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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您究竟在哪儿?您怎么变成了两个!无论如何您是睡着了吧,当
您的躯壳独自在那儿静卧时,您的灵魂却在米可洛齐希上尉陪伴下寻欢
作乐,享用他的……”
施托尔太太身子扭来扭去,就像有谁在挠她痒痒似的。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希望情况倒个个儿,”塞特姆布里尼说,“也就
是让您独自享用奶油蛋糕,而在静卧时却由上尉与您做伴儿……”
“嘻嘻嘻嘻嘻……”
“女士先生们知道前天那件事吗?”意大利人紧接着又问,“有谁
给接走了——让魔鬼接走了,或者确切地说,让他的老母亲——一位挺
让我喜欢的敢作敢为的太太。那就是施涅尔曼,安东·施涅尔曼,曾经
坐在前边克勒费特小姐桌上那个——各位瞧,现在他的位子空了。位子
很快又有人坐,这我不担心;可安东却像一阵风似的忽然走了,连自己
也没想到。他在山上已住了一年半——他才十六岁,刚刚又给他加了半
年。可结果怎么样?我不知道是谁向施涅尔曼夫人传了话,反正她得到
了风声,知道了他儿子在这令人迷醉的场所的变化。也未事先通报,她
便登场了——一位高贵的老太太——比鄙人高出三个脑袋,满头银丝,
怒气冲冲,二话没讲先抽了安东先生几个耳光,然后便揪住他的衣领,
把他塞进了火车。‘他如果该死,’她说,‘也可以死在山下。’说完就回
家去了。”
塞特姆布里尼讲得挺滑稽,周围凡能听见的人都笑了起来。他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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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院里的新闻了如指掌,虽说对山上人们的集体生活抱批评和嘲讽的态
度。他无所不知。他了解新来者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大致生活状况;他向
你报告昨天谁谁谁摘除了几根肋骨;他从可靠的方面得知,从秋天起就
不再收三十八度五以上的病人了。他讲,昨天夜里,来自米蒂利尼的卡
帕乔里亚斯夫人的小狗蹲在急救呼叫灯的开关上,搞得院里手忙脚乱,
特别是人家发现床上不只她一个人,而是还有来自弗利德里希斯哈根的
陪审官迪斯特蒙德做伴。这段轶事甚至让布鲁门科尔博士露出了笑容;
漂亮的玛露霞更是用橘黄色手绢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施托尔太
太则双手按着左边胸部,大声尖叫起来。
不过,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也对表兄弟俩讲他自己和他的出身,
有时在散步的途中,有时在傍晚的娱乐时间里,还有也在吃完了饭,多
数病人已离开餐厅,女服务员开始清扫的时候。三位先生继续坐在他们
桌子一端的座位上,汉斯·卡斯托普又抽起了他的“玛利亚·曼齐尼”;
从第三周起,他又开始抽出点滋味儿来了。他留心地审视着,也感到有
些陌生,但却乐于从中吸收些影响;他因此认真听着意大利人的讲述,
感到眼前展现出一个奇特的崭新的世界。
塞特姆布里尼讲自己的祖父。老人家曾在米兰当律师,但主要还是
位伟大的爱国者,是政治鼓动家、演说家和杂志编辑什么的——跟孙子
一样也是个不满现状者,但所作所为都更加大度,更加勇敢。因为,如
他自己悲哀地指出的,他罗多维柯注定只能在“山庄”国际疗养院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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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所作所为吹毛求疵,尖酸刻薄地讽刺讽刺,以美好的乐于行动的人
性的名义与之进行抗争,如此而已;反之,他祖父却令一届届政府感到
头痛:他密谋反叛当时奴役着他的四分五裂的祖国的奥地利和神圣同
盟,是某些组织遍及整个意大利的秘密社团的活跃分子——一个烧炭党
人。塞特姆布里尼突然压低嗓门,仿佛提起这个称号眼下还有危险似的。
总之,通过他孙子的叙述,这位乔西普·塞特姆布里尼在两位听众心目
中是个面貌不清的狂热鼓动家,是个反叛领袖和阴谋分子;尽管出于礼
貌,他们努力表现得对他十分尊敬,但却没法从自己脸上将反感、不信
任甚至厌恶的表情完全驱走。诚然,事情颇有些奇特:他们现在听见的,
照说已过去很久了,已过去差不多一百年,已经成为历史;从历史中,
从古老的历史中,他们已熟悉这里听说的那种人,那种绝望地追求自由
和不屈地反抗暴君的人,虽然他们从未想到会直接和这样的人发生关
系。再者,他们也听明白了,塞特姆布里尼祖父的密谋反叛还与他对自
己祖国伟大的爱相关联,他希望祖国自由而统一嘛。所以,他们也不得
