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它不适合她,也许它使她的手显得肥。或者她认为戴结婚戒指,戴
那么个扁平的箍箍,是小市民习气……她才不会那么婆婆妈妈……不,
她生性太豪爽啦……我清楚,俄国女人全都有那么点儿自由豪放的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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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再说了,戴上戒指总显出些一本正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它
是身不由己的象征,我想说;它将女人变得像个修女,成为一朵摸不得
碰不得的贞洁的蒲公英。我毫不奇怪,舒夏特夫人不喜欢这样……一位
如此妩媚的女性,正值青春年华……显然她没有理由和兴趣,让每个去
向她表示爱慕的先生都立刻感到她已受着婚姻的约束……”
伟大的主啊,瞧女教师已经扯得多远!汉斯·卡斯托普盯着她的脸,
吃惊不小;她呢,也不怕他看,只是显出几分尴尬。随后,两人都沉默
了一会儿,以便喘口气。汉斯·卡斯托普一边吃东西,一边克制脑袋的
颤动。他终于又问:
“那丈夫呢?难道他一点也不关心她吗?他从没上山来看过她?
他究竟是干啥的?”
“公务员。俄国公务员,在一个异常偏远的省份,达吉斯坦,您知
道吗,在最东部,在高加索的那一面,他被派到那儿去了。是的,我可
以告诉您,这山上的确还没任何人见过他。而她呢,住进来也已经两个
多月。”
“这么说,她在这儿已不是第一次?”
“哪儿话,已经第三次了。其间她也是住在别处类似的地方。——
反过来,她倒有时候去看他,不经常,每年一次去住上一段时间。他们
过着分居生活,可以这么讲;她有时候去看他。”
“是啊,是啊,她病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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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她是有病,然而还不那么严重,严重得她必须经常住疗养
院,严重得必须与丈夫分居。必定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也许高加索后边
的达吉斯坦,那个野蛮而遥远的地方她不喜欢,说到底也不奇怪。可她
那么一点也不喜欢与丈夫在一起,想必跟他本人也有些关系。他姓一个
法国姓,却又是地地道道的俄国官吏,是那种很粗俗的角色,您可以相
信我。这号人我见过一个,长着一张红彤彤的脸,一部铁灰色的连鬓胡
子……极端贪污腐化,而且全都有喝伏特加也就是烧酒的嗜好,您晓
得……为顾面子,他只要些小菜,几个盐渍蘑菇呀,一片鲽鱼呀什么的,
可另一方面酒却无度地灌,还美其名曰小吃……”
“您把一切全推在他身上,”汉斯·卡斯托普说,“可我们并不了解,
他们夫妇不能生活在一起,是不是也有她的责任。咱们必须公平。依我
看,她那么不懂礼貌地将门一摔……我不认为她就是个天使,请您别见
怪;对她,我也不过分相信。可您呢,却有失偏颇。您彻头彻尾地向着
她,对事情的看法充满成见……”
他时不时地这么来上几句,带着与他的本性格格不入的狡狯,想造
成一种假象,仿佛恩格哈特小姐对舒夏特夫人的崇拜,并非他清清楚楚
知道的那么回事,倒真成了一个与他无关的滑稽可笑的事实;而超然独
立的汉斯·卡斯托普,反可以站得远远的,来对可怜的老处女进行嘲讽
奚落。他心中有数,他的女帮手将容忍和喜欢他这样混淆是非,颠倒黑
白,不会冒任何风险。
220
“早上好!”他有一次说,“睡得不错吧?我希望,您昨天晚上梦见
了您的小美人儿?……瞧,我一提到她您脸就红了!您简直让她给迷住
了,这个嘛您还是别否认好些!”
