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四 章.2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己。至于那边房间里她照料的那个病人,他是科堡一位玩具制造商的儿

子,名叫罗特拜恩;新近这年轻德国佬的病灶已扩散到肠子上了。对于

所有有关的人,这都很够呛,年轻的先生们该想象得出;特别是当你出

身于知识分子家庭,有着上等阶层的敏感,就太够呛啦。你甚至背都不

能转……最近,先生们猜猜怎么着,她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只是去买了

点牙粉,回来就发现病人坐在床头上,面前摆着一大杯黑啤酒,一截意

大利腊肠,一大块黑面包和一条黄瓜!所有这些家常美味,全是家里人

送来给他补身子的。结果第二天自然是要死不活。他这叫做自己找死。

但死了只对他个人意味着解脱,她还是不成——顺便说说,她名叫白尔

塔,实际上就是阿尔芙雷达·希尔德克涅希特——因为她反正又得去护

理另一个病人,病情可能重些也可能轻些,可能在这儿也可能在另一家

疗养院,这就是展现在她面前的未来,别的前景根本没有。

是啊,汉斯·卡斯托普说,她的职业无疑挺艰辛,不过嘛也令人满

足,他是否可以认为?

当然,她回答,令人满足——令人满足,但却非常艰辛。

喏,愿罗特拜恩先生诸事顺遂。表兄弟俩说着想溜。

可她赶紧用话语和目光制止他们。她那么拼命想拴住年轻人,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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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跟她多呆一会儿的情景,看上去实在可怜;不再给她一点儿时间,似

乎有些残忍。

“他睡了!”她说,“他不需要我。所以我才有几分钟到走廊上

来……”她抱怨宫廷顾问贝伦斯,说他跟她讲话口气太随便,有损于她

的出身。她更喜欢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因为她称他很有良心。随后她

又谈起自己的爸爸和表哥,可脑子已想不出新的东西。为了再拴住哥儿

俩一会儿,她徒劳地挣扎着,以致突然提高嗓门儿,开始大声喊叫,因

为他们真准备走了。——终于,他们摆脱了她。可白尔塔护士呢,仍朝

着他们的后背探出上半身,眼巴巴地盯着他们,好象要用目光将他们吸

回去一般。末了儿,她从胸中吐出一声叹息,转过身去,走进了她照管

的病人的房间。

除她之外,汉斯·卡斯托普在这些天里只认识了那个穿黑衣裙的脸

色苍白的夫人,那个他在花园里看见的被称作“两个全都”的墨西哥女

子。确实,他也听见她嘴里念叨那成了她绰号的可悲咒语,不过因为已

有思想准备,就保持了落落大方的风度,事后他对自己挺满意。哥儿俩

是在第一次早餐后按规定出去遛弯儿时,在疗养院大门前碰见她的。只

见她身上裹着黑色的喀什米尔披巾,膝头弯曲着,跨着长而急促的步子,

不停地在那里踱来踱去。黑色的纱巾包着她已掺进银丝的头发,在下巴

底下打了个结子,将她那生着一张愁苦的大嘴的老脸衬托得更加惨白。

约阿希姆和往常一样没戴帽子,只好向她鞠躬致意;她慢慢回着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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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人的时候窄窄的额头上皱纹变得更深。她停下来,因为看见了陌生的

面孔。她微微点着头,期待着年轻人靠近。显而易见,她认为有必要听

一听新来者是否已了解她的命运,并且让他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约阿

希姆介绍了自己的表弟。她便从披巾中向客人伸出手来,一只干瘦、泛

黄、血管凸露的、戴着许多戒指的手。她一边继续向他点头,一边两眼

死死盯着他。随后就是:

“先生,”她说,“我把情况全告诉您……”

“我知道这件事,太太,” 汉斯·卡斯托普压低嗓门回答,“对此

我深感遗憾。”

在她那漆黑的眼睛底下,松垂的泪囊竟如此大,如此沉,汉斯·卡

斯托普从未见过。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枯叶的气息。年轻人的心

软下来,变得有些严肃了。

“谢谢。”她的发音尖锐,与她衰朽的形象形成奇怪的对照,同时,

她那大嘴的嘴角凄惨地往下撇着。随后,她把手缩回到披巾底下,歪过

头,继续踱她的步去了。汉斯·卡斯托普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你瞧,我一点没事儿,把她对付得非常好。对付这类人我都会很

