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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3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又已经降下来了。”约阿希姆在表上作记录。“昨天晚上差点三十

八度,因为你来了的缘故。所有人在来客时温度都升高。不过,这毕竟

是好事。”

“那我现在就走吧。”汉斯·卡斯托普说,“关于时间,我脑子里还

有一大堆想法呢——一整套的思想,我想说。不过,这会儿我不愿用它

们使你激动,你的体温表上已经高了几条线。我将完全保留起来,待会

儿再讲,也许在早餐以后。到了吃早餐的时间叫我一声。我现也去静卧,

反正又不痛苦,赞美上帝。”说着,他便绕过玻璃隔墙,到了自己的阳

台上;那儿靠着小茶几同样有一把打开了的躺椅。从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卧室中,他取来那本《远洋船舶》和他漂亮的白、绿、暗红相间的格子

呢旅行毡,然后便坐下了。

他也很快就不得不撑开了阳伞;一旦人躺下来,太阳就烤得叫你受

不了。可躺在那儿却异常的舒服,汉斯·卡斯托普立刻满意地发现——

他想不起来,他曾经在什么时候坐过这么安逸的躺椅,椅架是老古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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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可这仅系口味问题,因为躺椅显然很新——用抛光了的红棕色木

料做成,卧垫罩着柔软的印花织物,从脚下一直到靠背顶端,里边实际

上是由三块厚厚的垫褥拼接起来的。除此而外,还用细绳不松不紧地捆

着一只绣花亚麻面枕头,你怎么靠上去怎么适合,叫人觉得特别惬意。

汉斯·卡斯托普眯缝着眼,一条胳臂支在又宽又平的扶手上,静静呆在

那儿,没有读《远洋船舶》消遣。透过阳台的拱形墙隙看出去,外面的

风景虽然荒凉,但在阳光朗照下也跟画上一般美,而且像配了框子。汉

斯·卡斯托普欣赏着,心头思绪万千。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在周围的一

片寂静中高声说:

“确实是个女侏儒,今儿早上侍侯我们进第一次早餐那位。”

“嘘——”约阿希姆来了一下。“小声点好不好。不错,是个女侏

儒。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我们压根儿还没谈过这事。”

随后,他继续胡思乱想。他坐下来时已经十点钟。现在又过去了一

个钟头,一个平平常常的钟头,既不长,也不短。当它过完以后,疗养

院和花园里便响起一阵锣声,先是很远,后来近了,最后又慢慢远去。

“早餐。”约阿希姆道。听得见他已经站起来。

汉斯·卡斯托普也结束了眼前的静卧,回到房中稍微整饰一下外表。

表兄弟俩在走廊里碰了头,一起下餐厅去。汉斯·卡斯托普首先开口:

“喏,躺得真是舒服极了。这到底是什么躺椅?如果这儿买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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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带一把回汉堡去;躺在上边就跟升了天堂一样。你或许认为,它们

是贝伦斯让人按照他的设计定做的吧?”

约阿希姆不知究竟。他脱去外套,第二次跨进餐厅;里边已经吃喝

得很来劲。

到处都泛着牛奶的白光;在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只大玻璃杯,盛了

足足半公升牛奶。

“不。”汉斯·卡斯托普说,第一次的早餐虽然对他还是个沉重的

负担,他却在女裁缝与英国女士之间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无可奈何地

展开了餐巾。“不,”他说,“上帝保佑,我压根儿喝不了牛奶,特别是

现在。也许有波尔特黑啤酒吧?”他先是礼貌而温和地问女侏儒。可惜

没有。但她答应送杯库尔姆巴赫啤酒来,也确实送来了。黑色的,很稠,

翻涌着棕色的泡沫,很好地替代了波尔特。汉斯·卡斯托普从一只半公

升的高玻璃杯中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吃着吐司夹冷肉。又端上来了燕

麦糊和大量黄油以及水果。他只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因为实在没有

能耐再消受。他也打量食客们——对他来说,他们已开始显出区别,这

个那个已给他留下了突出的印象。

他自己那席坐满了,只有正对他的上方座位空着,一问才知道是留

给大夫的。原来一有时间,大夫们就来参加大伙儿一块儿进餐,并且不

断变换席位,所以每一桌的上席都空下来给他们。眼下两位大夫谁都未

到场,有人说正在做手术。那位蓄着八字须的年轻人又进来了,下巴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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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胸口上,满面愁容地坐着,旁若无人,那个淡黄色头发的瘦削少女又