不暗自承认,彼时彼地的情形完全不同,造反与公民的高尚品德,忠诚
守法与逆来顺受,可能曾经是一个意思——是的,老人的反叛行径乃是
上述值得敬重的联系的产物和结果,尽管在表兄弟的心里,总觉得将反
叛与爱国混为一谈有些特别,因为他们自己习惯把爱国与维护现存秩序
等同起来。
然而,塞特姆布里尼的祖父不只是位意大利爱国者,还是一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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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人民的兄弟和战友。在他以言论和行动参与的都灵起义失败后,
他险些没逃脱梅特涅侯爵的刽子手们的追捕。后来,他将自己流亡的时
间用于在西班牙为宪政而战,在希腊为希腊人民的独立而战,而流血牺
牲。塞特姆布里尼的父亲就出生在希腊,所以才成了一个伟大的人文主
义者,才那么爱好古典文学艺术;而且,他的母亲有着德意志血统,因
为乔西普在瑞士娶了位少女,然后带着她走南闯北。经过了十年的颠沛
流离,他才重归故里,在米兰做律师,然而绝对没有放弃号召民众为争
取自由和实现祖国统一而斗争,不管是用文字还是言语,不管是用散文
还是诗。他热情激昂地起草了推翻暴政的纲领,明确地宣告要联合一切
争得了自由的民族,共同创造人类的幸福。孙子塞特姆布里尼讲到的一
个细节,给年轻的卡斯托普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就是祖父乔西普一
辈子在公共场合都只穿黑色的丧服,因为他在志哀。他自己说:为意大
利志哀,为他在苦难和奴役中奄奄一息的祖国志哀。听到这儿,汉斯·卡
斯托普不由得想到他自己的祖父——而在此之前,他已好几次将两位老
人作过对比——因为在他所见到的一段时间里,他祖父也同样只穿黑衣
服,只不过与这儿这位祖父的动机根本不一样。汉斯·卡斯托普回忆起
那老式的黑衣服,穿着它,本来已经属于过去时代的祖父勉勉强强地适
应着新时代,同时又暗示出自己与它格格不入;他直到死了,才庄严地
恢复更适合于他的本来面目——戴上了圆形的绉领。真是两位大不相同
的祖父!汉斯·卡斯托普沉思着,目光凝定,脑袋轻轻地摇动,既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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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乔西普·塞特姆布里尼表示赞赏,又像表示诧异和不赞成。实际上
呢,他也存心避免对陌生的事物贸然下判断,而只满足于作比较和确认
事实。他仿佛又看见祖父在客厅里,正若有所思地将瘦削的脑袋伸在踱
金的圆形洗礼钵上,观察着这代代相传的宝贝——他嘬圆了嘴,因为唇
间正吐出那带U 的音节;它那沉浊、神圣的发音令人想起那些人们都弯
着腰毕恭毕敬往前走的所在。他也看见了乔西普·塞特姆布里尼,看见
他胳膊上戴着三色臂章,手舞着军刀,目光阴沉地望着天空发誓,身后
率领着一群自由战士,正要向专制政权的军队的方阵冲去。两位祖父都
各有自己的美和尊严,他想,为了不觉得自己个人或者不一定是个人有
任何偏袒,而是尽可能地公平合理。塞特姆布里尼的祖父确曾为争取政
治权利而战;他自己的祖父呢,或者说他自己的祖先呢,却本来就拥有
一切权利,只是在四百年中,民众已用暴力和花言巧语给他们慢慢夺走
了……这样他们两位都总是穿黑衣服,北方的祖父和南方的祖父一样,
目的都是要使自己和恶劣的现实严格地保持距离。只不过一位是出于虔
诚,出于对他所归属的往昔和死亡的尊重;另一位则出于反叛,出于对
敌视虔诚信仰的进步的追求。是的,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或者说立场,
汉斯·卡斯托普想。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讲述的过程中,他仿佛站在了
两个世界之间,一会儿审视审视这边,一会儿观望观望那边;这样的情
景,他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他想起了,那是一天黄昏时分他在荷尔斯
坦某处的湖上独自一人荡舟,时间为几年前的一个夏末。七点钟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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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已经西沉,一轮差不多的满月正从东方长满芦苇丛的河岸冉冉升
起。汉斯·卡斯托普在静静的湖上划着桨,有十分钟之久,天地之间的
景象令他心神迷乱,恍如置身梦境。在西方,天更亮了,光线明晰如同