在行,我相信,我生来就懂得怎样跟他们打交道——你说不是吗?我甚

至认为,整个说来,我与悲伤的人能比与快活的人更好地相处,上帝知

道原因在哪里,也许就在我也是个孤儿,早早地失去了父母吧。可是当

人们严肃而悲哀地面对着死亡之时,死亡却不能使我心情抑郁,感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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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倒令我觉着适得其所,至少比处在热热闹闹的场合更好、更称心。

最近,我曾想:这儿的女士们也太愚蠢了,竟如此地惧怕死,惧怕与死

有关的一切,以致院里什么都小心翼翼地瞒着她们,要等她们吃饭去了,

才给快死的人送终。呸,太蠢了。你不挺乐意看见一具棺材吗?我可是

挺乐意。我觉得,棺材是件非常美的家具,即使空着;而一旦有谁躺在

了里面,那它在我眼里就简直变得神圣了。至于葬礼,则有着感化心灵

的作用——有时候我想,人不该进教堂,而应去参加葬礼,如果他想获

得一点点启迪的话。人们都穿著规规矩矩的黑衣服,手里拿着帽子,眼

睛凝视棺木,形容庄重肃穆,谁也不许像平时生活中那样开无聊的玩笑。

我很高兴,人们终于表现出了一些虔诚。有时候我问过自己,我是不是

该去当神父——在一定程度上,我相信这挺适合我……但愿我刚才用法

语讲的话没有什么错误?”

“没有,”约阿希姆回答,“至少‘对此我深感遗憾’非常正确。”

政治上可疑

正常日子有规律的变化到来了:首先是一个星期天,一个在露天平

台上演奏疗养音乐的星期天。这种事每两周一次,也就是作为双周结束

的标志。汉斯·卡斯托普上山来正碰着个双周。他星期二抵达,第五天

便碰上听音乐。这一天在那气温骤降、寒冬乍到之后又充满了春天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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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空气柔和清新,淡蓝色的天空中飘着白云,阳光和煦地照在山坡

和谷地上,刚积起的雪迅速融化了,四野又是一派夏日的葱绿。

很显然,人人都热诚地迎接这个星期天,都努力地想有所表现;院

方和疗养客相互支持,相互鼓励。还在早餐桌上,就增加供应了撒糖粉

的蛋糕,每个座位前还摆上了一只插着几朵花的小玻璃瓶,野丁香甚至

阿尔卑斯山玫瑰什么的。男人们把花摘下来插进衣襟的扣眼里——多特

蒙德来的帕拉范特检察官甚至穿了一件黑色燕尾服,撒花坎肩——女士

们的打扮更富节日气息——舒夏特夫人穿著一身轻柔似水的敞袖花边

晨衣走进餐厅,在玻璃门咣啷一声关住以后,她先转过身来,像是要在

众人面前姿态优雅地亮亮相,然后才脚步轻轻地直趋自己座前。她穿得

如此漂亮,以致汉斯·卡斯托普的邻座,那位柯尼斯堡来的女教师禁不

住连声赞叹——甚至连“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上那对野蛮夫妇,连他们

俩也对主的日子表现出尊重,男的脱掉皮外套和毡靴,穿了件短大衣和

皮鞋;女的呢,尽管今天仍然戴着那顶肮脏的羽毛帽子,下边却换了件

绉领的绿绸上衣……看见他们俩,汉斯·卡斯托普皱了皱眉头,脸也红

了;这是他上山后常有的情况,自己也已注意到。

第二次早点以后,疗养音乐就开始在露台上演奏起来。各式各样的

铜管和木管乐器一应俱全,吹奏出来的曲调时而轻快,时而徐缓,几乎

一直演奏到了吃午饭。在音乐会进行时,静卧的规定就不是非遵守不可

了。虽然仍有些人躺在自己的阳台上享耳福,在花园敞厅中的三四把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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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同样也坐着人,不过,多数疗养客还是坐在有顶篷的平台上一张张

白色小桌子前。至于活泼的青年们——他们也许觉得坐椅子太庄重了吧

——干脆占据了通向花园的石台阶,在那儿制造着欢乐的气氛。这些年

轻的病人有男有女,大多数汉斯·卡斯托普要么已经见过,要么已经听

到过名字。里边有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有阿尔宾先生;只见他端

着一个大大的花铁盒子走来走去,请所有的人吃装在盒里的巧克力,自

己却一点也不尝,而是含着个金烟嘴儿抽香烟,一副老爸爸神气。此外

还有“半边肺协会”的厚嘴唇小伙子和面孔呈象牙色的瘦削的莱薇小姐;

