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三 章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一 本 正 经

汉斯·卡斯托普担心会谁过头,因为他实在太疲倦,可结果起来得

反倒早了些,有充裕的时间去仔细地完成他的晨课——那是些体现着高

度文明的老习惯,起主要作用的除去其他种种东西不算,是一只橡胶盆,

一个盛着绿色的拉文德尔牌香皂的木盘子以及与之配成一套的须刷;与

梳洗和保养皮肤的工作结合在一起,他顺便从旅行箱中取出和整理了行

装。当镀银的胡须刨滑过他抹着香皂泡的脸颊的时候,他想起了夜里做

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不禁摇了摇脑袋,脸上泛起宽容的微笑,心中油

73

然生出一个在理性的阳光中刮脸的人所有的优越感来。他并不觉得完全

睡够了,只是随着新的一天的来到,仍感到神清气爽。

他在脸颊上扑好粉,一边将手揩干,一边穿着他的苏格兰毛线睡裤

和精制山羊皮红拖鞋往阳台上走。阳台是拉通了的,只是用不透明的玻

璃给各个房间隔出了自己的范围,但在接近栏杆处还留着通行的豁口。

早晨清凉而多云。长长的雾带凝定不动地挂在左右两侧的山峰前,远处

的群山则罩着白色和灰色的浓云。这儿那儿可以看见一小块一小块和一

条条的蓝天;每当太阳射出它的目光,谷底的市镇便白亮白亮的,与山

坡上黑色的松林形成强烈的反差。不知哪儿正演奏晨乐,多半就在昨天

晚上也开过音乐会的那家旅馆里吧。赞美诗的和声隐隐地传来,歇一会

儿便是一支进行曲。汉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儿里喜欢音乐,因为音乐对

于他,作用也和那每天早餐时饮的黑啤酒相似,即可以深深地安慰他,

令他陶醉麻木,诱使他“打盹儿”。他眼下就听得很舒服,脑袋侧在肩

上,张着嘴巴,两只眼睛也有点红了。

脚下,他昨天晚上走过的山路像条带子,蜿蜒曲折直到疗养院前。

短茎的星状龙胆花生长在斜坡的湿草丛中。一部分平地被篱笆围起来,

成了花园;园中有碎石小径、花坛和在一株挺拔的良种枞树底下人工开

掘出的岩洞。一间用白铁皮做顶篷的朝南的敞厅里,摆着许多躺椅,敞

厅旁竖着一根漆成酱红色的旗杆,旗杆顶上有时飘扬着一面旗——一面

绿白两色作底的随意想出的旗,中央绘着以一截蛇形棒表示的医学的徽

74

号。

一个女人在花园中走来走去,一位形容忧伤——不,简直是悲哀的

上了年纪的贵妇。周身一色黑衣,乱蓬蓬的灰黑色头发上扎着一条黑纱

巾。她以同样的速度一口气不歇地在小径上走着,膝头是弯曲的,两条

胳膊直直地垂在面前,额头牵着长长的皱纹,一双黑眸子死死地盯着前

方,眼睛底下垂着松软的坠肉。她那衰老的像南方人一般苍白的脸上,

配着一张忧虑憔悴地向一侧咧下的大嘴,让卡斯托普想起曾经见过的一

位著名悲剧女演员的画像;她虽然并不知道,她自己那大大的满含恼恨

的脚步,却正好合上远远送来的进行曲的节拍,这光景让人瞧着心里直

发怵。

汉斯·卡斯托普沉思着,同情地俯视着那位夫人,觉得她那悲哀的

样子仿佛使晨光也黯淡起来了。可这当口儿,他的意识又捕捉到一点别

的什么,一些清晰可闻的声音,不悦耳的声音,从左边贴邻的房间里传