白昼;可回过头去看东方,又分明已是雾霭迷蒙的极其美妙的月夜。这
奇异的景象保持了差不多一刻钟,最后终于让夜色和月亮站了上风。怀
着惊喜,他将迷茫的眼睛一会儿望着这种光景,一会儿望着另一种光景,
反复转换,由白昼而黑夜,又由黑夜而白昼。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得想
起了当年的这个经历。
以他的生活方式和广泛的社会活动,汉斯·卡斯托普继续想,塞特
姆布里尼律师不大可能成为一位伟大的法学家。可是,法律的基本准则
从小到死都一直铭记在他心中,他的孙子要人相信。汉斯·卡斯托普呢,
他虽然眼下头脑不大清醒,刚才那六道菜的午饭够他受的,却努力想理
解塞特姆布里尼所谓这一准则是“自由与进步的源泉”是什么意思。至
于进步嘛,他过去理解的就不外乎像十九世纪不断改进起重机械一类的
事;而且他发现,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并不轻视这类事情,还有他的祖
父显然也一样。意大利人对两位听讲者的祖国表示敬意,一是因为它发
明了将封建主义的盔甲轰得稀巴烂的火药,二是它发明了使民主传播其
思想——也即传播民主思想成为可能的印刷术。这就是说,他称赞德国,
也相信应该公正地给自己的祖国以荣誉,但只是在谈到它的往昔的时
候;因为其他民族尚处在迷信与奴役的蒙昧之中,他的祖国已经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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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起了启蒙、教育和自由的旗帜。如果说,像他第一次与表兄弟俩在山
上的长凳旁邂逅时所表明的,他对汉斯·卡斯托普的专业即技术与交通
事业表现得很尊重的话,那么,看来并非因为他认为技术与交通事业本
身具有强大的力量,而是考虑到了它们促进人类的道德完善的作用——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乐于承认技术与交通事业有这样的作用。他说,技术
渐渐地征服自然,通过扩大公路网和电信网建立各地之间的联系,战胜
气候的差异,从而证明它是使各民族接近,增进他们的相互了解,协调
他们的关系,消除他们的偏见,最终实现世界大同的可靠手段。人类将
走出黑暗、恐惧和仇恨,将沿着光辉灿烂的大道向前、向上,向着友爱、
光明、善良和幸福的最终目标前进。在这条大道上,科学技术就是最快
捷的车辆,他说。如此激昂慷慨地讲着,他竟一下子将汉斯·卡斯托普
迄今一贯认为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范畴拉到了一起。技术与政治道德!他
说。接着,他真的讲到了首先宣示平等与大同原则的基督教信仰的救世
主;这种原则后来的传播得到印刷术大大的推动,最后伟大的法国革命
又将它提高为了法律。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些话在年轻的汉斯·卡斯托
普听起来真是莫名其妙,虽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用语非常简单明了。
有一次,他继续讲,他祖父一生中就这么一次,那是在刚好进入壮年的
时候,他打心眼儿里感到幸福,因为巴黎爆发了七月革命。他祖父大声
地公开地宣称,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将把巴黎的那三天与上帝创造世界
的六天相提并论。听到这儿,汉斯·卡斯托普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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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深处大为惊异。须知在1830 年夏天的那三天里,巴黎人只是制订了
一部新宪法,上帝却在六天中分开陆地和海洋,创造了日月星辰以及花、
树、鸟、鱼和一切生命,将两者相提并论在他看来实在太荒唐。过后,
他单独与表兄约阿希姆谈起这事,仍认为它过于唐突,是的,简直是对
上帝的亵渎。
然而,他是诚心诚意来接受人家的影响,理当高高兴兴地尝试着接
受不同的看法,因此控制住了按他的信仰和口味本当对塞特姆布里尼的
论述表示的不满。他考虑,那种在他听来是亵渎上帝的说法,在当时可
能被称作勇敢直言;那种他觉得唐突的行事,至少在彼时彼地可能被视
为心灵高尚、激昂慷慨:例如,塞特姆布里尼祖父曾把街垒叫做“民众
的王座”,曾宣称已到了“在人类的祭坛前使市民的枪矛成为圣物”的
时刻什么的。
他为什么这么耐心地倾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讲话,汉斯·卡斯托普