还有一个叫拉斯穆森的头发灰黄的年轻人,他让两只手软沓沓地垂在胸

前,看上去就像鱼的鳍。从阿姆斯特丹来的萨洛蒙太太,一位穿红衣服

的大胖女人,也混在小青年中间。在她身后坐着那位头发稀疏的颀长男

子,他会弹奏《仲夏夜之梦》中的乐曲,现在却双臂抱膝,目光忧郁地

凝视着胖太太棕黑色的后颈窝。另有一个从希腊来的红发少女;以及一

个少女长着一张貘一般的脸孔,从什么地方来的还不知道。还有那个眼

镜片极厚的饕餮小伙子;以及一个十五六岁光景的戴单眼镜的少年,他

在干咳时总爱把小指头那长得长长的盐勺似的指甲伸到嘴里去,显然是

头上等蠢驴——以及其它许许多多的人。

蓄着长指甲的小青年,约阿希姆低声告诉表弟,进来的时候原本没

有多少病——体温正常,只是出于小心,才让他做医生的父亲送到了山

上,根据宫廷顾问的诊断大约只住三个月就该够了。现在三个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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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倒上升为三十七度八至三十八度,真的病啦。可他生活得仍旧那么

荒唐,真该挨嘴巴。

表兄弟俩独自占了一张小桌子,与其它人离开一段距离。这时汉

斯·卡斯托普一边喝早餐剩下来的黑啤酒,一边抽他的雪茄。现在,他

觉得烟味有时好了一点。跟往常一样,啤酒和音乐使他陶醉了,以致张

着嘴巴,歪着脑袋,睁大了红红的眼睛望着周围无忧无虑的人们。他尽

管意识到所有这些人体内正经历着难以阻止的崩溃衰败,其中大多数人

都发着低烧,还是完全没有妨碍他,相反倒使他觉得整个情景更有意思,

甚至可以说还增添了某种特殊的精神魅力……人们在小桌旁饮着气泡

儿翻涌的汽水。台阶上有谁在拍照。在那儿,另一些人正在交换邮票;

从希腊来的红发少女正用一个本子为拉斯穆森先生画像,画好后却不给

他看,而是张开大嘴笑着将身子转来转去,使他久久没能将本子抢到手。

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眼睛有睁不闭地坐在石阶上,拿一个报纸卷儿

和着音乐打拍子,听凭阿尔宾先生将一束野花拴在她的衣襟上。厚嘴唇

小伙子坐在萨洛蒙太太脚底下,仰着脑袋与她闲扯,头发稀疏的钢琴家

则目不转睛地在背后死盯着她的颈项。

大夫也参加到疗养客中来了,宫廷顾问贝伦斯身穿白大褂,克洛可

夫斯基博士穿著黑罩衫。他们一桌一桌地依次走过,宫廷顾问差不多对

每个人都要开上句轻松的玩笑,以至走到哪儿,哪儿就会掀起一阵愉快

的骚动,就像轮船行过总要带出长长的波痕一般。最后,他们下台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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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年轻人中间,在那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立刻陷入女性们的邀请和飞

眼的重围。宫廷顾问却表现出对男士们的尊重,向他们展示自己上靴带

的艺术:他将大脚踏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解开鞋带,用一种特别的熟巧

把它们扯下来提在手上,然后又在无需另一只手帮忙的情况下,异常麻

利地将带子还原好。好几个人都企图学他的样,结果全都徒劳。

过一会儿塞特姆布里尼也在露台上露了面——只见他拄着手杖从

餐厅里踱出来,今天仍穿著他那平绒外套和淡黄色裤子,脸上带着不以

为然的警惕表情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慢慢走近表兄弟的桌前,请求允

许他与他们同坐,同时说了句:“啊,挺不错嘛!”

“啤酒、雪茄外加音乐,”他说,“这就是您的祖国!看得出,工程

师,您富于民族情绪。您现在如鱼得水,我很高兴。让我也来分享分享

这和谐的情趣吧!”

汉斯·卡斯托普紧抽了几口——他一看见意大利人,就这么做了。

他说:

“您可是迟到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音乐会想必马上就要结束。

您不喜欢听音乐么?”

