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故吧?也许我因此有些不正常。不,我必须扔掉它!”他重新试着吸
了一口,说,“每抽一口便失望一次,硬抽下去毫无意义。”他又犹豫了
那么一刹那,就将雪茄扔向坡下潮湿的针叶林中。“你知道吗,根据我
的认识这与什么有关系?”他说,“我确信,这跟那该死的脸孔发烧有
关;今天一起床我就受它折磨,现在又开始了。鬼知道,我总觉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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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一定像害羞似的通红……刚上山时,你是否也这样?”
“可不是嘛,”约阿希姆回道,“一开始,我也觉得异样。别担心!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适应我们这儿的生活也不容易嘛。可你一定会恢复
正常的。瞧,那儿的板凳多美。让咱俩坐一会儿,然后往回走;我该去
做静卧治疗了。”
道路变得平坦起来。眼下它正朝着达沃斯坪的方向延伸,在山壁约
三分之一的高度上;放眼望去,透过长得瘦高瘦高的让风吹歪了的松树
林,可以看见市镇在已经变得更好的光线中泛着白色。哥儿俩坐的那条
简单钉起来的板凳靠着倾斜的石壁。在他们身旁,一股山泉水咕噜咕噜
地扑哧扑哧地顺着木槽流下谷底。
约阿希姆告诉表弟那些云雾缭绕的阿尔卑斯山群峰的名字——它
们似乎在南面封住了山谷——举着他的登山杖指指点点。卡斯托普只是
用眼睛往那边瞟了瞟,然后躬着身子,用他那城里人的镶银文明棍的铁
包头,在沙地上画小人儿,并要求了解别的事情。
“我想问的是——”他开口道,“在我那间房里,你说我来的时候
刚刚发生过那种事。自从你到了山上,除此之外已经死过许多人了吗?”
“肯定已有好些,”约阿希姆回答,“不过处理得很秘密,你明白,
大伙儿一无所知,或者只是事后才偶尔知道;若是谁快死了,就严格地
将情况封锁起来,对其他病人,特别是对那些本来便容易发生意外的女
士们。你旁边的人死了你也全然不会察觉。棺材一大早运了来,趁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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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觉;运走也选择在那样的时刻,例如正当开饭的时候。”
“唔,”卡斯托普应着,继续画他的小人儿,“正所谓发生在幕后。”
“是的,可以这样讲。不过最近,嗯,等等,离现在可能已有八个
礼拜——”
“那你就不好再说是‘最近’。”卡斯托普口气干巴巴地指出,带着
警惕的神气。
“什么?噢,不算最近。你这人很认真。我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个数
字。就讲一些时候以前吧,完全出于偶然,我又窥见了幕后的秘密,那
情况我今天还记忆犹新。当时,他们给小胡郁丝,芭尔芭拉·胡郁丝,
一个信天主教的小姑娘送去最后的晚餐,你知道,是说让她领临终圣体,
行最后的涂油礼。我刚上山时,她还跑来跑去,快活得要命,调皮捣蛋
得跟一般半大女孩没有差别。可没过多久,她的情况便急剧恶化,再也
起不了床,成天躺在那间隔我三道门的屋子里,父母亲都来了,这会儿
又来了神父。他来的时候正好大伙儿都在喝下午茶,走廊上没有一个人。
可你想象一下,我睡过了头,在做主要的静卧治疗时我睡着了,没听见
敲钟,晚起了半个小时。于是,在此关键时刻,我没能跟大伙儿呆在一
起,而是像你说的闯到了幕后。当我穿过走廊时,他们正迎面走来,都
穿着花边衬衫,打头的是个十字架,一个带着灯的金色十字架,像土耳
其军乐队中的铃杆一样,被举在前面开道。”
“不好这么比。”汉斯·卡斯托普口气颇有几分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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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这么觉得。我情不自禁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你就让我往下
讲吧。我说他们朝我迎面走来,快步地走来,像行军一样,一溜三个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打头的是个举十字架的男子,随后跟着鼻梁上架着
副眼镜的神父,再后边是个拎着圣香炉的少年。神父将圣体钵捧在胸前,
盖得严严实实的;他向右歪着脑袋,挺谦卑的样子,这是他们最神圣的
仪式嘛。”
“正因为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正因为如此,我奇怪你怎么
能说是‘铃杆’。”
“是的,是的。不过等一等,要是你当时在场,你现在回想起来同
样不会知道你脸上该作何表情。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什么意思?”
