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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2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4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是想将一种已经习惯了的临时和未定的状态延长下去,以争取更多的考

虑时间,考虑决定他汉斯·卡斯托普到底将来想干什么,因为他确实长

时间心中无数,甚至到了高年级仍然不清楚。当事情后来终于决定了时

——说他终于作了决断似乎言过其实——他大概还感到,事情本来也完

全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不错,他确实对船舶一直很感兴趣。小时候,他曾用铅笔在自己的

笔记本上画满了小渔轮、运蔬菜的平底帆船和五桅大帆船;十五岁那年,

他站在来宾席上观看了双螺旋桨的波茨坦“汉莎”号新式船在布洛姆与

伏斯造船厂下水以后,曾用水彩将这艘躯体修长的船惟妙惟肖地画到纸

上,被迪纳倍尔参议拿去挂在了自己的私人写字间里。画上那汹涌的绿

色玻晶般透明的大海处理得如此灵巧,如此喜人,有位熟人看了对迪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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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尔参议说,这是个天才,将来可望成为一位出色的海洋画家——这个

评论由参议不动声色地转告了自己的被监护人,汉斯·卡斯托普听罢只

是快意地一笑,压根儿没考虑会去操那种紧紧张张却填不饱肚子的营

生。

“你所有不多,”迪纳倍尔舅公不时对他说,“我的钱将主要归雅默

斯和彼得,也就是说将留在经营里,彼得只获得他应得的那份息金。属

于你的财产管理得挺稳妥,将带给你可靠的收入。可是要靠利息过日子,

这年头已不再轻松愉快,除非你有五倍于你现在的资产;你要是想在汉

堡这个地方混出个人样儿来,过你已经过惯的生活,那就得老老实实挣

钱,这点你最好记住,孩子。”

汉斯·卡斯托普记住了舅公的话,开始寻找一种不论对自己还是对

他人都算过得去的职业。有那么一天,他终于找到了——那是在通德尔

—威尔姆斯公司的老威尔姆斯的启发下实现的,这老头在周末的惠斯特

牌桌上对迪纳倍尔参议说,汉斯·卡斯托普这孩子应该学习造船,对,

这是个主意,将来要是进了他的公司,他愿意对年轻人另眼关照。职业

一经选定,汉斯·卡斯托普就把它看得很高,发现它虽然复杂和吃力得

要命,却也真的挺不错,挺重要,挺了不起,以他平和的天性而言,这

无论如何远远胜过了他表兄齐姆逊所选择的职业,他的已故母亲的异父

姐姐的这个儿子执意要当军官。加之约阿希姆·齐姆逊肺部本来就不怎

么健康,可也许正因此他才喜欢上了野外的差事。在那儿很难有什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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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动脑筋的活儿和让人神经紧张的事情,也许他就该如此吧,汉斯·卡

斯托普略带轻蔑地下了结论。须知,他本人虽说一干活儿就累,却对工

作怀有极大的尊敬。

这样我们又回到了先前的一些提法,即我们曾推测说,时代对于个

人生活的影响一直扩展到了他的生理机能。汉斯·卡斯托普怎能不尊敬

工作呢?要是那样就悖乎自然了。一切情况都使工作在他眼里无条件地

值得尊敬,而且从根本上讲,除了工作,就没有什么再值得尊敬的东西

了。工作就是原则,人都将经受或者经受不住它的考验,这就是时代的

绝对意志,它反正都得对自己作出回答。也就是说,汉斯·卡斯托普对

工作的尊敬带有宗教信仰的性质,他自己清楚,这是不容怀疑的。至于

他爱不爱工作,却是另一个问题;他无法爱工作,虽然他很尊重它,而

且原因很简单,工作使他受不了。繁重的工作令他神经紧张,使他很快

精疲力竭。他坦白承认,他本来就更加喜欢自由自在、轻轻松松地打发

光阴,不希望背着辛劳的沉重铅块;更加喜欢那舒舒坦坦的时日,不愿

它被咬紧牙关去克服的重重障碍割裂得支离破碎。汉斯·卡斯托普这种

对工作的矛盾态度,还需要作仔细的分析。如果在心灵深处,在那个他

自己也不甚了解的地方,他对作为绝对价值和自己会回报自己的原则的

工作深信不疑,并且能从这种信念中获得安宁,那么,是不是可能出现

这样的情况,就是无论他的身体或是精神——首先是精神,通过精神也

影响身体——都会更高兴、更持久地愿意工作呢?如此一来又提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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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平平庸庸或者超乎于平庸的问题;对这个问题,我们不想作三言两

