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来,令年轻人大吃一惊,一时间他心跳的节奏更加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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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撒旦不体面的建议
后来他失去了知觉。当左边隔墙后的谈话声惊醒他时,怀表上正好
三点半。这时候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没跟着宫廷顾问,而是单独来查房,
正操着俄语跟那对不文明的夫妇谈话,像是在问丈夫的身体感觉,要他
拿体温登记表出来给他看。然后,他继续执行任务,但不是通过阳台的
隔墙,而是退到走廊上,绕过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从门外进了约阿
希姆的屋子。人家如此围着他转一个圈,对他不理不睬,汉斯·卡斯托
普觉得就像是一种侮辱,虽然他绝对没有与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单独会谈
的愿望。诚然,他正好健康,不被计算在内——须知这上边的人就是这
么个情况,谁有幸身体健康,人家就对他不闻不问,不把他当作一回事;
这,令年轻的卡斯托普感到气恼。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约阿希姆房里待了两三分钟,就顺着阳台继续
走去。汉斯·卡斯托普听见表兄说,可以起来准备饮午茶啦。“好,”他
回答,同时从躺椅中站起来。但是,他躺久了头晕得厉害,这么半睡半
醒并未能使他精神焕发,脸颊反倒很不舒服地发起烧来,而平常他却总
是感觉冷——也许他盖得不够吧。
他洗洗眼睛和手,整理好头发和衣服,在走廊上与约阿希姆碰了头。
“你听见那位阿尔宾先生了吗?”他在楼下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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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约阿希姆回答,“这家伙真该管一管,唠唠叨叨的,把整
个午休给搅了,让太太们激动得那么厉害,好几个星期也休想恢复过来。
严重地违反院规。可谁又乐意去当告密者呢!再说,那样的谈话对于多
数人还是值得欢迎的消遣呢。”
“你是否觉得可能,”汉斯·卡斯托普问,“他当真会去干他所谓‘毫
无困难的事’,让一个小小的物体钻进自己脑袋里去吗?”
“唉,可不,”约阿希姆回答,“并非完全不可能。这种事在咱们上
边常发生。在我来之前两个月,一次大体检结束之后,那边的林子里就
有个大学生上了吊。我到达后的头一些日子,大伙儿还经常谈论。”
汉斯·卡斯托普吃力地打了个哈欠。
“是的,在你们这儿我感到不舒服,”他解释说,“舒服我不能讲。
我看我有可能不再呆下去,告诉你,我必须离开——这你恐怕不会见怪
吧?”
“离开?你这不是心血来潮吗!”约阿希姆嚷起来,“胡闹。你刚刚
来,怎么能才住一天就下结论!”
“上帝啊,还是第一天?我真觉得在你们山上已经呆了好久好久
啦。”
“喏,别又开始胡思乱想时间的问题!”约阿希姆说,“今天早上我
已经让你搞得头昏脑涨了。”
“不,别担心,我已经全忘了,”汉斯·卡斯托普回答,“通通全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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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会儿我自己头脑也一点不清醒,事情已经过去……现在是该喝茶
了吧。”
“是的,然后我们又可以走到今天早上那条板凳跟前去。”
“上帝保佑。不过,但愿别碰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今天我再也参
加不了任何有学问的谈话,这点我预先声明。”
餐厅里,凡是此刻能够端上来的饮料统统端上来了。罗宾逊小姐又
在喝她那血红的蔷薇花茶,她的侄孙女又在一勺一勺吃酸奶。除此之外
还有牛奶、茶、咖啡、巧克力,是的,甚至肉汤。各桌都坐满了在那顿
丰盛的午餐以后躺了两个钟头的客人。人人都在忙着把奶油抹到大片大
片的葡萄干糕饼上去。
汉斯·卡斯托普要了茶,把重复烤过的面包浸进去。他也尝了尝果
酱。葡萄干糕饼他仅仅仔细瞧了瞧,一想起要切来吃就着实打了个冷颤。
大厅有着朴素的彩色拱顶,安放了七张桌子,他又坐在其中一张自己的
位子上——今天已经是第四次。再过一会儿,七点正,还将有第五次,
为的是进晚餐。在短促而空虚的间隙时候,可以填进一次去山路边水管
旁那条长凳的散步——到那时路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疗养客,哥儿俩得
不停地打招呼——然后再到阳台上静卧微不足道的一个半小时。汉
斯·卡斯托普躺在那儿感觉很冷。
晚餐前他认真地换了衣服,随后便去坐在罗宾逊小姐和女教师中间
