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四 章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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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夏天就这么完了吗?”第三天,汉斯·卡斯托普含讥带讽

地问他表兄。

气温下降得令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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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探访者在山上度过的第二天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夏日。在枪尖

一样的柏树梢头,挂着碧蓝闪亮的天幕;谷底的小镇,在炙热的空气里

熠熠生辉;牛群在山坡游荡,吃着温暖的浅草,叮当的牛铃撒布在四野

的空中。吃第一次早点时,女士们已经穿上轻薄的上衣,有的甚至是镂

空衣袖,这可并非对谁都合适——例如施托尔太太穿上就完全要不得,

她的膀子虚胖得像海绵似的,透气的衣服根本不合适。男士们也以各有

特色的装束对美好的天气作出反应。看得见各种棉毛便装和麻纱西服;

约阿希姆·齐姆逊则以象牙色薄绒裤配他那蓝上装,军人气派十足。至

于塞特姆布里尼,他也一再地声称要换换衣服。“见鬼!”他在早点后与

表兄弟俩一道去山下散步时说,“这太阳真厉害!我看来是该穿得薄一

点啦。”可说是说,他仍旧一如既往地穿那大翻领的外套和格子呢长裤

——看样子,这多半就是他全部的行头。

第三天却出了大毛病,仿佛时序完全给颠倒了个儿,汉斯·卡斯托

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饭后,大伙儿已经静卧了二十多分钟,

太阳却突然躲了起来,一堆难看的泥炭色浓云从东南方的山脊上升起,

一股充满异味的狂风扫过山谷,冷得人骨头生痛,就像从不知哪儿的冰

天雪地里刮来的一般。气温猛跌,天地间立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雪。”玻璃隔墙后面传来约阿希姆的声音。

“什么雪不雪?”汉斯·卡斯托普立即问,“你该不是讲现在就要

下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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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约阿希姆回答,“这样的风我们知道。它一刮就会有滑雪

场啦。”

“胡扯!”汉斯·卡斯托普说。“我要是没记错,这会儿才八月初。”

然而约阿希姆是对的,他已经对此间的情况有所了解。没过多一会

儿,在反复响起的雷声中,一场大雪已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雪那么

大,那么密,天地万物都裹进了白茫茫的雪雾里,小镇和山谷已全然没

了踪影。

整个下午雪一直下着。暖气生上了。约阿希姆使用毛皮睡袋照常坚

持静卧,汉斯·卡斯托普却逃进自己房内,把椅子移到暖气管旁边,坐

在那儿望着室外的怪现象,不住地摇脑袋。第二天早晨,雪不再下,室

外的气温也回升了几度,然而雪仍旧积得齐脚脖子深,展现在卡斯托普

惊奇的眼前的,还是一派严冬景象。暖气又关了。室内气温为零上六度。

“你们的夏天现在就完了吗?”汉斯·卡斯托普问表兄,口气中含

着辛辣的讽刺……

“还不能这么说,”约阿希姆就事论事地回答,“上帝要是愿意,还

会有好些个美妙的夏日。甚至到了九月都很可能。不过问题是,在这儿

季节区分不那么明显。你知道,它们可以说混在了一起,跟日历不协调。

冬天有时太阳大得叫人流汗,散步必须脱掉外套;夏天嘛,喏,你自己

看见了,就是这个样子。要说下雪——那更把一切全搞乱了套。一月份

常下雪,五月份也不见得少,八月里还下,这你见到了。总的来讲,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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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月不可能下雪,这是实话。简言之,咱们山上有冬日,有夏日,有

春天和秋天,却没有真正的一年四季。”

“真叫乱得可以。”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穿著套鞋和冬大衣,跟

表哥一道下山去买静卧盖的毛毯;很明显,这样的天气他带来的格子呢

旅行毯已不顶事。有一阵他甚至考虑是否该买条毛皮睡袋,后来却作罢

了,不,在一定程度上是被这想法吓得退了回去。

“不,不,”他说,“就买毯子吧!我回到山下肯定还用得着它们;

什么地方的人都有毯子,它们没任何特别和令人大惊小怪的地方。毛皮

睡袋却太特殊——你仔细想想,我要是买了它,我就会觉得自己打算在

此地安家落户了。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我已属于你们同一类……一句

话,仅仅住几个礼拜就买条毛皮睡袋绝对不值得,除此以外我也不想再

多讲什么。”