“不喜欢受人指挥,”塞特姆布里尼回答,“不喜欢按日历行事。不

喜欢它带着药房的气味儿,不喜欢它出于卫生的考虑由上头指定给我

们。我对自己的自由还相当重视,或者讲还相当重视那给我们留下的一

点点自由与人的尊严的残余。这样的活动我只来当当旁观者,就跟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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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疗养院整个儿也只是旁观者一样——我来呆上一刻钟,然后便走自

己的路。这样做,可以让我产生独立不羁的幻觉……我不想说这比一个

幻觉强,可只要它能给我某种满足感,您还好讲什么呢!您的表哥嘛,

又是另一回事。对于他这就是执行任务。不是吗,少尉?您把它也看成

任务的一部分。噢,我知道,您了解那种在做奴隶时保持自己骄傲的伎

俩,一种令人头昏眼花的伎俩。在欧洲并非人人掌握了它。音乐呢?您

不问我是否承认自己为音乐爱好者吗?喏,如果您说‘爱好者’,”——

汉斯·卡斯托普记不起自己说过——“那么这个词儿倒选得不错,有些

随随便便的味道。好吧,我同意。是的,我是个音乐爱好者——可这并

不等于说,我特别重视它——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看重和喜欢这个

词儿,喜欢这个精神的载体,这个工具,这个时代进步的闪光的犁头……

音乐……它含糊不清,暧昧可疑,不受约束,难以区别。想必您会反驳

说,它可是清清楚楚的呀。可自然界也可以是清楚的,小溪也可以是清

楚的,但对我们又有什么用?这不是真正的清楚,这只是一种梦幻般的

清楚,不说明任何问题的清楚,不负任何责任的清楚,不做出任何结论

的清楚,所以也是危险的,因为它诱使我们去它那儿寻找安宁……您可

以说音乐会使心灵变得崇高。很好!它能使我们的感情燃烧起来。然而,

现在的问题却是要激发我们的理性!音乐看样子像是行动——我却怀疑

它会助长无所作为。让我把话说透吧:我对音乐怀有一种政治上的反

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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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儿,汉斯·卡斯托普禁不住一拍大腿,高声喊道,如此高论

他这一辈子真叫闻所未闻。

“就算这样,也请您思考思考!”塞特姆布里尼微笑着说,“音乐作

为最后的激励情感的手段,作为一种向上向前的推力,作用是不可估量

的,如果听者的精神已预先受过训练的话。但文学必须走在前面。音乐

单独不能使世界前进。单有音乐是危险的。对于您这个人来说,工程师,

更绝对危险。在我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从您脸上的神色看出来了。”

汉斯·卡斯托普笑开了:

“哈哈,我的脸色您不能瞧,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你们这上边的空

气我受不了,您不相信吗?我想到该适应它,就越发感觉难受。”

“我怕这是您的错觉。”

“不,怎么会!鬼才知道我怎么总这样疲倦,并且发烧。”

“我仍旧认为,我们必须感谢院方举办音乐会。”约阿希姆谨慎地

说,“您嘛是从更高的出发点观察问题,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所谓从作

家的立场,所以我不想反驳您。不过我认为,能在这儿听听音乐,仍然

值得感谢。我本人并不具有多少音乐修养,再说演奏的那些曲子也不见

得怎么样——既非古典,也非现代,仅仅是铜管乐而已。但不论怎么讲,

还是不失为一种可喜的调剂。它使几个钟头变得充实而有益,我是说:

它把时间分成一段一段,分别将它们填满,使里边总算有了点什么;而

往常,我们却得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甚至一周一周地消磨,真叫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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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极了……您瞧,眼下这支不起眼的普通曲子大约要奏七分钟,不是

吗?这七分钟可就自成一体,有开端,有结束;它们将自己显露出来,

避免了不知不觉就消失在永远一个样子流逝的时间里。而且,它们本身

还重复地被曲子的各种音符分得更小,然后变成一个个节拍,以致每一

瞬间都有点什么发生,都获得了一定的意义——我们可以把握住的意

义。而往常……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太好啦!”塞特姆布里尼叫起来,“太好啦,少尉!您很好地阐明

了音乐本质中无疑是合乎道德的因素,即它能用一种十分特别的生动有

趣的度量方式,赋予时间的流逝以清醒、精神和价值。音乐能唤醒时间,

唤醒我们对时间的细腻感受,唤醒……在这个意义上,音乐是合乎道德

的。艺术合乎道德,只要它使人清醒。可是,如果它起着相反的作用,

那又怎样呢?如果它麻痹人,使人昏昏欲眠,阻碍行动和进步呢?音乐

也能起这样的作用,从本质上讲,也可以像鸦片起的作用一样。这是一

种罪恶的作用啊,先生们!鸦片是魔鬼创造的,因为它使人迟钝、麻木、

怠惰,使人安于奴隶式的静止无为……音乐这东西很值得考虑,先生们。

我坚持认为,它具有两重性。不把话扯远了,我干脆称它在政治上是值

得怀疑的。”

他还继续这么讲了一阵,汉斯·卡斯托普仍然!他讲,只是已不很

了然他讲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则因为疲倦,再则那边石阶上一伙小青

年们的嘻哈打笑也分了他的心。他看清楚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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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着一张貘一般面孔的女孩子,正忙着为戴单眼镜的青年缝他运动裤膝