喝蔬菜汤,吃配菜的烤肉和烧肉,吃了两片蛋糕。蛋糕里边无所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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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仁,奶油,巧克力,果脯,杏仁泥,还有很不错的乳酪夹黑面包。他
又要了一瓶库尔姆巴赫啤酒。可是,只喝完那高玻璃杯的一半,他就清
楚地认识到他该上床了。他脑壳里嗡嗡响,眼皮沉得像铅铸的,心跳得
像敲小锣。他痛苦地觉得,漂亮的玛露霞似乎用戴着小红宝石戒指的手
掩着脸,身体朝前倾着,在偷偷地笑他,虽然他拼命努力,不让她有任
何理由这样做。仿佛远远的,他听见施托尔太太在讲什么。她的话使他
感觉如此荒唐绝顶,甚至他自己也闹不清楚,施托尔太太真是那样讲了
呢,或则只是在他的头脑里,施托尔太太的话发生了荒诞的变化。她声
称,她会调制二十八种不同味道的鱼汁——她敢担这个保,虽然她丈夫
告诫她别讲出来。“别去讲!”他说,“谁也不会相信你;即使相信,人
家也会觉得可笑!”可今儿个她偏要讲一讲,公开承认她确实可以配出
二十八种鱼的调料。这在可怜的卡斯托普听来很可怕。他猛然一惊,伸
手去摸额头,完全忘了嘴里还有一块夹着切斯特乳酪的黑面包没有嚼,
没有吞。直到从席上站起来,他还把面包含在嘴里。
他们通过左边那道一再被摔得很响的玻璃门,直接到了前厅。几乎
所有疗养客都走这同一条路;原来是在吃过晚饭的这段时间里,前厅和
紧邻着的沙龙里有一些娱乐活动。多数病人分成一小堆一小堆地站在旁
边聊天。围着两张铺着绿色台布的可折叠的桌子,有些人正在玩牌。一
张玩的是多米诺,一张玩的是桥牌,参加者全都是年轻人,阿尔宾先生
和赫尔米娜·克勒费特也在里边。除此而外,在第一间客厅里还有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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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学玩意儿:第一是架立体西洋镜,通过透镜,可以看见竖在箱内的照
片,例如一艘威尼斯小艇上的船夫什么的,实实在在,却不能动弹,也
没有血色;第二是支单筒望远镜模样的万花筒,把一边眼睛靠近透镜,
只要轻轻转动一个轮子,筒里的星星和阿拉伯花饰便千姿百态,变化莫
测;最后是一面旋转的鼓,装上电影胶片,从一旁的开口望进去,就可
看见要么是个磨工在和扫烟囱的人打架,要么是位小学教员在惩治学
童,要么是个戏子在走钢丝,要么是一对农村小青年在跳华尔兹。汉
斯·卡斯托普用一双冰冷的手抚着膝盖,每一种玩意儿都看了很久。他
还到桥牌桌旁去站了站,看不可救药的阿尔宾先生如何撇着嘴角,以老
练的手法甩牌。在一个角落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与围成一个半圆形的
女士们亲切交谈。她们中有施托尔太太、伊尔蒂斯太太和莱薇小姐。“好
样儿的俄国人席”的成员退到了相邻的一间用门帘与游艺厅隔开的小沙
龙里,组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团体。除了舒夏特夫人,还有一位黄胡须、
凹胸脯、金鱼眼睛的形容萎靡的先生;一个皮肤黧黑、柔发蓬松、戴着
一对金耳环的少女,一看就是那种富于个性的幽默的典型;还有就是从
席外参加进去的布鲁门科尔博士以及另外两个溜肩膀青年。舒夏特夫人
面朝游艺室,坐在小房间背面一张圆桌后边的沙发上,是小团体的核心。
汉斯·卡斯托普不无鄙夷地看着这个没教养的女人,暗暗考虑:她似乎
使我想起了什么,但要说又说不出来……一位三十岁光景、头发稀疏的
高个子男人,在一台褐色小钢琴上把《仲夏夜之梦》里那首《婚礼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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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翻来覆去地已经弹了三遍,现在又应一些女士的请求,开始第四遍
弹这支乐曲,而且在弹之前,还深情地、默默地用目光向每一位女士致
意。
“请问贵体如何,工程师?”一直在大厅中转悠的塞特姆布里尼两
只手插在裤兜里,这时候来到卡斯托普面前问。他仍然穿着灰色的粗绒
布外套,浅色的格子花裤子。他在称他工程师时面带微笑;看着他那翘
起的黑胡子,胡子底下讥诮地撇着的嘴角,汉斯·卡斯托普感觉头上像
浇了凉水。他怔怔地望着意大利人,嘴唇翕动,眼睛布满红丝。
“啊,是您,”他说,“是早上散步时我们在山上那条长凳……在那
水槽旁边……碰见过的……当然当然,我一眼就把您认出来啦。您相信
吗?”他明知道不该讲,却仍然讲了出来,“当时乍一看我还当您是个
摇风琴的街头艺人哩!……这自然纯粹是胡扯,”他添了一句,因为他
发现塞特姆布里尼换上了冷峻的审视眼神,“一句话,蠢透啦!我简直
完全不能理解,天知道我怎么竟……”
“您别介意,一点也没有关系,”塞特姆布里尼又打量打量年轻人,
然后说,“我想知道,您今天过得怎样——您在这乐园里的第一天?”