约阿希姆表示赞成。于是,哥儿俩就在英国人聚居区一家陈设美观、

货物丰富的商店中,选了两条像约阿希姆那样的驼毛毯子,也就是特别

长特别宽的那种,质地柔软,有着天然色泽。他们让店里立刻将毯子送

回院里去,送到“山庄”国际疗养院第三十四号房间。当天下午,汉斯·卡

斯托普就准备第一次使用它们了。

这会儿自然是第二次早餐以后,因为在其它时间按日程安排完全没

有下山的可能。天下起雨来了。路上的积雪已变成飞溅的泥浆。在回院

的途中塞特姆布里尼赶上了他们。只见他撑着把雨伞,却仍然光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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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急急地往回走。他脸色发黄,心绪显然很凄楚。他以纯净的语调和

讲究的措辞,抱怨这寒冷和潮湿令他吃够了苦头。至少把暖气开起来也

好嘛!可那些混账的当权者,雪一停就让关上了——真是条愚蠢的规定,

完全没有一点道理!当汉斯·卡斯托普提出异议,说室内温度低点大概

符合疗养的原则——是的,免得把病人都养娇了,塞特姆布里尼却狠狠

地挖苦他。哎,确实,疗养原则。神圣不可侵犯的疗养原则!汉斯·卡

斯托普先生谈到它们时的语气完全正确,那就是诚惶诚恐,虔诚谦卑。

只有一点引人注意——虽说是在绝对使人愉快的意义上引人注意——

那就是他们中能享受绝对优待的,正好是与当权者的经济利益完全一致

者——反之,对那种并非完全如此的疗养客,人家总习惯于眼睁眼闭,

漠不关心……表兄弟俩听得笑了;塞特姆布里尼却从他所渴望的温暖,

一下子将话题扯到自己故去的父亲身上。其间,自然也并非没有联系。

“我的先父,”他拉长声调动情地讲,“他是位高雅的人——身体与

心灵一样敏感!冬天里他多爱自己那小而温暖的书斋啊,他打心眼儿里

爱它,总让它的室温保持在雷氏二十度;为此把一只小暖炉烧得红红的。

在阴冷潮湿的日子里,或者碰上刮刺骨的北风,你从住宅的走廊踏进他

那房间,一股暖气便迎面扑来。你立刻像披上件轻软的大衣,眼里也盈

满了快活的泪水。小房中拥挤着书籍和手稿,其中不乏极为珍贵的善本

真迹。他穿著蓝色法兰绒睡衣,置身于这些精神财宝之间。他站在窄窄

的书写台前,潜心于文学创作——他身体小巧玲珑,比我矮一个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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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想象一下!可两鬓的灰白色头发却如此浓密,鼻子却那么长,那么

精致……一位了不起的小说家,先生们!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几位之一,

很少有人像他那么熟谙我们的语言,堪称绝无仅有的意大利语文体大

师,合乎薄伽丘理想的文学家……学者们打老远来和他交谈,有的来自

哈帕浪达,有的来自克拉科夫,他们硬是来到我们居住的地方,为了向

他表示敬意;他呢,也彬彬有礼地接待人家。他还是一位卓越的诗人,

闲暇时刻,他也用托斯卡纳方言写短篇小说,文字漂亮极了——一位使

用惯用语的巨匠。”塞特姆布里尼让他家乡的语音在舌尖上慢慢融化,

脑袋摇来晃去,感到极大的满足。“他的花园是按照维吉尔的式样建起

来的。”他继续说,“他讲的话语动听而有教益。可是温暖,他那小小的

书斋里必须温暖,不然他就会颤抖,就会气得流泪,为了人家竟让他挨

冻。现在您倒想想,工程师,还有您,少尉,我——他的儿子,眼下却

得在这该死的野蛮地方受怎样的罪。身体在盛夏季节冻得发抖,心灵不

断被屈辱所折磨!啊,太残忍了!我们周围都是些什么东西!愚蠢的魔

鬼奴仆,那个宫廷顾问的手下,克洛可夫斯基,”塞特姆布里尼真个咬

牙切齿,“克洛可夫斯基,这无耻的‘忏悔神父’,他恨我,就因为我珍

惜自己的人格,不愿供他干那虚伪的勾当……还有我那席上……我被迫

同席一块儿进餐的都是些什么人哟!右手边是哈勒来的啤酒桶——名叫

马格努斯——他蓄着一溜干草捆儿似的胡子。‘别拿文学来烦我!’他竟

然说。‘它能给我什么?美好的性格!我拿美好的性格干得了啥?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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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讲实际的人,美好的性格在生活中几乎不会出现。’瞧,这就是他想