头衩上的扣子!由于患有哮喘,她呼吸困难,脸颊发烧;他呢,也咳咳

呛呛,同时把小指头那盐勺一样的长指甲伸进嘴里!他们病着呢,两人

全一样。可这正好证明山上的年轻人中间,男女关系很是特别。

乐队正演奏波尔卡……

希 培

星期天就这么显然与其它日子不同。此外,下午主要的活动为疗养

客们乘车结伴出游。喝过茶以后,一辆辆双套马车盘山而上,停在疗养

院的大门前,等着接订车的主儿,主要是那些俄国佬,特别是俄国妇女。

“俄国人老爱乘车出去兜风,”约阿希姆对汉斯·卡斯托普说。—

—他们俩站在大门口,看着人家出发,以此消磨时光。“他们要么去克

拉瓦德尔,要么去湖滨,要么去弗吕拉谷,要么去修道院;能去的就是

这些地方。你要有兴致,趁你在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去一次。不过我想为

适应环境,你暂时还有的是事情,用不着往外跑。”

汉斯·卡斯托普表示赞成。他嘴里咬着根雪茄,两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见那位矮小而快活的老太太由自己瘦削的侄孙女陪着,同另外两位

妇女一块儿坐上了一辆马车;她们是玛露霞和舒夏特夫人。后者穿著件

背后有带子的薄风衣,但仍未戴帽子。她和老太太坐的是后边脸朝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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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子,两个年轻姑娘则坐在对面。四个人都异常兴奋,不停地活动嘴皮

子,说她们那柔软得几乎像没有骨头的语言。她们说说笑笑,笑车里那

条毯子,她们好不容易才将它扯开来,把大家的腿全盖好,笑老太太带

在路上塞嘴的俄国糖食,用一只有棉花和纸屑作衬垫的木匣子装着,现

在已被她拿出来请大家享用……舒夏特夫人沙哑的嗓音,卡斯托普听得

特别留心。每当这个不拘小节的妇女出现在他眼前一次,他便更加觉得

她和什么非常相像。他曾努力回忆到底像什么,后来在梦中才明白了过

来……然而玛露霞的笑声,她那圆圆的棕色的眼睛在蒙着嘴的手绢上面

稚气地张望的神情,她那高耸的据说里面病得不轻的胸脯,都让他想起

别的什么,他最近才看见过的、令人震惊的什么。这当儿,他不由得膘

了身边的约阿希姆一眼,但只是小心翼翼地,连头也不曾动一动。没有,

赞美上帝,约阿希姆没像上次那样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嘴角也不曾凄苦

地咧着。不过,他仍死盯着玛露霞,而且那姿态,那眼神儿,怎么也不

能说够军人气派,相反倒如此忧郁,如此忘情,只能讲是个地地道道的

老百姓。只是他很快警觉了,转过脸来看着汉斯·卡斯托普;这位呢,

刚好来得及收回目光,把它送到空中的什么地方去。与此同时,他却感

到心脏怦怦地狂跳起来——无缘无故地、自动地狂跳起来。

礼拜日剩下的时间再没有任何特殊内容,也许除了吃饭以外。饮食

虽然不大可能比平时搞得更丰富,至少菜肴却更精美。中餐已吃过用虾

米和剖开的樱桃作花饰的果汁烧鸡,用糖丝编成的小篮子装着的冻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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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菠萝。晚上在喝过啤酒以后,汉斯·卡斯托普就感到比前几天更疲倦、

更冷,手脚更沉重,因此不到九点钟,他便向表哥道晚安,然后一头钻

到鸭绒被子底下,像死人一般睡去。

可是第二天,也就是他上山后度过的第一个星期一,在疗养院的日

程安排上仍有一点定期出现的新鲜事。那就是每隔十四天,在餐厅里,

面对“山庄”所有成年的、听得懂德语的、尚不曾病入膏肓的疗养客,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要作报告。汉斯·卡斯托普听表兄讲,那是一系列内

容连贯的科学普及性报告中的一次,总题目叫做:《爱情作为致病的力

量》。这有教益的谈话在第二次早餐后进行;逃避听讲,约阿希姆又说,

是不允许的,至少会使主持者极不高兴。——正因为如此,塞特姆布里

尼尽管德语比不少人都棒,却不仅从来不听,而且还说一些不三不四的

话,自然就被认为是放肆无礼至极了。至于汉斯·卡斯托普,他立刻决

定去听主要是出于礼貌,但同时也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然而,在此之前,

他干了一件极不合宜的事。他突然心血来潮,独自一人出去散了很久的

步,效果之坏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你听我说!”约阿希姆清早走进他的房间,汉斯·卡斯托普的头