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勺一勺地吃着酸奶,好像这是她唯一的美味。她

旁边这回坐了一位愉快的小老太婆,正操着俄语,与沉默的年轻人搭讪,

可对方只是忧心忡忡地瞪着她,除了点脑袋毫无回答的表示,脸上却又

出现了像是嘴里含着什么难吃的东西的怪模样儿。正对着他,在老太太

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位年轻姑娘——模样挺漂亮,脸色鲜艳,乳峰高耸,

栗色的头发卷成很悦目的波浪形,一双圆圆的褐色眼睛稚气未尽,美丽

的手上戴着枚小小的红宝石戒指。她很爱笑,也讲俄语,只能讲俄语。

汉斯·卡斯托普听人叫她玛露霞。此外他还发现,就是每当她笑和讲话

的时候,约阿希姆都绷着面孔,垂下眼睛。

塞特姆布里尼穿过一道侧门,一边捻着胡子一边走向他的座位,那

是斜对着卡斯托普的一张桌子的档头。当他坐下去时,同桌的人哄的一

声全都笑起来;多半是他又讲了什么缺德话。汉斯·卡斯托普也认出了

“半边肺协会”的会员们。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傻眉傻眼地踅到她在一

道通露台的门前的席位旁,向那个适才笨拙地缩起上衣的小伙子打招

呼。在那张横在汉斯·卡斯托普右边的餐桌上,除去皮肤呈象牙色的莱

薇和紧挨着她的生色斑的胖太太伊尔蒂丝,还有一些人他不曾见过。

“瞧,你的邻居来了。”约阿希姆倾着身子,低声告诉表弟……那

一对儿从卡斯托普旁边擦身而过,走向右面的最后一席,也就是“差劲

儿的俄国人席”;那儿已坐着另一对带着个丑男孩的夫妇,正大肆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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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片粥。男的身体虚弱,脸颊凹陷,面呈灰色。他上身穿件棕色皮外套,

脚登一双带纽襻的大毡靴。他老婆同样瘦瘦小小,头上的羽毛帽子摇来

晃去,穿着一双细巧的高跟皮靴,走起路来步履急促。在她的脖子上,

围着条不甚干净的鸟毛披巾。汉斯·卡斯托普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们俩,

这种情况在他还从未有过,自己也觉得有些粗鲁唐突。然而正是这粗鲁

唐突,突然令他感到某种快意。他的眼神显得既呆滞又咄咄逼人。谁知

就在这时,他左手边的玻璃门咣啷一声碰上了,情形跟第一次早餐时一

样。可他只是脸孔扭一扭,没像早上那样浑身一震。他想转过头去看个

究竟,却觉得过于困难,不值得花这个力气。如此一来,他又未能弄清

楚,究竟是谁开门关门那么鲁莽。

原来问题出在早餐的啤酒上,平时它只使他云里雾里地有点儿晕

乎,今儿个却使年轻人完全醉了,麻木了——那后果就像他脑门儿上挨

了一闷棍似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舌头已不听使唤;他出于礼貌想与

英国太太简单聊几句也不成功,甚至只是改变一下视线的方向,都要求

他拿出巨大的自制力。还有,那讨厌的脸孔发烧,现在完全达到了昨天

的严重程度:他的两颊像热得肿了起来;他呼吸困难,心跳得像有只缠

着布的榔头在敲打。要说这一切他还能忍受的话,那只是因为他的脑袋

已处于一种像他吸了两三口氯气后的麻醉状态。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来共

进早餐,并且在他对面入了座。卡斯托普也只像梦里似的依稀看见了他,

虽然大夫一再地拿眼瞪年轻人,同时操着俄语与右手边的两位女士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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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姑娘们,就是艳丽的玛露霞和瘦削的酸奶爱好者,在大夫面

前都谦卑而羞涩地低垂下眼睑。整个说来,汉斯·卡斯托普的举止自然

还是得体的。因为舌头不听使唤,他干脆静静呆着一言不发,用起刀叉

来甚至还特别文雅。当表兄向他点点头时,站起身,他也同样站起来,

茫然无所视地向同桌的人鞠躬告退,跟在约阿希姆身后,脚步稳当地走

出去了。

“什么时候再做静卧?”在离开大楼时,他问表兄。“据我看,此

地最好的就是这件事。我希望,我现在又已经睡在了我那呱呱叫的躺椅

上。咱们要散很远的步吗?”

