为嫂子感到可惜的,你说世界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坏人?”
“那是因为这些人控制不住自己灵魂邪恶的一面。”
赵云飞看着夏天,从小到大,夏天总是天真得像个孩子。
“必须将这些邪恶的灵魂绳之以法,大飞,这就是我一直佩服你的地方,那些邪恶的灵魂看到你就害怕,不然这次怎么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抹黑你。”
“邪不胜正,黑暗遮不住光明。”
“说得对!”夏天打了个哈欠,“大飞,你抓坏人从来没有输过!这次也一样不会输!我去睡觉了,有什么事尽管喊我,门口鞋柜上有我的车钥匙,厨房柜子里有方便面,冰箱里有我妈包的饺子,在我这儿,你不要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了,兄弟!”
目送夏天进入卧室后,赵云飞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他在想窃听器是什么时候装进他车里的。他听过那份录音,明显经过了剪辑,全是他和楚楚的对话,准确说,应该是他和想象中的楚楚的对话,既有讨论案件的,又有对之前的回忆。但是奇怪的是,关于案件的录音并没有涉及任何受害人的名字,涉及受害人名字的地方全都被剪掉了,只能听出凶案的警队内部命名。很显然,对方不想暴露死者,只想破坏自己的名声。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呢?这个人和这些死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云飞起身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的冷冻室,发现里面有三大包包好的饺子,每大包里面是分好的小包,每小包大约十几个。他从中拿出了一小包。在他的记忆中,夏天妈妈做的面食在他们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吃。如果他没猜错,这份饺子肯定是夏天最喜欢的猪肉芹菜馅的。
吃完一盘猪肉芹菜饺之后,赵云飞将厨房和客厅打扫了一遍。由于夏天只会煮面条和下饺子,整个厨房几乎没有油烟,清理起来比较简单。之后,赵云飞又坐在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开始重新审视这几个案件,希望能找出新的线索。
“云飞,凶手先是杀了顾樊,然后又去杀了吴飞,你说凶手是不是从顾樊那里知道了什么?”
赵云飞睁开眼睛,发现楚楚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
“这个我之前倒是没有想过。你的意思是凶手通过顾樊了解到了其他人,随后逐一杀人灭口?但是凶手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而要杀他们的呢?”
“云飞,就先按照你的直觉来,梅瑰的死假如和这些被害人有关,有人要为梅瑰报仇。但是报仇之前,这个人得弄清楚是谁害死了梅瑰,所以必须经过一番调查。”
赵云飞看着楚楚:“今年年后,二月下旬的时候,有个叫小高的人去看望过梅瑰的父母,他自称是梅瑰高中时候的好朋友的弟弟,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是高凡?通过我们的了解,梅瑰整个高中没有任何朋友,如果有,那一定就是高二下学期退学的高凡!”
“但是这个高凡干吗要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呢?他哪来的弟弟啊!”
“可能是为了后面的复仇,梅瑰妈妈说他问了和我们一样的问题。”
“你们问了这些问题之后,调查出了罗晶晶这个人,却被凶手捷足先登了!”
“凶手的团队里有黑客高手,他们能搜集到我们无法获得的资料。”
“这些被害人是如何导致梅瑰自杀的呢?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孟向明为什么也会在里面?”
楚楚的一连串问题让赵云飞再次陷入了困惑,就像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起点,怎么都走不出去。
天使之城
2017年4月2日 星期日
小鹏远远看到一辆军绿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缓缓驶入他们的大型汽修厂,待车停稳之后,他微笑着快速迎了上去。
一个皮肤黝黑、戴着墨镜的男人打开驾驶室的车门跳了下来,男人身材并不高大,最多一米七,但是全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迷人的魅力。小鹏觉得他的打扮就像电影里的神秘特工。
“帅哥,您好,看您车牌是外地的,是来我们厂里改装吗?您放心,北极卡车风格的,我们都能改!”
男人摘下墨镜,冲着小鹏笑了笑,随后掏出手机:“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人的,这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他在你们这里上班吗?”
