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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3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眼下,汉斯·卡斯托普又回到了那富于冒险意味的情境,回到了那

亲近、实在的一刻。当时的谈话,真正与普希毕斯拉夫·希培本人的谈

话,是这么开始的:轮到上图画课了,汉斯·卡斯托普发现自己没带铅

笔。他班上的同学谁都自己需要用笔;可在其他班他也有这个那个熟人,

他可以去向人家借呀。可他觉得最熟的是普希毕斯拉夫;他感到与他最

亲近,与他在心里边已经打过无数次交道。他心里一高兴就决定利用这

个机会——他称之为机会——于是真的找普希毕斯拉夫借铅笔去了。他

没有想到这个行径颇有些奇怪,因为他实际上并不认识希培;要么就是

他有意不考虑这个,不顾一切地想亲近希培已经昏了头。于是,在那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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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铺垫的闹闹嚷嚷的院子里,他便真的站在普希毕斯拉夫面前对他说:

“对不起,可以借我一支铅笔吗?”

普希毕斯拉夫用他高颧骨上那对吉尔吉斯人眼睛瞅着他,嗓音低沉

悦耳地和他讲话,一点也不大惊小怪,或者他也感到惊奇,只是没有表

现出来。

“好的,”他回答,“可你上完课一定得还我。”说着便从袋里拔出

自己的笔来,一支带箍的银色铅笔。必须把箍往上推,红色的笔尖才会

从金属套里伸出来。希培解释着简单的原理。两个人都低着脑袋。

“可别掰断了!”他还讲。

瞧他想到哪儿去了?好像汉斯·卡斯托普存心借了不还,或者会粗

心大意地将笔弄坏似的。

接下来两人相视笑了笑;因为再没什么话好说,便犹犹豫豫地背转

身,各自走了。

这就是全部经过。但汉斯·卡斯托普在一生中,从没有像他紧接着

上图画课时那么心情愉快过;因为他是用普希毕斯拉夫的铅笔在画画

儿,而且还可望在下课后再将笔交还给它的主人。作为纯粹的归还必将

自自然然,无拘无束。他感到那么自在,还将笔尖削了削。从削下来的

红碎屑中,他捡了三四片保存在书桌里面的抽屉里,差不多保存了整整

一年之久——大概谁见了也不会猜到他们包含着多么巨大的意义。结果

归还的手续极为简单,却完全符合汉斯·卡斯托普的心愿,是的,他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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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还特别引以为自豪——与希培的私下接触令他受宠若惊,陶然欲醉。

“这儿,”他说,“谢谢。”

普希毕斯拉夫一言不发,只是很快地检查一下弹簧,就把笔插进了

衣袋里……

从此以后两人再没有讲过话。但这一次,多亏汉斯·卡斯托普的敢

作敢为,事实到底成了事实……

他睁开眼,心中为自己走神走得这么厉害感到迷惘。“我相信,我

做梦了!”他想,“是的,那是普希毕斯拉夫。我已很久没再想到他了。

那些铅笔屑跑到哪儿去了呢?书桌在迪纳倍尔家的阁楼上。它们想必还

在左边靠里那个小小的暗屉里吧。我没把它们拣出来,甚至也没心思去

扔掉它们……完全是普希毕斯拉夫,活生生的普希毕斯拉夫。没想过什

么时候还能如此清清楚楚地再看见他。他跟她是多么出奇地相像啊——

他跟山上那个女人!因此我才对她很感兴趣?或者反过来:因此我才想

起了他?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但却美好。再说我得走了,而且赶快。”

可是他仍旧躺着,想来想去,回忆着往事。终于,他站起来。“喏,再

见,谢谢!”他自言自语,泪水涌进了眼眶,脸上却带着微笑。他本已

打算往回走,却又很快坐了下去,手里拿着帽子和手杖。他没法不注意

到,他的两个膝头已支撑不住身体。“喔唷,”他想,“这可不成,我说!