女教师的脸确实红了,脑袋从茶杯上探过来,用左嘴角悄声道:
“呸,哪儿话,卡斯托普先生!您这样用暗示的办法出我洋相可不
好。谁不知道我们指的是她;再说请您讲讲,为哪些事我非得脸红不
可……”
两个同席的人演的这出戏够稀罕的。谁都知道自己是在撒谎再撒
谎,汉斯·卡斯托普只是为了能够谈一谈舒夏特夫人,用她来逗一逗女
教师,戏弄戏弄这位老处女,从中却感觉到一种病态的间接的快意——
另一位呢原因在于:首先是出自牵线搭桥的动机,再者由于她想讨好年
轻人,也确实有些迷上了舒夏特夫人,最后因为她真感到有点儿舒服,
不管怎么样吧,能让他来逗她,使她的脸变得红红的也不错。这些两人
都心照不宣,可谓知己知彼;个中情况错综复杂,并非单纯而清白。尽
管汉斯·卡斯托普整个讲来对复杂、模糊的事情很反感,并且在眼下这
件事情上也有同样的感觉;可他仍继续浑水摸鱼,为了安自己的心便说,
他只不过是来山上做客的,很快就会离去。他装成实事求是的样子,对
那“大大咧咧”的女人的外表作了一番在行的品评,说她正面比侧面看
上去要年轻得多,漂亮的多,她的两只眼睛间隔得太开,姿态也还有许
多毛病,胳臂却挺美,“线条挺柔和的”。说到这儿,他极力掩饰脑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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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抖,可是不得不看到,女教师已经察觉他那徒劳的努力,而且还极其
不悦地发现,她自己的脑袋同样在打颤。还有,他称舒夏特夫人为“小
美人儿”也完全是策略和狡狯,因为接下去便可以问:
“我称她‘小美人儿’,可她到底叫什么?我是指名字。像您这样
对她五体投地,绝对应该知道她叫什么才是。”
女教师绞着脑汁。
“等等,我知道,”她说,“我曾经知道。该不会叫塔吉亚娜吧?不,
不叫这个,也不叫娜塔莎。娜塔莎·舒夏特?不,我听见的不是这样。
等等,我有啦!她叫阿芙多吉亚。要不也跟这差不多。她肯定不会叫卡
钦卡或者尼诺契卡什么的。真让我给忘记了。可我轻而易举便会弄清楚,
如果您觉得必要的话。”
她真的第二天就打听到了人家的名字。吃午饭的时候,当那玻璃门
哐啷一响,她刚好把它说出来。舒夏特夫人的名字叫克拉芙迪娅。
汉斯·卡斯托普没马上听明白。他让人家重复一遍,给他一个一个
音节拼出来,直至终于记住。他一再地学着念舒夏特夫人的名字,同时
睁大布满红丝的两眼瞅着她,想使名字与人慢慢对上头。
“克拉芙迪娅,”他说,“嗯,这倒还差不多,听起来挺美。”他毫
不掩饰自己了解内情后的喜悦,从此一提起舒夏特夫人就只管她叫克拉
芙迪娅。“您的克拉芙迪娅在搓面包球玩儿,我刚才看见了。这可不好
啊。”——“问题看搓的人是谁,”女教师回答,“克拉芙迪娅倒蛮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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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在这摆着七张餐桌的大厅里的一日数餐,对汉斯·卡斯托普
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一餐将完,他总感到遗憾;但令人欣慰的是,过一
会儿以后,过两个或者两个半小时吧,他又会坐在这里,而坐下去便觉
得似乎从未站起来过。是啊,在两餐饭之间有什么值得一提呢?什么也
没有。一次去水槽或者英国人聚居区的短短的散步,在躺椅里静卧一会
儿,这算不上真正的间隙,构不成难以克服的障碍。要是有工作,有什
么操心事,有精神上不易忽视和克服的困难,那又是另一码事了。可在
“山庄”安排得明智而又成功的生活里,这些都不存在。汉斯·卡斯托
普跟大家一起吃完这餐还未离席,又会因下一餐即将到来而满心欢喜—
—用“满心欢喜”来形容他期待与有病的克拉芙迪娅·舒夏特重新见面
的心情是恰当的,而且这也是个并不太轻松愉快和简单平常的词。或许
读者倾向于认为,只有那类愉快、平常的词,才适合于用来形容汉斯·卡
斯托普其人和他的心境吧?可我想提醒大家,汉斯·卡斯托普是一个富
有理性和良知的青年,不至于一看见和接近舒夏特夫人便满心欢喜。我
们既了解这点,便可断定,如果有人把话传到他耳中,他一定会耸耸肩
膀,表示不屑的。
是的,对某些修辞方式他不屑一顾——这个细节值得让大家知道。
他四处溜达,脸颊烧得红红的,嘴里哼着歌子,自顾自地哼着歌子,因
为他心中充满了音乐,充满了激情。从前,谁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他在一次集会或募捐的音乐会上,听一位矮小的女高音唱过一支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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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又把它想了起来——一支胡说八道的玩意儿,开头是:
常常地,你的一句话
就打动我,多么奇异——
他准备给加上:
一句来自你唇间的话
深深地钻进了我心里!