来。据约阿希姆介绍,那是一对俄国夫妇的房间。同样,那些声音也与

愉快爽朗的早晨很不协调,而是粘糊糊的,仿佛亵渎了它。卡斯托普想

起来,昨天晚上也曾听见同样的声音,只是自己当时太困了,没能去注

意。那是一种挣扎声、吃吃吃的笑声和喘息声,年轻人不会老是听不出

它的猥亵性质,虽然由于心绪很好,一开始极力不把它当回事。人们自

然可以给这好心绪种种别的称呼,诸如含糊其辞的心地单纯,或者严肃

动听的过分害羞,或者带有贬低意思的消极应付、逆来顺受,乃至可以

75

称它为某种神秘的恐惧和虔诚——在卡斯托普对那讨厌声音的态度中,

上述种种心理都各有一定的分量。在面孔上,它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一

本正经的模样,好似他既不该、也不屑去理睬他所听见的一切:这么种

正派庄重的表情不完全属于他的秉性,但在某些一定的场合却为他所惯

用。

他带着这样的表情,从阳台退回自己房中,不想继续去听那些在他

觉得是严肃的——不,甚至是震动人心的事情,虽然它们在进行时伴着

吃吃吃的笑声。然而在房间里,隔壁的举动听得反倒更加清楚。听上去

像是在围着桌椅床铺进行追逐,桌子乓的一声倒了,人已经被抓住,一

阵扑打和亲吻的声响;这看不见的一幕还加上了伴奏,那是从外边传来

的早已过时的低劣圆舞曲的曲调。汉斯·卡斯托普手里捏着毛巾,站在

房中侧耳倾听,尽管心里非常不乐意。突然,他的脸红得连扑粉都遮不

住了,原来他清楚地预料到会发生的事果然发生,隔壁的好戏毫无疑问

已进入动物性的阶段。上帝啊,真见鬼!他心里想着,一转身,以故意

弄出响声的动作,赶紧梳洗完。喏,人家是夫妇,上帝保佑,因此也就

正常。可是在清早,这就过分了,而且我敢说,昨天晚上他们就没安安

稳稳地睡觉。毕竟是病人嘛,既然来这里,至少其中一位是这样,该将

息将息才对。然而,真正丑陋之点却被当作了理所当然,他愤怒地想:

墙壁这么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容许!造价自然

便宜,便宜得没了廉耻!待会儿他是不是还会见到那两个人,甚至被介

76

绍给他们呢?那将是尴尬透顶的事。这当儿,汉斯·卡斯托普惊讶地发

现,那适才泛起在他刚刮过的脸上的红潮,竟然不肯消退,或者甚至还

有那伴着红潮出现的温热感,它们都滞留在他的脸上,跟他昨天夜里发

烧时没有两样;他一觉醒来烧已退去,不想适才的一幕又将它唤了回来。

这使他对隔壁那对夫妇更没好气,甚至嘟起嘴唇很难听地骂了他们一

句,紧接着自己便犯下又一次用水去冰脸的错误,结果使情况更糟。这

一来,当约阿希姆敲着墙壁叫他的时候,他情绪不佳,爱答不答;约阿

希姆走进房来,他的样子自然不会让表哥觉得是神清气爽、朝气蓬勃。

早 餐

“早上好,”约阿希姆说,“这是你在上边睡的第一夜。满意吗?”

表哥已作好外出的准备,穿着一身运动服,脚登一双缝制得很结实

的皮靴,腕子上搭着他那件双排扣的大衣,大衣侧面的口袋上隐隐可见

装在里面的扁瓶子的轮廓。今天他仍然没戴帽子。

“谢谢,”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还行。我只能这么讲。夜里做了

些乱七八糟的梦;再就是这房间有个很不隔音的缺点,实在是讨厌。外

面花园中那个穿黑衣服的女的,她是什么人?”