而且还要我十一点准时去餐厅听报告!到这儿来散步美倒是挺美,看来

又确实有它的难处。是的,是的,可我也不能留在这里。我只是把腿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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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了,走起来就会好一些的。”于是他又试着站起来,由于鼓足了劲

儿,他成功了。

无论怎么讲,在兴冲冲地爬了那么高之后,要回去是艰难的,沿途

上,他一再停下来休息,只觉得脸突然变白了,冷汗冒上了额头,心乱

蹦乱跳得呼吸都感到困难。他咬着牙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下走,可走到邻

近疗养院的山谷,就清楚地看出再也没有力气自己走完上“山庄”去的

长长的路了。然而不存在电车,出租马车也见不着,他只好求一位驾着

空车去达沃斯的驿车夫让自己搭车。他与车夫背靠背地坐着,双脚从车

上垂下来,身子像快睡着了似的摇来晃去,头一点一点,让路人看了既

同情又惊讶。他就这么让车子颠簸着往回走,在过小铁道的地方下了车,

付了钱,也没看一看给的是少是多,就没头没脑地往上山的环形公路赶

去。

“快一点,先生!”法国门房说,“克洛可夫斯基的讲座刚刚开始。”

汉斯·卡斯托普把帽子和手杖扔在存衣处,牙齿轻轻咬着舌头,既匆匆

忙忙又蹑足蹑手地挤进差不多是关着的玻璃门,只见疗养客们已一排一

排地坐在椅子上。在餐厅窄的一头,摆着一张铺了台布、蹲着只漂亮的

磨光玻璃大肚瓶的桌子,桌子后站着穿礼服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正在

作报告……

心 理 分 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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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近门的角落上有把椅子空着。他悄悄坐到上面,装出一副始终

就坐在那儿的神气。由于刚开始,听众们的注意力全系在了克洛可夫斯

基的两片嘴唇上,几乎没谁留心到他。这样很好,因为他样子看上去挺

可怕。他的脸色白得像麻布,衣襟上带着血迹,活像个刚刚逃离作案现

场的凶手。坐在前面的女士在他落座时自然转过头来,用一双细眯眯的

眼睛打量着他。汉斯·卡斯托普认出她正是舒夏特夫人,心中十分不悦。

真见鬼!难道就不肯让他安静安静么?他原想赶到后可以坐下来,休息

休息,没想坐在自己紧跟前的却偏偏是她——真是巧合,一个在其他情

况下有可能令他感到高兴的巧合。可眼下他这副疲倦而又狼狈的样子,

谁知会有什么结果?这给他心脏增加了新的负担,使他在听报告的整个

过程中呼吸困难。她用那完完全全是普希毕斯拉夫的眼睛瞅着他,瞅着

他的脸,瞅着他身上的血迹——她那么死死瞅着他,颇有些唐突和无所

顾忌,和这女人将玻璃门顺手一摔的作风很相称。瞧瞧她那姿势!才不

像卡斯托普在家里交往的那些妇女哩!她们总是身子直直地将头转向同

桌的男子,讲起话来嘴收得很小。舒夏特夫人却缩着身子坐在那儿,软

瘫无力,背弓成圆形,肩膀吊在前边,还远远地探着头,使得脊椎骨都

从白衬衫在颈后开的衩子中突露了出来。当初普希毕斯拉夫也差不多这

么探着脑袋;可人家是个模范学生,一直享有荣誉,虽然这并非汉斯·卡

斯托普乐于向他借铅笔的原因——事情清清楚楚,舒夏特夫人懒散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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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随手摔门的作风以及唐突无忌的目光,都与她生病有关。是的,它

们表现了那种放纵恣肆,那种不光彩、但却不受限制的特权;年轻的阿

尔宾先生就以享有这种特权而自豪……

汉斯·卡斯托普盯着舒夏特夫人弯曲的脊背,思想纷乱如麻;它们

不再是思想,而是变成了梦幻。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拖长的上中音和发得

软软的r,都像从老远老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一样。然而大厅里注意力

高度集中的寂静,不但似乎使周围的一切都着了魔,也对汉斯·卡斯托

普产生了影响,仿佛将他从梦中唤醒转来了。他环顾四周……他身旁坐

着那位头发稀疏的“钢琴家”;这老兄仰着脑袋,抱着双臂,张大嘴巴

在倾听。再过去一点是女教师恩格哈特小姐,她目光流露出贪婪,双颊

呈现出红斑——汉斯·卡斯托普在他所见到的全体女士的脸上,都发现

了同样的发烧的颜色,坐在阿尔宾先生旁边的萨洛蒙太太是如此,啤酒

酿造商的老婆即那个流口涎的马格努斯太太也是如此。稍微靠后一点的

施托尔太太脸孔带着痴呆入迷的神气,看着叫人难受;面部呈象牙色的

莱薇姑娘半闭着眼,两手垂在怀中,身子倚着靠背,只有胸脯还在剧烈

地一起一伏,不然就完全像具死尸。汉斯·卡斯托普看见莱薇,便想起

曾经在蜡人馆中参观过的一尊女腊像,它在胸脯里也装着驱动器。不少

疗养客还把手凹着挡在耳朵背后,或者至少做出个样子,让手似举不举

的,与耳朵保持一定的距离,仿佛由于听得太专心而僵在了半空中。帕

拉范特检察官,一位棕色皮肤的显然很有力气的汉子,甚至用食指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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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弹了弹,以便使它听得更清晰,更全神贯注于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那滔

滔不绝的讲演。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到底讲些什么?他是循着怎样的思路在运动?