他突然耸耸肩,说了一句“可笑”,便停住不唱了;他觉得这首歌
软绵绵的,故作多情,已经乏味和过时,只能对它嗤之以鼻——这样做,
他心情是既伤感又庄严的。那种歌子,只能使另一些年轻人感到满足和
愉快;例如,他能将我们习惯说的“他的心”,合法地、平静地、前景
美好地“送给”山下平原上的某个健壮的小鸽子,同时心里充满合法的、
前景美好的、合乎理性而从根本上讲也是愉快的感情。对于他汉斯·卡
斯托普,对于他与舒夏特夫人之间的关系——“关系”二字是他自己想
的,我们对此毫不负责——这种歌子完全不适合。他躺在椅子上,有心
从美学的角度给它一个“愚蠢!”的评语,但半中间却停了下来,皱了
皱鼻子,虽然他没有能找到更加适合的词。
然而有一点令他满意,在他这么躺着,倾听着自己的心,倾听着自
己实实在在的心在周围一片寂静之中迅速地怦怦跳动的时候——那是
一种按照院规在主要的静卧时间里笼罩着整个“山庄”的寂静。他的心
顽强而急促地狂跳着,跟他自从上山来之后经常有的那样;只是最近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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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斯托普不再像头些日子似的十分在乎了。现在不好再讲它是自动
地、无缘无故地乱跳,跟心情没有关系。关系存在着,也不难发现原委;
心灵的激动自然地引起身体活动的加剧,这便是解释。汉斯·卡斯托普
只要一想起舒夏特夫人——他是经常想起她的——就生出会引起心跳
的感情。
不断增加的忧虑——两位祖父荡舟在黄昏时分
天气糟糕透了——在这点上,对于仅仅是暂住的汉斯·卡斯托普来
说,可以讲运气很不好。雪倒没下,雨却一连几天落个不停,又大又讨
厌;浓雾充满了山谷,还没完没了地闪电打雷,在山中引来一串串隆隆
的回声。天本来已很冷,甚至连餐厅里也烧了暖气。
“可惜,”约阿希姆说,“我原来想,我们可以带上午餐去登阿尔卑
斯宝藏峰,或者上别的什么地方去。可是看样子不成了。但愿你最后那
个礼拜好一些。”
谁知汉斯·卡斯托普却回答:
“别说啦。我压根儿哪儿都不想去。第一次走了走就不特别舒服。
我最好的休养就是这么混日子,不要有多少变化地混日子。只有长住的
人需要变化。我可只呆三个礼拜,干吗要那个。”
情况确乎如此,他感觉在疗养院内就生活得挺充实,挺忙。因为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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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希望,在他眼前就开放着满足与失望之花,而无须上什么宝藏峰去寻
觅。使他难受的不是无聊;相反,他已开始担心探访结束的日子来得太
快。已是第二周的末尾,三分之二的时间即将过完,一等第三周开始,
就该考虑收拾行装了。汉斯·卡斯托普刚上来时对时间的新鲜感早已消
失;日子已开始飞逝,情况确实如此,虽然每天都因总有新的期待而在
延伸,都因许多默默无言的体验而充斥而膨胀……是啊,时间这东西真
是个谜,要搞清它的真相谈何容易!
那些使汉斯·卡斯托普的日子过得既艰难又飞快的未曾言讲的体
验,有必要进一步描述描述吗?可是,人人都了解它们,只不过是常见
的多愁善感罢了;即便更合乎理性一些,前景更美好一些,像“就打动
我,多么奇异”那首歌唱的似的,情形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对于那些联结在另外某张桌子和她自己桌子之间的条条丝线,舒夏
特夫人不可能不同样有所察觉;而让她察觉一些,甚或尽可能地多察觉,
也必然完全符合汉斯·卡斯托普本人的心意。我们说必然,是因为他自
己对这件事的违反理性极其清楚。他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
样以及何时开始这样,同时希望那边那位也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即便
这么干毫无意义和缺少理智。人啊,就是这个德性。
于是,当舒夏特夫人偶然地或者在磁力的作用下,两次三次一边进
餐一边转过头来,便每次都碰上汉斯·卡斯托普的目光;她第四次便有
意识地往这边瞅,结果情形又一样。第五次,她虽然没有马上逮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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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好没有留神,但他立刻感觉出她在看自己,便急忙让目光迎上去;
她呢,却嫣然一笑,把脸转向了旁边。这一笑看在汉斯·卡斯托普眼里,