约阿希姆立刻明白了问的是谁。

“啊,那是‘两个全都……’”他说,“咱们这儿的人都这么叫她,

77

因为大伙儿从她嘴里听见的,就只有这几个字。墨西哥女人,你知道,

一句德语不会,法语也几乎等于零,只能讲几个破碎的短句。来山上陪

她的大儿子已五个星期了,已经完全没有指望,很快就会咽气儿的——

他全身都是病灶,给彻头彻尾感染上了,可以这么说,那情形到了晚期

大致像斑疹伤寒,用贝伦斯的话来讲——对于一切有关的人无论如何是

够恶心的。十四天前,她的第二个儿子也上山来了,说是想再见一见哥

哥——小伙子模样儿长得挺俊,他哥哥也是——哥儿俩都是美男子,一

双黑眼睛火辣辣的,女士们一见全得灵魂出窍。喏,小的一个在山下已

经咳嗽过几声,可平常还挺精神。一上山来,你说怎么着?就发烧啦—

—而且一下子三十九度五,温度高得不能再高,你懂不懂;马上卧床休

养,要是还能好起来,贝伦斯说,那多半是他运气。而不是他聪明。无

论怎么讲,他说,小伙子上山已经晚了……是的,从此那位母亲便这么

转悠起来,多会儿只要她不守在他们身边;大伙儿跟她讲话她永远只是

说‘两个全都’,因为别的她一点不会,而眼下此地又谁都不懂西班牙

语。”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汉斯·卡斯托普说,“如果我去结识她,她

对我是否也会这么讲呢?真叫人有些奇怪——我的意思是说,既滑稽又

可怕。”他说,一双眼睛又有了昨天的神气。他感觉它们好像在发烧,

眼皮沉甸甸的跟哭了很久一样,昨天那位骑师的怪咳在他眼中点燃的火

焰又烧了起来。一句话,他感到现在才与昨天的经历接上了头,好似重

78

新进入了现实的情景之中,而一觉刚醒时却不是这样。他已准备好了,

他对表兄讲。与此同时,他给手帕滴上几滴拉文德尔牌香水,在额头和

眼睛下边的脸上搌了搌。“你要没意见,咱们就‘两个全都’吃早饭去

吧。”他开了这么句玩笑,感到得意至极;约阿希姆却瞪了瞪他,奇怪

地一笑,像是既带着哀愁,又含有嘲讽——为什么吗?这只有他自己知

道。

汉斯·卡斯托普弄清了自己已经带上足够抽的烟,随后便拿起了手

杖、大衣和帽子。是的,还有帽子,在这点上他很固执,因为他对自己

的生活方式和习俗都太清楚,不可能如此容易地仅仅三个礼拜就适应一

些陌生的新习惯。——他们就这么出了房间,往楼下走去;在走廊上,

约阿希姆指着这间那间房门,告诉他住的人的名字,德国名字和带着各

式各样异国音调的名字,并且加上对他们的个性和病情的简单说明。

他们也碰见一些已经用完早点回来的人;约阿希姆对谁道早安,卡

斯托普便礼貌地掀一掀帽子。他有些紧张而神经质,就像一个小伙子要

去许多陌生人面前亮相,而恰恰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双目无光,脸红筋

胀,因此深以为苦。这么讲当然只对了一部分,卡斯托普的脸并不通红。

而是很苍白。

“别让我待会儿忘记了!”他突然急切地说,令人莫名其妙。“你可

以把我介绍给花园里那位夫人,只要正好方便,我一点不反对。让她尽

管对我讲‘两个全都’吧,我完全不在乎,作好准备了嘛,再说也懂得

79

它的意思,会用适当的表情去对付。相反,那对俄国夫妇我希望不要认

识,你听见了吗?我坚决不愿意。这两个人太没教养,如果我一定得挨

着他们住三个礼拜,没法作出其他安排,那我也不愿意认识他们,这是

我的权利,我最最坚决地请你别……”

“好的,”约阿希姆回答,“他们已经这么讨厌了吗?不错,在一定

意义上讲是些野蛮人,一句话,不懂文明,这我预先已告诉你了。那男

的经常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皮上衣来进餐——我给你说已经很旧,我一直

奇怪贝伦斯怎么不出来干涉。还有女的也不怎么讲究,别看她戴着顶羽

毛帽子……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他们坐得离我们很远,在那个差劲儿

的俄国席上,要知道还有桌好样儿的俄国席,坐的都是上等俄国人——

你几乎不可能和他们聚在一块儿,即使你自己愿意。人们在这里压根儿

很难结交,因为疗养客中外国人这么多就不容易,我自己也只认识很少

几个人,尽管我来这里已有很长时间。”

“他们俩到底谁有病?”汉斯问,“他还是她?”

“他,我想。是的,只有他。”当哥儿俩在餐厅门外的衣架前脱外

套的时候,约阿希姆显然漫不经心地回答。随后,他们便走进那拱顶平

缓的大厅,只听得人声杂沓,餐具叮当,“餐厅的女儿们”端着冒汽的

咖啡壶四处奔忙。

餐厅中摆着七张桌子,多数顺放,只有两张打横。这是些每张能坐

十个人的大餐桌,虽然并非所有的座位上都放齐了餐具。只往厅中斜插

80

进去几步,汉斯·卡斯托普就到了自己的座位前:为他安排的位子是在

餐桌的档头,整个餐桌处于大厅中央靠前的部位,夹在两张横放的桌子

之间。卡斯托普笔直地站在自己的椅子后边,向约阿希姆应有如仪地介

绍他的同桌的人鞠躬,动作拘谨,态度却友善,眼睛几乎没看对方,更

别说留心他们的名字了。惟有施托尔太太的样子和名字被他记住了,知

道她有一张红通通的脸,一头灰黄色的浓发。她那表情显得如此固执而

无知,你可以认为对她的教育曾有过重大的失误。接着,卡斯托普坐下

来,同时高兴地发现,这儿的人对早晨第一餐是很重视的。

桌上备有一罐罐的果酱和蜂蜜,一碗碗奶粥和燕麦糊,一碟碟炒鸡

蛋和冷火腿;黄油摆在那儿听凭自取,有谁揭开已经流泪的瑞士乳酪上

面的钟型玻璃罩,正要用刀子去切;桌子中央,放着一盆鲜水果和果干。

一位白衣黑裙的餐厅女儿询问卡斯托普愿意喝什么:可可,咖啡,还是

茶?她个子小得像个孩子,却长着一张长长的老脸——卡斯托普大吃一

惊,原来是个侏儒。他望着自己的表哥,可这位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膀,扬了扬眉毛,好像说:“是的,唔,那又怎么样?”于是,他只好