多 说 了 一 句

“不,”约阿希姆回答,“不允许我走远。这段时间我通常只往山下

走一小段路,穿过村子,直到达沃斯坪,要是来得及的话。在那儿可以

看看商店和各种人,买需要用的东西。午饭前还得静卧一小时,饭后再

一直躺到四点钟,你完全不用操心。”

哥儿俩沐浴着阳光,走下通向疗养院的山路,跨过小溪和那条窄窄

的铁轨,眼前就出现山谷右侧斜坡上那些形状奇特的山峰:小施雅角峰,

绿色钟楼群峰,村前峰,约阿希姆一一说出它们的名字。在那边半坡处,

躺着达沃斯村用围墙包围着的公墓——约阿希姆也同样用手杖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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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会儿,他们已走上大道。大道比谷底高出一层楼光景,顺着梯形

的斜坡向前延伸开去。

已经说不上还有一个村子;反正,除了名字以外,便没留下任何东

西。疗养地不断朝着谷口方向扩展,已经将它完全吞掉了;早先叫做达

沃斯村的整个居住区合并到了所谓达沃斯坪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界线。

旅馆、公寓——全都建有众多的敞厅、阳台和静卧室——以及出租房间

的小小民宅,排列在大路两侧。这儿那儿还在增加新建筑,有的地方建

了一半却停下来了。穿过大路,可以看见山谷中一片片开阔的草地……

汉斯·卡斯托普怀着获取他已习惯和迷恋的生活享受的渴望,又点

着一支雪茄。多半该感谢他刚才喝那杯啤酒,他现在时又不时地吸出了

令他醉心的香味儿,真感到说不出的满足:自然它只是偶尔出现,而且

也很微弱——需要相当聚精会神,才能获得一些隐隐约约的快感,那讨

厌的牛皮味儿仍然强烈得多。他无法接受这无可奈何的事实。为获得那

要么根本没有、要么只是像嘲讽似的远远向他致意的享受,他继续努力

了一会儿,到头来还是厌倦和反感地将雪茄扔掉了事。尽管如此,他仍

感到有义务和表兄说说话,否则太不礼貌。为此目的,他开始回忆先前

他准备讲的关于“时间”的精辟道理。然而,事实是他已将那一整套理

论忘得干干净净,脑子里连一点儿想法也没剩下。不得已,他只好讲起

身体方面的事情来,而且讲得颇为奇特。

“你什么时候再量温度?”他问,“中饭后吗?好,很好。饭后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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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处于充分活动的状态,情况必定显示得更清楚。贝伦斯要求我也一样

测体温,这多半只是开玩笑,你说呢?——塞特姆布里尼听了也哈哈大

笑,根本没有意思。是的,我甚至连体温表都没有哩。”

“喏,”约阿希姆回答,“再简单不过,你买一只得啦。这儿到处都

有温度表卖,几乎每家商店全一样。”

“可用得着吗!不,静卧嘛,我倒觉得不错,我愿一起做;量体温

对于一个旁观者就太多余,还是留给你们山上的人自己去干吧。不过我

真想弄明白,”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说,同时把双手扪在心口上,像一

个热恋者在表白心迹,“为什么这段时间我的心跳得如此厉害?——它

非常令人不安,我已经考虑很久。你想想,人面临着特别高兴的事情,

或者担惊受怕,简言之,在种种心情激动的情况下,才会怦然心悸,是

不是?可如果他的心完全自发地怦怦跳起来,无缘无故,所谓自作主张

地跳,那就叫我觉得蹊跷,明白我的意思吧?这好像身体自行其是,与

心灵不再有关联,在一定意义上已成为一个死的躯壳,虽然实际上并不

曾死——这样的情形压根儿不存在——相反甚至异常活跃,只不过已完

全独立:头发和指甲都继续在生长,其他体内的功能,我听说是物理的

和化学的,也在愉快地起作用,毫无问题……”

“这算什么术语?”约阿希姆挑眼地说,“愉快地起作用!”也许,

他只是想报复一下汉斯·卡斯托普,因为早上他曾挑剔过约阿希姆的“铃

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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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实如此!就是愉快地在起作用!我不明白你干吗听不入耳?”

汉斯·卡斯托普反问。“再说,我只不过顺便提到。我想讲的只是:如

果身体独立地活着,不与心灵发生关系,自我突出,就像我这无缘无故

的心悸一样,那就叫人觉得情况不妙,令人忧虑。你因此就得去寻找与

此有关的意义,寻找心灵的激动,要么是欢乐,要么是忧惧,用它们来

为上述情况作解释——至少我自己是这样,我只能讲我自己。”

“是啊,是啊,”约阿希姆连声叹道,“这大概跟发烧时的情况差不

多——人发烧时,他体内的机能,让我借用你的话,也特别‘愉快地起

作用’,而且同样可能的是:人会情不自禁地去寻找心灵的激动,以便

给你所谓的情况一个近乎合理的解释……可咱们干吗谈这不愉快的话

题呢!”他嗓音颤抖,说不下去了。对此,汉斯·卡斯托普只好耸耸肩,

就跟昨天晚上他第一次看见约阿希姆耸肩的样子完全相同。

哥儿俩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随后约阿希姆问:

“喏,你觉得这儿的人怎么样?我指与我们同席的那几位。”

汉斯·卡斯托普东张张西望望,漫不经心的样子。

“上帝呀,”他说,“我不觉得他们多么有趣。在其他席上坐的人,

我想更有意思;不过这只是一种印象。施托尔太太应该洗洗头倒是真的,

那么油腻。还有那位玛祖卡,她或者叫别的什么来着,叫我觉得有些愚

蠢。她总那么吃吃吃地笑,不得不拿手巾将自己的嘴堵住。”

约阿希姆听他胡乱安名字,哈哈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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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祖卡’,太妙了!”他嚷道,“人家叫玛露霞,对不起——差不

多相当于玛利亚。不错,她真的太轻浮了。”他说,“事实上她有充分理

由放庄重点儿,要知道她病得不轻啊。”

“真想不到,”汉斯·卡斯托普说,“看上去她那么健康。特别是不

会相信她胸脯里有毛病。”说到此,他企图与表兄交换一个轻松的眼色,

不料却发现约阿希姆晒得黑黑的面孔上白一块青一块的,就像血色已经

褪去,而且嘴巴咧着,现出一脸苦相。那模样如此特别,使年轻的卡斯

托普惊诧莫名,不禁立刻更改了话题,打听起同桌的其他人来,心中努

力要尽快忘掉玛露霞以及约阿希姆的奇怪表情,而且也成功了。

那喝野蔷薇茶的英国女人叫罗宾逊小姐。那女裁缝并非女裁缝,而

是柯尼斯堡一所国立女子中学的教师,这就是她措词正确得体的原因。

她名叫恩格哈特小姐。至于那位快活的老太太,约阿希姆自己也不知道

她姓什么,在山上已住了多久。反正她是酷好酸奶的年轻女子的姑妈,

陪她一直生活在疗养院里。同桌的人中,病得最重的要数布鲁门科尔博

士,列奥·布鲁门科尔,来自奥德萨,就是那个蓄着两撇小胡子的模样

阴郁的青年。他住在山上已经好些年了……

眼下哥儿俩已走在城里的人行道上了——看得出来,这是不同国籍

的人们聚会的主要地段。他们碰见一批批悠闲地逛街的疗养客,多数年

纪轻轻。男士们穿着运动服,不戴帽子;女人们也没帽子,穿着白色连

衣裙。有的说俄语,有的说英语。街道左右两旁排列着商店,橱窗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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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得挺漂亮;卡斯托普的好奇心跟他的疲惫发烧进行着激烈搏斗,强迫

他的眼睛去看。在一家男子时装店门前,他流连了好长时间,想弄清楚

它陈列出来的绝对都是上等货色。

随后来到了一座圆型建筑前。与它相连的是一条带顶的长廊,里边

有乐队正在演奏。这儿是家疗养旅馆。在好几处网球场上,正进行着比

赛。脸颊刮得光光的小伙子,长长的腿上穿着熨得笔挺的法兰绒短运动

裤,脚登橡胶底鞋,赤裸着小臂,正在与皮肤黝黑的白衣少女对抗。只

见他们奔跑着,为了击中高空里那粉白色的球儿,常常仰着身子纵起在

阳光中。在修整得很好的球场上,散落着面粉似的白灰。哥儿俩找一条

空板凳坐下来,一边观看,一边评头品足。

“你大概不在这儿打球吧?”汉斯·卡斯托普问。

“不允许我打啊!”约阿希姆回答,“我们必须静卧,永远地静卧……

塞特姆布里尼总说我们是水平地生活着——我们是些水平的人,他说。

他这句笑话非常低劣。——那边打网球的是些健康人,要不就是明知故

犯。再说他们玩得也不怎么认真——主要为了那身穿着打扮……要说禁

止,我们这里禁止玩儿的东西可多啦,例如扑克,你懂吗?还有这家那

家旅馆里的小马驹——我们院里明确禁止,说它害处再大不过,但是,

在晚上查房以后,还是有些人跑下山来下注。据大伙儿讲,那位授予贝

伦斯顾问头衔的亲王,就经常这么干。”

汉斯·卡斯托普几乎充耳不闻。他的嘴傻张着,因为光靠鼻子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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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很好呼吸,尽管并未患感冒鼻塞。他的心和着隐隐传来的乐声怦怦乱