就使他既充满惆怅,又满怀欣喜。她要当他是个孩子,那就错了。他急
不可待地希望进一步澄清事实。第六次,当他意识到感觉到获得了从心
灵中传来的信息,知道她又在往这边瞅了,便装出很不高兴地在打量本
桌上与老姑婆瞎聊的芬兰女人的样子,目不转睛地坚持往那边看了两三
分钟,直至他确信那双像吉尔吉斯人似的眼睛已经从自己身上移开,才
肯罢休——这一奇妙的表演舒夏特夫人自然能够看透,而且他就是有意
给她看透,好让她对汉斯·卡斯托普的坚持精神和自制能力认真思考一
下……接着又出现了下面的一幕:舒夏特夫人吃着吃着停了下来,懒洋
洋地转过身子扫视大厅。汉斯·卡斯托普早有准备,于是两人的目光又
碰在一起——舒夏特夫人只是那么讥诮地瞟着他,他却激动地将她盯
住,甚而至于咬紧了牙关,为的是坚持正视她的眼睛。就在这四目对视
的当口,她的餐巾脱了,眼看就要从她怀里掉到地上。她神经质地身子
一震,连忙伸手去抓,可这也传感到了他的身上,使他差点儿猛地从椅
子上站了起来,不顾中间隔着八米的距离和一张桌子,没头没脑地就想
冲过去抢救,仿佛餐巾落地意味着一场大的灾难似的……就在要挨着地
的一瞬间,她将餐巾抓住了。她身体弯得几乎扑在地板上,手抓着餐巾
角,脸色阴沉沉的,显然对自己的张皇失措感到不快,而这一切的罪魁
祸首,看来她只能认为是他——她再次向他投来目光,发现他那急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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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的姿势和高高竖起的双眉,不禁微微一笑,把脸又转过去。
对这一幕,汉斯·卡斯托普得意得简直忘乎所以。然而,却不会没
有波折。要知道接下来的两天,也就是在整整十次的进餐过程中,舒夏
特夫人压根儿没再转过脸来瞅一瞅大厅,是的,在进门的时候甚至放弃
了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老习惯。太严重了!但是,毫无疑问,
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也就是说关系明摆着已经存在,虽然是以否定的
形式。这也足以令年轻人感到欣慰了。
他清楚地看出,约阿希姆说得完全对,在这儿很不容易结识人,除
了同桌吃饭的以外。要知道,仅仅只有晚饭后那一个小时——可它还经
常萎缩成了二十分钟——才按规定开展些集体娱乐活动;这时候舒夏特
夫人无例外地总是坐在那间像是保留给“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的小沙龙
里,被她的那群人包围着。他们就是那位凹胸脯的先生,那个富有幽默
情趣的头发蓬松的小姐,还有默不作声的布鲁门科尔博士,以及几个溜
肩膀的年轻人。再说约阿希姆也总是很快就催他离开,为了保证有足够
的时间静卧;也许还有其他关系健康的原因吧,约阿希姆没有一一列举,
可汉斯·卡斯托普却已意识到和留意到。我们曾责备年轻的主人公已失
去自制;但不管他心里渴望的是什么,行动所追求的仍然并非正式与舒
夏特夫人结识。对于种种妨碍他这样做的情况,他也打心眼儿里认啦。
靠着他与这位俄国妇人之间秋波频传建立起来的不确定的关系,还不具
备社交的性质,还没使他们承担任何义务,也不允许他们承担任何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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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汉斯·卡斯托普一方,这些关系很大程度上还将为他的社会地位
所不容。一想到“克拉芙迪娅”心跳就加快的事实,还远远不足以动摇
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的孙子的信念,即这个陌生女人,这个与丈夫
分居的不戴结婚戒指的女人,这个在四处的疗养院里混日子并且坐相难
看、随手摔门、搓面包球和无疑还咬手指头的女人,说真的,他和她除
去那秘而不宣的关系之外,是不能再有任何瓜葛的;在他与她的生活之
间,存在着深深的鸿沟;他与她在一起,承受不了任何他视为合理的批
评。显而易见,汉斯·卡斯托普完全没有个人的傲慢;但是,一种性质
更深沉久远的傲慢,却书写在他的额头上,在他那目光慵懒的两只眼睛
的周围。一见舒夏特夫人的仪态举止,他心中就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
不可能克制住也不想克制住的优越感。真奇怪,他特别清楚地意识到它,
也可能是生平破天荒第一次意识到它,意识到这种范围广泛的优越感,
是在有一天他听见舒夏特夫人讲德语的时候——当时她吃完饭双手插
在毛衣口袋里,站在大厅中与另一位女患者交谈。汉斯·卡斯托普从旁