“我这就讲。我当时想,在那种情况下应该如何举动。我头上也没
帽子可以摘下来表示表示——”
“你瞧是吧!”汉斯·卡斯托普再一次很快地打断他。“你瞧是吧,
应该戴顶帽子!我早留意到,你们山上的人都是不戴帽子的。可是应该
戴,以便能摘下来,在需要这么做的场合。不过你还是往下讲吧!”
“我靠在墙根上,”约阿希姆又说,“态度庄重,等他们到了我面前
还微微鞠了一躬——正好在小芭尔芭拉寝室的外边,二十八号房间的外
边。我相信,那教士见我鞠躬很高兴;他很有礼貌地表示感谢,摘下了
头上的小圆帽。与此同时,一行人已经停下来,拎圣香炉的辅祭少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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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敲了敲门,随即便将门打开,站在一旁让他的上司先进去。现在请
你想象和描绘一下我的恐惧,我的种种感觉吧!就在神父将脚跨进门去
的一刹那,屋子里发出一声垂死者的惨叫,那么凄厉嘶哑,你从来也不
会听见过,一声接一声地喊了三四声,再往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叫喊,显
然大张着嘴巴,唉,那里边有哀鸣,有恐怖,有挣扎,简直无法描述,
其间还夹着一种叫人听了毛骨悚然的乞求,可是突然,声音变得空虚而
沉浊了,活像落进了地底再从深深的地窖钻出来的一样。”
汉斯·卡斯托普身子猛地转过去对着表哥。“是芭尔芭拉吗?”他
激动地问,“‘从地窖钻出来’,怎么会呢?”
“她钻到被子底下去了!”约阿希姆说,“你试想想我的感觉!神父
站在门边上,说着安慰的话,我仿佛现在还看见他。他说话时总把脑袋
伸出去,说完又缩回来。举十字架的男人和辅祭少年还站在门口。这样,
从他们俩中间我便能看清屋里的情况。也是一间跟你和我一样的房间,
床靠着房门左面的墙壁,床前站着些人,自然是亲属,是父亲母亲,也
在对床上说着安慰的话,可那儿除了一堆乱糟糟的被子外什么也看不
见,只听见哀乞声和可怖的挣扎声,只见双脚在乱蹬乱踢。”
“你说她用双脚乱蹬乱踢?”
“拼命地乱蹬乱踢!然而没有用,她一定得领临终圣体。神父走上
前去,同行的两位也走进屋,关上了房门。但在这之前我还看见:芭尔
芭拉把脑袋伸出来了一下,满头金发乱蓬蓬的,睁大着眼睛,一双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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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颜色的白翻翻的眼睛定定地瞪着神父,随着一声惨叫她又钻到了被
子底下。”
“可你现在才给我讲这些?”汉斯·卡斯托普停了半晌说,“我不
明白,你怎么昨天晚上没早些给我讲。不过,我的上帝,她必定还有很
多力气,竟能这样挣扎。没有力气怎么能成?按道理,不该请神父来,
除非到了人已虚弱不堪的地步。”
“她已经很虚弱,”约阿希姆回答,“……唉,说来话长,进行第一
次选择是很困难的……她已经很虚弱,只是恐怖给了她力量。她确实害
怕得要命,她发现自己快死了。她毕竟是个小女孩,因此可以原谅。不
过有时候,成年男子的表现也这样,自然就是不可原谅的懦弱了。遇到
这种情况,贝伦斯有办法对付,会采取一种恰当的语调和他们说话。”
“怎样的语调?”汉斯·卡斯托普眉毛拧在一起问。
“‘别给我这样装相!’他说。”约阿希姆回答,“至少最近他对一个
人这么说过——我们听护士长讲的,她当时也在帮助抓住病人。这老兄
临终时闹得不像话,压根儿不乐意死。于是贝伦斯就对他吼起来。‘劳
驾您别给我这么装相!’他说。那病人马上就不再吱声,安安静静地死
去了。”
汉斯·卡斯托普用手拍了一下大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来
望着天空。
“嗨,听我说,这可太过分了!”他嚷道,“对他大喊大叫,径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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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别给我这么装相!’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这可太过分了!从一
定意义上讲,临终者是值得尊重的。怎么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地对他……
临终者应该说是神圣的,我要说!”