小鹏看了一眼手机,激动地指着照片说:“这不是大凡吗?您是他……战友吧,一看您这打扮就像是当过兵的。”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说:“对,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跟大凡以前一起当过兵,退伍后有几年没见面了,到处打听才知道他在这片汽修厂上班,我也没他联系方式,就一路问过来了。”
“您这个战友可是我们厂里的镇厂之宝啊,我们老板超喜欢他,他几乎什么车都能修。不过很可惜,他今年年后刚上班没两天就辞职走了。”
“他辞职了?你有他的联系电话吗?”
“有,但是大凡辞职后一直关机,联系不上。我估计他号码已经换了。”
“大凡为什么辞职?”
“具体原因我们也不知道,大凡平时从来不聊他自己的事,我也只知道他以前当过兵。不过我记得他是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辞职的,很突然,当时我就在他旁边。”
“电话里说了什么?”
“对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听到大凡说什么书店,寄信什么的,大凡又说不用寄,他自己去书店拿。”
“有提到书店的地址和名字吗?”
小鹏想了想:“地址我没听到,好像是他老家的书店吧。不过书店名字我倒是听到了,名字还怪特别的,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天使之城’。”
“‘天使之城’?这名字确实很特别。非常感谢!”
男人感激地握住小鹏的手,随后快速返回车中。
小鹏朝着驾驶室里的男人喊道:“如果你找到大凡,记得告诉他,我们老板想死他了,欢迎他随时回来。”
看着大型越野车车尾扬起的灰尘,小鹏揉了揉刚刚被握疼的右手,嘀咕了一句:“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握手握得这么有劲。”
赵云飞先将夏天的大众高尔夫加满油,随后驱车近一个小时来到了距离夏阳山西南方向约十五公里的小阳山陵园。停好车后,赵云飞抬头望了一眼入口处高大的牌坊,感觉这个陵园更像旅游景区。
在陵园管理处,赵云飞向一位中年女性工作人员询问梅瑰的墓地位置,结果刚说出梅瑰的名字,那名工作人员就好奇地问道:“怎么又是找这个叫梅瑰的姑娘?上次有个人也是让我帮他查这个梅瑰的墓地位置。”
“大姐,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二月下旬的时候吧,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个子和你差不多高。”
小阳山陵园的面积比楚楚所在陵园的面积要大很多,赵云飞找了十分钟才找到梅瑰的墓地。梅瑰的墓碑上印着她生前的照片,和她房间书桌上的照片是同一张,不过是黑白的。梅瑰的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鲜花,赵云飞推测应该是高凡送来的。
赵云飞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鲜花放在高凡的鲜花旁。他看着照片中梅瑰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像楚楚的眼睛,给人一种非常温暖非常舒服的感觉。
“云飞,你看梅瑰这个小姑娘长得多漂亮,真希望她是我的小妹妹。”
赵云飞看了看楚楚,随后又将目光转向梅瑰,叹了口气:“梅瑰啊,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为什么这么傻要选择自杀呢?”
赵云飞起身,抬头望向天空,此时的太阳刚好被一大片乌云所遮蔽。
“云飞,想要了解一个人,一定要了解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赵云飞点了点头,向梅瑰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便离开了陵园。
一个多小时后,赵云飞再次来到了高达智的家里,开门的仍然是他的妻子。
“您是上次来的警察同志吧?是赵警官!我还记得。您还是为了凡凡的事吗?”
赵云飞微笑着说:“是的,不好意思,大姐,又要打扰您了。”
“没事,进院里说吧。”
赵云飞还是选择坐在上次的石凳上。
“大姐,我想详细了解一下高凡从小到大的情况。”
高达智的妻子叹了口气:“赵警官,不瞒你说,上次你走了之后,我好几天都没有睡好,晚上一躺到床上就会想起凡凡。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他,但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凡凡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绝对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的。”
“您能说说高凡小时候的事吗?”