虽然说不确切,但的确知道个中原由。除了一位旅游者和客人那种逢场
作戏的应付心理以外,还存在一点像是尽义务似的感觉。本来嘛,他对
任何印象都可接受,对任何事情都不排斥,因为老想着自己不是明天就
是后天便要重新振翅高飞,回到已经习惯的秩序中去——也就是说良心
上的某种要求,确切地讲是良心上的某种内疚,决定了他要耐心倾听意
大利人发议论,要么是在餐厅里跷着二郎腿,抽着他的“玛利亚·曼齐
尼”,要么是三个人从山下的英国人聚居区爬回“山庄”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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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塞特姆布里尼的说法,世界正处于两大原则的争夺之中,即强
权和正义,暴政和自由,迷信和知识,顽固、停滞和运动、进步。一个
可以称为亚洲原则,另一个可以称为欧洲原则,因为欧洲大陆时兴反抗、
批判和变革,东方的大陆却体现着静止、停滞和无为。两种力量中哪种
终将取胜,是毫无疑问的——是启蒙的力量,不断合理地趋于完善的力
量。因为人道精神正带动着越来越多的民族在它光辉的大道上迅跑,已
经在欧洲本身征服了越来越广阔的地域,并且开始向亚洲推进。但是,
它还远远未取得完全的胜利,为此,那些中心保留着启蒙之光的善良的
人们,还须进行巨大而高贵的努力,直至有一天,我们地球上那些既未
经历十八世纪也未出现1789 年革命的国家里,王朝统治和宗教信仰全
部崩溃。这一天定会到来,塞特姆布里尼说,说时在他那两撇小胡子底
下露出优美的微笑——它如果不是拴在鸽子的脚爪上到来,就将驾着雄
鹰的翅膀到来;它将作为世界各民族友爱和睦的朝霞升起在空中,闪射
出理性、科学和正义的光彩;它将迎来市民民主的神圣同盟,与那蒙着
三重耻辱的君主和内阁的同盟形成鲜明对照——他的祖父乔西普本人
便是后一种同盟的死敌——一句话,迎来的将是世界共和国。为实现这
最后的目的,首先需要打击那顽固停滞的亚洲奴役原则的中枢和反抗神
经,打击维也纳。必须狠狠打击奥地利的脑袋,摧毁它,一则为了替历
史复仇,再则为了给正义与幸福能降临人世开辟道路。
塞特姆布里尼这高谈阔论的最后转折和结论,一点也不再令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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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斯托普感兴趣。它令他讨厌,是的,甚至难堪,就像是某种反复
强加于他的某个人或者一个民族的执拗。——更别提约阿希姆·齐姆逊,
每当意大利人话锋转到这个方向,他便拧紧眉头,转开脑袋,压根儿不
再听。他这样做,也可能为了提醒大家静卧时间已到,或者企图改换话
题。同样,汉斯·卡斯托普也不觉得有必要去注意听这样的怪论邪说—
—它们显然已经超过他可以尝试着接受其影响的范围。本来嘛,是一种
心灵的需要明确地要求他这么做,所以当塞特姆布里尼坐到他们桌上
来,或者在野外碰见他们,汉斯·卡斯托普才主动要求他谈谈自己的见
解。
那些思想,那些理想和追求,塞特姆布里尼指出,在他家里是代代
相传。因为他们祖父、父亲、孙儿三代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将生命
和心力奉献给了它们。他的父亲也不逊色于祖父乔西普,尽管不是个政
治鼓动家和自由战士,而是一位沉静而文弱的学究,一位伏案劳作的人
文主义者。什么是人文主义呢?它就是对人的爱,如此而已,因此也就
是政治,也就是对一切玷污人的思想、剥夺其尊严的人和事的反抗。有
人指责它过分重视形式;但它注重形式也是为维护人的尊严,在这点上
与中世纪恰成鲜明的对照。中世纪之堕落不仅表现在敌视人和迷信,也
表现在可耻地失去了形式。人文主义首先是为着捍卫人的事业、人的尘
世幸福以及思想自由和生活欢乐而斗争,因此认为,天空可以公平合理
地让给麻雀。普罗米修斯!他就是第一位人文主义者,他跟卡尔杜齐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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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歌颂扬的撒旦原本是一回事……啊,我的上帝,二位要能听听波洛尼
亚那位教会的宿敌如何讽刺和咒骂浪漫主义者的基督教热情就好啦!讽
刺和咒骂曼佐尼的圣歌!讽刺和咒骂浪漫派的阴影诗和月光诗!浪漫派
被他比作“天空中苍白的月亮”!我的天,那真是个巨大的享受啊!此
外,他们应该听听卡尔杜齐怎么分析但丁——他尊但丁为大城市的公
民,说他反对禁欲和否定现世,捍卫变革和改善世界的力量。须知他以
“女性的高贵与善良”称颂的并不是那位彼特莉切的病弱、神秘的影子,