一句话说,“我看我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我已经厌烦所谓‘水平的生

活方式’——老那么躺着血都快凝住了。你的情况自然不同,你是个病

人,我完全不愿影响你。可我今天想吃完早餐马上去好好走一走,要是

你不见怪的话。就那么随心所欲地去外边走那么几小时。我留了一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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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在袋里当第二次早餐,因此不受约束。咱们倒要瞧瞧,看我回来的时

候是不是已成为另外一个人。”

“好吧。”约阿希姆回答,因为他看见表弟说得挺认真,显然主意

已定。“不过别搞过分了,我劝你。山上与家里不同,再说还得准时回

来听报告!”

其实,使年轻的卡斯托普决心这么做的,除去单纯的身体原因外,

还有其它一些原因。他觉得,造成他头脑发烧、口里常常没有味道、心

无故乱跳的罪魁祸首,似乎主要并非适应气候水土的困难,而是另一些

事情,诸如隔壁那对俄国夫妇的行径,席间有病却愚蠢的施托尔太太的

唠叨,每天他在走廊上听见的马术家搅烂浆糊似的咳嗽,阿尔宾先生的

高谈阔论,养病的青年男女之间的暧昧关系对他的刺激,还有约阿希姆

在看见玛露霞时的表情,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他想,哪怕是暂时跳出

“山庄”这个魔圈,到野外去好好喘口气,使劲儿活动活动筋骨,就算

晚上累倒了也知道为什么,想必不会坏吧。于是,早饭后,当约阿希姆

例行公事地溜达到山上水槽边那条长凳时,他便与表兄弟分道扬镳,手

里摇着手杖,大踏步地沿着马路往山下走去。

这是个清冷的云雾蔽天的早晨——八点半光景。如他所期望的,他

深深地呼吸着清晨的纯净空气。它是那样新鲜,那样轻柔,没有潮腻的

香味,没有任何内容,引不起任何回忆,顺顺当当地就流进了汉斯·卡

斯托普体内……他跨过水渠和窄轨铁道,上了敷设得不怎么规则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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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离开大路立刻转进草地上的小径,在平地上走了一小段,随即斜着

向右边相当陡的山坡爬去。爬山令汉斯·卡斯托普高兴;他的胸部舒展

开了,他用手杖将盖住额头的帽子顶到了后脑上。到了相当高的山上,

他回首眺望,只见他初来时经过的那片湖泊美丽如镜子一般,禁不住唱

起歌来。

他想起什么就唱什么,总之是各式各样民歌风的多情善感的歌子,

像大学生酒歌集和体育协会歌曲集里搜集的那种,其中一首有两行是:

浴场应该有美酒和爱情,

更值得夸耀的却是德行——

他开始还是轻轻地哼着,很快就放开喉咙拼命地唱。他那男中音原

本沙哑,今天他自己却觉得优美悦耳,因此越唱越带劲儿。要是音起高

了,他就改用假声;这在他听来同样挺美。要是忘记了词儿,他就用一

些无意义的音节和字将曲调填起来,以歌唱家似的圆圆的口型,用浓重

的大舌颤音r,把曲词送进空中。最后,不论是词句还是曲调,他都干

脆随心所欲地幻想出来,而且还一边唱一边像歌剧演员似的挥动手臂。

由于边爬山边唱歌很累,他不久就感到呼吸困难,越来越困难。可为了

理想,为了歌唱艺术的美,他克服困难,一边不断喘气,一边坚持唱完

了最后一支歌,直至呼吸急促,眼冒金星,脉搏跳得飞快,终于身子一

沉,坐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底下——刚才还是那么意气洋洋,突然之间就

心烦意乱,头昏脑涨,到了绝望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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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勉勉强强重新稳定神经,站起来继续散步时,他的脖子却很厉