“凡凡小时候?”高达智的妻子很快就陷入了回忆,过了一会儿,她微笑着说,“凡凡从小就比较憨,也很少哭闹,就好像知道自己是被捡回来的一样。他小时候胆子比较小,上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候,经常挨同学欺负,他的同学经常嘲笑他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野孩子,加上他小时候也不是特别聪明,成绩也不好,所以学校的老师也对他比较冷漠。”
“那他后来成绩是怎么变好的?”赵云飞好奇地问。
“其实这个连我们都觉得很奇怪,可能是当时住在我们隔壁的那个邻居在学习上帮助凡凡了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达智的妻子想了想:“应该是凡凡上二三年级的时候吧,那个时候我婆婆家隔壁住了一个怪人,就你进来巷子口的左边,本来那里有一排平房,去年的时候拆掉了。那个人好像是上海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跑我们这儿来了,大概在我们这里住了一年多的时间。他天天躲在屋子里,也不怎么出来。他让凡凡帮他买过东西,后来凡凡就经常往他家跑。凡凡跟我们说过,他说那个大哥哥好厉害,懂好多东西,还辅导他功课,教他英语。我们也没当回事,只要不是坏人我们就放心了。后来凡凡成绩变得越来越好,学习也越来越认真,为此我婆婆还经常烧一些菜让凡凡给那个人送过去。那个人我见过几次,就像那种大学里面的书呆子,戴着眼镜,对人很冷漠,从来不和我们打招呼。我们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我真不知道凡凡是怎么和他相处的。那个人搬走之前还送给凡凡一些书和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那个人走了之后,凡凡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他学习就更用功了。他说他一定会好好学习,绝对不会让大哥哥失望的。”
“高凡懂电脑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那台电脑就像他的宝贝一样,都是收起来的,从来不让别人碰,反正我们从没看他用过。四年级开始,凡凡每次考试几乎都是班里第一,不过老师和同学还是很不喜欢他。”
“同学不喜欢他可能是因为嫉妒他,但是老师一般不都喜欢成绩好的孩子吗?”
“凡凡四年级上半年的时候,我婆婆心脏病突发去世了,后来学校开家长会都是我去的,我也和老师聊过凡凡的情况,老师说他成绩是没问题了,但是人变得很骄傲和自闭,不愿意和同学交往。我也问过凡凡,凡凡说那些同学以前天天骂他是野孩子是傻瓜,老师之前也经常骂他,他不想跟他们有任何交流。反正在学校是以学习为主,学习好就行了,我们也没太在意。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主要的精力都放在自己孩子身上了,对凡凡的学习也没上过心。”
“您刚刚说的是高凡上小学时的情况,他上初中之后怎么样了?”
“上初中后,凡凡的学习更不用人操心了,而且周末、寒暑假的时候,他还打工补贴家用呢!”
“我记得您说过高凡初中的时候在一家汽修店帮忙?”
“是的,应该是凡凡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他就在那家店帮忙了,那家店在他小学附近,离我们这儿也不是很远。上高中的时候,我公公身体变得也不好了,凡凡就很少去店里了。那家店好像现在还开着呢,不过我也没去过。我真想不通,那家店怎么会同意凡凡在那儿帮忙的?”
“那家店名字叫什么?”
“叫陈记汽修。从凡凡的小学出门右转,直走十分钟就到了。小学就在你来的路口对面。”
“高凡是怎么找到那家店的?有人教过他修车吗?”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凡凡也没跟我们说过。上高中以后,凡凡基本上就是学习和照顾我公公了。再后来,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我公公去世后,我家老高和凡凡聊房子的继承问题,凡凡签了放弃遗产的保证书之后就走了。我听隔壁邻居说,凡凡当时是晚上走的,有人看到他背着书包,一手拎着一个蛇皮袋。唉,我想想都觉得凡凡可怜,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那个时候也没有手机,我也联系不上他。我感觉凡凡就是被我家老高硬逼走的。”
“后来你们有收到高凡的消息吗?”
高达智的妻子摇了摇头:“再也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你们找到他,一定要告诉我啊。”
一个穿着风衣、面部白皙的年轻男人正通过手机地图寻找一家名为“天使之城”的书店,该书店位于老城区步行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深,两侧开满了各色店铺,有咖啡店、餐厅、精品店等。
虽然手机地图上显示的是“天使之城”,但是男人只看到了店铺名字是“汤姆的口袋”的书店。店面宽约五米,上下两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楼下是卖书的,楼上则像是咖啡店。
“帅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一个年轻的女孩微笑着问。
“美女,你好,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叫‘天使之城’的书店吗?”