“这我不否认,”约阿希姆回答,“不过,如果他表现得这么懦
弱……”
“不!”卡斯托普坚持自己的看法,态度激烈得和人家对他的反驳
全然不相称。“我坚持认为,一个临终者是高贵的,任何一个四处奔波
地笑着挣钱填肚子的俗人都比不上他!怎么可以——”他的嗓音变换不
定,听上去极为异样,“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他突然忍
俊不禁,大笑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跟昨天一样,他笑得身子颤抖,
没完没了,笑得闭上了眼睛,从眼皮间笑出了眼泪;这是那种从深深的
心底涌出来的笑。
“嘘——!”约阿希姆突然制止他。“快别闹了!”他低声说,并暗
地碰了碰大笑不止的表弟的身子。汉斯·卡斯托普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
从左边的路上走来一个陌生人,一位身材矮小的褐发绅士,两撇小
黑胡子卷曲得很好看,穿着条浅色格子裤,走过来与约阿希姆互道了一
声“早上好”——他那一声发音准确而又悦耳——只见他交叉着双脚,
用手杖支撑着身体,姿态优美地站在了约阿希姆面前。
意 大 利 撒 旦
100
他的年龄很难估计,想必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因为他整个样子虽
然显得年轻,两鬓却已夹杂着银丝,往上去头发已明显地稀疏:窄窄的
脑门上已突出两大块空地,额头显得更高。他的衣着,那宽大的淡黄色
的格子裤,那双排扣、大翻领的粗呢长外套,所有这些都远远称不上华
贵;还有翻下来的衬衫硬领也已经洗过多次,边上都起了毛,他的黑色
领带同样破旧,而袖口显然根本没戴——从衣袖缠在他手腕上那软遢遢
的样子,汉斯·卡斯托普看了出来。尽管如此,他仍断定站在面前的是
位绅士。陌生人那有教养的表情,那落落大方的、优美的姿态,都不容
对此有任何怀疑。可这寒伧与优雅的混合,再加上一双黑眼睛和两撇卷
曲的小胡子,都让卡斯托普想起某些外国乐师:圣诞节期间,他们来到
汉堡的宅院中演出,演完以后便用黑幽幽的眼睛仰望着楼上的窗口,手
举着软帽,等着人家给他们扔小钱。“摇风琴的艺人!”他心里嘀咕。因
此,当约阿希姆从凳子上站起来,有几分尴尬地介绍他们相识时,卡斯
托普对此人的名字并不觉得奇怪。
“我表弟卡斯托普——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汉斯·卡斯托普也站起来致意,脸上还留着刚才高兴过度的痕迹。
意大利人却以有礼貌的措词请他们两位别客气,硬叫他们坐回到位子
上,自己则仍以优美的姿势站着。他面带微笑,站在那儿打量着表兄弟
俩特别是卡斯托普;在他丰满的八字胡下边,正好是它好看地向上卷起
101
的地方,他的一边嘴角微微凹了下去,成了一个小涡儿,带着一丝讥诮,
特别显示出他的机敏和警惕,顿时让仍然头脑昏昏的卡斯托普清醒过
来,感觉到羞涩。塞特姆布里尼开口道:
“二位很开心——有道理,有道理。早晨这么美!蔚蓝色的天空,
太阳发出欢笑——”他轻快地一扬胳膊,用淡黄色的小手指着天空,目
光同时也快快活活地随着手斜着瞥了上去。“事实上我们已经快忘记我
们在什么地方。”
他说话不带口音;只是从吐字的特别准确,可以断定他是个外国人。
他的嘴唇在组词时流露出某种快乐。听他讲话是件愉快的事。
“先生旅途很愉快吧?”他问卡斯托普,“是不是已经有判决?我
是讲:是不是已完成初查那可悲的入院仪式?”这儿他本该停下来等着
听人家讲话,因为他提出了问题;卡斯托普呢也准备回答。谁知意大利
人却又往下问:“很顺利吧?从您快活的笑声——”他又沉吟了一会儿,
嘴角上的涡儿变得更深,“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我们的弥诺斯和拉达
曼提斯判了您多少个月?”在他嘴里,那“判”字强调得特别滑稽。“要
我猜一猜?六个月?要不九个月?他们可不小气……”
汉斯·卡斯托普讶然失笑,一边极力回忆弥诺斯和拉达曼提斯是何
许人。他答道:
“怎么会?不,您错了,塞普吞先生……”
“塞特姆布里尼,”意大利人纠正他的错误,语音清晰而抑扬顿挫,
102
同时还幽默地鞠了一躬。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不起。是的,我说您错了。我根本没有
病。我只是来看望表哥齐姆逊,只住几个礼拜,趁此机会也休息休息—
—”
“真该死。您不是我们的人?您身体健康,来这里只是客串,就像