而是他的妻子就叫这个名字;在诗里,她体现了现世的认识原则,生活
的实践原则……
汉斯·卡斯托普还听他这样那样地谈论但丁,而且据说全都有最可
靠的来源。可是年轻人并不完全相信,因为塞特姆布里尼太喜欢吹牛;
不过他认为但丁是位觉醒的大城市公民的说法,倒值得一听。接着,他
继续倾听塞特姆布里尼谈他自己,宣称在他这位孙子罗多维柯身上,集
中地继承了两位先辈的思想精神倾向,即他祖父的共和思想和他父亲的
人文主义思想,因此成为了一位文学家,一位自由主义作家。须知文学
不是别的什么,正是人文主义与政治的结合;这一结合必不可免,势在
必行,特别因为人文主义即是政治,政治即是人文主义,二者不可分
割……这时汉斯·卡斯托普听得特别留神,努力想理解得更透彻;他希
望借以认清啤酒酿造商马格努斯的不学无术,明白文学何以只是“美丽
的性格”。塞特姆布里尼问表兄弟俩听没听说过布鲁涅托——布鲁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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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拉蒂尼,1250 年前后做过佛罗伦萨市的书记官,曾撰写过一本论
德行与罪孽的著作?这位大师第一个使佛罗伦萨人变得文雅起来,教会
了他们言语,教会了他们按政治原理治国的艺术。“你们这下该明白了,
先生们!”塞特姆布里尼提高嗓门道。“这下你们该明白了!”他随即又
大谈“语言”,大谈佛罗伦萨的语言崇拜,称佛罗伦萨是语言的胜利。
因为语言是人类的荣耀,只有它,才能使生活富有人的尊严。不只人文
主义乃至人道精神本身,一切人的高贵、尊严和自尊,都跟语言、跟文
学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你瞧见了吧,”汉斯·卡斯托普事后对
表兄说,“你瞧见了吧,文学重要的就是得有漂亮的语言!这我可马上
就看出来了。”——还有政治也和文学联系在一起,或者甚至可以讲:
政治就产生于人道精神与文学的结合和统一之中,因为美好的言语能造
就美好的行为。“两百年前,”塞特姆布里尼说,“贵国有过一位诗人,
一位卓越的健谈者,他十分重视书法,认为美好的书法能导致美好的风
格。我认为他还该前进一小步,再讲美好的风格能导致美好的行为。”
美好的书写差不多意味着美好的思想,离美好的行动已经相去不远。行
为的文雅和道德的完善全都源于文学精神——人类尊严的精神,这种精
神同时就是人道主义精神和政治精神。是的,这一切全是一回事,全是
同一种力量和思想,全可以归结在一个名义之下。这个名义叫什么?喏,
组成它的都是一些熟悉的音节,不过,它们的含义和庄严二位肯定从不
曾如此深刻地理解过——它叫做文明!塞特姆布里尼从嘴里吐出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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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同时,将小小的黄黄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扬,就像在举杯祝酒似的。
上述一切,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都认为值得一听,虽然不是出于
义务,而是更多地为了尝试。但无论如何,他都认为值得一听;正是在
这点上,他反驳了表兄的看法。当时约阿希姆口含体温表,只能含含糊
糊地回答他的话,接着又忙着读刻度,往表上做记录,顾不上对塞特姆
布里尼的宏论发表多少意见。汉斯·卡斯托普呢,我们说过他是诚心地
听取意大利人的观点,并敞开心扉,接受它们的检验。由此,他首先明
白了一个道理:一个清醒的人较之一个糊里糊涂地做梦的人,情况是多
么不同,多么有利。在梦中,他曾不止一次盯着塞特姆布里尼的脸,骂
人家是个“摇风琴的乞丐”,拼命想挤走他,因为他“在这儿碍事”;可
是作为一个清醒的人,他就能有礼貌地、留心地听人家讲,真心诚意地
排除和克服自己内心对意大利人的论述可能产生的种种反感。因为不否
认,他心中确实怀有许多反感,既有在这之前遗留下来的、一直存在的,
也有从眼前的情况里新产生的,还有他来山上以后那些未曾言说的切身
体验所造成的。
人是什么,他的良心怎么如此容易欺骗自己!他怎么能从克尽职责
的呼声中,听出放纵感情的许诺!出于责任感,也为了公平合理,保持
平衡,汉斯·卡斯托普认真地倾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谈话,善意地思考
他的关于理性、共和国和美好的风格的高谈阔论,准备着从中接受影响。