女孩笑着说:“您现在就在‘天使之城’。”
“这儿不是‘汤姆的口袋’吗?”
“是这样的,‘天使之城’由于经营问题,年前的时候已经关门了,后来我们老板把这个店铺租了下来,进行了重新装修,开了现在的‘汤姆的口袋’。”
“‘天使之城’的老板你认识吗?我有点儿事情想找他帮忙。”
“‘天使之城’的老板我可不认识,不过我们老板认识,听说是一个美女。”
“那你们老板在吗?”
“在的,他就在楼上。”
“谢谢!”
陈记汽修只有两间门面,门前还有一小块停车场,停了两辆车。两间门面分别是两个工位,其中一个工位升起了一辆黑色的奔驰中型越野车。
赵云飞走进门店内部,环顾四周后发现这是他见过的最整洁的汽修店,一切工具摆放得井井有条,这种整洁度他只在军营里见过。
“请问有人吗?”赵云飞喊道。
“来了!”
一位身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活动扳手。男人五十多岁的年纪,个头不高,一米七左右。赵云飞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男人的脸给吸引了,男人竟然长着一张维吾尔族人的面孔。
“先生,您好,我们这里不提供洗车服务。要修车的话,也需要等。我这台车还没弄完,外面还有两辆在等着。”
这个男人虽然长着一副维吾尔族人面孔,但是说的却是夏阳当地话,听不出半点儿维吾尔族口音。
“老板您好,我不是来修车的,是来向您打听个人的。”
“打听什么人?”
“想向您打听一个叫高凡的人。”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这个人。”
赵云飞在老板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犹豫,他想了会儿,继续问道:“老板,您的店铺平时就您一个人在打理吗?”
老板点了点头:“我这个小修车铺做的也不是什么大生意,我也没那么多钱雇人,平时我一个人能应付过来。”
“听说您十年前收了个小徒弟?”
“你是什么人?”
“我是警察,不过我最近因为个人健康问题被停职了,出示不了警官证。”赵云飞边说边掏出了身份证,“我姓赵。您不放心的话现在可以打电话到刑警队,向刑侦支队的卢辉队长核实一下。”
老板盯着身份证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赵云飞,并未说话。
赵云飞收好身份证,接着说道:“您应该非常喜欢这个小徒弟,我想您肯定也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吧?”
老板突然看着赵云飞:“赵警官,阿凡出了什么事?”语气中很明显能听出一丝担忧。
“最近夏阳发生了几起刑事案件,可能和高凡有关,我想向您了解一下他的一些情况。”
“赵警官,你刚刚说你因为健康问题被停职了。”
赵云飞笑着说:“那是官方的说法,真实原因其实是和那几起案子有关。关于您小徒弟和这些案子之间的关系,我和您一样困惑。”
老板将扳手放在墙上的工具架上,随后说:“我们里面聊。”
工位后方是一个封闭的办公室,有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和一张三人位的沙发,整个办公室也非常干净,没有一丝混乱,和外面一样井井有条。
赵云飞在沙发上坐下后,老板给他倒了一杯水。
“阿凡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一直把他当儿子看,他高二退学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退学的事您知道?”
“知道,他离开夏阳之前来看过我。我本来想留他和我一起修车的,但是后来想想,他那么年轻,以后还有更好的前途,就没留他了。”
“您知道他后来去哪儿了吗?”
“他没说,我也没问他。”
“当年高凡是怎么到您店里帮忙的?”