俄底修斯在冥府里一样?需要何等的勇气,才敢下到这深渊里来,来到
这死人居住的空虚所在——”
“下到深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请您别这么讲!我是爬了差不多
足足五千英尺,才到了你们这上边——”
“那只是您的感觉!请相信我的话,那是一种错觉。”意大利人果
断地一摆手说,“我们是些落进了深渊的人,不对吗,少尉?”他把脸
转向约阿希姆。约阿希姆对称他“少尉”高兴得不得了,却极力掩饰着,
沉吟地答道:
“不错,我们的情绪是有些低落,不过,终究还可以振作起来嘛。”
“是的,我相信您可以;您是个好样儿的人,”塞特姆布里尼说,
“是的,是的,是的。”他一连发了三个尖厉的S 音,同时又把脸转过
来对着汉斯·卡斯托普,然后用舌头顶着上腭轻轻地啧、啧、啧了三声。
“瞧瞧瞧,”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位新来者,同样来了三个尖厉的上腭
音,目光慢慢定住了,茫然无所视的样子,一会儿才又回过神来,继续
说:
103
“您完全是志愿到我们下界来的,愿意和我们做一段时间伴儿。喏,
这很好。可您预计住多少时候?我问得不礼貌。可我感到好奇,想听听
您给自己规定多长的期限,独立自主地,而不是听任拉达曼提斯摆布。”
“三个礼拜,”汉斯·卡斯托普故作轻松地回答;他发现,人家对
他挺羡慕。
“上帝啊,三个礼拜!听见了吗,少尉?说出来岂不是有些难为情:
您上这儿来三个礼拜,随后就离开?我们可不知道礼拜怎么算,先生,
如果我可以告诉您的话。我们最小的时间单位叫月。我们算起数来气派
可大啦——这是我们下界居民的特权。我们还有其他一些特权,它们的
性质全都差不多。请容我再问一句,您在山下从事什么职业——或者更
确切地说,准备从事什么职业?您瞧,我们对自己的好奇心不加限制。
好奇也同样被我们算作是自己的特权。”
“没关系,没关系。”汉斯·卡斯托普说,随后讲了自己的打算。
“造船工程师!这可了不起!”塞特姆布里尼嚷起来。“请相信,我
确实认为了不起,虽然我自己的才能在其他方面。”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文学家,”约阿希姆略显尴尬地解释说,“他
曾在德国的报刊上写过悼念卡尔杜齐的文章——卡尔杜齐,你知道。”
他的样子越发尴尬了,因为他表弟惊异地瞪着他,好像是说:你又知道
什么卡尔杜齐?你跟我差不多,我说。
“是这样,”意大利人点着头说。“我曾有幸向贵国同胞介绍这位伟
104
大诗人和自由思想家的生平,在他结束自己一生的时候。我认识他,可
以自称是他的门生。在波洛尼亚,我曾坐在他的脚下。现在,我能称作
是教养和欢乐的一切,都得自于他。不过咱们要谈的是您。一位造船专
家?您可知道,在我眼中您看着看着就高大起来了?您坐在那儿,突然
变成了整个劳动世界的代表,实业天才的代表!”
“可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还在念大学,才刚刚开始。”
“不错,万事起头难。说到底,一切工作都困难,只要名副其实,
对吗?”
“是的,连鬼都知道!”汉斯说,他说的是心里话。
塞特姆布里尼迅速一扬眉头。
“您甚至唤来了鬼,”他说,“就为了加强您的意思?唤来那地道实
在的撒旦?您可了解,我伟大的导师就写过一首《撒旦颂》?”
“请原谅,”汉斯·卡斯托普说,“歌颂魔鬼?”
“正是歌颂他。在我的故乡,有时候过节要唱这首颂歌。啊,向你
致敬,撒旦,你这叛逆者,你这理性的反动力……一首挺美妙的歌!不
过,这位撒旦大概不会是您想象中的魔鬼,因为他对工作的态度很好。
您想的那位却厌恶工作,因为他怕工作,多半就是人们常说的连边儿都
最好莫沾他的那位——”
这一切让单纯的卡斯托普听起来是那样奇怪。意大利文他不懂,即
便能懂也令他不舒服。有那种神父礼拜天布道的味儿,尽管是用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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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谑的闲谈口气说出来的。他望着自己的表兄,约阿希姆垂下了眼皮。
随后,卡斯托普接上话茬儿:
“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您把我的话太当真了。鬼不鬼的只是我
的一句口头禅,我向您担保!”