唯其如此,在这之后他就认为更可以在另一个相反的方向上自由弛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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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思想和幻想。——是的,要是我们将全部的怀疑或者观察所得到和
盘托出,那么,他之倾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说到底只为一个目的,就是
从自己的良心获得它本来不愿给予他的自由行动的特许。可是,汉斯·卡
斯托普自认为又可以自由思想和行动的另一个方面,一个与爱国主义、
人类尊严和文学相对立的方面,它又是以什么或什么人为体现的呢?那
就是……克拉芙迪娅·舒夏特——懒散拖沓,体内烂了许多蜂窝眼儿,
长着一双吉尔吉斯人的眼睛。汉斯·卡斯托普一想起她——“想起”这
个词儿用于说明他内心对她的向往之情,显得太拘谨了——就仿佛又坐
在霍尔施泰因湖上的那只小船上,正使迷茫恍惚的眼睛离开西边湖岸上
明晰的白昼,回过头去眺望东边天空中雾气朦胧的月夜。
体 温 表
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的每一周都是从星期二到星期二计算,因为
他抵达的那一天恰好是星期二。从他在管理处结清第二周的账起,已过
去了好几天——每周费用约一百六十法郎。依他的判断是公道而便宜。
即使不计那些无法用钱购买的享受——正因为无法购买,所以才不计吧
——以及另外某些本可以计算却不愿意计入的服务项目,例如两周一次
的音乐会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报告什么的,而只算日常招待、住宿、
舒适的设备和一日五餐丰盛有余的饮食,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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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讲贵,不如说便宜,你不能抱怨在这儿人家要你付的钱太
多。”做客的表弟对常住的表兄说,“一个月的住宿和伙食你才需要六百
五十法郎,连治疗费也包括在内了。好,就算是你每月还付三十法郎小
费——要是你慷慨大方,希望人家对你笑脸相迎的话——那加起来也只
有六百八十法郎。好,你会说还有各种零星费用,要付饮料费、理发费、
雪茄费,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出去游览和乘车兜风,还可以在鞋铺和裁
缝铺花些钱。好的,全包括在内,可你再怎么穷花,也花不了一千法郎!
甚至花不了八百法郎!也就是说一年充其量不过一千马克。绝对不会再
多。靠这些你就可以生活了。”
“心算的本领值得称赞。”约阿希姆回答,“我完全不知道你有这么
灵敏。你一下子算出一年的费用,我觉得挺不简单,证明你在山上确实
学到了点东西。而且,你算得还太多。我一不抽雪茄,二不希望在这儿
做什么衣服,对不起!”
“这么说来甚至还算多啦。”汉斯·卡斯托普有些心神恍惚地应着。
怎么搞的,他竟把抽雪茄和做新衣服考虑到了表兄的账上!至于敏捷的
心算本领嘛,纯粹不过是个假象,对他实际的天赋起到了掩盖作用。正
如对所有事情,他对计算也是迟钝而缺少热情的,这次迅速地归纳结算
并非即席表演,乃是准备的结果,而且作的是笔头准备。原来,有一天
晚上在静卧的时候——他现在晚上也到外边静卧了,因为大家都这样做
——他突然心血来潮,特意从他那呱呱叫的躺椅上站起来,回房去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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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纸和铅笔,开始计算。他算出的结果是,他的表兄或者更确切地说每
一位疗养客,在山上一年的花销统统加在一起为一万二千法郎,而且,
他还闹着玩儿似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自己作为一个每年可望有一万八
九千法郎利息收入的人,经济上完全可以在山上这么过下去而绰绰有
余。
刚才说了,汉斯·卡斯托普在三天前结清了自己第二周的账,得到
了收据和一声“谢谢”。这意味着,他在山上逗留的第三周也是计划中
的最后一周已经过去一半。在眼前的那个星期天,他将再欣赏那每十四
天举行一次的疗养音乐会;在下星期一,他将再听听克洛可夫斯基博士
同样是每两周作一次的报告——他对自己说,也对表兄说。到了星期二
或者星期三,他就该动身离开了,重新丢下约阿希姆一个人。可怜的约
阿希姆,谁知道拉达曼提斯还会判他多少个月呢?一谈起表弟即将到来
的行期,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每次都显得凄楚而阴郁。是啊,伟大的主,
那假期的时光现已在何处!流走了,飞走了,匆匆地消失了——简直说