象中的文学!美好的性格……哦,圣母玛利亚!他的老婆坐在他对面,

渐渐地就发起愣来,口水流出来也不知道。真是个肮脏得要命的……”

约阿希姆与汉斯·卡斯托普没有交换意见,两人对塞特姆布里尼的

演讲的看法却完全一致:太繁琐啰嗦了,虽然听起来也挺有趣儿,是的,

措词如此大胆、尖刻,给人留下了生动的印象。汉斯·卡斯托普对他说

的“干草捆儿”,还有“美好的性格”,特别是对他那无可奈何的滑稽口

气,都报以好心的一笑。随后,他也说:

“上帝,是的,在这种地方人的确有点儿杂。你不能自己选择同桌

进餐的人——真要那样,也不堪设想。在我席上就有这么位女士……施

托尔太太——我想您是认识她的?真是粗鄙得要命,我必须说。有时候,

当她劈里啪啦说开来,我简直不知道眼睛该朝那儿放。可她却叫苦连天,

说她温度高了,周身无力,看样子病情不轻哩。这就太怪了——既有病

又愚蠢——我可不知道我表达得准确不,但我总感觉非常稀罕:一个人

既很愚蠢,同时又生着病;这两样碰在一起,大概是世界上最恼人的事

情吧。你简直不知道,你该以怎样的表情去对待她的话;因为对一个病

人你愿意肃然起敬,不是吗,生病差不多是件庄严的事,如果允许我这

样讲的话。然而,一旦掺合进了愚蠢,竟讲出什么‘Fomulus’,什么‘滑

稽的处所’等等莫名其妙的话来,就让人哭笑不得,就让人陷入了进退

维谷的窘境,其可悲的程度简直没法说。我是讲两者不协调,不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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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不习惯于把它们联想在一起。在人们的想象中,一个蠢人必定是健

壮的、平常的;疾病必定将人变得敏感、聪明和特别。人们通常都这样

想,不是吗?我说了许多,自己也不完全有把握,”他最后讲,“只是话

已经谈到这儿,所以我也……”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

约阿希姆也有些尴尬。塞特姆布里尼扬起眉头,一声没吭,做出很

有礼貌地等着他把话讲完的样子。事实上,他是希望看见汉斯·卡斯托

普完全没了辙,好将话茬接过去:

“了不起,工程师,您竟表现出了哲学天才,这我完全没看到!按

照您的高论,您想必也不怎么健康,因为您给人的印象显然是不无智能。

但是,请容我告诉您,对您的推断鄙人不敢苟同。我反对它,是的,真

正充满敌意地反对。如您所看见的,在思想方面我确实有些偏激,宁肯

让人骂我古板,也绝不肯放过该批判的观点不予批判,就像您刚才所阐

述的……”

“可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请——原谅……我知道您打算讲什么。您想说,您对自己的话并

不多么认真,您刚才发表的看法并非不折不扣是您自己的观点,您只是

从许多现存的观点中随手取来一种,试着讲一讲,并不负什么责任。对

您这个年纪倒也是实情;您这样的青年还缺少男子汉的坚定,还乐于尝

试各式各样的观点。乐于尝试。”他说。他把placet 中的“c”这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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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得像意大利方言一样柔和。“一句名言。我感到惊讶的只是您的尝试

方向单一。我怀疑事出偶然,倒担心存在着某种正要形成固定性格的倾

向,要是不加防止的话。所以,我觉得有义务纠正您。您说,生病加上

愚蠢是世界上最恼人的事。这我可以同意。我也宁可看见一位有头脑的

病人,而不愿看见一个患肺痨的傻瓜。但我不满意您将生病加愚蠢差不

多看成是一种风格的错误,一种自然口味的混乱,或者如您喜欢说的,

一种使人的感情进退维谷的状态。如果您把生病看成某种高尚的事情和

——您怎么讲来着——对了,庄严的事情,那么,它跟愚蠢加在一起绝

对不和谐。这同样是您自己用的词儿。无论怎样,不!疾病绝对不是高

尚的,绝对不是庄严的——那么看本身就是一种病态,或者会造成病态。

也许,我能激起您对这种看法产生厌恶的最有把握的办法,就是告诉您

它是衰老而丑陋的。它产生自遭受迷信践踏的古代;那时候,人类的意

识被扭曲了,被剥夺了尊严。它产生自充满恐怖的时代;那时候,和谐

与幸福被怀疑、遭诅咒,残疾病弱反成了进入天国的通行证。然而,理

性与启蒙驱散了笼罩在人类心灵上的阴影——但是还不彻底,今天它们

还相互进行着斗争。这斗争就意味着工作,先生,尘世的工作,为了尘

世、为了荣誉和人类的利益而进行工作。每天都在这样的斗争中得到新

的锻炼,人就会获得彻底解放,沿着进步与文明之路,向着越来越光明、

温柔、纯洁的未来前进。”