汉斯·卡斯托普集中心思,想要跟着一起听,可一开始不成功;因为他

没赶上开头,后来只顾考虑舒夏特夫人弓着的背又听漏了一些。讲的是

一种力量……那种力量……简言之,讲的是爱情的力量。当然当然!这

正是系列报告的总题目;除此而外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还能讲什么呢?这

可是他在行的领域呀!突然之间来听人作关于爱情的报告,汉斯·卡斯

托普颇觉得有几分奇怪;因为他平时听的只是关于船舶的传动装置一类

的话题。怎么好启齿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女士先生来讨论

那个敏感而人人讳莫如深的事情?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使用的是一种混

合语言,诗意与学术性兼而有之,作为学术探讨可谓肆无忌惮,同时音

调又抑扬顿挫,像唱歌一般,使年轻的卡斯托普觉得不大成体统,虽然

这可能恰恰是女士们脸颊发烧、先生们洗耳恭听的原因。特别是报告人

在使用“爱情”一词时,总那么含含糊糊,叫你永远弄不清楚他确指什

么,是那神圣的激情呢或者肉欲的冲动——这就使人产生近似晕船的感

觉。在一生中,汉斯·卡斯托普从未听人像今天这儿似的反反复复地、

接二连三地讲这个词儿;是的,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还压根儿一次

也没说过,或者从别人口中听见过它。这可能是个错觉——但他无论如

何认为,这么一再重复对这个词儿是不相宜的。再者,软绵绵的复合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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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加上轻飘飘的上腭音再拼以单薄的元音i,听多了叫人腻味,令卡斯

托普联想到掺了水的牛奶——某种白中泛青的寡淡乏味的东西,尤其在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那严格讲来是极力渲染的表演的衬托下,更加如此。

因为有一点很清楚,就是他在那么开了头以后,便可以放开大讲,不必

再担心听众会从大厅里逃走。他压根儿不满足于只对那些人人知晓但却

隐讳不谈的东西津津乐道;他摧毁幻想,无情地还事实以本来面目,不

给敏感的心灵留下任何余地去相信白发老者的尊严,稚嫩孩童的纯洁。

还有他穿的黑礼服配上了柔软的绉领,灰色的短袜与凉皮鞋相互映衬,

也给人一个坚持原则、富于理想的印象,虽然汉斯·卡斯托普对他这身

打扮大感愕然。在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堆书和零散

纸张;他就凭借它们,为支撑自己的论点而引用了各式各样的实例和轶

闻,有不少次甚至朗诵了诗歌。他大谈爱情的种种可怕形式,大谈它的

表现和威力的种种变态,诸如怪诞的、痛苦的和阴郁的等等。在所有自

然生成的欲望中,他说,爱欲是最摇摆不定和最易受到危害的一种,从

根本上看倾向于迷惘和不可救药的非理性;这不值得大惊小怪。须知这

一强烈的冲动并非任何单纯的情感,就其本质而言乃是情感的多重组

合,并且不管它作为整体看上去多么合理,都纯粹是由种种非理性所构

成。可是由于人们,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继续讲,由于人们有理由拒绝从

组成部分的非理性得出整体的非理性这个结论,那就不可避免地、被迫

地用整体的部分合理性,设若不是用它的整个的合理性的话,去掩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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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个别的非理性。此乃逻辑的要求,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请他的听众牢牢

