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施。”
约阿希姆如是说,而规定的程序也果然灵。星期五早上,汉斯·卡
斯托普刚刚外出活动归来,就有谁来敲他的门了。这给了他一个机会,
使他能直接认识米伦冬克小姐,或者如大家所称呼的“护士长太太。”
——在此之前,他只能远远地见到这位显然的大忙人,看见她总是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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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房间跨出来,横过走廊,又马上走进对面房间,要不就看见她身影在
餐厅中匆匆闪现,听到她那尖厉的嗓音。喏,这会儿她来看他本人了;
受到他的感冒的召唤,她现在正以坚硬的手指节在他门上扣击出响亮短
促的声音,腿随即便跨了进来,几乎没等到汉斯·卡斯托普说“请进”,
已经站在门框中,却又将身子扭回去,想再确定一下房间号数。
“三十四号,”她敞开嗓门喊,“没错儿。乖乖,我听说您着凉了,
我听说您着凉了我听说您着凉了,我听说,您感冒了?我怎么和您讲才
好呢?用德语,我已经看出来啦。噢,齐姆逊先生的客人,我已经看出
来我得上手术室去。那儿有个人吃了青豆沙拉,需要灌肠。只要我什么
地方没留意……而您,小伙子,您想说在我们这里患了感冒吗?”
她这种老贵族夫人式的说话方式,令汉斯·卡斯托普瞠目结舌。她
上句没完,下句就来了,同时像在嗅什么似的高高抬着鼻子,脑袋不安
地转来转去,活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边还伸出长满雀斑的右手
来轻轻握成拳头,向上翘着拇指,在腕关节处急速弹动,好似在说:“快,
快,快!您不要听我在讲什么,而是该您自己讲,让我走吧!”她四十
岁光景,瘦瘦小小,没有任何曲线,穿着一件束腰带的护士白褂子,胸
前印着个红十字。从她的护士头巾下,露出稀稀疏疏的淡红色头发,淡
蓝色的发炎的双眼里目光游移不定,一只眼睛的眼皮上还多余地长着一
颗长长的疣子,鼻孔上翻,嘴像青蛙,加之下嘴唇又歪又长,说起话来
就跟挥舞铁铲无二。汉斯·卡斯托普打量着她,把自己天生待人和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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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与耐心谦逊的性情充分表现了出来。
“怎么个感冒法,嗯?”护士长又问,同时想拿眼睛盯紧他,但没
有成功,因为她的目光又游移开了。“咱们可不喜欢这样的感冒。您经
常患感冒吗?您的表兄过去同样经常患感冒吗?您究竟多大啦?二十
四?这个年龄可是有问题。您说您上山来,接着就感冒啦?我们这儿不
允许谈‘感冒’,尊敬的小伙子,只有山下才有这样的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几个字从她那下嘴唇像铁铲般翻动的口中吐出来,听着既
叫人恶心又叫人惊诧。——“您的呼吸道上有个漂亮极了的炎块,这个
我承认,从您眼睛上立刻就可以看出来……”说时她又作出异常的努力,
想使目光直盯着年轻人的眼睛,结果仍不十分成功。——“可炎症不是
因为感冒,而是因为受了感染,而人是很容易感染的。现在的问题在于,
是良性的感染呢还是恶性的感染,其他通通是胡说八道。”——又一个
令人寒栗的“胡说八道!”——“是的,有可能您比较容易接受良性的
感染。”边说边将她那长长的疣子伸过来盯着他;他不知这样她怎么能
看见。“这儿给您一包不会有副作用的杀菌片,可能对您有好处。”说着,
她从挂在腰带上的黑皮包中掏出个小纸袋来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包润喉
片。“还有,您看上去挺激动,好像在发烧。”她一再地企图盯着他的脸,
可目光总是斜到了旁边。“您量过体温吗?”
他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量?”她问,让那斜伸着的下嘴唇停留在空中,像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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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他闷声不响。好心的汉斯·卡斯托普到底还年轻,还改不掉那个从
座位上站起来答不上问题就默不作声的学童的闷脾气。
“这么说您从来没量过体温?”
“不,量过,护士长太太。当我发烧的时候。”
“小伙子,量体温首先是为了知道是不是发烧。现在,您认为您不
发烧吗?”
“我不清楚,护士长太太;我自己不能肯定。自从上山以后,我就
有点时冷时热。”
“这样!那您的体温表呢?”
“我没带体温表,护士长太太。带它干什么,我只是上这儿看表兄,
又没有病。”
“胡说八道!您把我叫来,就因为您没有病吗?”