见鬼!汉斯·卡斯托普又惊讶又难为情,心里想,好一首咏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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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会招惹出它来呢?在我耳里它显得枯燥乏味。他老是工作工作地

想说明什么?尽管不是地方,他却一个劲儿地扯什么工作。最后,汉

斯·卡斯托普讲:

“太妙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您的高论值得一听。谁也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讲得更生动形象,我想。”

“倒退倾向,”塞特姆布里尼又讲起来,与此同时,他举高雨伞,

放一个路人过去,“倒退回那些黑暗、痛苦时代的观点的倾向,请相信

我,工程师,就是一种疾病——一种已经研究得很充分的疾病。科学已

为它取了各式各样的名称,有美学和心理学的名称,有政治学的名称—

—还有与事情风马牛不相及的教科书的名称,您完全可以把它们忘记。

只不过在精神生活中一切都有联系,都互为因果,只要你给魔鬼一个小

拇指,他就会把你整只手乃至整个人都拿去……再者,健康的原则永远

只能表现出纯粹健康的品格,不管以什么作为开端——所以请您记住,

疾病远远不是什么高贵的东西,不是什么太庄严的东西,说它难于与愚

蠢联系在一起,反倒意味着对人的贬低——是的,一种造成人痛苦、损

坏人意识的贬低。作为单个的肉体现象,疾病还可以调养和护理,可精

神上予以尊重就错了——请记住!——大错而特错!您说的那个女人—

—我不打算回忆她的名字——噢,谢谢,施托尔太太——一句话,这个

可笑的女人,据我看,不是她的情况使人的感情,如您所说,陷入了进

退维谷的窘境。生病而又愚蠢——上帝保佑,本来很可悲;不过事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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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只要怀着同情,耸耸肩膀就得啦。真正的窘境,先生,真正的悲

剧,只是在自然残忍地破坏了人格的和谐时——或者事先已使其成为不

可能时——才出现。那时候,自然常常把一个高尚的乐于生活的心灵,

与一个不适于生存的躯体结合在一起。您知道列奥帕尔迪吗,工程师,

或者您,少尉?他是我们意大利一位不幸的诗人,一个体弱多病的驼子。

他那原本伟大的心灵不断地为身体的病痛所累,不断遭受屈辱、讥讽和

压抑,唱出来的怨歌真是令人心碎。请听这一首!”

说着,塞特姆布里尼开始用意大利语朗诵起来,用舌尖细细玩味着

那美丽的音韵,一边还摇头晃脑,还不时闭上眼睛,全不顾他的两位同

伴一个字都听不懂。看来他只是为了欣赏自己的记忆力和朗诵本领,并

在听者前炫示一番。终于,他又说道:

“可你们不懂,听不出诗里的悲痛。先生们,你们完全可以体会到,

驼背诗人列奥帕尔迪缺少的首先是女性的爱。这说明了他为什么无力抗

拒自己心灵的枯萎。荣誉和德行的光辉对他慢慢变得暗淡了,大自然使

他觉得暴戾——它确也暴戾,又愚蠢又暴戾,我完全同意他的想法——

他甚至绝望了——说来很可怕——对科学和进步绝望了!这儿,工程师,

您才看到了真正的悲剧!才有了‘人的感情进退维谷的窘境’——不是

在那个女人身上——我不屑回忆她的名字……别说什么疾病会使人更

富有灵性,看在上帝份上,别这么做!一个没有躯体的灵魂正如一个没

有灵魂的躯体,都同样不算人,都同样可怕;而且,前一种情况只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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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例外,后一种情况却比比皆是。通常,都是身体姿肆放纵,狂妄僭

越,攫取了全部生命。一个生了病在休养的人,就只是躯体而已。这违

反人性,贬低人格——在多数情况下,他充其量不过是行尸走肉……”

“滑稽,”约阿希姆突然冒出一句,同时弯下腰,望着走在塞特姆

布里尼另一侧的表弟。“最近,你可是也说过一些非常相似的话哩。”

“是吗?” 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嗯,很可能,我脑子里也可能

产生过类似想法。”