边走过,听见她正跟这位显然是静卧厅里的同伴吃力地讲德语,虽说声
调倒不无动人的魅力。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她在
讲他的母语——虽然与此同时他还感到更大的欣喜,她的德语尽管结结
巴巴,传到他耳里却优美极了。
一句话,汉斯·卡斯托普视自己与山上这个轻浮随便的女人之间秘
而不宣的关系为一次假期里的冒险;在理性的审判台前——在他自己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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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理性的良知面前——这种关系是根本别想得到认可的。主要原因倒不
在于舒夏特夫人患有肺病,精神萎靡,经常发烧,身体里已经有许多虫
子眼儿;这个情况与她整个生活状态不正常有关,也大大加强了汉斯·卡
斯托普的戒备心理和跟她感情上的距离……不,他根本想不到要去真正
结识她;再则,一个半星期之后,他在通德尔—威尔姆斯公司一开始实
习,事情好歹都得结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不过,目前他的情况仍然是,他已开始把自己与舒夏特夫人的感情
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激动、紧张、满足、失望等等,视为他度假生活的真
正意义和内容,因而也就全心地承受它们,听任自己的情绪由它们来摆
布。生活的环境也给它们的维持以最有力的推动,因为大家都紧挨着生
活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按照谁都得遵守的同一个固定日程,虽然舒夏
特夫人住在另一层楼——二楼。此外,汉斯·卡斯托普还听女教师说,
舒夏特夫人是在一间公用静卧厅中静卧,也就是最近米克洛齐希上尉把
灯关掉了的那间屋顶静卧厅——虽然如此,仅仅那五次吃饭的时间,且
不说还有这儿那儿,他们从早到晚仍旧可能碰面,免不了碰面。再者,
无需操心和费劲就能满足自己的心愿,这使汉斯·卡斯托普也感觉到很
惬意,尽管这么被关在疗养院里和心里不怎么踏实,都有点使人气闷。
他甚至还采取了一点主动,盘算了一下如何成就好事,使本已有利
的条件进一步改善。舒夏特夫人吃饭时总爱迟到,他也就使自己同样迟
一点去,以便半道上碰见她。他在梳洗时故意拖拖拉拉,约阿希姆进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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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约他时还没准备好,让表兄先走,说自己跟着就来。受着自己直觉的
指使,他等到觉得该走的那一刻,才急急忙忙赶下二楼去,但却不走紧
接着他走过的上一道楼梯的那道楼梯,而是拐到离走廊尽头不远的另一
道楼梯再下去,因为它就在汉斯·卡斯托普早已熟悉的那道房门——七
号房间的房门——旁边。这样沿着走廊从一道楼梯走到另一道楼梯,真
是每一步都提供了机会,因为他想象中的那扇门随时可能打开——而且
它也总是在舒夏特夫人身后乓的一声再关上;她自己呢却无声地踱出房
来,无声地走下楼梯……随后,要么她走在汉斯·卡斯托普前边,用手
托着后脑勺上的头发;要么汉斯·卡斯托普走到她前边,感觉到她的目
光射在他的脊背上,就像有一群蚂蚁在爬似的痒酥酥的,全身为之一紧,
同时又怀着要在她眼前显示显示自己的愿望,装着压根儿不知道她在后
边,极力表现出自由自在的样子——双手深深插在外衣口袋里,毫无必
要地转动肩关节,要不就大声清嗓子,同时用拳头捶打胸脯——总之,
为了表明自己的独立不羁。
有两次他更加狡猾。明明已在餐桌前坐好了,他却突然惊慌失措地
两手在身上乱摸,一边不高兴地说:“瞧,我把手巾给忘了!就是说又
得爬上去。”他于是往回走,为了碰见“克拉芙迪娅”;这跟走在她前面
或者后面可都不一样,更加危险一些,也更富有刺激性。第一次实施这
种伎俩时,她虽然远远地就用眼从头到脚打量他,毫无一点顾忌和害羞
的样子,可到了跟前,却满不在乎地将头一转就走过去了,使他对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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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的成绩没法作太高的估计。第二次她却望着他,不是从老远,而是
一直望着他,自始至终地以坚定甚至有些阴沉沉的目光望着他的脸,在
擦身而过时甚至把头转向他一侧——搞得可怜的卡斯托普浑身都像通
了电似的。不过我们不用为他惋惜,因为他希望的正是这个,而且一切