“人总得有精神。”塞特姆布里尼伤感地凝视着空中说。可是,他
马上又兴致勃勃地以优美的语调回到了本题上:
“无论如何,我从您的话里看出您选了一种既艰辛又光荣的职业,
这大概不会错。感谢上帝,我是人文主义者,是个讲人道的人,对非智
力方面的事一窍不通,尽管对它们我真心诚意地敬重。不过,我也可以
想象,您那职业的理论要求清醒敏锐的头脑,实践要求投入整个的身心
——不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可不,我可以无条件地对您表示同意。”卡斯托普
回答,不知不觉间,他努力使自己变得健谈起来。“当今之世,对人的
要求这么高,可你别刨根问底,想弄清它们究竟多艰难,否则你就真正
会失去勇气。不,这不是开玩笑。即使一个人不是最强者……我在这儿
山上只是做客,但也并非一个多么强壮的人;我是在撒谎,如果我说工
作非常非常如我的意。相反,它倒令我有些疲劳,我必须说。只有在无
所事事的时候,我才真正感觉自己健康——”
“比如眼下?”
“眼下?噢,我刚到山上——头脑还昏昏然,您可以想象。”
106
“啊——昏昏然。”
“是的,我睡得也不十分好,再加上第一顿早餐真的太丰盛……我
习惯了正常的早餐。可今天早上的看起来对我太结实了,太丰盛,像英
国人说的。一句话,我感到有些憋闷,特别是雪茄今天早晨也不对味儿
——您想想!这种情形我从来没有过,除非真的病了——喏,今天我抽
起雪茄来像牛皮。我不得不扔掉它,硬着头皮抽下去没有意义。您抽香
烟吗,如果允许我问的话?不抽?那您就很难设想,这对一个从小就特
别喜欢抽烟的人来说是怎样令他气恼和失望,像我……”
“在这方面鄙人没有经验,”塞特姆布里尼回答,“但正因为没有这
方面的经验,我才不致结交不三不四的人。一系列思想高贵和明智的人
都讨厌烟草。卡尔杜齐也不喜欢它。不过,您可以赢得拉达曼提斯的理
解。他是热中您这种罪孽的人。”
“什么,罪孽,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怎么不是?对问题应该实事求是,把话讲透。这可以增强和提高
生命的价值。而我自己也有罪孽。”
“连宫廷顾问贝伦斯也抽雪茄。一位富有魅力的人。”
“您这么认为?噢,您和他已经认识了?”
“是的,刚才,在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几乎等于给我看了一次病,
不过是免费,您知道。他立刻断定我贫血。然后就建议我在这里完全像
我表哥那样生活,多在阳台上躺一躺,也同样要经常量体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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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塞特姆布里尼嚷起来……“太妙啦!”他仰天大叫,
同时笑起来。“在你们那位大师的歌剧中怎么说来着?‘我是捕鸟人哟,
永远快快活活,嗨莎,嗬卜莎莎!’一句话,太有趣了。您将遵守他的
嘱咐?毫无疑问。您怎么会不呢?好个魔鬼头儿,这位拉达曼提斯!果
然‘永远快快活活’,尽管间或有些勉强。他爱犯忧郁症。他的罪孽不
称他的心——否则也就不成其为罪孽啦——烟草使得他忧郁——也正
因为如此,我们可敬的护士长太太把它们管了起来,每天只定量供应他
一点点。要是他经不起诱惑去偷了,那又会心情忧郁。一句话:一个灵
魂迷乱的人。您已经认识了护士长么?不认识?这可是个错误!您不该
不主动去结识她。她出身封·米伦冬克家族,知道吗!与专司医药的维
纳斯女神区别仅在于,她在胸脯上老戴着个十字架,而女神却……”
“哈哈,太妙啦!”卡斯托普笑起来。
“她名叫阿德里亚迪卡。”
“真这样吗?”汉斯·卡斯托普叫起来,“听听,多有意思!姓封·米
伦冬克,又叫阿德里亚迪卡。听起来好像她早已作古了似的。完全是中
世纪的味道。”
“尊敬的先生,”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这里确有些‘带着中世纪味
儿’的东西,像您喜欢形容的那样。反正我本人坚信,我们的拉达曼提
斯纯粹是凭着艺术家的敏锐,才使这位活化石当上了他这魔宫中的女总
管。他确实是位艺术家——您不知道?他画油画。您有什么办法,这又
108
不违禁,对吗?人人都有他的自由……阿德里亚迪卡太太告诉每一个愿
意听的人,也告诉别的许多人,在十三世纪中叶,有位米伦冬克曾经当
过莱茵河畔波恩地方的修道院女住持。她自己出世的时间离此也不可能
久吧……”
“哈哈哈!我觉得您真会讽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讽刺?您的意思是:恶意的。不错,我是带着点恶意——”塞特
姆布里尼说,“我的苦闷在于,我注定要把我的恶意浪费在这样可悲的
对象身上。我希望您对讽刺一点不反感,工程师先生!在我的眼里,它
是理性闪闪发光的武器,可以用来对付黑暗与丑恶的势力。尖刻的讽刺,
先生,是批判的灵魂,而批判又意味着进步和启蒙的开始。”话锋一转,