塞特姆布里尼默默无语地走了几步,然后说:

“那更好,先生们。那更好,要真是这样的好。我也远没有给二位

上什么哲学课的意思——这不是我的任务。如果咱们工程师自己已经发

表过与我一致的看法,那只是证实了我斗胆的猜测,即他是位喜欢思考

的人,只不过按照有天才的青年的方式,对一切可能的观点都想作一番

尝试罢了。有天赋的青年才不是一张白纸哩。在他们的纸上,倒像是用

悦目的墨水写上了一切,既有对的也有错的;教育者的任务,是对的就

坚决发扬,错的呢,就通过切实有力的影响予以永远消除。二位去采购

东西了吗?”他换成轻松的语气问……

“不,没什么,”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也就是说……”

“只给表弟买了两条毛毯。”约阿希姆漫不经心地应道。

“静卧用的……天冷得要命……我却得跟着躺几个礼拜。” 汉

斯·卡斯托普苦笑着,眼睛盯住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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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毛毯,静卧,”塞特姆布里尼说,“是,是,是。对,对,对。

事实上:乐于尝试!”他又用意大利腔调说了一遍,随后就与表兄弟告

别。这时候,瘸腿看门人已经在招呼他们,他们走进了疗养院。到了门

厅,塞特姆布里尼自称要在中饭前读读报纸,便独自转进谈话室。看来,

第二次静卧他是想开小差了。

“上帝保佑!”到了电梯里,汉斯·卡斯托普对约阿希姆说。“真是

个教育家——他新近自己也说过,他有这方面的天才。对他可得好好留

神,别多说一句话,否则就要听他慢慢给你上课。不过嘛,他讲的道理

也值得一听,每个人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字都那么圆润,那么有味儿——

听着他的话,我总会想起新鲜的小面包。”

约阿希姆笑起来。

“这你最好别对他讲。我相信他准会失望的,如果他知道了你在听

他教诲时竟想到小面包。”

“你这么认为?是的,完全没把握。我总有个印象,他并非完全为

了教训人;也许教训人还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说话本身,为了让它

们一字一句从他嘴里蹦出来,滚出来……像富于弹性的橡胶球……只要

有人留心听他讲,他就心满意足了。啤酒桶马格努斯说那些关于‘美好

的性格’的话诚然有些蠢,可塞特姆布里尼也应该讲明白,文学存在的

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打算问,免得自我暴露。我实际上懂得也不多,

而且在此之前还从来没见过一位文学家。不过,文学要说不为了创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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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性格,那也显然是为了创造美丽的语言,这是我与塞特姆布里尼打

交道的印象。他使用的是怎样一些词汇哟!他说‘德行’时全然不带一

点动作——我请你注意!我一辈子还从来没用过这个词儿,即使在学校

里,当书里写着‘勇敢’让人解释的时候,我们也总回答‘勇敢’。我

必须说,我听见他说出‘德行’二字,心中便为之一震。可随后,当他

那么咒骂寒冷,咒骂贝伦斯,咒骂流口水的马格努斯,总之,咒骂所有

一切时,又使我变得有些神经质。他是个持不同政见者,我马上就明白

了。对现存的一切,他都攻击;这总有点儿狂妄,我禁不住要说。”

“你可以这么说,”约阿希姆郑重地回答,“可他的言行也有些可骄

傲之处,完全不让人产生狂妄的印象,而是相反。他这个人很自重,或

者说很重视整个人类。这就是他身上令我喜欢的地方,在我眼里显得光

明正大的品格。”

“你讲得对,”汉斯·卡斯托普说,“他甚至有些严厉——这经常叫

人不怎么舒服,因为你感觉——让我们说:老受到监视。是的,这样措

词一点不错。你相信吗,我总觉得他不赞成我买毯子来做静卧,他对此

有反感,就这样那样地找茬儿。”

“不,”约阿希姆惊讶地、若有所思地回答,“这怎么可能?我没法

想象。”说完,他嘴里含着温度表,搬上所有必须的东西,上阳台静卧

去了。汉斯·卡斯托普则开始盥洗更衣,做好午餐的准备——因为离吃

午饭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钟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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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说时间