全是他自作自受。然而,这样的碰面使他异常激动,既在事情发生的当
时,也在事过之后;要晓得直到事情全过去了,他才能清醒地看出究竟
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从未离舒夏特夫人的脸这么近过,这么把所有细部
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已能分辨出随便盘在她头上、已经近乎淡红的黄色
辫子中松脱出来的根根短发。在他那奇异的但长久以来已为他熟悉的想
象中,他的脸与她的脸近在咫尺。在世界上,再也没什么比这样的想象
更使他觉得可亲了:这是一种陌生而富于个性的想象——在我们看来,
只有生疏的东西才显得有个性——带着北方的异国情调,充满神秘色
彩,特征与情况都不易确定,正因为如此就诱使他想去弄个水落石出。
最关键的也许就是那突出的颧骨:它们压迫着那双生得异常平、隔得异
常开的眼睛,使它们变得有些斜,同时它们又使脸颊微微下凹,让卡斯
托普从近旁看过去更加觉得她的嘴唇厚了一点、翘了一点。可接下来,
重要的就是她那双眼睛本身,一双窄窄的——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
—无论如何都是长得很有魅力的眼睛。吉尔吉斯人的眼睛,颜色像远山
一般灰蓝灰蓝的或者蓝灰蓝灰的,有时在斜睨着并不看什么的时候,就
会溶解、加深,完全化作幽幽的夜幕——这双克拉芙迪娅的眼睛,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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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放肆地、阴沉沉地盯着他瞧的眼睛,它们的形状、颜色、神情都与普
希毕斯拉夫·希培相像得出奇,相像得惊人啊!“相像”这个词压根儿
不准确——简直就是同一双眼睛!此外还有那宽宽的脸盘,扁平的鼻子,
一切一切,直至那白中带红的肤色——这健康的颜色,虽然它在舒夏特
夫人脸上只是一种假象,跟所有山上的人一样只是在室外静卧的表面效
果——总之,她的一切都极像普希毕斯拉夫,连那盯着卡斯托普瞧的眼
神儿,也跟当年普希毕斯拉夫在校园里从他身旁走过时一模一样。
无论在什么意义上,这都令人震惊。汉斯·卡斯托普因他们俩的相
遇既欢欣鼓舞,同时又感到某种日渐强烈的恐惧,某种压抑憋闷,就像
一个人被关在小屋子里不知如何是好那样。还有,久已忘却的普希毕斯
拉夫变成舒夏特夫人在山上与他重逢,用吉尔吉斯人眼睛望着他,也使
他觉得像被关了起来,不可避免,无法逃脱——一种令人既感到幸福又
感到恐惧的无法逃脱。它在充满希望的同时,也带着不祥之兆,是的,
带着威胁。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心中油然生起一种孤独无援之感——
他的内心出自本能地激动莫名,似乎想要环顾四周,想要摸索和寻找援
助,想要恳求谁替他出主意,做他的支柱。为此,他挨个儿地想了各式
各样的人,想了一切可以想得起的人。
这时好心而真诚的约阿希姆出现在他的眼前;近几个月来,约阿希
姆脸上增加了一种忧郁的神情,有时还那么极为不屑地耸耸肩膀,过去
他却从来不曾这样子。——他衣袋里藏着“蓝亨利”,施托尔太太总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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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这么称呼吐痰的瓶子,而且总是老着一张脸皮,让汉斯·卡斯托普每
次都惊愕不已……诚实的约阿希姆的确在他身边;他苦缠苦磨着宫廷顾
问贝伦斯,要求放他回“平原”上去——山上的人带着轻微但却明显的
鄙弃口吻这么称呼健康人的世界——好在那儿履行他向往履行的职责。
为了早日达到目的,少在山上白白地浪费光阴,他首先就得特别认真地
完成疗养任务——毫无疑问,为的是尽快康复。可是,汉斯·卡斯托普
有时却觉得,他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为完成疗养任务而完成疗养任务,
这个任务跟那个任务没有什么两样,履行职责毕竟是履行职责。所以,
晚饭后的娱乐活动才开始一刻钟,约阿希姆便催着离开,以便回去静卧。
这倒也好,他这军人的认真精神肯定有助于克服汉斯·卡斯托普的老百
姓意识。否则,他会毫无意义和指望地久久待在娱乐厅中,眼睛瞅着小
小的俄国人沙龙。不过,约阿希姆执意缩短参加晚上娱乐的时间这件事,
还有另外一个没有说出的原因,汉斯·卡斯托普心中明白;自从他发现
约阿希姆在某些时候面孔出现一块块红斑,嘴角也异样凄苦地扭歪了之
后,他就懂得了个中的奥妙。因为玛露霞,那个美丽的小手上戴着红宝