跳,这乐声令他感到痛苦。在紊乱而矛盾的心情中,他开始打起盹儿来,

直到约阿希姆提醒他该回去了。

归途上他们几乎一言不发。道路虽然平坦,汉斯·卡斯托普却打了

好几次趔趄,自己也禁不住苦笑了笑,摇了摇脑袋。开电梯的瘸子送他

们上了自己的楼层。在三十四号房间门前,他们简短地道声“回见”,

便分手了。汉斯·卡斯托普穿过房间,径直来到阳台上,一屁股坐进躺

椅里,连姿势都来不及调整,便堕入了沉沉的半睡眠状态;只是由于心

跳太快,他才睡得不十分安稳。

当然,一位女士

他不知过了多久。时辰一到,锣又响了。不过还没马上喊吃午饭,

只是要求作准备,汉斯·卡斯托普清楚;因此,他仍躺着不动,直到那

金属的轰鸣声第二次膨胀开来,慢慢远去。约阿希姆穿过房间来找他,

他还想换换衣服,却已经得不到表兄的允许。约阿希姆最讨厌和鄙视不

准时。他说,如果连吃饭的时间都不能遵守,都拖拖拉拉,哪儿还可能

争取康复,去部队服役呢。他的话自然有道理,汉斯·卡斯托普只能回

答,他本来就没病,不过却困极了。他仅只洗了洗手,两人随即走进楼

下的餐厅;这已是今天的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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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客们从两道入口拥进厅内。也有的从对面敞着的阳台门走进

来,七张桌子边上立刻坐满了人,仿佛大伙儿从不曾离席一样。至少汉

斯·卡斯托普的印象是如此——自然纯粹是梦幻般的违背理性的印象,

不过他那昏昏沉沉的脑袋有一会儿硬是驱赶不走它,甚至可以讲对它还

有几分欣赏,因为在进餐过程中他多次企图把这印象召唤回来,凭着成

功地制造错觉。快活的老太太又操着她那含糊不清的语言,与坐在斜对

面的布鲁门科尔博士搭讪;博士满面愁容地听着她说。她瘦削的侄女终

于放过酸奶,在吃一些别的什么,吃餐厅的女儿们用碟子送上来的稠糊

糊的大麦糊。不过,她只吃了几勺儿,便推开了。漂亮的玛露霞又把散

发着桔子香味儿的手绢塞在嘴里,免得吃吃吃地笑出声来。罗宾逊小姐

仍在读一些字体圆圆的信,那是她今天早上已经读过了的。显然她一句

德语都不会,也不希望会。约阿希姆很有骑士风度地操着英语,对她讲

了讲“今天天气”什么的;她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干巴巴地应答,随即

又一言不发。至于说到穿苏格兰羊毛衫的施托尔太太,她今天上午作了

检查,眼下正在报告结果。她装模作样地显得极没有教养,把上嘴唇一

次次地往回收,不断露出她那兔子般长长的门牙来。右上部,她抱怨说,

还有杂音;除此而外,左胁下还有短促的噪声;“老头子”讲啦,她还

得在山上呆五个月。她把贝伦斯宫廷顾问叫做“老头子”,足见缺少修

养。而且,她表示很气愤,“老头子”今天没有坐到她这一桌来。按照

“周年”——她显然想说“周期”——今天中午该轮到她这桌了;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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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子”偏又坐到了左边的桌子上——贝伦斯宫廷顾问果真坐在那儿,在

碟子前捧着他那双大手。自然啦,那桌上有来自阿姆斯特丹的丰腴的萨

洛蒙太太。她除去礼拜日,总是穿着袒胸露背的衣服来餐厅。“老头子”

显然喜欢这个,尽管她施托尔太太没法子理解;要知道每一次体检,她

不是可以让他爱看多久就看多久么?接下来,她压低声调激动地说,昨

天晚上在上边的公共静卧厅里——也就是在屋顶上的那间——灯全被

关掉了,而且是出于施托尔太太称为“一眼就可望穿的”原因。“老头

子”发现后大发雷霆,吼声全院都可以听到。只不过罪犯他自然又没有

抓着。其实呢,并不需要去专门念大学,也可以猜出是来自布达佩斯的

米克洛齐希上尉,这家伙与女士们胡混从来就不加隐讳——一个完完全

全没有教养的人,莫看穿着件紧身制服,从本质上看却是一头禽兽——

是的,一头禽兽,施托尔太太压低了嗓门儿重复道,说话间额头和上嘴

唇都渗出了汗水。维也纳来的伍尔穆勃朗特总领事夫人和他的关系怎

样,达沃斯村和达沃斯坪的人没一个不清楚——几乎已经不好再讲什么

关系暧昧啦。上尉先生常常一清早就跑到总领事夫人房间里去,不怕她

还睡在床上;随后又陪着她梳洗打扮。而且在上星期二,他硬是到了清

晨四点才离开伍尔穆勃朗特的房间——住在十九号的小弗朗茨最近气

胸出了毛病,他的护士亲眼看见了上尉,羞得出来连门都找错了,突然

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来自多特蒙德的检查官房里……临了儿,施托尔太太

又对山下镇上一个“滑稽的所在”大讲一通,她的漱牙水便是在那儿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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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约阿希姆低下头呆呆望着自己的盘子……