记住。心灵的反抗和校正,正当地起调整作用的本能——博士差点儿没

说守法公民的——在它们的平衡与限制下,各种非理性的组成部分融合

成了合法的有益的整体。这是一个经常的值得欢迎的过程,可其最后结

果如何,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像扔掉什么似的将手一甩,补充说,已跟医

生和思想家没有任何关系。反之,在另一种情况下——这个过程不会出

现,不愿也不该出现;谁能够说,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问,这是否可能意

味着更高尚的、对心灵来讲更可贵的状态呢?就是说在这种状态下,两

组力量即爱欲的冲动和与之敌对的情感——其中特别应该提到羞耻与

厌恶——它们都表现出一种非常的、超乎公民通常标准的紧张和激动,

都在内心深处相互斗争;这种斗争将使迷乱的欲望受到限制、防范和驯

化,因而也就不可能产生通常和谐的、符合规范的爱情生活。这节制与

爱欲之间的力量较量——问题确实与此有关——它的结局如何呢?结

局显然是节制取胜。恐惧、礼法、厌恶、战战兢兢的对于贞洁的要求,

它们都压抑爱欲,把它锁闭在黑暗的潜意识之中,使它充其量只是部分,

而远远不是以其全部的丰富和强度,为人所意识到并且化为行动。然而

节制的胜利只是一种虚假的、得不偿失的胜利,因为爱情的冲动不可能

被钳制、被征服;压抑着的爱情并未死亡,而是活着,而是在黑暗和隐

秘的内心深处继续渴求着满足。它将突破节制的羁绊重新表现出来,哪

怕是以无从辨认的、变异的形态……既然如此,被节制和压抑的爱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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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现形态与面具,又有哪一些呢?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提出这么个问题,

目光同时一排一排地扫视过去,像是真的期待着他的听众作出回答似

的。是啊,话还是得由他自己往下讲,在他已经讲了这么许多以后。除

他之外谁也不知道答案;而他那样子已告诉人们,他本人肯定是知道的。

再说,他那双火辣辣的眼睛,那张白腻腻的面孔,那两撇黑油油的胡子,

还有与灰色的羊毛短袜搭配在一起的修士般的凉鞋,这一切加起来岂不

是使他本人成了他所讲的节制与情欲之争的活脱脱的化身了么?至少

汉斯·卡斯托普跟人人一样,在极其紧张地期待着他回答被抑制的情欲

以何种形态再现的问题时,对博士的印象是如此。女士们屏神凝息;帕

拉范特检察官赶快弹了弹耳朵,使它在关键时刻到来时畅通无阻。这当

口,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突然说:以疾病的形态!病症就是伪装了的性欲

冲动,所有疾病都无非是变态的情欲而已。

这下总算知道了,虽然还不是所有人都完全理解其中的奥义。大厅

里响起一片叹息声;帕拉范特检察官意味深长地点着脑袋,表示赞许。

这时博士已接着阐发他的论点。汉斯·卡斯托普却低下头考虑听到的内

容,检查一下自己是否真懂了。然而,他原本并未经受过这样的思考训

练,加之那不适当的外出搞得他精神不佳,使他很容易分心,实际上也

立刻分了心,注意力让前面的脊背和与之相联系的胳臂吸引去了,只看

见这胳膊抬起来弯到脑后,伸开手掌在托发结,正好就在汉斯·卡斯托

普眼睛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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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离那手这么近,令他心里怪别扭——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得瞅

着它,观察它的一切缺点和毛病,就像在显微镜下一样分外清晰。不,

它没有一点高贵气息,这只粗短的、指甲剪得马马虎虎的手,女学生似

的手——甚至说不准它指关节背后是否完全清洁,而且毫无疑问,它指

甲边上的皮肤还用嘴咬过。汉斯·卡斯托普撇了撇嘴,可眼睛仍然停在

舒夏特夫人手上;这当口,他意识中闪过一点模糊不清的回忆,回忆起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适才讲的市民心理对爱情的抗拒……那条胳臂倒是

要美一些,它柔软地弯向脑后,几乎完全裸露着,因为袖管的料子比上

衣更薄——那是一种极轻极轻的纱,覆在胳臂上只像一抹轻烟,一片柔

光,显然反倒给胳臂增添了许多魅力。同时,这胳臂确也生得细嫩、丰

满——而且估计极有可能是凉凉的。面对着它,简直没有什么市民心理

对爱情的抗拒可言。

汉斯·卡斯托普目光直射着舒夏特夫人的胳臂,做起了白日梦。瞧

这些女人们在怎么穿衣服!她们将自己脖子和胸脯的这点儿那点儿裸露

出来,还用透明的轻纱给自己的手膀儿增添韵味儿……全世界的女人都

这么做,为了激起我们的欲望。我的上帝,生活真美!美就美在这样一

些自然而然的事,比如像女士们诱人的穿着打扮——是的,这是理所当

然的,人人都这么做,也得到了公认,以致几乎谁都不再去考虑它对不

对,都无意识地欣然接受,听之任之。可人们应该考虑到,汉斯·卡斯

托普心里想,这样才能真正享受生活,应该意识到,这么做能增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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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就其本质而言是件近乎童话般美妙的事。显然,为了达到某种既