语的回答。因为我们并不自视为汉斯·卡斯托普的赞美者,而愿意留下

猜测的余地:在他的生活中,对于他无忧无虑地享用玛利亚·曼齐尼雪

茄的乐趣来说,工作干脆就成了某种妨碍。

他没有被召去服兵役。他打心眼儿里对当兵反感,有办法免掉它。

也可能是在闲谈中,从老参议迪纳倍尔口里,常来哈维尔施德胡德路走

动的医官埃伯尔丁博士听说了,年轻的卡斯托普很担心应征入伍会妨碍

他刚刚在外地开始的学业。

卡斯托普的脑瓜工作起来原本慢条斯理,加上到了外地仍旧保持着

平心静气地进早餐喝黑啤酒的习惯,现在却开动塞进了解析几何、微积

分、机械学、投影原理以及图解静力学等等;他还得计算负载和未负载

的排水量、稳度、纵倾的转移以及定倾中心,有时也觉得不是滋味儿。

他绘的技术图纸,那些肋线、吃水线和纵视图等等,虽说不像他画的那

艘行驶在大海上的“汉莎”号一般美,可是每当需要用视觉支撑想象,

需要涂阴影,需要用欢快的原材料色调表示横断面时,汉斯·卡斯托普

比他的大多数同学都要能干灵活。

假期里,卡斯托普回到家总是穿得干干净净,讲讲究究,带着贵族

气的似醒非醒的年轻的脸上还留着两撇金黄色的小胡子,一看就是在发

迹的途中;城里那些主持公务同时对许多家庭和个人的情况了如指掌的

先生们——在一座实行自治的城市共和国里,大多数人都有此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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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的同乡们,都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心中暗暗问自己,这位年

轻的卡斯托普有朝一日会在城里扮演什么角色呢?他有可资凭借的传

统,姓氏古老而优越,将来有一天,几乎可以肯定,他这个人本身就将

成为一种政治因素,不可等闲视之。将来他要么进市议会,要么进市政

委员会,参加制订法律;他将担任荣誉职务,分担当局的重担;他将跻

身行政部门,也许负责财政或者市政建设;他的声音将受到倾听,得到

重视。人们可能感到好奇,他,年轻的卡斯托普,有朝一日会进哪个党

呢?外表常常会骗人,可他原本就完全像民主党人心目中不该像的那个

样子,而且,他与他祖父的相像之处也一目了然。也许他会继承他的衣

钵,成为一块绊脚石,一个保守分子?这很可能——但相反的情况也同

样可能。因为他到底是位工程师,是位正在崛起的造船家,是个与世界

航运和科技打交道的人。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就可能投奔激进党,成

为一个莽撞汉,成为一个古代建筑和自然美景的粗鄙的破坏者,像犹太

佬一般肆无忌惮,像美国佬一般目无尊长,不肯谨慎地创造符合自然的

生活条件,而急于轻率地与珍贵的传统决裂,把国家推入冒险的实验之

中——这些也可以想象。他的血统是否会使他相信,你们这些经常接受

市政厅两边门岗敬礼的智者看一切问题确实高人一筹,或者他已注定了

要支持市议会中的反对派?使他的乡亲们感到好奇的这样一些问题,在

他那金黄以至于微显淡红的眉毛底下的蓝眼睛里找不到回答;也许他自

己也压根儿不知如何回答,汉斯·卡斯托普还是一张未曾书写的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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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踏上我们遇见他的旅途时,他正好二十三岁。其时他已在但泽

综合技术学院读完了四个学期,接下来的四个学期他是在不伦瑞克和卡

尔斯鲁厄的技术大学度过的;前不久,他虽无辉煌的成绩和乐队的伴奏,

却也体面地离开了第一阶段总考的考场,正准备去通德尔—威尔姆斯公

司当见习工程师,在船台上接受实际的训练。就在这节骨眼上,他的道

路突然来了下面的转折。

为了参加总考,他狠拼了一阵子,回到家来仍然无精打采,这与他

的身份太不相称。海德金特大夫见他一次就骂一次,要求他去换换空气,

而且得彻底。去诺德尼岛或者浮尔岛上的威克浴场,大夫说,这次已不

能解决问题;要问他嘛,汉斯·卡斯托普在上船台之前就该进山里去住

几个星期。

这倒挺好,迪纳倍尔参议对他的外侄孙和被监护人说,只不过今年

夏天他们俩得各奔东西,因为他,迪纳倍尔参议,是八匹马也拉不到山

上去的。那地方不适合他,他需要适当的气压,否则就会发生意外。汉

斯·卡斯托普嘛,请自个儿高高兴兴地进山去,并且顺便看看约阿希

姆·齐姆逊。

这个建议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约阿希姆·齐姆逊真的病了——不像

汉斯·卡斯托普,而是确实病得很厉害,甚至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的恐慌。

老早老早,他就经常容易感冒发烧,有一天还实实在在咯了血,于是乎

慌慌张张地跑到了达沃斯山上;令他最最遗憾和苦闷的是,他正处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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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现自己心愿的节骨眼儿上。有好几个学期,他不得不遵从家里人的意

见攻读法律;但他终究抗拒不了内心的渴求,还是改弦易辙,报名去当

候补军官,而且也已被录取。可他眼下却呆在“山庄”国际疗养院里(主

任医师是宫廷顾问贝伦斯博士),从入院至今已五个多月,正如他在明

信片上一再写的,真是无聊得要命。要是汉斯·卡斯托普在去通德尔—

威尔姆斯公司就职之前愿为他略尽微力,那最好也上山来,在这儿陪一

陪自己可怜的表哥——这对双方都是再美不过了。

时值盛夏,他下定了作这次旅行的决心。那已是七月里最后的日子。

他动身时打算在山上呆三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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