他又谈起彼特拉克来,称彼特拉克为“新时代之父”。
“咱们得去静卧了。”约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说。
文学家讲话时一直伴以优美的手势。现在他一指约阿希姆,作为他
手势表演的结束,同时说道:
“咱们少尉发布命令了。那就走呗。咱们同路——‘向右转,朝山
下的院子,大步前进’。啊,维吉尔,维吉尔!先生们,他已经被超过
了。我相信进步,没错儿。不过维吉尔会用一些形容词,却没有哪个现
代诗人也会……”他们踏上归途后,他便开始操着意大利腔调朗诵拉丁
文诗句,念着念着突然停住了,因为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女郎,看样子是
小镇上的居民,模样儿根本说不上特别漂亮,可他马上露出殷勤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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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拉拉拉地哼起了歌子。“啧啧啧”,他舌头顶着上腭,一迭连声。“哎,
哎,哎!拉,拉,拉!你甜蜜的小姑娘,你可愿成为我的?瞧,‘她的
眼睛明又亮’。”他引用着诗句——天知道是谁写的——并且对尴尬地转
过身去的姑娘送去一个飞吻。
一个轻浮透顶的家伙,汉斯·卡斯托普想,而且一直坚持这想法,
即使塞特姆布里尼在卖弄风情的小插曲之后言归正传,又开始挖苦起人
来。他的矛头主要对准宫廷顾问贝伦斯,讽刺他那双大脚,还抓住他的
顾问头衔不放,说那是个患脑结核的亲王赐给他的。这个亲王臭名昭著
的生平今天还是整个地区的话柄,可拉达曼提斯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两只眼全闭了起来,俨然百分之百的宫廷顾问。两位先生大概还不
知道他就是夏季疗养的发明者吧?是的,正是他,不是其他任何人。真
可谓丰功伟绩。从前,在夏天,只有最最忠实的信徒才坚持呆在山谷里。
我们的“幽默家”以明察秋毫的眼光发现了这个弊端,认为它只是对偏
见的恐惧,因此创立一种学说,证明夏季疗养不仅同样值得提倡,甚至
特别有效,简直就缺少不得,至少对于他的疗养院来讲是如此。他懂得
如何向人们灌输这种理论,写了一些通俗文章去登在报上。从此以后,
他的营生在夏天就跟冬天一样兴旺起来。“天才!”塞特姆布里尼叫道。
“头——脑——灵——敏”他说。随后,他对达沃斯地区的疗养院逐一
加以讥讽,对主事者们的生财之道进行貌似赞扬的挖苦。例如有位卡夫
卡教授……每年到了化雪的关键时刻,当许多病人要求出院的当口,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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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卡教授总会有急事不得不又外出八天,答应一回来就给人办出院手
续。谁料他一去就是六个星期,那些可怜虫只好等着,眼看账单越来越
长。卡夫卡一直跑到阜姆城,不稳稳当当赚五千瑞士法郎不回来,这样
又拖过去十四天。一次,他头天回院,第二天就死了病人。沙尔兹曼在
背后议论卡夫卡教授,说他用的注射剂不够干净,结果病人们都受了感
染;他穿着橡胶底的鞋子,就是不让他的死鬼们听见他的脚步声。——
作为报复,卡夫卡反过来又讲沙尔兹曼曾强迫病人服用大量葡萄酒,让
他们“快快活活”——目的同样是拉长账单——其结果人像苍蝇似的一
堆堆死去,不是死于痨病,而是死于肝硬化……
就这么没完没了。汉斯·卡斯托普听着这口若悬河般的讽刺挖苦话,
笑得很开心。意大利人语音语调清纯流畅,滔滔不绝,没有半点土音,
叫人听着本来就很舒服。他用的语调实在、入耳,就像都是他那两片灵
活的嘴唇新创造的;他喜欢使用意义婉转尖刻的成语和句型。喜欢拿词
儿做语法和形态的变化;他十分明显地炫示自己的快活和得意,似乎神
志再清楚、再集中不过,压根儿不可能说错哪怕仅仅一个字。
“你讲得真滑稽,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真生
动呀——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形象鲜明,嗯?”意大利人应道。他用手巾当扇子扇着,虽然天
气非常凉爽。“这就是您寻找的那个词儿。您想说,我讲起话来形象鲜
明。可等一等!”他嚷起来。“我瞧见什么了!那边,咱们的冥府判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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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呢!瞧瞧多有意思!”