定的目的,女人们才可以穿得如童话里一般美妙,令你赏心悦目,却又

不与社会风尚抵触;那目的就是下一代,就是人类的繁衍生殖,没错。

可是,如果一个女人身体里已经有病,已经不宜生育,那又怎样呢?还

有任何意义吗,她穿着薄纱衣袖的上衣,使男人们对她的身体产生好奇

——对她内部有病的身体好奇?显然没有意义,不会不违背社会风尚,

应该予以制止。因为要是男人对一个有病的女人发生兴趣,那肯定是丧

失了理性,跟……喏,跟当初他汉斯·卡斯托普暗自对普希毕斯拉夫·希

培发生过兴趣没什么两样。一个愚蠢的比喻,想起来有几分令人难堪。

可它不招自来,未受他本人的影响。然而也正是在这一点上,他中断了

非分之想,主要是因为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蓦地提高嗓门,又将他的注意

力吸引去了。只见博士摊开双臂,歪着脑袋,站在他的小讲桌后边;尽

管穿着礼服,那模样看上去就像钉在十字架上的主耶稣!

原来是报告即将结束,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正在大肆宣传他的心灵分

析术,正摊开双臂要求人们都上他那儿去。你们都上我这儿来吧,他改

换成另一种腔调,你们疲惫而身负重担的人们!他毫不怀疑地坚信,人

无一例外都是疲惫而身负重担的。他大谈隐蔽的痛苦、耻辱和怨恨,大

谈心灵分析术的解脱作用。他称赞对无意识的揭示,教导人们将疾病重

新变作可意识到的热情,要大家信赖他,他保证使他们痊愈。说完,他

放下双臂,摆正脑袋,收拾起他作报告使用过的印刷品,随后,完全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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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教师似的左手将小文书夹抱在胸口上,昂着头,穿过阳台门走了。

听众全部站起来,移开坐椅,开始慢慢地朝着博士出去的那道门挪

动脚步。他们像是被吸引着,从四面八方跟着他拥去,虽说迟迟疑疑,

却身不由己和没有例外,就跟尾随在吹笛子的捕鼠人身后的那一大群孩

子似的。汉斯·卡斯托普站在人流中,手扶着椅子背。我只是来做客的,

他想;我身体健康,不在考虑之列,下一次报告说不定根本不会再听。

他看见舒夏特夫人探着脑袋,轻脚轻手地走出去了。她是否也会接受分

析呢,他暗忖,心脏开始狂跳起来……这当儿,他发现约阿希姆正从椅

子间走向他;当表兄对他讲话时,他的身子猛地一震。

“你可是都快完了才来啊,”约阿希姆说,“走得太远了吗?怎么搞

的?”

“啊,别生气,”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是的,走了相当远。可

我得承认,这对我并不像预料的那么有好处。大概是操之过急,或者根

本就不相宜。我短时期内不会再去。”

约阿希姆没问他是否喜欢刚听的报告,汉斯·卡斯托普也同样没发

表任何意见。就像达成了默契似的,后来他们也只字未提听报告的事。

怀 疑 与 思 考

礼拜二,我们的主人公上山来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早上散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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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房里摆着一份账单,他第一周费用的账单,像商号文书似的制得

清清爽爽,装在一只淡绿色信封里,天头上印着图画——那是“山庄”

的疗养大楼,很使人产生向往——左边的装饰是以窄窄的直行摘印着宣

传小册子中的一段话,还用斜体字着重提到“按最现代的原则施行心理

疗法”。账目本身系手书,不多不少,总共正好一百八十法郎,分别是

伙食加治疗每天十二法郎,住宿每天八法郎,此外在“入院费”项上为

二十法郎,房间消毒费十法郎,再加上洗衣服、供应啤酒以及头天晚上

喝的葡萄酒等等零星费用,刚刚凑足那个整数。

汉斯·卡斯托普与表哥一块儿逐项加了一遍,提不出什么异议。

“是的,我没有接受治疗,”他说,“可那是我自己的问题;它反正

包括在膳食费中,我不能要求退还,再说又如何退法呢?至于消毒嘛,

他们确实捞了一把,因为要将那美国女人熏出去,不可能喷掉十法郎的

H2CO。不过整个说来,我得讲,我认为考虑到所提供的服务这并非昂贵,

倒是便宜。”于是,还在用第二次早点之前,他们就上“管理处”结账

去了。

“管理处”在楼下。在餐厅另一边,沿着走廊经过存衣室、厨房和

餐具间走去,就肯定会看见一道门,更何况门上还挂着块醒目的瓷牌。

进门以后,汉斯·卡斯托普饶有兴味地将院里这个经营管理中枢窥视了

一番。确实是间真正的小账房:女打字员正在工作,三位男职员也伏案

写着什么;在里边一进房间中,一位有着主任或科长尊严的先生坐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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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靠四壁的椭圆形办公桌前,对进门来的主顾只是从眼镜片上冷冷