“说起来也是缘分。”老板感慨道,随后陷入了回忆。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有一天,我看到一群男孩子追着阿凡,一边追还一边骂,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棍棒。快到我店门口的时候,阿凡摔了一跤,被追上了。那群人围着他拳打脚踢,你别看那些孩子年纪不大,打起人来一个比一个狠,下手根本不分轻重,真的是把阿凡往死里打。阿凡也很有种,明知道打不过还和他们硬拼。我当时看不下去了,抄着个扳手就跑过去了,一脚踹开打得最凶的那一个,然后说:‘哪个王八羔子敢欺负我侄子,不想活了!’那帮孩子当中有几个个子高的,像是社会上的小混混,他们看我个子不高,还想连我一起打。我当时把扳手塞到阿凡手里,把那个看起来像是那群人老大的放倒在地,然后阿凡挥起扳手朝着那个人的头就砸了下去。我当时以为阿凡要闹出人命了,还好他砸在了那个人旁边的水泥地上,水泥都被砸掉好大一块。阿凡这一扳手把那些人全都给镇住了,那个老大起来的时候腿都吓软了,然后就带着那群人跑了。后来我把阿凡领到我店里,给他清理了伤口,哪知道小家伙突然跪了下来,谢谢我救了他。我扶他起来,问他家住哪儿,他一下就哭了,我从没看过哪个孩子哭得这么伤心,之前他被那群人打的时候我都没见他淌过一滴眼泪。”
“他肯定有很多伤心事在心中憋了很久。”
老板点了点头:“阿凡告诉我,他叫高凡,从小就没有父母,他是养母从公园里捡回来的。从小到大,就只有养父、养母和嫂子对他好,但是嫂子后来工作忙,也很少来看他了,养母在他四年级的时候去世了,养父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看到阿凡,我就想到了我儿子,我儿子在我遇到阿凡两年前遭遇车祸,和他妈妈一起走了。”
说到这儿,老板停了下来,有点儿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接着说:“我看阿凡挺可怜的,就问他有没有兴趣跟我学修车。他当时就来了兴趣,我给他讲了汽车的工作原理以及常见的故障,想不到他一听就懂了。那年暑假他刚好小学毕业,也没有作业,于是没事就来店里,再后来他上了初中,周末和寒暑假还会过来帮忙。”
“您知道高凡有哪些朋友吗?”
“朋友?”老板想了想,说道,“我印象中只听到他提到过两个朋友,一个他喊小威,说是电脑高手。另外一个叫阿帆,帆船的帆,人很聪明,总是有很多鬼点子。赵警官,到底是什么案子?阿凡做了什么?”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在侦查中,不方便透露细节。我能告诉您的是,他可能和几宗命案有关。”
“命案?阿凡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具体的我们也在调查,只是怀疑高凡和命案有关,最终事实如何,我们是讲证据的,不会随便抓人。”
老板变得有点儿魂不守舍,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如果真是阿凡干的,你们估计很难抓到他。”
赵云飞好奇地看着老板:“为什么很难抓到他?”
老板突然摇了摇头,像是要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一样,他看着赵云飞,缓缓说道:“阿凡这孩子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力和执行力,一旦他决定要做什么事,他一定会坚持到底,不顾一切代价做到完美。”
赵云飞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对老板刚刚所说的话表示肯定,随后他又笑着问:“老哥,我还有一个问题,是和您有关的,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回答?”
“和我有关?什么问题?”
“您是维吾尔族人吗?”
老板听到这个问题也笑了:“怎么说呢,我应该算是半个维吾尔族人吧,我爸爸是汉族人,妈妈是维吾尔族人,但是我从小是在夏阳长大的,新疆也只有小时候过年和放暑假去过。”
“那您会维吾尔语吗?”
“那肯定会啊,我妈从小就教我维吾尔语,我和她在家都是讲维吾尔语的。”
“您教过高凡维吾尔语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老板脸上的笑容中夹杂了几分自豪:“赵警官,我是教过阿凡维吾尔语。当时只是没事闹着玩的,教的也就是一些简单的口语,但是没想到阿凡非常感兴趣,他学得很快,后来他自己还买了资料自学。说实话,他维吾尔语比我这半个新疆人讲得都标准。我从小在夏阳长大,维吾尔语也只是能听懂,会说,但是读写能力很一般,但是阿凡可不一样,他的维吾尔语就像从小在新疆长大的孩子一样,而且是那种学习非常用功的维吾尔族孩子,听说读写都非常优秀。”
“是周彤女士吗?”