不清楚是怎样稍纵即逝。毕竟曾有二十一天给他们一块儿度过,开始时
那简直是很难望到头的长长一大串。可现在一下子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三
四天,只剩下一点点不起眼的残余,虽然有两项与平日不同的安排使它
们增加一些分量,但毕竟已充满着离情别绪。三个星期在这山上简直等
于零——他们一开始不就这么告诉他嘛。这里最小的时间单位是月份,
塞特姆布里尼也说过;他汉斯·卡斯托普逗留的时间既然小于这个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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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就可以说完全没在山上呆过,或者只是宫廷顾问贝伦斯所谓的来去
匆匆。是不是生命的燃烧在这儿整个都加快了呢,时间竟翻掌即逝?仓
促的生活对约阿希姆倒也是一种安慰,因为他考虑到眼前还要呆五个
月,倘若到那时他能痊愈的话。不过,在这三个星期里,他们俩都比平
常更留心时间,就正如在量体温的时候,那规定的七分钟也变得很长一
样……在约阿希姆眼里明显地流露出即将失去亲近伙伴的悲哀,使汉
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儿里同情他。——事实上,他对表兄感到尤为强烈
的同情,当他想到这可怜人将孤零零在这里呆下去,他自己却要重新生
活在平原上,并且开始从事联系各民族的交通技术事业。那是一种在某
些瞬间令他胸部感到灼痛的热烈的同情,简单地讲,他有时甚至认真怀
疑起来,他是不是真能狠下心将约阿希姆单独扔在山上。也就是说,他
自己常常因为同情表兄而十分难过;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主动地提到要
走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倒是约阿希姆不时地将话头引到这上面;
而汉斯·卡斯托普,我们说过,看来由于天生的敏感知礼,却直至最后
一刻也不肯那样做。
“喏,至少让我们希望你在山上得到了休息,在下山去时精神抖
擞。”约阿希姆说。
“是的,我会向所有的人问好,”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并且告诉
大家,你最多再过五个月也会回来。休息吗?你是问我在这些日子里有
没有得到休息吗?我想我得到了休息。即使时间这么短,到头来必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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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会得到一定休息的。无论怎么讲,在山上我获得了许多极为新鲜的印
象,从任何方面看都是新鲜的,很能启发思想,但同时也使精神和身体
都感觉吃力。我不觉得已经消化了它们,已经适应了这儿的环境气候;
可适应大概又是得到休息的前提条件。感谢上帝,‘玛利亚·曼齐尼’
又恢复了本来面目,最近几天我重新抽出了真正的味道。可时不时地,
我用过的手巾上还沾着血,加上那该死的脸孔发烧和无缘无故的心悸,
这些毛病看来我到最后也别想再甩掉喽。不,不,我谈不上适应了气候
和环境;时间这么短,又怎么能谈。要想适应环境,消化新鲜印象,需
要更长时间;这之后才能开始休养,才能开始增加蛋白质。可惜。我说
‘可惜’,因为一开始没准备住更长时间,犯了一个大错误。——时间
本来有的是嘛。现在我的心情仿佛是回家以后为消除这休养的疲劳,首
先得再休息三个星期,睡三个星期;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给累垮了。
而且,现在又加上这个可恶的黏膜炎……”
确实,汉斯·卡斯托普看来很像要带着严重的伤风回到平原上去。
他感冒了,很可能是在静卧的时候,而且估计是在晚上。差不多一周来,
尽管天气潮湿阴冷,他都参加了晚间的静卧。在他走之前,气候看样子
不会再变好。人家告诉他,这样的天气也不能认为就坏;对于山上的人
来说,压根儿不存在坏天气这个说法。人们不怕任何天气,对气候几乎
漠不关心。以年轻人灵活好学和乐于适应新环境的思想、习俗和脾气,
汉斯·卡斯托普也开始养成这种满不在乎的习惯。即便空气像从水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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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斟出来的,你也不该觉得它因此有点儿潮湿。实际上也可能不潮湿,