承认现实,以特别有礼貌的态度要了茶,就因为来问他的是个女侏儒。

随后,他便往奶粥中加了些肉桂粉和糖,开始吃起来,眼睛却越过另外

那些让他享用的食品,去打量坐在七张桌子前的食客们,他们都是约阿

希姆的伙伴和命运相同的病友,身体内部都有问题,都在一边进早餐一

边喋喋不休地交谈。

81

大厅的装潢符合新时代的口味,在简洁实用之中加上了一点想象的

色彩。与其宽度相比,进深不见得很大,四面由一条回廊包着,回廊上

摆着些上菜桌,通过一扇扇大拱门进入放餐桌的厅内。厅中的柱子下半

部装了涂有檀香木色油漆的护板,上半部光光的,刷成了白色,跟整个

墙壁的上半截和天花板一样;柱子上还嵌了一些彩条,都是些单调、滑

稽的老样式,一直向上延伸,与平缓拱顶上远远辐射开去的装潢条连在

一起。为大厅增辉的还有几个大吊灯,电气照明,白铜铸造,形状为上

下重叠的三个圆圈,由一种精巧的编织物连成一体,在最底下的铜圈上

装着一圈乳白灯泡,如同一个个小月亮。厅内有四扇玻璃门:两边相对

的横头各一扇,出去便上了厅前的阳台;第三扇在左前部,直通前厅;

最后就是汉斯从走廊上进来时经过的那扇,因为今天早晨约阿希姆领他

下的又是另一道楼梯。

在他的右手边,坐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肤色微黄,两颊泛红,模

样寒酸,一看就像个缝纫女工或者上门服务的女裁缝,大概因为她只知

道一个劲儿地就着咖啡吃黄油小面包吧,而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想象中,

一个女裁缝总是跟咖啡和黄油小面包联系在一起的。他左手边坐着一位

英国小姐,同样已经上了年纪,且面貌丑陋,手指干枯僵硬,正在一边

读来自家乡的写得长长的书信,一边喝一种血红色的茶水。她旁边是约

阿希姆,再旁边就是穿着苏格兰呢上衣的施托尔太太。她左手紧握着撑

在脸颊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话,显然想使自己的表情变得文雅一点,

82

正努力用上嘴唇遮盖她那又细又长的门牙。一个年轻人长着两撇细长的

小胡子,脸上的表情就像嘴里含着什么味道难吃的东西似的,一来就坐

在她旁边,只顾闷声不响地进早餐。他进餐厅时汉斯·卡斯托普已坐好

了,只见他走起路来下巴抵着胸脯,对谁也不理不睬,走到桌前便一屁

股坐下,仿佛想表示坚决不愿跟新来的桌友认识。也许他病太重,再也

顾不上这些繁文缛节,对自己周围的事已不感兴趣。有那么一会儿工夫,

卡斯托普正对面坐了个非常瘦削的淡黄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儿。她只把一

瓶酸奶酪倒在自己碟子里用勺儿舀着吃,吃完马上又走了。

席间的交谈并不热烈。约阿希姆应付着施托尔太太,问她病况怎样,

听她说不够好便得体地道一声惋惜。她抱怨浑身无力。“唉,我真是软

绵绵的啊!”说时拖长了声调,想装文雅却弄巧成拙。还有,她刚起床

体温即已达三十七度,到了下午可咋个得了。女裁缝宣称自己体温也这

么高,不过声明说,她量时倒是感觉有些激动,心里就像面临着什么特

别的和具有决定意义的事情时那样紧张、不安,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纯属一种没有心理原因的身体的激动。原来她不是女裁缝,因为她说起