午餐既烹调精美,又极为丰盛。算上那富有营养的汤,总共不下六

道菜。鱼之后是一份带配菜的结结实实的烧肉,肉之后是一盘蔬菜沙拉,

然后又是烤鸡,还有一份味道不亚于昨晚的面食,最后才是乳酪和水果。

每样都上了两次——而且并非徒劳。人们把自己的盘子装得满满的,在

那七张桌子边吃着,吃着——真个是狼吞虎咽,胃口大开,叫人看着肯

定是一种享受,要是与此同时不也使你觉得有些个不正常甚至恶心的

话。不单那些说说笑笑、互相掷面包团的快活的人大吃特吃,就连那些

不做声的阴郁的人也一样;他们只是在上菜的间隙才把脑袋托在手里发

呆。在左手边的一桌上,有个看年龄还在上中学的半大孩子,上衣的袖

子很短,戴着一副厚实的圆圆的眼镜,他把堆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事先

都切碎,混合成糊糊,然后埋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吞咽,不时还用餐巾去

眼镜背后擦眼睛——也不知他到底要擦什么,是汗水呢还是眼泪。

在进午餐的过程中发生了两件事,汉斯·卡斯托普在身体状况允许

的条件下都注意到了。一是那玻璃门又重重地碰上了——正当上鱼的时

候。汉斯·卡斯托普猛吃一惊,悻悻地对自己说,这回非要逮住那坏家

伙不可。他不只心里嘀咕,嘴里还嘟囔了出来,竟然认真到这个地步。

“我必须弄个水落石出!”他激动万分地低声说,弄得罗宾逊小姐和女

教师都望着他,惊诧莫名。同时他把上身整个扭向左边,张大了眼睛。

这时走进大厅来的是一位女士,一位太太,不,多半还是个年轻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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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仅仅中等个儿,穿着白羊毛衫和花裙子,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梳成

了辫子随便地盘在脑袋顶上。汉斯·卡斯托普仅仅看见她的一点侧面,

或者说几乎完全看不清她的样子。她脚步轻轻,与她进门的气势形成奇

怪的对照,简直可说是蹑手蹑足。她微微探着头,走到了最靠左的正对

阳台门的桌子前,也就是所谓的“好样儿的俄国人席”那里。她行走间

一只手插在紧身的羊毛衫口袋里,另一只手却伸到后脑勺,为的是托一

托和整理整理发辫。汉斯·卡斯托普望着这只手——他对手很敏锐,很

有研究,在结识新交时习惯于首先注意人家身体的这个部分。那只托发

辫的手,它不特别具有贵夫人气派,不像年轻的卡斯托普周围的女士们

的手,总是修整、保养得很好。它相当宽,指头短短的,带有单纯幼稚

的气息,跟一个女中学生的手差不多。它的指甲显然没让美容师碰过,

只是凑凑合合地剪齐了,同样像个女中学生。它两侧的皮肤看上去有些

粗糙,几乎让人猜想她还保持着咬手指的小小的恶习。不过,这些仅只

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印象,并非他确确实实看清楚了——他们之间的距

离实在太大。迟到的女士点点头,向同桌的人们打招呼。她坐到桌子的

内侧,背冲着大厅,紧靠占据了首席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同时扭过头

来扫视大厅里的众人,手仍然托着脑后的头发——这当口,汉斯·卡斯

托普匆匆瞥见她颧骨宽宽的,眼睛却只是两条细缝……一见之下,他蓦

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者什么人,但只是个淡淡的影子而已,稍纵即

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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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一位女士!”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想,并且又一次想出了

声,以致恩格哈特小姐也就是那位女教师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寒酸的

老处女不由得会心地微微一笑。

“那是舒夏特夫人,”她说,“太懒散啦。一位挺招人喜欢的太太。”

话未说完,恩格哈特小姐脸上的红晕已加深一层——她每次一开口,都

是这个样子。

“法国人?”汉斯·卡斯托普口气严肃地问。

“不,俄国人,”恩格哈特小姐回答,“也许她丈夫是法国人或者法

国血统,我知道得不确切。”