因为他的脸跟往常一样仍在发烧,就像呆在一间暖气热过了头的房间里
或者酒喝多了一样。至于说到冷嘛,那倒确实冷得够厉害的;不过躲进
房间里去也并不明智。因为没有下雪,所以便没生暖气,坐在房间里绝
不比穿上冬大衣,用两条厚毛毯将自己结结实实地裹起来躺在阳台上来
得舒服。恰恰相反,在外边静卧舒服得不知多少倍;甚至可以断定,这
是汉斯·卡斯托普记忆中尝试过的最舒适宜人的生活方式。——他对自
己的这一判断坚信不移,尽管有那么一位作家和烧炭党人曾经不怀好
意,称之为“水平的”生活方式。尤其是晚上的静卧他更感觉惬意:他
把自己暖暖地包裹在毛毯里。身旁的小桌上亮着盏小灯,嘴里含着重新
对了口味的雪茄,身体尽量享受着这儿的躺椅所具有的那些很难说清楚
的优点,自然是鼻尖冰凉,捧着书——仍旧是那本《远洋船舶》——双
手也僵硬、发红。透过阳台外墙的拱形圆洞,可以眺望夜幕笼罩的山谷,
只见这儿灯光稀疏,那儿却似繁星密集,景象煞是迷人。几乎每天晚上,
至少也长达一小时,从谷底里总有音乐传来,那么隐隐约约的,多半是
悦耳而熟悉的曲调:一些歌剧的片段,诸如《卡门》、《行吟诗人》或者
《自由射手》的选曲,还有流畅动人的华尔兹,还有听得他脑袋也随着
节拍摇来摆去的进行曲,还有愉快活泼的玛祖卡舞曲。玛祖卡?那个手
上戴着小红宝石戒指的姑娘的名字叫玛露霞,音有些相似。紧挨着的阳
台上,在乳白色玻璃隔墙后边,躺着约阿希姆——汉斯·卡斯托普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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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和他低声谈两句话,生怕打扰其他平躺着的人。约阿希姆在自己的阳
台上感觉与表弟一样,虽然他缺少音乐细胞,不能像表弟那样欣赏音乐
演奏。真是非常可惜,他这会儿大概在念他的俄语语法吧。汉斯·卡斯
托普却将《远洋船舶》放在毛毯上,诚心诚意地聆听着音乐,愉快地透
视着乐曲明畅而深邃的结构,对每一富有个性和情绪的作品都感到由衷
的喜悦,同时想起塞特姆布里尼对音乐发表的那些议论来,心中只能是
充满了敌意。那些议论非常恶劣,诸如说什么音乐在政治上是可疑的等
等,其性质事实上并不比他祖父乔西普关于七月革命和创世纪的六天的
说法好多少……
我们说过约阿希姆不会欣赏音乐,还有抽烟的乐趣他也不曾享受
过。但尽管如此,他仍然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阳台上,舒舒服服而又
笃笃定定。又一天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可以放心,今天不会再出任
何事情,不会再发生任何震撼心灵的事,不会让心脏肌肉组织再承受额
外的负担,同时也可以放心的是,明天一切仍会一个样,又将从头开始;
环境和条件的狭小、优裕及有条不紊决定了只能这样。这双重的放心和
笃定惬意极啦,它与那美妙的音乐和可口的雪茄加在一起,将晚间的静
卧变成了汉斯·卡斯托普真正幸福的生活方式。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防止一件事:娇生惯养的新来者和客人在静卧
时认认真真地感冒了——或者在其他可能的时候。总之,已出现严重伤
风咳嗽的征兆,额头里昏而且闷,扁桃腺痛,空气已不能自如地流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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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而是呼吸艰难;冷空气一刺激喉头,便连连咳嗽不止,嗓音一夜之
间就变得沉浊了,活像个酗酒烧坏了嗓子的男低音歌手。据汉斯·卡斯
托普自述,正是在这一夜,他完全未能合眼,因为喉咙又干又涩,他不
得不一次次地从床上爬起来。
“真糟糕,”约阿希姆说,“简直叫人一筹莫展。感冒,你得知道,
在这儿可不适用;人家不承认感冒,说空气这么干燥,理论上不存在患
感冒的可能;哪个病人要敢于去报告自己感冒了,就休想在贝伦斯那儿
讨到便宜。只不过你的情况不一样,你毕竟有这个权利。然而,最好的
办法还是割掉扁桃体,平原上可以做一些手术,只是在这儿——我怀疑
他们对此有足够的兴趣。在这儿还是别生病的好,病了没谁来管你。这
是一个古老的教训,你在最后一刻总算知道了。我刚来时有位太太,她
蒙住耳朵嚷痛已经整整一星期,终于,贝伦斯来瞧了。‘您大可放心,’
他说,‘患的不是淋巴结核。’如此这般,事情就算了结。好,我们现在
得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明天一早等浴室管理员上我这儿来,我就向他
说。这是规定的程序,他会继续往上报告,最后也许会对你采取点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