三个人已经走完了弯道。不知是因为塞特姆布里尼在不停地讲话呢
还是因为下坡,或者他们实际上离开疗养院并不像汉斯·卡斯托普想象
的那么远——须知那条我们第一次走的路,总显得比我们走熟了的同一
条路长得多——反正他们很快就下了山。塞特姆布里尼说得不错,在那
下边的空地上,顺着疗养院的背面,走着的正是两位大夫:穿着白大褂
的宫廷顾问在头里,脖子往前伸得长长的,两支胳膊像划桨一样;跟他
在一起的只有穿着黑罩衫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遵照医院的规矩在履行
公务时一直跟在上司的身后,东张西望的目光显得更有自知之明。
“唉,克洛可夫斯基!”塞特姆布里尼叹道,“他在那儿踱着,心中
知道我们女士们的全部秘密。请注意他那穿着打扮的确切象征意义。他
那黑外套暗示,他真正研究的领域是黑夜。此人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
而且是肮脏的想法。怎么搞的,工程师,我们竟然还完全没有谈过他!
您跟他认识了吗?”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认识了。
“喏,怎么样?我猜想他也使您觉得不错。”
“我真的不知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跟他只匆匆见过一面。再
说我也不善于很快地下判断。我和人见面时只是想:你原来就是这样的
么?好吧。”
“这叫做头脑迟钝!”意大利人回答。“下判断吧!您不是没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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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头脑。您觉得我说话刻薄,对吗?可我之所以如此,也许不无教育的
意图。我们人文主义者全部有教育家的天赋……先生们,人文主义与教
育学的联系证明了它的心理学性质。不应该剥夺人文主义者的教育职能
——谁也剥夺不了它,因为只有人文主义者才保持了人的美丽和尊严的
传统。曾经有那么一天,僭妄地以黑暗和反人道时代的青年导师自居的
教士被他们取代了。从此,先生们,就再没出现任何新型的教训者。人
文中学——您会说我落伍守旧,工程师,可原则上讲,抽象地讲,我请
您理解我,我始终是它的拥护者……”
在电梯中他还一个劲地阐述他的理论,直到上了三楼,表兄弟俩离
开电梯,他才闭住嘴。他自己上四楼去,在那儿,约阿希姆告诉表弟,
意大利人住着一间朝后院的小屋。
“他大概没钱?”陪约阿希姆回到房间后,卡斯托普问。表哥房中
的陈设跟他那边完全一样。
“是的,”约阿希姆回答,“他想必没有。或者刚好只够住在这儿的
开销。他父亲也是文学家。你知道,我甚至想他祖父也是。”
“嗯,还有,”汉斯·卡斯托普问,“他真的病了吗?”
“据我所知不危险,但是很顽固,一犯再犯。许多年前他已经得了
病,中间出去过一次,可没多久又不得不回来。”
“可怜的家伙!加之他看上去是那么地迷恋工作!嘴巴太能讲了,
从这个扯到那个,轻松得很。只是对女孩儿的态度有些轻浮,令我不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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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可后来讲到人的尊严,听起来那么棒,简直跟发表节日演说一样。
你和他经常在一块儿吗?”