地、公事公办地瞅了一眼。人家在窗口前接待他们俩,换了单子,收了

款,给了收据。在此过程中,他们始终保持认真谨慎、一声不响乃至顺

从谦卑的态度,就像年轻德国人把对当局和官厅的尊重扩大到了对任何

写字、办公的场所一样。然后出了房间,在去进早餐的路上,以及随后

一整天,他们俩谈了一些“山庄”的机构设置情况;约阿希姆作为常住

客和知情人,回答了表弟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宫廷顾问贝伦斯怎么也不是疗养院的所有者和主人——尽管人们

很可能产生这样的印象。在他的头顶和身后存在着一些看不见的力量;

这些力量以机构的形式出现,只在一定程度上显现出自身的面目:一个

董事会,一个股东会,当它们的成员许是不错的,约阿希姆以名誉担保;

尽管付给医生们的工资很高,经济管理的原则也再自由不过,股东们每

年仍可以分得丰厚的红利。也就是说,宫廷顾问并非一位独立不倚的汉

子,只不过是个代理人,是个职员,是一些更强大的力量的亲信。诚然,

他是这类人中的头号人物和最高代表,是全院的灵魂,对于整个组织都

有着一定的影响,管理处也不例外,虽说他作为主任医师,对院里经营

管理的具体事物自然是超脱的。他出生在德国西北部,据说多年前来任

这个职位既违背他的心愿,也与他志趣不合:他是他妻子硬拖上山来的,

可她的遗骨早已安息在达沃斯村的公墓里——公墓风景如画,在右面山

坡上紧靠谷口的地方。她是个很可爱的的女人,尽管根据贝伦斯住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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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摆着的照片以及墙上挂的他这位业余画家亲手绘制的油画判断,她

是高傲的,而且弱不禁风。她在为他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以后,柔弱

的身子发起烧来,便来到山上,可是不出几个月便体力耗尽,一命呜呼。

人们说,贝伦斯原把她当作上帝,所受的打击就太沉重了,有一段时期

不只郁郁寡欢,简直成了个怪人,常在路上吃吃吃地傻笑,一边手舞足

蹈一边自言自语,引起了过往行人的注意。后来,他没回自己的老家,

而是留在了此地:显然是因为不想与妻子的坟墓分开,但起决定作用的

较为实际的原因却是他自己也染了点儿病,按照他的科学的观点,他干

脆就属于这里。于是他便定居下来,作为一位医生,作为与那些他要照

料的疗养客同病相怜的人;像他这样的医生并非置身事外,从健康人自

由的立场与疾病作斗争,而是本身就带着它的征候——这是一种奇特的

情况,但绝非个别,本身无疑既有它的许多优点,也有它的可悲之处。

医生与病人亲密无间的伙伴关系显然值得欢迎,常言道只有受苦者才能

成为受苦者的领袖和救主。可另一方面,一个本身就受到暴力奴役的人,

他是否还可能具备战胜暴力所必须的真正精神力量呢?自己就不自由,

还能解放他人吗?一位生病的医生以简单的直觉来判断已属悖论,是一

个矛盾现象。他关于疾病的专业知识,会通过切身的经验而得到丰富和

提高呢,还是更多地被搅混和扰乱了呢?他无法与疾病划清界线,受着

它的牵制,不能坚决与它作斗争。即使再小心慎重,也不能问,一个本

身就属于病人的人,是否真能关心为他人治愈疾病,或者至少是不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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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病情加重,就跟一个健康人那样……