是否就是那个?汉斯·卡斯托普仍然很激动,手指着“好样儿的俄

国人席”上的一位溜肩膀男人问。

噢,不,他不在这儿,女教师回答。他压根儿没来过,这儿的人都

不认识他。

“她应该好好地关门!”汉斯·卡斯托普说。“老那么顺手一摔,真

没教养。”

女教师谦卑地微笑着,接受卡斯托普的指责,仿佛做错事的是她本

人。这一来,关于舒夏特夫人的谈话便没能继续下去。

第二个插曲是布鲁门科尔博士暂时离开了餐桌——别无其他。只见

他那脸上的难受劲儿突然明显起来,目光更加充满忧郁地盯在一个点

上,接着便轻轻地移开椅子,站起身来往外走。这当儿施托尔太太的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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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又得到充分的表现,因为她显然幸灾乐祸地感到自己病得不如布鲁门

科尔重,于是便给他的离席加上一连串半含同情、半带鄙视的注脚。“可

怜虫!”她说,“他眼看就要玩儿完啦。这么一会儿又得出去放臭气。”

“放臭气”这样粗俗的语言,她竟然顺顺溜溜地木无表情地说出了口,

汉斯·卡斯托普只能感到既骇异又好笑。几分钟后,布鲁门科尔博士又

以出去时同样谦卑的姿态走了回来,坐下后继续开始吃。连他也吃得很

多很多,每道菜都取了双份,那么一声不吭地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

接下来午餐宣告结束:多亏菜上得迅速——特别是那位女侏儒,两

条腿真叫快得出奇——仅仅花了一个小时。汉斯·卡斯托普气喘吁吁,

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上了楼,怎么就躺在了他自己阳台上那把顶呱呱的

软椅里;须知,午饭后的静卧一直要持续到下午喝茶——算得上一天里

最重要的一次,必须严格实施。在那将他一边与约阿希姆、另一边与俄

国夫妇隔开来的看不穿的玻璃墙之间,他躺着,心怦怦直跳,张开嘴巴

呼吸着,脑袋昏昏沉沉。他掏出手帕来用,发现被血染红了一团,却没

力气想出个究竟,虽然他一向挺担心自己的身体,生就一种敏感多疑、

无病找病的天性。他又点着一支玛利亚·曼齐尼雪茄,而且把它抽完了;

这次跟往常一样味道很不错。他昏昏欲睡,心情抑郁,恍惚地想着自己

来到山上后的经历多么奇特。有两三次,他想到施托尔太太那样的粗鄙,

想到她用的可怕的词儿,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胸部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134

阿 尔 宾 先 生

在下面的花园中,有时微风吹来,那面饰着蛇形棍的幻想出来的院

旗便会飘飘扬扬。天空又均匀地铺满白云。太阳不见了,空气立刻变得

凉浸浸的。公共静卧厅里看样子座无虚席;那里边笑语杂沓,乱成一片。

“阿尔宾先生,求求您,拿开那把刀子,把它收起来吧,不然会出

乱子的!”一个抑扬有致的女高音抱怨道,接着又说:

“阿尔宾先生,好人!看在上帝份上,别把这可怕的凶器拿在眼前

来刺激我们的神经!”第二个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话音未落,一个

坐在侧面最外边椅子上的黄头发青年——他嘴里含着一支香烟——就

以放肆的口气应道:

“甭想!太太们怎么也该允许我玩玩我这把刀子!可不是嘛,它特

别锋利。当年我在加尔各答从一个瞎眼魔术师手里买过来的……他可以

把它吞下去,他的徒弟马上又从离他五十步的地下把它挖出来……你们

想瞧瞧?它比我的剃胡子刀还快呢。您只要摸摸这刀刃,它割进您的肉

里就像切黄油一样。等一等,我拿近点给你们看……”阿尔宾先生站起

来。马上响起一片尖叫声。“那好,我现在去取我的手枪!”阿尔宾先生

说,“它会使你们更感兴趣。一把要人老命的家伙。穿透力为……我回

房间去取它来。”

“阿尔宾先生,阿尔宾先生,求您别去!”好几条嗓子尖叫着。可

135

阿尔宾先生已经出了静卧厅,朝着自己房间走去——还是个毛头小伙

子,高挑个儿,一张红通通的娃娃脸,耳畔蓄着两小溜连鬓胡子。

“阿尔宾先生,”一位女士在他背后喊,“您最好取来您的大衣穿上,

看在我的面子上!您患肺炎躺了整整六个礼拜,这会儿坐在这里却不穿

大衣,盖也不盖,还一支一支抽香烟!这叫做试探上帝,阿尔宾先生,

我老实告诉您!”