思 想 敏 锐
然而,约阿希姆的回答已经勉强而又含糊。桌上躺着个有绒布衬里
的红牛皮小盒子。他从盒中取出一支小小的体温表来,把灌着水银的下
端塞进嘴里。他将它含在左面舌根底下,以致伸到口外的玻璃棍斜着翘
了上去。随后,他开始换衣服,套上便鞋,穿了一件旧军装似的上衣。
他从桌上取过一张印好的表格,一支铅笔,一本俄语语法——原来他在
学俄语,因为他说,他希望将来在部队里用得着——待如此装备停当,
他便在外边阳台上的躺椅里坐下来,把一条驼毛毡子轻轻搭在腿上。
毛毡差不多没有必要:在前一刻钟,云层已越来越薄,越来越薄,
阳光直射下来,像夏天一般温暖、耀眼,约阿希姆只好用一顶白麻布阳
伞遮住脑袋。借助一个小小的精巧的装置,伞拴在了躺椅的扶手上,可
以根据太阳的位置随意调节。汉斯·卡斯托普对这发明表示赞赏。他想
等着测量体温的结果,顺便看一切都是怎么做的,还观察了倚在阳台角
上的那只皮口袋——约阿希姆在寒冷的日子里才用它——他把胳膊肘
支在栏杆上,俯瞰着花园。在那儿的公用静卧厅里,这会儿已伸脚伸手
地躺着许多病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聊天。不过,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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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的只是厅内的一部分,大约五张躺椅。
“这样得多长时间呢?”汉斯·卡斯托普转过身来问。
约阿希姆竖起了七根手指。
“那该已经够了——七分钟!”
约阿希姆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从嘴里将体温表拔出来,一边观
察,一边道:
“是的,你要是留意它,我说时间,它就走得很慢。一日四次,我
都挺喜欢量体温,因为只有在量体温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一分钟或者甚
至七分钟原来是怎么回事儿——在这儿山上,一个星期的七天咱们都得
挨过去,可怕极了。”
“你说‘本来’。你不能说‘本来’。”汉斯·卡斯托普诘难道。他
将一条腿跨在栏杆上坐着,眼白牵了红丝,“时间根本谈不上什么‘本
来’。它对你显得长,就长,使你觉得短,就短,可实际上多长多短,
谁也不知道。”他不惯于谈论玄虚的哲学问题,却又感到想要谈的强烈
欲望。
约阿希姆不同意他的话。
“什么话!不。咱们可是能够测量它。咱们有钟表和日历;一个月
过去了,那么,它对你、对我、对咱们大家都同样过去了。”
“请注意,”汉斯·卡斯托普说,同时将右手食指举起来靠在失神
的眼睛旁边。“当你在量体温的时候,一分钟就是你所感觉的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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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吗?”
“一分钟有这么长……就是它延续的时间正是秒针跑完一圈所需
要的。”
“可它需要的时间却完全不一样……对于我们的感觉来说!实际
上……我说,从实际情况看,”汉斯·卡斯托普重复着同样的意思,把
食指用力地按在鼻子上,鼻尖完全歪了,“那是一种运动,一种空间运
动,不对吗?好了,等一等!也就是说,咱们是用空间来度量时间。可
这不正跟想依据时间来测量空间一样嘛——只有愚昧无知的人才如此
干呢。从汉堡到达沃斯二十个小时的路程——是的,乘火车,可步行呢?
步行要多长时间呢?还有,用思想呢?一秒钟也要不了!”
“我说,”约阿希姆道,“你这是怎么啦?我想,在我们这儿你感到
不对劲儿了吧?”
“别胡扯!我今天头脑很清醒。时间究竟是什么?”汉斯·卡斯托
普问,同时使劲儿把鼻尖按到一边,使它苍白得已完全失去了血色。“你
乐意告诉我吗?空间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器官,用视觉和触觉去判别。这
很好。可我们判别时间的器官是什么?你愿意给我指出来吗?瞧,你稳
稳地坐在那儿。可是,对于一种严格说来我们是一无所知也讲不出它的
任何特性的东西,我们又该怎样去衡量呢!我们说:时间在流逝。好,
就算它真能流逝吧。可为了测量它……等一等!为了能被测量,它必须
流得均匀。然而,在哪儿又写明了,它是这样流的呢?对于我们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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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它并非这样;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假设它如此,我们的尺度仅仅是
约定俗成。请原谅……”
“好,”约阿希姆抢过话头,“如此说来,在我的体温表上高了四个
刻度,也不过是约定俗成吧!然而,就因为多这几道线,我必须在这儿
磨磨蹭蹭地挨日子,不能去服役,这个事实真叫讨厌透顶!”
“你有三十七度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