“非常感谢。完全按照规定,”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多半是‘水
平地’,用您喜欢的说法。”
塞特姆布里尼莞尔一笑。
“可能,我偶尔是这么说,”他说,“喏,这儿的生活方式您觉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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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吗?”
“又有趣又无聊,全看您愿怎么讲,”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有时
候真难分清楚。我根本没感到无聊——你们山上的生活太活跃了。可以
听见、看见这么多新奇的东西……可另一方面,我又感觉仿佛来到山上
已不止一天,而是已经很久——我简直觉得自己年岁增大了,头脑也更
聪明。”
“更聪明?”塞特姆布里尼眉头一扬问,“请允许我问一下:您到
底多大啦?”
你瞧,汉斯·卡斯托普竟不知道!他一下子说不清自己多大了,尽
管他拼命地甚至绝望地努力要想起来。为了争取时间,他让人家将问题
重复一遍,然后回答:
“……我……多大?当然是二十三。很快就要满二十四岁。请原谅,
我累了!”他说,“可说累还不完全适合我的情况。您知道吗,就像在做
梦,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梦中,想醒来却又醒不过来?我的情况正是如此。
想必在发高烧,除此不能作别的解释。您相信吗?我的脚一直冷到了膝
头。如果允许这么讲的话,因为膝头已经不属于脚——请原谅,我头昏
脑涨到了极点,归根到底也不奇怪,一大早就开始……就已经让人用气
胸给嘘了一下,然后又听阿尔宾先生滔滔不绝的演说,而且是以水平的
姿势。您想想,我老是觉得自己的五种知觉都已靠不住;我必须讲,这
比面孔发烧和双脚发冷更令我心疼。请坦白告诉我,施托尔太太自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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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二十八种鱼汁,您认为可能吗?我不是指她是否真的能做——我认为
绝对不可能——我只想搞清楚,是她方才在桌上真这么讲过呢,抑或只
是我自己这么感觉——我仅仅想知道这个。”
塞特姆布里尼望着他,像根本没有听,两只眼睛定定的,一副茫然
无所视的神气。“是的,是的,是的,”他像早上那样一连三下,“瞧瞧,
瞧瞧,瞧瞧!”他把齿音念得很尖锐,带着嘲讽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您说二十四……?”他问。
“不,二十八!”汉斯·卡斯托普答。“二十八种鱼汁!不是什么一
般的卤水,而是专门的鱼卤,惊人就惊人在这里。”
“工程师!”塞特姆布里尼以生气的规劝口吻道,“请您清醒清醒,
别再说这些无聊的傻话!我一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二十三岁,
您说?唔……请允许我再提个问题或者给您一个您愿听就听的建议。既
然您呆在我们这儿难受,既然您身体,如果我没完全搞错的话,还有精
神都感到不舒服——怎么样,您就别等着在这儿老起来,一句话,今天
晚上就重新收拾好行李,明儿一早就搭例行的快车动身离去?”
“您认为我应该走?”汉斯·卡斯托普问,“在我刚刚抵达的时候?
不,我怎么能才过一天就下结论呢!”