待哥儿俩吃完午饭回到楼上,毛毯包裹已经躺在汉斯·卡斯托普房

中的一把椅子里。今天,他就要第一次使用它们——经验老到的约阿希

姆向他传授了像山上所有人那样用毛毯将自己包扎起来的技艺,这是每

个新来者必须立刻学会的。首先将毯子一条一条铺在躺椅上,脚那头要

垂到地上一大截,然后人坐下去,开始裹里面一床毯子。先直着从一侧

一直裹到腋下,然后坐起来,弯下腰,将地上多余的一截卷到脚上;此

时必须特别将叠起来的下边抓紧,然后再裹另一侧。如果要想尽可能地

均匀平整,就得注意使脚下的两个尖角与直着的椅子棱保持方向一致。

这之后再以同样的方法,裹外面一床毯子——要掌握它可就更困难一些

啦。汉斯·卡斯托普作为笨手笨脚的初学者,没有少叹气;他腰弯了又

直,直了又弯,为了练习人家教他的手法。只有少数几位老行家,约阿

希姆说,能够三四下同时将两条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可这是一种罕见的

令人羡慕的本领,不只需要多年的练习,还需要天赋。天赋二字听得汉

斯·卡斯托普笑起来,猛地倒回到椅背上,背都跌痛了。约阿希姆没马

上弄懂有什么滑稽可笑之处,莫名其妙地望着表弟,可最后也跟着笑了。

“成啦。”当汉斯·卡斯托普没了四肢,脑袋靠着柔弱的枕头,被

适才的功课搞得精疲力竭,像根圆筒似的躺在椅子上时,约阿希姆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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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现在到了零下二十度,你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啦。”说完就绕过玻

璃隔墙,同样地包裹自己去了。

汉斯·卡斯托普怀疑所谓零下二十度也没问题的说法。因为他仍然

冷得要命,身上一阵一阵地打寒颤。同时,他透过阳台的拱形木框,望

着外边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出神。在他看来,这雨随时有可能变成雪花。

真叫奇怪,天气这么潮湿,他脸孔却仍旧感到燥热,就像坐在一间暖气

烧过了头的房间里一样。还有,刚才练习裹毯子就把他累倒了,也够可

笑的——真的,他刚把《远洋船舶》捧到眼前,两手便立刻发抖。看来

他也并非完全健康啊——极端贫血嘛,宫廷顾问贝伦斯早已说过,所以

才总是发冷。不过,身体的不适之感被躺着的巨大快意抵消了,被那把

躺椅难以解析的近乎神秘的优点抵消了。还是第一次试躺,这些优点就

已被他体会出来,得到他高度赞赏,后来又一而再、再而三,非常可喜

地经受住了考验。不知是因为坐垫柔软,还是因为靠背倾斜适度,是因

为扶手高宽得当,还是因为枕头软硬恰到好处,总之,这把卓越的躺椅

考虑得不可能再周到,人躺上去真是再舒坦不过。因此,汉斯·卡斯托

普心满意足,为了他面临着的两个显然空虚却肯定是宁静的钟点,为了

那由于打扫房间而规定下的两小时主要的静卧。尽管他自己只是来做

客,仍感觉这个规定完全适合。要晓得他生性好静,可以长时间无所事

事地呆着——我们回忆得起来——喜欢未被令人头脑发昏的活动所败

坏、侵蚀因而被遗忘掉的自由自在的时光。四点正吃午茶和糕饼、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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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外出走动走动。接着又静卧,直至七点钟进晚餐;晚餐跟每次吃饭

一样,总会带来某些令人高兴的紧张气氛和有趣场面。再往后就是瞧瞧

立体西洋镜,瞧瞧万花筒,或者瞧瞧……汉斯·卡斯托普的日子过得顺

顺溜溜;尽管听起来也许过分夸张,我们还是想如人们常说的,称他已

经生活得像在家里一样。

从根本上讲,这种以异地为家,这种也可能是艰难的对于新环境的

适应和习惯,是一种奇怪的事情。人们几乎是为这么做而这么做,怀着

一个既定的意图,就是还没完全成功或者刚刚成功又将它抛弃,以便回

到原来的生活中间。人们将这类异地而居穿插在主要的生活联系里,作

为间歇和插曲,目的就是为了“休养”,也就是为了使人的肌体得到更

新和调节,免得它冒因为生活单调而被娇惯、变松弛和迟钝的危险。那

么,长期不变的有规则的生活,又怎么会造成肌体的松弛和迟钝呢?生

活负担造成身体及精神的疲劳和消耗倒不很重要——因为普通的休息,

就是医治它们的药方——更重要的原因在心灵方面,在心灵对时间的体

验——人觉得时间是在以均匀的速度不断地逝去,而生命本身又与时间

休戚相关,紧紧联系,一个削弱了,另一个便免不了受到影响。对于所

谓无聊的本质,人们普遍存在着多种错误的想法。总而言之,就是相信

事情新鲜有趣,就能“驱赶”时间快跑,也就是使时间缩短;反之,单

调空洞就会阻碍时间的行进,使行进变得艰难。这可不绝对正确。空洞

单调固然可以将一瞬或一个钟头延伸,使它们变得“长而无聊”;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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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大的乃至最大的时间单位,就可缩短它们,甚至将它们化为乌有。