在与约阿希姆东拉西扯地讲“山庄”疗养院及其医务主管时,汉

斯·卡斯托普以自己的方式谈出了上述疑虑和部分思考。可约阿希姆却

指出,压根儿没谁清楚贝伦斯自己今天是不是还有病——多半他早已经

痊愈了。他在此地开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自行开过一段时间诊

所,很快就以敏锐的听诊师和可靠的气胸师出了名。后来,“山庄”将

他弄到了手,从此他便很快与疗养院化为一体,难以分开……那儿,在

大楼西北翼的后边,是他的住宅——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家离得也不远

——那位老派贵妇人似的护士长,塞特姆布里尼狠狠挖苦过而汉斯·卡

斯托普才只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位,就是她在操持老鳏夫小小的家务。此

外,宫廷顾问身边便没有任何人了。他的儿子在德意志帝国的大学里念

书;女儿已经出嫁,嫁给了瑞士法语区的一位律师。小贝伦斯有时假期

回来探望父亲,约阿希姆住院期间已见过一次。这下子,约阿希姆讲,

院里的女士们大为激动,体温升高了不说,还因争风吃醋在静卧厅中酿

成许多吵嚷和争斗,与此同时,克洛可夫斯基的心理分析室门前便特别

拥挤……

为了便于助理大夫从事个人的治疗活动,专门辟有一个房间;这个

房间跟大检查室、实验室、手术室以及透视室一起,都设在照明良好的

大楼地下室中。说是地下室,因为从底楼通下去的石台阶确实使人产生

这样的印象;但是产生这印象的基础却几乎完全是错觉。首先,底楼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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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相当高;其次,大楼整个都是依山建在倾斜的地基上,“地下室”中

的那些大房间朝着前面,可以看见花园和山谷,只是由于石台阶的作用

和影响,这些情况才被人忽略了。因为人总以为下了台阶就到了低于地

面的地方,不知道在下边仍处于地面上,或者准确地讲充其量也只低于

地面一二英尺。——一下下午,汉斯·卡斯托普陪表哥到“那下边”去

量体重,上述情况就使他产生了一个滑稽可笑的印象。地下室中像所有

医院似的明亮而洁净;一切都包裹在白色之中,门全闪着白色的漆光。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诊室的门也如此。门上面用图钉钉着这位学者的名

片,要进去还得下两级台阶,因此使人觉得里边是间贮藏室什么的。门

开在从上边下来右侧的走廊尽头,汉斯·卡斯托普在过道上走来走去地

等候约阿希姆时,对这扇门特别注意。他也真看见谁走了出来,是一位

他最近碰见过但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士,一个额前覆着头发卷、带着金耳

环的玲珑娇小的女人。只见她低低地弯着腰爬那两级台阶,一只手拽着

裙子,另一只戴着戒指的小手拿手绢捂着嘴,同时却抬起一双大而苍白

的眼睛茫然凝视空中。她那么迈着急促的碎步,衣裙窸窣地奔向楼梯,

可到了跟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住,调过头重新奔跑起来,一直弯

着腰,捂着嘴,消失在了“贮藏室”里。

在她进去的一瞬间门敞开了,看得见里边比外面白色的走廊上暗得

多:显然,这地下室中像医院一般的明亮到不了里边去。汉斯·卡斯托

普发现,在克洛可夫斯基的心灵分析室中,笼罩着一派半明不暗的神秘

214

气氛。

席 间 对 话

在那色彩鲜明的餐厅中用膳,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颇觉几分狼狈:

他在那次独自散步时闹上的脑袋打颤的毛病没有好,活像个老态龙钟的

老人——偏偏一吃饭就差不多总要发作,一发作起来就不可收拾,无法

掩饰。除去那不能总是保持硬挺的高贵的竖领之外,他还想出各式各样

的办法来遮盖自己的弱点,例如适当地多活动脑袋,不断地转来转去与

左右两边的人交谈,或者在送汤勺进嘴里时用左小臂顶着桌子,使身体

坐稳,或者在休息时支起胳膊肘,用手掌托着下巴,虽然这在他自己眼

中显得粗鲁无礼,只在不拘小节的病人中间可以为之。不过,一切的一

切都很讨厌,常常完全倒了他吃饭的胃口,而本来他是挺重视这一日数

餐的,为了席间的紧张气氛以及许多值得一观的场面。

这种他努力想克服的令他丢脸的现象——汉斯·卡斯托普也清楚—

—不只有其身体原因,也不单单怪山上的空气特别和适应气候水土的艰

难,而且表现出他内心的某种不安,跟席间的紧张气氛以及那些值得一

观的场面本身也有着密切的关系。

舒夏特夫人每次吃饭几乎总是迟到;在她来到之前,汉斯·卡斯托

普一直挪动着脚,怎么也坐不安稳,因为他在等待伴随着她进来而响起

215

的玻璃门的咣啷声,并且预料到自己因而会浑身一震,脸孔冰凉,这已

经成为规律。刚开始时,他每次都扭过头去,以愤怒的目光伴随那不拘

小节的迟到者走向她在“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上的座位,甚而至于还会

冲着她的脊梁骨,从牙齿缝中挤出一声低低的咒骂,一声愤怒与不满的

呼喊。现在他不这么做了,而是脑袋更低地垂到汤盆上,甚至咬着嘴唇,

或者有意识地、故作姿态地把头转到一边;似乎他再也生不起气来,再

也没有去进行指责的自由,而是自己对那讨厌的事情同样负有责任,因

此也同样对不起其他人——一句话,他感到羞耻;说他为舒夏特夫人感

到羞耻纵然不完全准确,但他在人前确实感到了自身的耻辱——本来他

可以免去这种感觉,因为全餐厅没谁注意舒夏特夫人的劣迹,关心他汉

斯·卡斯托普由此而感到的羞愧。大概只有一个人例外,她就是坐在年

轻人右手边的女教师恩格哈特小姐。

这可怜巴巴的女人看出来,由于汉斯·卡斯托普对那摔门的声音格

外敏感,她挨着坐的这位年轻人对那俄国女子久而久之便产生了某种特

殊的情感。可是,如果仅此而已,也谈不上他们之间有了那种关系。归

根到底,倒是他那假装的——而且由于缺乏演员天才和训练而装得很蹩

脚的无所谓的样子,才不但不说明他跟人家没多少关系,相反说明关系

很大,说明他与她的关系已进展到了相当高级的阶段。恩格哈特小姐常

常不为自身存任何奢望,而是无私地对舒夏特夫人一赞再赞——可怪就

怪在汉斯·卡斯托普虽然不是马上,但不久却完全看清和识透了她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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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加油的伎俩。是的,他对此甚为反感,但是却又并不因此就少受些影

响,保持住头脑的清醒。

“哐啷!”老姑娘道,“就是她。你不用抬头便可断定谁进来啦。当

然,她在往里走——瞧她那姿态多么动人——简直就像只溜到牛奶盆跟

前去的小猫咪!我愿意和您调调位子,使您能无拘无束地、舒舒坦坦地

观察她,跟我现在一样。我现在才明白,您不乐意老是把头转向她——

上帝知道,她要是看见您这样,会怎样得意哩……现在她在向她的那伙

人问好……您真该往那边瞧瞧,看着她实在叫人高兴。当她像眼下似的

说说笑笑时,脸上便会现出一个酒窝儿,但不每次都有,只是在她愿意

的时候。是啊,真是个小宝贝儿,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所以才那么

随随便便是不是?这样的人儿你就得爱,愿也罢不愿也罢;须知她们的

随随便便令人恼恨,而这恼恨却只会更加激起你对她们的爱慕,如此禁

不住地既恨且爱,那才叫幸福啊……”

女教师捂着嘴窃窃私语,不让其他人听见,同时她那老处女的脸颊

上一片绯红,使人想到她的体温一定已大大地超出正常。她那一通富于

挑逗性的说道,却硬是钻进了汉斯·卡斯托普这可怜虫的骨髓和血液里。

有某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使他需要由第三者来为他证实,舒夏特夫人端的

是个迷人的女性。此外,年轻人还希望从外界得到勇气,去委身于那些

使他的理性与良知都激烈反抗的感情。

至于这些谈话的实际收效,是微乎其微的;恩格哈特小姐不管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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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力气,她并不知道舒夏特夫人的任何详细情况,她了解的,疗养院中

每个人都了解。她不认识人家,不便夸口她们彼此是熟人;惟一使她在

汉斯·卡斯托普眼前面子上增光的,是她的家在柯尼斯堡——也就是说

离俄国边境不远——再者她能支离破碎地讲几句俄语——一点儿可怜

巴巴的资本,可汉斯·卡斯托普却准备把它们当作是她与舒夏特夫人个

人之间的亲密联系。

“她没戴戒指,”汉斯·卡斯托普说,“我看见她没戴结婚戒指。这

是怎么回事?她可是一位已婚妇女,您告诉我?”

女教师陷入了窘境,好像不讲清楚就不行似的;她面对着汉斯·卡

斯托普,仿佛成了舒夏特夫人的发言人。

“这个请您别问得太仔细,”她说,“婚她肯定是结过了。对此不可

能有任何怀疑。她自称夫人,并不像一些年纪稍大点儿的外国小姐似的

只为了提高身价,而是如我们大家所知道的,确确实实在俄国的什么地

方已有个丈夫;这是此地尽人皆知的事实。她在娘家用的是另一个姓,

一个俄国姓而不是法国姓,结尾叫什么阿诺夫或乌可夫来着,我已经听

见过,只是又忘记了。您想知道,我再去打听就是;此地知道她娘家姓

啥的人肯定不少。戒指?不,她没戴戒指,这我也注意到了。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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