说这话时,他不经意地瞟了瞟隔壁房间,正好与舒夏特夫人打了个
照面,看见了她那细眯眯的眼睛和宽宽的颧骨。她到底让我想起了这世
界上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呢?汉斯·卡斯托普暗忖。然而,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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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疲倦的脑袋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来。
“自然,要适应你们上边的生活,对我也不十分容易。”他继续说,
“这本该预见到的;因此,仅仅为了头几天有些脑袋发昏、面孔发热就
马上偃旗息鼓,我必定会感到羞耻,甚至认为自己是个懦夫,再说也完
全违反理性——不是吗,您自己说……”
一下子,他的言词变得很恳切,肩膀也激动得直耸,像是一定要说
服那个意大利人,无论如何都得将他的建议收回才好。
“向理性致敬,”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还要向您的勇气致敬!您刚
才的话还中听,很难提出反驳的理由。而且我真的也观察到一些能很好
适应的先例。例如去年的克乃弗小姐,奥蒂莉娅·克乃弗小姐,一位显
宦家庭的千金。她在山上住了一年半,住得真是习惯极了,以致完全康
复以后——这儿有时也有恢复了健康的——还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她诚
心诚意地恳求贝伦斯宫廷顾问同意她留下,说她不能走,不愿走,这儿
就是她的家,在这儿她感到幸福;然而要入院的客人很多,她的房间必
须腾出来,所以恳求没用,人家仍坚持让她康复出院。谁料奥蒂莉娅却
发起烧来,曲线陡直上升。可是人家揭穿了她,拿走了她常用的体温表,
给她换了支‘哑大姐’——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是一支不带刻度的
体温表,检查时大夫自行用尺子量,自行登记结果。奥蒂莉娅,我说先
生,只有三十六度九,奥蒂莉娅的烧退啦。这一来她就只好去湖里游泳
——当时是五月初,夜里还上冻,湖水虽说冷得不像冰,准确地讲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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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零上几度。她在水里老泡着,想闹上这个那个毛病——可结果呢?她
康复了就是康复了。告别时才叫伤心绝望哟,父母亲安慰的话全听不进
去。‘要我去下边干什么?’她不停地喊,‘这儿就是我的家!’也不知
她后来怎样了……可我觉得,您没听我讲,工程师?您站着挺吃力,如
果我没完全弄错的话。少尉,您的表弟在这儿呢!”他转过脸去对正走
过来的约阿希姆喊,“领他上床去吧!他既富有理性又很勇敢,只是今
儿晚上有些站立不稳了!”
“不,真的,我全听懂了!”汉斯·卡斯托普要人家相信,“‘哑大
姐’只是根水银棍儿,完全没有刻度——您瞧,我不是完全理解了吗!”
不过,他随即还是由约阿希姆带进电梯,回到楼上,跟其他许多病人一
样——当晚的娱乐已告结束,大伙儿各奔东西,回到大厅和阳台上做晚
间的静卧去了。汉斯·卡斯托普跟着走进约阿希姆的房间。走廊上铺着
椰子皮编织的席毯,脚一踩就微微拱起,但卡斯托普已不再觉得不舒服。
他坐到约阿希姆的撒花大靠椅上——他房里也有一把同样的椅子——
点着了一支玛利亚·曼齐尼。可雪茄的味道像粘土,像煤块,像很多东
西,就是不像它应该像的那样。然而他坚持抽着,一边看约阿希姆作静
卧的准备,看见他穿上件士兵便服式的上衣,再套一件旧外套,然后把
床头柜上的小灯和他的俄语教程一齐搬进阳台,拧亮小灯,嘴里含着体
温表坐到躺椅上,接着就灵巧得令人吃惊地开始用搭在躺椅上的两条驼
毛毯子将身体裹起来。汉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儿里佩服表哥的熟练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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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阿希姆把毯子一条接一条地展开,先是左,后是右,立着将自己从胳
肢窝一直盖过脚,最后使整个身子变成一个绝对均匀平整的包裹,露在
外边的只有头、两肩和双臂。
“干得真漂亮。”汉斯·卡斯托普说。
“全靠练习。”约阿希姆回答,说话时用牙将温度计咬在口里。“你
也能学会的。赶明儿一定给你弄两条毯子来。你回到山下也用得着;而