周彤回头发现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马路对面朝她挥手。男人穿着休闲西装,长得很帅气。男人很快小跑着过了马路。
“您是刘老板介绍过来的那个张俊先生?”
“是的,我想向周老板打听一个人。”
“张先生还是直接叫我周彤吧,我之前只是一家小书店的小老板,还比不上人家摆摊的小贩呢。小贩们还在摆摊,我的小书店都已经关门倒闭了。”
张俊微笑着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店,能请周彤女士您喝杯咖啡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两人步行大约五分钟便来到了那家咖啡店,是一间咖啡会所,位于一栋公寓楼的二楼。服务员将两人领入一个包间,两人入座后,张俊让周彤看菜单,随后点了咖啡和简餐。
“我以为张先生是临时起意要请我喝咖啡的,想不到包厢都已经安排好了,我真的是受宠若惊啊!”
张俊笑着说:“都说笨鸟先飞嘛!我这个人反应比较慢,所以喜欢提前规划。”
周彤觉得对方除了长相帅气,还挺有幽默感,她笑着问:“张先生安排得这么正式,想打听什么人啊?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呢。”
“这个人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学和好兄弟。他高二退学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也联系不上他。最近我好不容易托人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但是发现他又离开了。我听人说,离开前他接到过来自‘天使之城’书店的电话,说是有封信要给他,但是他说要自己回来拿。”
听到信,周彤突然又想起了那个人,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试图忘记他,但是却怎么也无法彻底将他从脑海中抹去,而那封信则是周彤遇到过的最神秘最特别的信,同时还有那个年轻的漂亮女孩。
2012年年初,周彤用打工的积蓄和从朋友那儿借来的钱开了家名为“天使之城”的小书店,除了卖书,也卖一些精品文具和小工艺品,另外书店还提供一项特别的服务——代寄信件,而且代寄的时间可以自己选定,在选定的那天,书店会负责将信件寄出。
此时,周彤的思绪快速飘回到2012年的夏天。七月底的一天,一个满脸忧伤的漂亮女孩走进了书店。
2012年7月29日 星期日
“姐姐您好,请问你们书店真的可以代寄信件吗?而且时间可以自己选定吗?”
周彤仿佛瞬间被闪电击中一样,她赶忙抬头看向站在跟前的女孩。女孩的声音和自己妹妹小洁的声音太像了!周彤盯着女孩的脸,她和小洁一样,清纯漂亮却又充满忧伤。
如果小洁当年没遭遇那场意外的话,她也差不多和眼前女孩这般,到了高中生的年纪。快速收起回忆后,周彤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妹妹,你选定时间后,我们书店一定会准时将信件寄出的,你看那里的几个信箱,后面的几个月,你想在哪个月寄,就把信投入对应的信箱里就行了。”
女孩望了一眼那代表着十二个月份的绿色复古铁皮信箱,随后又问道:“只能是一年的时间吗?时间能不能再长一点?”
周彤笑着问:“从我们提供这项服务开始,顾客的信基本上都是在一年以内寄出的,当然你可以放心,时间长一点也是可以的。你是想多长时间之后寄出呢?”
“四年之后可以吗?”
周彤听了之后大吃一惊,她都不敢确定自己的小书店四年之后是否还能继续营业,但是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周彤点了点头,“放心吧,妹妹,我个人绝对会帮你把信寄出。你信带了吗?”
“你们书店卖信纸和信封吗?”
“有的,妹妹,都在那边,你自己选,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女孩挑好信纸和信封之后,又询问了周彤的姓名,随后便在书店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了。周彤看到写信的过程中,女孩忍不住哭了两次,其间又时而低头沉思,她甚至看到女孩的泪珠一滴滴地落在信纸上。
这个女孩到底有什么伤心事呢?周彤非常好奇,但是又不方便询问。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女孩将两个信封递给了周彤。
“姐姐您好,有两封信,这封请在2017年2月13日寄出,是寄给您的。”
“寄给我的?为什么?”周彤十分惊讶。
“您到时候打开后,里面有收信人的姓名和电话,然后麻烦您帮忙联系一下收信人,如果接电话的是他,麻烦您在2017年2月14日那天将另外一封信寄出。如果接电话的不是他,麻烦您帮我把信烧掉。可以吗?”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周彤又想到了小洁。看着女孩挂着泪痕的漂亮脸蛋,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心疼,根本没有理由和勇气拒绝:“放心吧,妹妹,相信我,包在我身上了。妹妹,听姐姐一句话,一切都想开点儿!生活其实还是很精彩的。”
“谢谢您!”