反之,内容丰富有趣,好似可以使一小时乃至一天缩短、加快,然而从

大处着眼却赋予了时间的进程以宽度、重量和充实,以致事件频繁之年

就比内容贫乏、空虚、让风也吹得跑的轻松念头过得慢得多,后者则稍

纵即逝。所以,人们所谓时间长而无聊,实际上倒是由单调造成了时间

病态的短促:由于不间断地老是一个样子,绵长的时间便萎缩了,以一

种使心灵惊惧得死去的方式萎缩了。如果一天像所有的天,那么所有的

天也就只像一天。完全单调的生活,即使再长过起来也会十分短促,稍

不注意便已逝去。习惯乃是时间意识的淡漠或者说入睡。如果青年时代

我们过起来觉得很慢,往后的生活却好象越来越快,真叫步履匆匆,那

想必也是习惯了的缘故。我们大概都了解,时不时地改变习惯和养成新

的习惯,是我们唯一能保持生机和新鲜的时间意识的方法,是我们唯一

能使时间感受减慢、增强和变年轻,从而也更新自己的整个生命感的途

径。我们变换居留地和空气,到温泉旅行,目的均在于此。这也就是时

时变些花样,加些调剂,能使人精力充沛的原因。到一个新地方的头几

天——大约六至八天吧——时间的步履总显得年轻,也就是说长而有

力;然后,随着人“习惯”的程度加大,它就明显地逐渐缩短了。那种

执着于生活的人,或者说得更正确些,那种希望抓紧生活的人,他们便

会发现日子又变得轻飘飘地开始往前溜去,心中于是感到恐惧;而最后

一个星期——我们就说总共四个星期吧——更将快得吓人,一晃眼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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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自然,时间意识更新的效果会超出在异地呆的时间本身,人恢复

常规的生活以后,还会显示出来,也就是回家后的头几天同样也变得新

鲜、实在和充满朝气,不过只有很少几天是如此罢了。人会很快重新习

惯常规,要摒弃它却慢一些。人的时间意识要是因为年事高而疲倦了,

或者从来没得到过有力的发展——这是先天不足的表现——那它会迅

速入睡,只要二十四小时一过,人又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离开家,旅行于

他只是夜里的一场梦而已。

为什么在此插进这番议论?是因为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也有相似

的想法。几天以后,他就对他的表兄说——说时睁大布满红丝的眼睛瞪

着约阿希姆:

“我老觉得滑稽,一个人初到异地,怎么会感到时间这么长。这就

是……自然谈不上我感觉无聊,恰恰相反,我简直可以讲快活得像个国

王。可是,当我掉转头看看,所谓回顾吧,你理解的,我又感觉自己像

在这山上已经过了鬼知道多长时间。回想起那会儿我没能马上明白自己

已经到了,还等你说:‘就请下车吧!’——你想得起吗?——那情景对

我仿佛已是前辈子的事。这跟度量、跟整个理性都绝对没有一点关系,

纯属感觉问题。自然会很愚蠢,如果我说:‘我相信自己上山已经两个

月’——那样就太荒唐了。我只能够讲:‘已经很久很久’。”

“不错,”约阿希姆嘴里含着温度表回答,“我也得到了好处。自从

你来了,我差不多就可以随时跟你在一起。” 汉斯·卡斯托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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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阿希姆未作任何解释,笑他讲得这么简单。