石戒指,身上散发出桔子香水味,总是吃吃吃地笑个没完,胸脯高耸但
却让虫子蛀烂了的玛露霞,她多半也在娱乐厅里;汉斯·卡斯托普看出,
是这个情况在赶约阿希姆走,因为它对于他的吸引力太强大了,令他感
到害怕。就是说约阿希姆也被“关起来了”——关得甚至比他汉斯·卡
斯托普更紧,更憋气,须知一日五餐,手绢散发出桔子香水味儿的玛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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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还与他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这可不是太过分了吗?无论如何,约阿希
姆自己的麻烦已太多太多,哪儿还有心思来帮助汉斯·卡斯托普?他每
日的逃避娱乐虽然令人钦佩,却一点也不能帮助卡斯托普恢复冷静;再
说卡斯托普常常还产生一种感觉,仿佛表哥严格履行疗养任务的好榜样
以及在这方面给予他的很在行的指导,都自有其可虑之处。
汉斯·卡斯托普来山上还不足两礼拜,可他已觉得过了很久。他身
边的约阿希姆兢兢业业地、虔诚地遵循的生活日程,也开始在他眼里具
有神圣而理所当然的不容侵犯的性质,以致山下平原上的生活,让他从
这儿看去已几乎显得奇怪而又颠倒了。他已掌握摆弄那两条毛毯的漂亮
技巧,在冷天静卧时可以用它们将自己包成一个平平匀匀的包裹,一个
真正的木乃伊;以干净利落、准确正规而论,他已差不多赶上了约阿希
姆,以致在想到下边平原上没谁懂得这些规矩和技巧时,禁不住感到惊
异。是的,是令人惊异——可与此同时,汉斯·卡斯托普又惊异自己竟
然会认为这值得惊异。最近,那种使他渴望在周围寻求指点和支持的不
安,在他内心中更有增无减。
他禁不住想到贝伦斯宫廷顾问,想到那免费提供的劝告,就是要他
完全像个患者一样地生活,甚至也测体温。他同时想到塞特姆布里尼,
想到他如何对贝伦斯的免费劝告仰天大笑,随后还朗诵一段歌剧《魔笛》
的歌词。宫廷顾问贝伦斯是位白发老者,已够资格做他汉斯·卡斯托普
的父亲,加之又是一院之长和最高权威——一种父亲般的权威,对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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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威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不安的心中已感到一种需要。然而,当他试
图怀着孩子的依赖去想宫廷顾问时,他怎么也不能成功。贝伦斯在这里
埋葬了自己的老婆,由于苦闷,一度变成了个怪人;他后来留在此地,
因为丢不下老婆的坟墓,而且自己也染上了病。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吗?他已恢复健康,并且也一心一意地想使其他人健康,以便他们能很
快回到平原上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吗?他的面孔老是发青,看上去真像
在发高烧的样子。不,这可能是错觉,只怪空气把他的脸色搞成了这样;
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不是也一天到晚都觉得燥热,虽然并不发烧,这是
他没用体温表也可以断定的。然而,当你听宫廷顾问讲起话来,你有时
又会相信他在发高烧,他讲话的神情不完全对头啊。他嗓音虽说洪亮、
愉快、悦耳,但有些奇异的味道,有些感情冲动的因素,特别是再考虑
到那发青的面孔,那双老是泪汪汪的眼睛,就像他仍旧在哭他老婆一样
不是吗?汉斯·卡斯托普忆起,塞特姆布里尼曾大谈宫廷顾问的“伤感”
和“罪孽”,称他是个“心灵迷乱的人”。这可能是恶意中伤和信口胡言;
可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觉得一想起宫廷顾问贝伦斯,就有点儿
丧气。
当然,这儿还可以考虑考虑塞特姆布里尼本身。这位愤世嫉俗者,
这位吹牛大王,这位自诩的“人文主义者”,他曾疾言厉色地指责汉斯·卡
斯托普,说他误以为对于人的感情来讲,生病与愚蠢相互矛盾、势不两
立。塞特姆布里尼他又怎样呢?可以对他抱有希望吗?汉斯·卡斯托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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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记得,他上山后好几夜都明白无误地梦见了这个意大利人,对他那
向上弯得很好看的八字胡底下的那张笑咧咧的嘴很讨厌,还骂他是个摇