话来非常准确,近乎文雅。而且,对于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微不足道的

人,那所谓的激动以及有关它的一席话,在卡斯托普看来有些不相称,

不,应该说几乎不成体统。他依次问女裁缝和施托尔太太,她们在山上

已经住了多久——前者住了一个多月,后者已住了七个多月——然后搜

索枯肠地操着英语向他右手边的女人打听,她喝的是什么茶——这是野

83

蔷薇果茶——味道还好吧——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说“好、好、好”,

说时望着人来人往的大厅——第一次早餐并不严格要求病员一齐来享

用。

卡斯托普原本有些担心会见到种种可怕景象,结果却失望了。餐厅

里气氛非常愉快,你简直没有在一个充满痛苦的地方的感觉。皮肤黝黑

的青年男女哼着歌子走进来,和餐厅的女孩们拉着话,胃口绝佳地吃着

喝着。也有一些中年人,一些夫妇,以及一个讲俄语的带着几个孩子的

家庭,还有一些半大少年。女士们几乎全部穿着用羊毛或丝织成的紧身

上衣,所谓Sweater,白色的或者彩色的,烟囱领,两侧有口袋,站着

交谈时把两手插在袋中,那模样很是潇洒。在有些桌子,大伙儿正在传

看照片,毫无疑问是新拍摄并自行冲印的;另一桌在交换邮票。大家谈

论着天气,还有睡得怎么样,早晨起来口内测定的体温多高等等,多数

人都快快活活的——多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由于眼前无可担

忧,而且又这么多人呆在一起。自然也有那么几位手撑脑袋坐在桌边,

望着面前发呆。不过大伙儿都不去理睬他们,让他们发呆就是了。

突然,汉斯·卡斯托普身子猛地抽搐一下,像是受到了激怒和侮辱。

原来是一扇门给乒的一声关上了,正是左前方直通大厅的那扇门——有

谁随手放开了它,或者甚至是出去以后有意用力一摔,那声音是卡斯托

普宁死也不肯忍受的,从来就痛恨的。这恨也许产生自他的教养,也许

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特异反应——总之,他讨厌这么摔门,谁要以这样

84

的罪过扰乱他的听觉,他就恨不得揍谁。加之这门的上部装着一小块一

小块的玻璃,那响声就更加震耳:那是一种哗啦哗啦的噪音。见鬼,汉

斯·卡斯托普愤怒地想,竟是如此该死的混账!由于那会儿正好女裁缝

在对他说话,他无暇弄清楚坏蛋是谁。然而,在他金黄色的眉宇间已添

上了皱纹,在回答女裁缝的话时,脸也扭歪了,表情显得挺尴尬。

约阿希姆问,医生们是否来巡视过了。是的,第一次已经来过,有

人回答——差不多正好是在表兄弟进来的那一眨眼工夫,他们出了餐

厅。既然这样,约阿希姆说,他们就不用等了。要介绍,这一整天还有

的是机会。谁知在门口他们竟和快步走进来的贝伦斯宫廷顾问险些撞在

一起,他背后还跟着克洛可夫斯基大夫。

“喔哟哟,小心点儿,先生们!”贝伦斯说,“闹不好你我脚上的鸡

眼都可能遭殃。”他说话带着很重的下萨克森口音,好像总包着一大口

东西在咀嚼。“哦,是您,”他冲着约阿希姆双脚立正地向他介绍的卡斯

托普说,“喏,非常高兴!”他向年轻人伸出手来,这是一只大如铁铲的

巨手。他骨骼突露,比克洛可夫斯基大夫高出三个脑袋,头发已经全白,

脖子前凸,一双充血的蓝色大眼睛鼓鼓的,眼里泪水汪汪,鼻子撅得很

厉害,八字须修剪得很短,斜着往上翘起,那是他的上嘴唇老往一边抽

动的结果。约阿希姆对他的脸颊发过的议论证明完全属实,它们的确发

青;这样,在他那外科医生的白大褂映衬下,他的脑袋更显得色彩斑斓。

他的大褂儿束着腰带,长得盖过了膝头,下边仅露出带条纹的裤子和一

85

双穿着黄色鞋带的旧皮靴的大脚。克洛可夫斯基也穿着工作服,只不过

他的大褂儿是黑色的,质地为一种黑色有光呢,衬衫样式,袖口装了松

紧带,也同样衬托出他面色的苍白。他的举止完全符合助手的身份,压

根儿没参加众人的寒暄,只是那张绷紧了的嘴,使你看出他对自己作为

下属的地位感觉奇异。

“表兄弟?”贝伦斯问,同时用手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指点着,

用充血的蓝眼睛从脚到头地打量……“喏,难道他也想入伍当兵?”他

问约阿希姆,脑袋同时朝卡斯托普一歪……“哎,上帝保佑——什么话?