他试着讲法语

不,他怎么都还不能说已经习惯,无论是就他对此地十分特别的生

活的了解而言——如他自己所说,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里获得这种了

解,甚至在三个星期里也不可能,他当着约阿希姆同样承认——还是就

他的肌体适应“山上这些人”那种非常特殊的生活气氛而言;因为这种

适应使他感觉不是滋味儿,极不是滋味儿。是啊,他仿佛感到根本没办

法适应似的。

正常的日子安排得条理清晰而又考虑周到,只要你顺应它的驱动,

就会很快跑上轨道,感觉轻松自如。然而每隔一周或者更长时间,又会

出现某些有规律的变化;对这些变化只能逐步适应。适应这种可能只须

一次,适应另一种则要反复多次。至于每天会碰见的个别的人和事,汉

斯还得随时留心学习,学习更加仔细地观察事物,以便用他年轻人的敏

锐吸收新的东西。

例如,走廊上有的门前放着那些短颈球形瓶,汉斯·卡斯托普刚来

那晚上就注意到了。它们装着氧气——当他问起,约阿希姆便对他解释

说。瓶里装的是纯氧,每瓶价值六法郎。这种提神的气体是拿来输给快

死的人的,使他们最后兴奋一下,坚持多活一阵子——他们通过一根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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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管将氧吸进肺里。也就是说,在放着球形瓶的房间里,躺着的都是垂

死者或如宫廷顾问贝伦斯所说的“痛得快死的人”。有一天,他穿著白

大褂,脸色铁青地穿过走廊,碰见汉斯·卡斯托普,两人一同下楼去,

他就对年轻人用了这个外来词。

“喏,您是位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贝伦斯说,“您怎么样,在您审

视的目光中可对我们有些好感?可佩服我们?不错,我们夏天的疗养季

节还可以,情况挺不坏。可为了搞得像个样子,我也付出了不少心血。

只可惜您不肯在我们这儿过冬天——您只打算住八个星期,我听说?

嗯,三个星期?那真叫来去匆匆,连脱下外套都不值得,您说是不是?

真可惜,您不能和我们一块儿过冬天;要知道,您真该瞧一瞧,什么是

霍特福勒节,它会让您长见识。”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俏皮透顶,“这是

下边坪上的一个国际性节日,可要等到冬天才过。小伙子们蹦蹦跳跳地

玩地滚球。女士们呢,我的乖乖!一个个花枝招展,像天空里的鸟儿,

我告诉您,都风流多情极啦……可这时我得去照顾咱那位濒死的病人

啦,”他说,“在二十七号房间。已经奄奄一息,您知道。从中间给切掉

了。昨天他已喝进去五大瓶,今天还得开,这个搀鬼。不过到中午大概

就会回家去了。怎么样,亲爱的罗伊特呀,”他边说边跨进房间,“怎么

样,要不要我们再开一瓶……”他的声音消失在了随手带上的门后。可

在一瞬间,汉斯·卡斯托普来得及瞥见房间靠里边的床上,躺着个脸色

蜡黄的年轻人,下巴上稀稀疏疏长着几根胡须,头平放在枕上,只是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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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地朝门口转过来他那双其大无比的眼睛。

这是汉斯·卡斯托普一生中看见的头一个垂死者,因为无论是他父

母亲还是他的祖父,在临终时都是瞒着他的。那年轻人长着胡子的下巴

冲着天,脑袋仰在枕上,显得多么庄严!他慢慢转向门口的特大眼球投

射出的目光,又是何等意味深长!汉斯·卡斯托普还完全沉迷在那匆匆

一瞥的印象中,下意识地也努力把眼睛慢慢地睁大、睁大,使目光显得

意味深长,就像那位Moribunclus 一个样,同时继续往楼下走去。他就

这么瞪着眼睛,看见一个从他身后的门里出来在楼梯口便赶上了他的妇

女。他没有立刻认出是舒夏特夫人。她呢,对他那奇怪的眼神也只淡淡

一笑,就用手托着后脑勺上的发辫,抢在他前面无声地、脚步灵活地、

微微探着头走下楼去了。

在头几天他几乎没有结交什么人,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整个

说来,院里的日程安排对此不利;加之汉斯·卡斯托普生性矜持,觉得

自己在山上只是个客人,或者只是个如贝伦斯所说的“事不关己的旁观

者”,有约阿希姆交谈和做伴,他大体上已感到满足。楼层的护士自然

久已伸长脖子望着他们俩,直到曾经也陪他说说话儿的约阿希姆终于介

绍她认识了他的表弟。她耳朵背后挂着夹鼻眼镜的带子,说起话来不仅

做作,简直让人挺难受。你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得到一个印象,仿佛她

已经被无聊折磨得有些丧失理智。要想摆脱她还挺困难,因为每当谈话

快要结束,她就表现出病态的恐惧;每当年轻人看样子要走了,她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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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话语和目光,用绝望的微笑将他们拽住,使哥儿俩出于怜悯,只

好留了下来。她东拉西扯地谈她的爸爸,说他是位法学家,谈她的表哥,

说他是位大夫——显然为了标榜自己出自有教养的阶层,藉以提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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