在我们这儿更必不可少,特别是你又没有毛皮睡袋。”
“夜间我不在阳台上静卧。”汉斯·卡斯托普解释,“我不会这么做
的,现在就告诉你,我觉得那太离奇了。一切总得有个限度。归根到底,
我必须表明,我只是上你们这儿做客的。我准备再坐一会儿,抽抽雪茄,
如此而已。味道糟极了。不过我清楚烟是好的。对我来说今天已经够了。
马上就九点——真遗憾,连九点还没到。不过一到九点半,就是时候了,
就可以心安理得上床睡觉。”
他打了个寒颤——又一个,接着很快地一连几个。汉斯·卡斯托普
跳起来,飞快跑向墙上挂着的气温表,像是要当场拿获什么似的。室温
雷氏九度。他握住暖气管,发现是冷冰冰的。他语无伦次地嘀咕着,意
思大概是虽然才八月间,不生暖气仍旧叫缺德,因为不能看印在纸上的
月份的名称,而要看实际的温度;眼下这气温不是叫人冻得像狗一样
么?可同时他又脸孔发烧。他坐下去,又再站起来,语音含糊地求约阿
希姆允许他从床上拿了条被子,坐到椅子上,将被子打开来盖住下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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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坐着,既冷又热,还受那味道讨厌的雪茄的罪。一种窝囊极了
的感觉向他袭来,他觉得仿佛一生中从未这么难堪过。“真没劲儿!”他
嘀咕道。可这当口,他又突然感到一种特别的想入非非的喜悦和希望。
这感觉稍纵即逝,他只好坐在那儿,等着它也许还会再来。然而没再来,
剩下的只有难受。临了儿,他只得站起身,把被子扔回床上,撇着嘴嘀
咕了几句诸如“晚安”或者“小心别冻着”或者“吃早饭时还是叫我吧”
什么的,便摇摇晃晃地经过走廊,回自己房间去了。
脱衣服时他哼起歌来,但不是因为高兴。他机械地、下意识地上了
厕所,完成了临睡前的种种文明义务,从旅行小药瓶中将淡红色的漱口
药水倒进玻璃杯,郑重其事地漱起口来,用他那软性的优质紫罗兰香皂
洗了手,才穿上长长的上等亚麻布睡衣——睡衣胸前的口袋上绣着两个
字母:HC。随后,他躺上床,熄掉灯,把自己昏昏沉沉的发烧的脑袋倒
在那个美国女人临死前睡过的枕头上。
他绝对肯定地相信马上会堕入梦乡,结果完全错了。刚才他几乎睁
不开眼皮——这会儿却根本合不拢,一闭上马上又不安地抽搐着张开
来。现在还不到他习惯睡觉的时间,他自言自语,再说白天也睡得太多。
加之室外还有谁在敲打地毯——这显然与事实有出入,或者说压根儿没
这回事。实际上是他自己的心在跳,跳得身体外边老远都听得见,声音
就真像室外有人在用藤拍儿抽打地毯一样。
室内还不是一团漆黑;从两边的阳台上,从约阿希姆和“差劲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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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人席”那对夫妇那儿,透过开着的阳台门投进来小灯的亮光。汉
斯·卡斯托普眨动着眼皮,仰卧在床上,突然眼前重新显现出一个情景,
一个他白天观察到但又怀着恐惧和温情试图立刻忘却的情景。那就是在
谈到玛露霞和她的体态特征的一刹那,约阿希姆脸上表情的变化——嘴
奇怪地扭歪了,黧黑的脸膛一块青一块白。汉斯·卡斯托普懂得并看出
了个中的奥妙。他懂得这么深刻,看得这么真切,像从来还不曾有过,
以致那敲地毯的拍儿既加快了速度,也增大了力量,几乎压倒了达沃斯
坪上传来的小夜曲的旋律。原来在山下的那家旅馆里,眼下正举行音乐
会;一出轻歌剧结构对称平稳的已经奏滥了的曲调,穿过夜空飘送到山
上,汉斯·卡斯托普不禁用口哨跟着悄声吹起来——有人确实能像耳语
似的悄声吹口哨——一边吹一边还用冰冷的双脚在鸭绒被子底下打拍
子。
这样子当然没法睡着,而汉斯·卡斯托普也完全不觉得有睡意。自
从他以如此新鲜和生动的方式懂得了约阿希姆何以脸色大变,世界在他
眼前就像更新了似的,他在内心深处重又体验到了那种放纵的喜悦和希
望,而且他还期待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他却不认真想。但是,当他
听见左右两边的邻人已结束静卧回到房内,以在房内的水平姿势代替室
外的水平姿势时,他不禁自言自语地道出了他的信念,也就是那对野蛮
的夫妇今晚该会相安无事吧。我可以放心地入睡了,他想。他们今晚会
保持安静的,我绝对肯定!谁料他们并非如此,而汉斯·卡斯托普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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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诚心想说真话。是的,如果他们真的相安无事,那他自己岂不成了糊
涂蛋么?对于他之亲耳所闻,他惊讶得忍不住不断发出无声的叹息。“不