女孩朝着周彤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哭着离开了书店。
女孩走后,周彤小心翼翼地将两个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晚上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两封信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那天晚上,女孩挂着泪痕的脸深深地印在了周彤的脑海中,女孩匆匆离去的身影也不知不觉和小洁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爱读书的周彤为女孩设想了无数伤感版本的故事,却始终无法与女孩的痛苦程度相匹配。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女孩,她甚至连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2017年2月13日 星期一
清晨,周彤从柜子里取出了那两封信,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寄给她自己的那封,里面的信纸上只写了人名和手机号码,字迹整洁清爽。
早上十点整的时候,周彤用颤抖的手拨通了纸上的号码,接电话的男人声音很好听,更令周彤激动的是这个男人和纸上写的是同一个人。她想找对方要收信地址,但是对方告诉她不用寄给他了,他会来找她取信。
挂了电话之后,周彤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激动并不仅是因为实现了几年前的诺言,她觉得可能是对方得知那个女孩的信件后的兴奋心情感染了自己。
2月13日晚上八点的时候,周彤在“天使之城”附近的一个体育公园和收信人见面了,收信人似乎是直接从车站过来的,身上背着双肩大背包,另外右手还拉着一个大行李箱。
“周女士您好,我是高凡,这么晚还麻烦您出来给我送信,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其实我也很想见一见你这个神秘收信人,放心哦,信我绝对没有拆开看过。”周彤边说边微笑着将信交给对方。
“谢谢,我相信您!”
高凡接过信便在旁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长椅旁刚好有一盏明亮的路灯。
周彤没有走开,而是在高凡身旁隔着一个位子小心地坐了下来。借助路灯的灯光,她悄悄地打量着高凡。高凡看起来像是久经沧桑,但是长相还算比较帅气,特别是眉毛,显得整张脸非常刚毅。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周彤怎么也没有想到的。高凡突然哭了起来,整个人掩面痛哭。周彤一时间有点儿不知所措,她从来没看过一个男人如此痛苦地哭泣。
“高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周彤紧张地看着高凡。
“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高凡边哭边用头奋力地撞击身旁的钢制路灯灯杆。
周彤赶忙去拉高凡,但是她的力气比不过高凡,很快就被挣脱了。高凡再次猛烈地撞击灯杆之后突然又平静下来了,他调整坐姿,拿起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周女士,您好,这封信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给您的?”
高凡此时的冷静让周彤更加吃惊,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周彤将四年前女孩来书店的情景仔细描述了一遍,她根本不用去回忆,因为当时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之中。
“那个女孩出了什么事吗?”
高凡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仍然十分冷静地说:“周女士,感谢这几年您所做的一切,日后我一定会报答您。”
周彤摆了摆手:“高先生言重了,我只是帮忙代寄一封信而已,虽然时间长了点儿,但最后还是您自己来取的,我只算是保管了一段时间。”
“周女士,我也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您说吧,看我有没有能力帮。”
“如果有任何人问起信的事,麻烦您什么都不要说,您就当寄信人、收信人和信都不存在。可以吗?”
看着高凡期待的眼神,周彤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恳请她寄信的女孩,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个礼物请您收下,再次感谢您!”
高凡将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周彤的手里,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带着行李和信匆匆离开了。
眼前的场景和四年多前那个女孩的离开太过相似,整个过程结束得很突然,周彤甚至没有想到拒绝。
看着高凡离去的背影,周彤心中原本幻想出来的重逢大结局已经不可能了,她猜想女孩已经选择和这个高凡分手或者女孩已经……她不敢也不愿意继续往下想,她只希望这个高凡能够想开点儿,生活还是很精彩的。
周彤拆开信封,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叠百元的人民币,足足有一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