害地抖动起来,脑壳直摇晃,虽然他还如此年轻,就跟当初他爷爷汉

斯·洛伦茨·卡斯托普一个样了。这种现象使他自己禁不住想起他先祖

父,可他却不觉得讨厌,反倒乐于摹仿老人将下巴顶在胸脯上的庄重模

样;这种老祖父用来控制摆头风的办法,一直就让小孙儿喜欢。

他沿着蜿蜒的小路继续往上爬。叮当的牛铃吸引着他,他也找到了

牛群。它们正在一所小木屋附近吃草,木屋顶上压着石板。迎面走来两

个蓄着胡子的男人,肩膀上扛着斧子,走近他跟前就分了手。“喏,回

见,谢谢!”一个对另一个说,嗓门低沉,上腭音很重,说时讲斧子换

了换肩,也不择路,钻进枞树林就嘁嘁喳喳地向山下走去。在四周一片

岑寂中,那一声“回见,谢谢”听起来煞是奇怪,使因爬山和唱歌疲乏

了的汉斯·卡斯托普恍然如在梦中。他轻声重复着,极力模仿山民那喉

音很重的显得朴实敦厚的土话。他越过小木屋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想要

一直走到树林边上;可他瞅了一下表,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向左上了一条回达沃斯坪的小径,先走一段平路,然后便下山。

他进了一片树干很高的针叶林,在穿过林子时甚至又轻轻唱了几句歌,

虽然脚步小心翼翼的,虽然膝头在往下走时比先前颤抖得更加厉害。可

是一走出林子,他就停住脚步,让突然展现在他面前的一派美景给怔住

了。好一个幽静、和平而又肃穆的小天地!

在平缓的石头溪涧里,一道山水从右边的山坡泻下,泡沫翻涌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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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阶梯状的层层石岩,静静地向着谷底流去;溪上画一般地架着一座栏

杆古朴的小木桥。一种灌木的铃铛模样儿的小花四处蔓生着,使整个谷

地变得蓝莹莹的。从谷地里一直到山脚下,这儿那儿耸立着一棵棵或一

丛丛枞树,高大、匀称、端庄,有一棵扎根在山溪旁边的峭壁里,斜着

伸展进图画中,看上去更是别有一番情趣。溪水潺潺,使这与世隔绝的

所在显得格外美好、幽寂。在小溪的另一边,汉斯·卡斯托普发现了一

条凳子。

他跨过木桥,在凳子上坐下来,观赏那瀑布似的溪水,那翻滚的泡

沫,聆听那絮语般的、看似单调却富于内在变化的潺潺水声。须知汉

斯·卡斯托普如爱音乐一般爱水的絮语,是的,也许更有甚之。谁知刚

刚坐稳当,他却突然流起鼻血来,连衣服也弄脏了一点儿。血流得很急,

止都止不住,足足折腾了他半个钟头,使他不得不在板凳与小溪间奔来

跑去,用手帕去浸水,将湿手巾一次次搭在鼻子上,身子仰卧在板凳上

面。他一直躺到血终于止了——他那么静静地躺着,手抱在脑袋底下,

蜷着膝头,闭紧两眼,耳中充满潺潺的水声,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相反

浑身血液循环大大减缓,身体活动量骤然降低了,反倒令他感到心平气

和。要知道,他在呼出一口气之后,竟然久久不感觉有吸进新鲜空气的

必要,而是让心脏在他平静的体内慢慢跳上几下,才懒懒地马马虎虎吸

口气了事。

仿佛突然之间,他又回复到早年的那种生命状态,那种再现了他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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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印象的梦里的典型情景,一场几天之前的那个晚上做过的梦中的情

景……他是那么坚决那么彻底地摒弃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回到了彼时

彼地,你完全可以说,躺在这山间溪水旁的板凳上的只是一具无生命的

躯壳,真正的汉斯·卡斯托普已离得远远的,已处于往昔的环境中,已

处于一种尽管极为平常但却富于冒险情趣和令人陶醉的状态。

他当时十三岁,念九年制中学的四年级,还是个穿短裤的小男孩。

他站在学校的院子里,和别的班跟他年龄相仿的另一个男孩谈话——谈

话是汉斯·卡斯托普随便引起的。虽然谈的事情简单明了,不会持续多

久,却也使他十分快活。时间是最后两节课之间的休息,汉斯·卡斯托

普班上刚上完历史课,正要上图画课。院子的地面是用精制砖块铺砌起

来的,一道木板盖顶的开有两扇门的围墙将它与校外的马路隔开来。学

童们有的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并排着走来走去,有的半坐半倚在教学

楼涂了釉子的墙壁的凸棱上。院内一片嘈杂。一位戴宽边软帽的教员一

边注视着学生们的活动,一边咬火腿面包。

跟汉斯·卡斯托普谈话的男孩姓希培,名字叫普里毕斯拉夫。奇怪

的是,这名字中的“里”得念成“希”,因此他就叫“普希毕斯拉夫”。

再者,这个稀罕的名字和他的模样还挺配;他长相也非同一般,很有些

特别。希培是人文中学的一位历史教授的儿子,全校出名的模范学生,

年龄几乎跟汉斯·卡斯托普一般大,却已比他高一个年级。他出生在梅

克伦堡,瞧他的模样显然在血管中混合着不同民族的血液,要么日耳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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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血液混进了文德斯拉夫人的血液中——要么倒过来。他的头发虽说