风琴的乞丐,曾努力想赶走他,不让他打搅自己。不过那只是梦,他汉
斯·卡斯托普清醒时是另一个人,不会像梦中那样放肆。清醒时情况确
实可能有些不同——尝试着理解理解塞特姆布里尼的新作风,理解理解
他的不满和批评,也许并不坏,虽然他多愁善感,话又啰嗦。他不是自
称教育家吗?显然他想要影响别人,而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正渴望受
人影响——当然,也不必搞得过分,他不至于让塞特姆布里尼来命令他
收拾行装,提前离开,就像那意大利人最近郑重其事地建议的那样。
试试吧!他想着想着暗自笑了;要知道他尽管不能自称是位人文学
者,却也懂得一些拉丁文。从此,他就比较注意观察塞特姆布里尼,留
心地倾听和思考他的言论,只要碰见他,不管是在慢慢散步去山岩边的
长凳时,还是在去达沃斯坪的路上,或者是在其他场合,例如塞特姆布
里尼有时第一个吃完饭站起来,穿着他的花格子裤,嘴里咬着牙签,在
一共有七张桌子的餐厅里慢慢踱着,不顾院里明令禁止,到表兄弟的席
上来客串客串。只见他交叉着双脚,摆出一副悠悠闲闲的姿势站定了,
便手里挥动着牙签高谈阔论。要不他也拖过一把椅子,或者坐在汉斯·卡
斯托普与女教师之间的拐角上,或者坐在他和罗宾逊小姐之间,从旁观
看这些新桌友消受自己的饭后甜食,他自己看来却是不愿吃甜食的。
“我请求参加这高雅的集体,”说时他握着表兄弟的手,并以一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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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向其余的所有人致意,“那边那个啤酒商,啧啧……更别提他那老婆
啦,一见她的样子就要人命。可这位马格努斯先生呢——他刚才居然作
了一个民族心理学的报告。诸位愿意听听吗?‘咱们亲爱的德意志帝国
是座大军营,没错儿。可那里边却包含着许多踏踏实实的东西,咱们才
不肯以踏实去换别人的礼貌什么的呢。礼貌来礼貌去对咱们又有啥用,
要是咱们明里暗里都受骗的话?’就这么个德性!我快受不了啦。除了
他们我对面还坐着个可怜虫,一位从齐本毕尔根来的老处女,脸颊红得
像公墓里的玫瑰,嘴里不断地念叨她的‘妹夫’,一个谁都一点儿不了
解的人。够了,我不能再忍受,只好溜之大吉。”
“您是仓皇逃窜,”施托尔太太说,“我可以想象。”
“太对了!”塞特姆布里尼嚷起来,“仓皇逃窜!看得出来,这儿刮
的是另外的风——毫无疑问,我找对了地方。听听,仓皇逃窜……谁能
如此讲究措词!——施托尔太太,请允许我问问您贵体怎样?”
施托尔太太忸忸怩怩,看着叫人害怕。“我的老天爷,”她说,“还
不是老样子,先生知道的。进两步,退三步,四五个月住下来,老头子
一检查又给你加半年。唉,真像坦塔罗斯那样受不尽的罪。你推呀推呀,
以为已经推到了山上……”
“嘿,太妙啦!您到底让可怜的坦塔罗斯换了换口味!您让他改行
去推那有名的大理石!我只能说您的心肠太好了。可那又是怎么搞起的,
夫人,您好像有些神秘莫测。有人讲了个分身术的故事……我本来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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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的,可您的情况又把我弄糊涂了……”
“先生看样子是想取笑我。”
“绝对不是!连想都不敢想!请先给我解开一些有关您的生活的疑
团,然后我们还有的是说说笑笑的机会!昨天晚上九点半至十点之间,
我在花园里活动活动,边走边看一个个的阳台,只见您阳台上那盏小电
灯在黑暗的包围中特别明亮。依此推之,您该在静卧,按照义务,谨遵
理性和院规。‘那儿躺着咱们生病的美人儿,’我自言自语,‘她忠诚地
执行规章,为的是很快回到家里施托尔先生的怀抱中去。’可就在前几
分钟,我听见什么来着?她怎么可能同时在游乐场的电影院里——”塞
特姆布里尼用了一个意大利词,重音落在第四个音节上——“并且随后
又去点心店喝甜葡萄酒,吃奶油蛋糕,而且还……”
施托尔太太肩膀直扭,用餐巾捂着嘴吃吃吃地笑,那胳膊肘捅约阿
希姆·齐姆逊和闷声不响的布鲁门科尔的腰杆,还狡黠地挤眉毛弄眼睛,
总之,用一切方式让人看她是多么愚蠢而又得意。晚上为了骗院里检查
的人,她总把开着的小台灯搬到阳台上,自己却悄悄地溜下山去,在英
国人聚居区消遣作乐。她丈夫则在康施塔特等她。再说,疗养院里采取
同样策略的病人也不止她一个。
“而且……”塞特姆布里尼又继续说,“那些奶油蛋糕,您是和谁
在一块儿享用?和布达佩斯来的米克洛齐希上尉!有人要我相信,他穿
着件女式上衣,可我的上帝,这跟事情有多大关系!我恳求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