像话!”他哑然呼喊,“太不成体统!谁会相信有这种事?”与此同时,
他又不时地嘬起嘴唇低声吹口哨,去和那从山下连绵不断地送来的乏味
老调。
他终于睡着了,但同时却开始做怪诞的梦,比昨天夜里的更加怪诞。
他经常不是吓醒了就是梦见在拼命地奔跑,以致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在梦中看见宫廷顾问贝伦斯迈着两条罗圈腿,摆动着两只僵直的胳
臂,和着远处送来的进行曲,大步地、没精打采地在花园的小路上走着。
他走到汉斯·卡斯托普面前便站住脚,戴上一副镜片很厚的圆眼镜,嘴
里开始胡诌起来。“是个老百姓,当然啦。”他说,也未征得同意就伸出
他那大手,用食指和中指将卡斯托普的眼皮翻起来。“有身份的老百姓,
我一眼就看见了。可是不无天才,不无浑身发高烧的天才!会高高兴兴
地在咱们山上住一些年头的!噢,先生们,快一点,该去散步啦!”说
着将两根粗大的食指塞在嘴里,异常悦耳地打了一个唿哨,立刻从不同
方向飞出变得小小的罗宾逊太太和女教师来,在他左右两肩上一边坐一
个,就跟她们在餐厅里吃饭时坐在汉斯·卡斯托普两边一样。接着,宫
廷顾问又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同时用一条餐巾在眼镜背后擦眼睛——也
不知究竟要擦什么,是汗珠呢还是泪水。
接着他又梦见自己在校园里,在他多年来度过课间休息的地方,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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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特夫人同样也在;他正打算去向她借支铅笔。她拿了半截银杆的红铅
笔给他,用低沉悦耳的嗓音提醒他别忘记一下课就归还。当她瞪着宽大
的颧骨上那对蓝不蓝、灰不灰、绿不绿的细眯眯眼盯着他瞧时,他猛地
从梦中苏醒过来,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而且努力想记住舒夏特夫人到底使
他想起了谁。他赶紧将这个发现记牢,为的是保存到明天;他感到又被
睡梦包围了,马上就发现自己必须躲避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追逐。博士
要抓他去进行灵魂分析;对此汉斯·卡斯托普真是怕得发疯,怕得要命。
他穿过阳台上的一道道玻璃隔墙朝前跑,可是腿脚不听使唤。他不顾生
命危险跳进花园里,情急中甚至去爬那根红棕色的旗杆。正当追赶他的
大夫抓住他的裤脚那千钧一发的一刹那,他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
可还没等他稍稍平静一下,他又睡着了,并且梦见下面的情景。他
正努力用肩膀把塞特姆布里尼挤开,意大利人却硬站在那儿,面带微笑
——从那漂亮地往上翘起的丰满的小黑胡下边露出的微笑,真叫汉
斯·卡斯托普受不了。“真讨厌!”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说。“滚开,您只
是个摇风琴的流浪汉,令人讨厌!”然而塞特姆布里尼就是赖着不肯走。
汉斯·卡斯托普仍站着考虑该怎么办,突然却悟出已经到了行动的时间,
也就是该给那些打算弄虚作假的人送“哑大姐”去了,送那种完全没有
刻度的水银棍儿去了——他醒来时,下定决心要把梦里的发现告诉表兄
约阿希姆。
就在这样的奇遇和发现中,夜慢慢地流逝着。赫尔米娜·克勒费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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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阿尔宾先生、米克洛齐希上尉和施托尔太太等等,都在卡斯托普
的梦中扮演了乱七八糟的角色。例如米克洛齐希上尉嘴里含着施托尔太
太在逃跑,被帕拉范特检察官用投枪刺穿了背脊。有个梦汉斯·卡斯托
普一夜之间做了两遍,而且两遍完全一模一样——做第二遍时天已快亮
了。他仿佛坐在摆着七张桌子的餐厅里,门咣啷一响,舒夏特夫人走进
来,一只手插在白色毛线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上的头发。
这个没教养的妇人不去“好样儿的俄国人席”,却不吭不响地踱到汉
斯·卡斯托普身边,默默地伸过手来让他亲吻——可不是给他手背,而
是给他手心。汉斯·卡斯托普吻了她的手,吻了两只未经保养、手掌嫌
宽、指头粗短、指甲边的肉皮已经翘起的手。在这一刹那间,他从头到
脚充满了一种甜蜜得令人心慌意乱的快意。那是他在尝试着摆脱荣誉的
重压去享受耻辱的无穷好处时已感受过的——眼下,在梦中,他重又体
验到了,只不过还要强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