是黄的,却在脑顶上剪得很短很短。他的眼睛呈蓝灰色,或者灰蓝色—

—一种不怎么好确定的有多种含义的颜色,一种近乎远山似的颜色——

眼睛的形状只是窄窄的一条缝,仔细看去甚至还有些斜,眼睛底下马上

就是大而突出的颧骨——一张以其类型而言决不丑陋的面孔,甚至还有

些讨人喜欢,但是却足以令同学们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吉尔吉斯人。此

外,希培已经穿长裤;在他那件背后开衩、扣子一直扣到脖子根儿的蓝

上衣的衣领上,总是掉着好些头屑。

眼下的情况是,汉斯·卡斯托普长久以来就在注意这位普希毕斯拉

夫——从校园里熙熙攘攘的众多认识与不认识的同学里,他偏偏挑中了

他,对他发生了兴趣,老用眼盯着他,也许应该讲钦佩他吧?无论如何,

卡斯托普对他是格外关心,在上学的路上一想到能观看他与同学交谈、

说笑,能远远地听见他那微带嗄哑但却悦耳的嗓音,心中便暗暗高兴。

可以承认,汉斯·卡斯托普这种感情并无充分的原因,除非我们把他奇

怪的名字,把他是个模范学生——这一点不可能起多大作用——或者连

他那吉尔吉斯人的眼睛什么的,统统都给算上。这双眼睛有时茫然无所

视地瞟着旁边,就像蒙上了夜幕似的变得幽暗起来。汉斯·卡斯托普也

不大理会自己特别留意希培的理由,更没想在必要时如何将它表述出

来。要知道还谈不上什么友谊,他压根儿就不“认识”人家嘛。首先,

没考虑到可能会谈这件事,就丝毫不存在给它起一个名称的必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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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斯托普不善于也不乐意做这种事。其次,名称如果不意味着评价,

那也意味着定性,即是在已知和习惯的事物中为其明确一个位置。汉

斯·卡斯托普呢,却无意识地怀着一种信念,认为像他眼下这样隐藏在

内心中的热情,还是永远避免明确定性为好。

理由充分也罢,不充分也罢,他这种无以名之、难于述说的感情却

充满生命力,以致汉斯·卡斯托普暗暗怀着它已经有一年——大约一年,

因为说不确切它始于何时。这至少表明他性格的忠诚与坚定,如果我们

考虑到在那个年纪,一年时间是何等长久的话。遗憾的是一说起性格,

通常就包含着某种道德评判,不管是褒还是贬,虽然常常两者俱有。汉

斯·卡斯托普并不以自己的“忠诚”自豪;他这种性格——我们并非要

给予评价——实际上是他心灵迟钝、缓慢和固执的表现,是他的一种持

久的基本情绪的表现,即觉得生活中的某些状态和情况越稳定,越长期

存在,就越有价值。他还倾向于相信,他正好生活于其中的状态和环境

是无限绵长的,因此便珍惜它们,不希望发生变化。所以,他也习惯了

内心中对希培那种隐秘的不声不响的感情,从根本上视它为自己生活里

一个稳定的组成部分。他喜欢由它而造成的心灵的激动,诸如希培今天

是否会碰见他、从他身旁走过、也许还会看他一眼之类想法引起的激动,

喜欢他这个秘密赐予他的无声而温柔的充实感,甚至喜欢种种同时也会

由此产生的失望等等。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最大的失望莫过于希

培“不存在了”;这一来校园会一片荒凉,日子会索然无味,然而却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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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存在着希望。

过了一年,事情出现了富于冒险情趣的高潮,然后靠着汉斯·卡斯

托普的忠诚又维持了一年,再往后终于结束了——而且是在他没有察觉

的情况下,将他与普希毕斯拉夫·希培联系起来的感情纽带便慢慢松了,

散了,正如当初他也未曾察觉这纽带是怎么结起来的一样。后来,普希

毕斯拉夫随着父亲调动工作而离开了学校和城市,这些汉斯·卡斯托普

几乎没再注意。在此之前,他已将他遗忘。可以讲,“吉尔吉斯人”的

形象从雾里走出来,不知不觉地进入汉斯·卡斯托普的生活,慢慢地越

来越清晰具体,直到终于出现那么亲近、实在的一刻,他站在校园中,

一时间比其他一切都重要,随后又慢慢地退去,没有分别的痛苦,重新

消失在了雾里,无踪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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