我可是一眼就看出,”——这时他直接对卡斯托普道——“您是个普通

老百姓的样子,过的是舒适生活——一点也没有这位军官身上的那种勇

武气。您能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病人,我敢担保。我一眼便能断定谁能

不能成为合格的病人,因为这也需要天才,干什么都需要天才;这儿这

位阿喀琉斯手下的勇士一点儿没有这种天才。出操训练也许有,这我不

清楚;可生病一点儿没得。他老吵着要走,您不肯相信吧?老是想走,

老是来催我,折磨我,迫不及待地要去山下受那份罪。真叫性急得过了

头!半年这么点点时间都不肯给我们。再说,山上咱们这儿不是挺美吗

——您自己说说,齐姆逊,咱们这儿是不是挺美!喏,您的表弟会给我

们更多的面子,会好好乐一乐。而且女人也有的是——顶顶漂亮的女士。

至少从外边看有几位美得像画儿上似的。不过您得给自己添几分血色,

听我说,否则在女士们那儿身体会亏损的!生活的金树纵使可以常青,

86

脸色发青却不完全对。当然是严重贫血。”他说,同时径直走到汉斯·卡

斯托普面前,用食指和中指一下翻开了他的眼皮。“当然严重贫血,我

说对了。您知道吗?您做得一点儿不笨,您离开了汉堡一段时间。汉堡

这座城市很值得我们好好感谢,它气候那么湿乎乎的,不断给我们送来

一批批可亲的客人。不过,如果允许我借此机会给您提个建议,不一定

算数——完完全全免费,您知道——您呆在山上的期间,最好您表兄干

什么您也干什么。处在您的地位,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过一段像患了轻度

肺炎一样的生活,增加点蛋白质。在我们这儿蛋白质的新陈代谢确乎不

寻常……虽然消耗的总热量提高了,体内蛋白质却有增无减……喏,您

睡得挺好吧,齐姆逊?不错,是不是?好,现在该开始散步了!不过别

超过半个钟头!回来就去含那水银柱雪茄!结果都得好好登记,齐姆逊!

公事公办!一丝不苟!礼拜六我要查曲线的变化。您表弟也得一块儿量。

量体温啥时候都不会有害处。再见,先生们!祝你们玩得开心!再见……

再见……”说完他就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尾随下往餐厅里走,两条胳膊

摇摇摆摆,掌心完全向后,同时不住地向左右两边问睡得是否“挺好”,

而回答都不是否定的。

愚弄·最后的晚餐·中断了的快活

“一个很可亲的人。”汉斯·卡斯托普说。说时,他们俩友好地点

87

头跟正在门房里整理信件的跛脚看门人打招呼,随后便走出大门,来到

疗养院外。大门在刷成白色的主楼的朝南一面,主楼的中部比两翼高出

一层,而且当中还耸着一座不怎么高的石板色铁皮盖顶的钟楼。从这道

门出来,不会经过那篱笆围着的花园,直接便到了野外,面对着一片片

倾斜的高山牧场;牧场上这儿那儿孤零零地立着高度适中的云杉,爬着

低矮的卧藤松。他们踏上的那条路——实际上除了通往谷底的车道以外

唯一可走的路——引导他们往左缓缓地向上爬,经过疗养院背面的厨房

和生活服务设施;在那儿一些地窖的铁钎子门前,立着好些铁垃圾桶;

继续往前走一小段,就到了一个大转弯,猛然向右上方爬去,直到那树

木稀疏的陡壁前。这是一条坚硬的、淡红色的、还有些湿漉漉的小路,

路边上这儿那儿地躺着一些大石块。哥儿俩在散步的途中并不孤单。一

些后吃完早餐的疗养客接踵而至;大群大群已走上归途的人们,脚步噔

噔噔地迎面从山上走下来。

“一位很可亲的人!”汉斯·卡斯托普重复着,“说起话来口若悬河,

听起来叫人愉快。把体温表叫作‘水银柱雪茄’,真是太妙了,我一听

就懂……可这会儿我真得点上一支。”他说着站住了,“我再也忍不住了!

从昨天中午起就没抽过一支像样的烟……请原谅!”他边说边从那饰有

他签名式银字的皮盒中抽出一支玛利亚·曼齐尼来,一支最上等的漂漂

亮亮的货色,如他所喜欢的那样一端已经压平,他用挂在表链上的一把

弯角小刀削去头子,揿燃从衣袋里掏出的打火机,把那长长的、前头粗

88

壮的雪茄凑上去,吧嗒吧嗒地吸燃,吸得陶然欲醉。“成!”他说,“现

在我可以跟你一道继续散步啦。你自然是只喝啤酒不抽烟的?”

“我从来不抽烟,”约阿希姆回答,“干吗偏偏在这儿就得抽呢?”