可他仍一边走一边讪笑,几分钟后已提着枪走回来。这下子女士们

叫得就更加没命啦,可以听见有几位想从躺椅上跳起来,却缠在毯子里

跌倒了。

“你们瞧瞧,多么小巧,多么锃亮,”阿尔宾先生说,“可只要咱往

这儿一按,它就会咬掉……”又是一片尖叫声。

“自然是装了弹药的,”阿尔宾先生继续说。“在这块铁板中间,上

着六颗子弹,每射一发铁板就转动一孔……再说,咱带着这家伙也不是

为了闹着玩儿。”他说。这时候,他发现效果已经减弱,便把枪插进胸

前的衣袋里,又坐到椅子上,跷起二郎腿,点着了一支新的香烟。“绝

对不是闹着玩儿。”他重复念叨着,然后闭紧了嘴巴。

“干吗哟?到底干吗哟?”几个嗓子颤抖着问,像是已有不祥的预

感。“太可怕啦!”一个嗓子突然单独叫起来;阿尔宾先生听着直点头。

“我看,你们现在开始明白了。”他说,“确实,我带上它是为了这

个。”他不顾自己肺炎刚好,又吸了许多烟雾进去,提起精神,好继续

136

信口开河。“我准备着它,为的是有朝一日我这破玩意儿觉得太无聊了,

我就可以自己为自己效劳。事情相当简单……我花了些工夫研究,清楚

怎么处置最省劲儿。”——“处置”二字一出口,又响起一声尖叫——

“心脏部分排除在外……在这儿下手我感觉不怎么舒服……我宁愿立

刻丧失意识,办法就是让一粒漂亮的小物体钻进这有趣的器官里

去……”说这话时阿尔宾先生伸出食指,点了点他那黄头发剪得短短的

脑袋。“要对准这儿……”说着,他又从衣袋里拔出那把镀镍的手枪,

用枪口敲了敲太阳穴。“这儿,血管上方……就算没有镜子也毫不困难。”

几个声音哀求着,一起发出抗议,其间甚至响起急促的抽泣。

“阿尔宾先生,阿尔宾先生,快把枪从您的太阳穴上拿开,叫人目

不忍睹!阿尔宾先生,您还年轻,会恢复健康的,会回到生活中去,会

赢得大家的喜爱,我担保!穿上您的大衣,躺下去,盖好毯子,好好休

养!下次浴室的师傅来用酒精为您擦身子,您别再赶他走!把烟戒掉吧,

阿尔宾先生,您听我说,我们求您保重您的生命,您的年轻而宝贵的生

命!”

但阿尔宾先生不可动摇。

“不,不,”他说,“别管我。你们的好意咱感谢。咱还从未拒绝过

任何女士的哪怕一点儿请求。不过请您注意,抗拒命运没有用。我在山

上已经是第三年……我已经够了,不想陪着玩下去了——您能怨我吗?

不治之症,我的女士们!——你们瞧我,瞧我坐在这儿,可是却患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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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之症——宫廷顾问不管是好是歹,他本人差不多已经不加隐讳。对这

个从事实得出的结论,你们难道还想让我产生一点点怀疑吗!这好像在

中学已经决定留级不再补考,那就什么也无需再做,无需再想。一切真

叫我好笑。您要巧克力吗?请自取吧!不,您吃不穷我,我房间里还有

的是。八大盒,五块加拉彼德牌,四磅林特牌,全在上边——统统是我

患肺炎那会儿,疗养院的女士们让人给我送来的……”

什么地方有个男低音在要求安静。阿尔宾先噗哧一笑——笑声像一

条飘动的破布。接着静卧厅中便静下来,静得跟一场梦破碎了或者幽灵

刚刚散去后一样;而刚才说出的那些话语,此刻还在沉默中奇怪地回响。

汉斯·卡斯托普倾听着,直至它们完全消失。纵然他还不能肯定,阿尔

宾先生是否是个花花公子,却已禁不住对他产生了某种嫉妒。具体地讲,

那个学生生活的比喻给他留下了印象,因为他自己在初中时也曾留过

级。他清楚地回忆起那虽然有些丢人,但却是一种富有幽默情趣的懒散

状态。他曾享受过这种状态,当学年临近结束,他放弃了拼命地复习应

考,能“对一切都感到好笑”的时候。他的感想模糊而紊乱,没法很精

确地说出来。他主要的印象是,荣誉自有许多好处,但耻辱同样也不少,

是的,后者带来的好处更加没有边界和限制。他试着把自己摆在阿尔宾

先生的位置上,设想自己彻底摆脱了荣誉的压力,可以永远享受耻辱的

无边好处,情况又必然会怎样。想着想着,一种甜蜜而迷茫的感觉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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