“我真的不明白,”卡斯托普说,“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不抽烟——

那样,俗话说,他可就放弃了人生的精华部分,无论如何也放弃了一种

极可贵的享受!早上醒来,我心头高兴,就为了白天能抽烟;到吃饭时,

我心头高兴,也是因为能抽烟。是的,我甚至可以说,我只是为了抽烟

才吃饭,虽然我这样讲有些夸大。但是,一个没烟抽的日子,它对我将

乏味透顶,将十分无聊和失去魅力;要是清晨我不得不告诉自己,今天

没烟抽——我相信,我干脆不会有勇气起床,真的,会在床上一直躺下

去。你瞧,一支点燃的雪茄在手——毫无疑问不得串味儿,或者吸起来

不通畅,这是极叫人恼火的——我是说,有一支好雪茄在手,那你就算

成了,就真的不怕再发生任何事情。这正如躺在海边一样,在海边躺着

就够啦,不是吗?一切都不再需要,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娱乐……感

谢上帝,全世界都有人抽烟,是不是?据我所知,你不论漂泊到哪个天

涯海角,没有什么地方的人不解此道。甚至北极考察队,为克服疲惫也

要带上充足的烟草;每读到这样的描写,我总是非常感动。须知,在北

极没烟抽会多么难受——举个例,我没烟抽就难受得要命;而多会儿我

还有一支雪茄在手,我就能坚持,我了解,它会帮我渡过难关。”

“可是,你这么嗜烟如命,总有些不对劲儿。”约阿希姆说,“贝伦

89

斯的话完全对:你是个老百姓——他这话肯定不仅仅是赞扬,而是指你

懒散得不可救药,事情正是这样。再则,你本来身体健康,想做什么事

不好做?”他说时眼里已露出倦意。

“可不,健康得已经贫血了,”卡斯托普回答,“贫血得还挺厉害,

如他告诉我的,已经脸色发青。的确是这样,我自己也发现,和你们这

些山上的人比起来,我果真面带青色;然而在家里,我却不怎么觉得。

可就在这点上,他也很可亲,立刻给了我种种建议,完全免费,如他自

己所说。我乐意遵照他的嘱咐做,完全按你的生活方式生活——和你们

一起在山上,除此也没其他事情好做;再说,以上帝的名义增加蛋白质,

怎么也不会有坏处,虽然听起来不怎么是滋味,这你得向我承认。”

走着走着,约阿希姆已经咳嗽起来,一阵两次——爬这样的坡,他

似乎也吃力。到第三次发作时,他站住脚,拧起了眉毛。“你尽管先走。”

他说。汉斯·卡斯托普赶紧往上爬,头也不回,爬了一会儿,便放慢脚

步,最后几乎停住了,因为他觉得,他似乎已经拉下约阿希姆一大段。

不过,他并没有回头看。

一队疗养客,有男的有女的,朝他迎面走来——适才,他还看见他

们走在半山腰的平路上,这会儿已经冲着他噔噔噔往下跑,又是说又是

笑。一共是六七个人,有几个年轻得很,有几个已上了点岁数。卡斯托

普歪着脑袋打量他们,心里却想到约阿希姆。他们都没戴帽子,皮肤黝

黑黝黑的。女士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毛衣,先生们多半既未穿外套,也未

90

带手杖,就像一些在自己家门口随便溜达的人。因为他们是下山,根本

不吃力,只需要稳住两条腿,不要它们跑起来和打趔趄就行,是的,只

是让身子往下坠,所以步履显得轻飘飘的,因而表情和整个神态也显得

轻松愉快,令卡斯托普也巴不得参加到他们中去。

眼下他们到了卡斯托普身边,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他们并非全都

脸色黝黑,有两位女士就白得显眼:一位瘦得像根棍儿,面孔呈象牙色;

另一位又矮又胖,长着难看的色斑。他们全都盯着他瞧,带着同样的放

肆的微笑。一个穿绿毛衣的瘦高女孩儿,发式做得很糟糕,一双似睁似

闭的眼睛看上去挺愚蠢,在与卡斯托普擦身而过时胳膊差点儿碰着他,

嘴里反倒嘘了一声口哨……真叫疯了!她是在嘘他,可嘴唇并未撮起,

而是闭得很紧。但嘘声确实出自她,当她愚蠢地用她那双似睁似闭的眼

睛紧紧盯着他的当口儿——那是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嘘声,粗糙、尖锐,

却空虚而拖长,到结尾音调还沉了下去,使他想起年市上那些橡皮小猪

挤出的声音:它们像充满着怨尤似的排放出吹进它们肚子里去的气。可

同样的声音怎么会从女孩的胸脯内迸出来,却实在不可理解。随后,她

跟随着她那一伙走远了。

汉斯·卡斯托普呆呆立着,目光凝视远方。接着他猛地转过身去,

至少明白了那讨厌的嘘声是在开他的玩笑,是预先商量好了来愚弄他,

因为从那伙远去的人的肩膀可以看出,他们在笑。其中一个厚嘴唇的矮

胖男孩,他两手插在裤袋中,上衣很不像样地耸了上去,竟然不加掩饰

91

地扭回头来朝着他笑……约阿希姆赶上来了。他与那伙人打招呼,按他

惯有的骑士风度差不多是退到了一边,立正向人家行鞠躬礼;随后,他

目光温和地走到表弟跟前。

“你干吗脸色这么难看?”他问卡斯托普。

“她嘘我,”卡斯托普回答,“在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从肚子里

发出嘘声,这点你愿给我解释吗?”

“哈,”约阿希姆把手一甩笑道,“不是从肚子里,异想天开。她叫

克勒费特,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她是用她的气胸发出嘘声。”

“用什么?”卡斯托普问。他激动异常,但又不知道原因何在。他

哭笑不得,接着道:“你可不能要求我懂你们的黑话。”

“继续散步吧!”约阿希姆说,“我可以一边走一边给你解释。你那

么站着像生了根似的!这是一种外科治疗法,你可以想象,一种手术,

在这上边经常施行的手术。贝伦斯是这方面的行家……举例说,一边肺

坏得很厉害,你明白,另一边肺却健康或比较健康,在这种情况下,就

让有病的肺停止工作一段时间,以便得到调养……也就是说,病人将在

这儿,这儿边上的什么部位开一刀——我说不出准确的位置,贝伦斯却

清清楚楚。然后,把气,氧气,你知道,打进他身体里去,就这样使坏

肺页停止工作。气当然保持不久,差不多每半个月得换一次——病人就

像被充气一样,你必定这么想。如果这么做一年或者更长时间,一切不

出问题,坏肺就会通过休息得到痊愈。自然情况不总如此,有时甚至还

92

是件冒险的事。不过,据说这气胸疗法已取得许多漂亮成果。你刚才看

见的那些人,他们全都有气胸。他们中有伊尔蒂斯太太——脸上长着色

斑的那位——有莱薇小姐,那个瘦瘦的姑娘,你可以回忆得起——她曾

经卧床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成群结队,是因为气胸这玩意儿自然地把人

们联系了起来;他们自称‘半边肺协会’,并以此驰名全院。不过,协

会的骄傲却是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因为她能用气胸发出嘘声——

这是她的特殊天赋,绝非人人都会。至于她究竟是怎么弄的,我无法告

诉你,连她自己也讲不清楚。只不过是她在快步走以后,就能从身体里

发出嘘嘘的响声;这现象,她自然就用来吓唬人,特别是吓唬新来的病

员。而且我相信,她这么干会消耗氧气,因为她每八天就得充一回气。”

这一讲卡斯托普也乐了,激动已经转变为愉快。他一边走一边用手

蒙住眼睛,弯着身子,低声而急促地吃吃吃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剧烈

颤抖

“他们也登记注册了吗?”他问,说起话来很吃力,声音既像哭又

像哀鸣,就由于他忍俊不禁。“他们有没有会章?可惜呀,你不是会员,

否则他们就可以特邀我参加活动,作为贵宾,或者作为……名誉会

员……你应该求求贝伦斯,让他也使你半边肺停止工作。没准儿你也能

从身体里发出嘘声,只要你下功夫,毕竟是学得会的嘛……这是我一生

听见的最滑稽的事!”说完,他喘了口气。“嗯,请原谅,原谅我这么胡

扯。可他们自己不也是高高兴兴的吗,你那些气胸朋友!瞧他们下山的

93

神气……想想,这就是那个‘半边肺协会’!嘘——她还冲我来这么一

下,真是个疯子!然而,他们确实兴高采烈!他们为什么兴高采烈,你

愿意给我讲讲吗?”

约阿希姆搜寻着答词儿。“上帝呀,”他说道,“他们那么自由……

我是说,他们还年轻,时间对他们没有意义,过些时候他们说不定会死

去。干吗他们要绷着脸呢?我有时想:生病和死本来就不严重,不过像

散步罢了,细论起来只有山下的生活才存在严重问题。我相信,你只要

在山上呆得久一点,便慢慢会明白这个道理。”

“没问题,”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这我甚至坚信不疑。我已经对

你们山上的人产生了很大兴趣;而只要感兴趣,不是吗,自然而然地就

会理解……可我是怎么啦——它抽起来不对味儿!”说着,他仔细端详

着手里的雪茄。“我一直在问自己有哪儿出了毛病,现在才发现是玛利

亚不好抽。味道同烧马粪纸一样,我向你担保,真像胃上出了毛病,但

不可理解!我早餐吃得确实比往常多,可这也不成其为理由;要知道,

吃得越多,雪茄的味儿应该越好才对。你想说,这是我睡得不够安稳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