“不是的,”他有礼貌地笑了笑,“而是因为我有点儿——”
“——感冒了!这样的感冒我们经常领教。在这儿!”说着,她又
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两支长长的小皮套来,一黑一红,全摆在桌子上。
“这支三法郎,这支五法郎。自然您最好选五法郎的。只要您使用得当,
对延年益寿会有些好处。”
汉斯·卡斯托普笑嘻嘻地拿起红皮套,打开来。在红绒衬里不大不
小的凹槽中,扎扎实实地躺着一根玻璃管,那讲究劲儿不亚于装着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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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石。玻璃管上的刻度线除去逢十为黑色外,其余全涂成了红色。数目
字也是红色的。在下边较小的一端,装着镜子般发亮的水银。眼下水银
柱很低,大大低于动物的正常体温。
汉斯·卡斯托普知道怎样才不丢面子。
“我要这支,”他说,对另外那支不屑一顾,“这支五法郎的。请允
许我马上给您……”
“没问题!”护士尖声怪叫,“只是重要的东西该买就买!别着急,
会记到账上。拿过来,让我把它弄得低低的,弄到低得不能再低——这
么样。”她从他手里接过温度表,在空中不断地甩,使水银柱渐渐下沉,
直沉到三十五度以下。“会升起来的,会升起来的,这麦库琉斯!”她说。
“这儿,把您的宝贝儿拿去!您大概已经知道,在我们院里怎么个量法?
插在您高贵的舌头底下,七分钟,每日四次,并且好好用嘴唇包住。再
见,小伙子!但愿结果不错!”话刚出口,人已离开房间。
汉斯·卡斯托普鞠完躬直起腰来,站在桌旁望着她身影从中消失了
的房门,然后把目光投到她留下来的体温表上。“噢,这就是米伦冬克
护士长。”他想,“塞特姆布里尼不喜欢她,确实也是,她有她讨厌的地
方。眼皮上那颗疣子是难看,大概也并非一直就有的吧。可她干吗老叫
我‘小伙子’,而且加上一个不必要的咝音?真是荒唐而又奇怪。还有,
这是她卖给我的体温表,她皮包里总是装着几支。这玩艺儿山上到处都
有的是,所有的商店里,甚至在那些你根本想不到会看见它的地方,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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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希姆说过。可我用不着费任何力气,它自动掉到了我的怀里。”他从
皮套中取出那纤细的棍儿来,拿着它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来踱去。他的心
怦怦狂跳。他调头瞅了瞅开着的阳台门,身子却朝房门转了一下,想去
找约阿希姆,但中途又改变了主意,仍然站在桌边,只是清了清喉咙,
看嗓音还沙哑不沙哑。随后他咳嗽起来。“是啊,我得看看是否真的发
烧。”说着,他迅速将体温表塞进口中,将装水银的一端压在舌头底下,
使玻璃管从嘴里斜着向上翘起;他用嘴唇包紧了它,免得冷空气进入口
中。随后,他看了看手表:九点三十六分。他开始等待着那七分钟过去。
“既不要多一秒,也不要少一秒。”他想,“对我完全可以放心,高
也罢,低也罢。用不着拿‘哑大姐’来替换它,就像塞特姆布里尼讲的
那个奥蒂莉娅·克乃弗一样。”他一边想,一边在房里来回走着,舌头
下紧紧压着体温表。
时间走得慢悠悠的,七分钟似乎没完没了。当他瞅着表上的指针,
已经担心会错过准确时间的时候,发现才过去两分半钟。他做这又做那,
拿起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又放下去,最后在未让表兄发现的情况下轻轻走
到了阳台上,去俯览山谷中的风景,看那些他已烂熟于心的形形色色的
景物:那些如角尖似的山峰,那些如梳子般起伏有致的山脊以及道道峭
壁。构成左前方背景的是布莱姆山,它的背面倾斜着直落进谷底,侧面
盖满了茂密的高山灌木林;右边是密集的小山,它们的名字汉斯·卡斯
托普同样也很熟悉;最后还有那老山岩,从这儿看去,它仿佛封住了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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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的谷口。——谷中,他看见了一条条大道,看见了花园平地上的花坛、
岩洞、枞树;近旁,他听见了静卧厅中传来的窃窃私语……他转身回到
房中,同时调整一下嘴里体温表的位置,然后伸直手臂,使衣袖从手腕
子上退开,再将下臂弯曲到面前。他磨磨蹭蹭,推推这,碰碰那,费了
好大的劲儿,终于打发掉了六分钟。可这时他站在房间中间却做起梦来,
任凭脑子胡思乱想,致使剩下的最后一分钟像猫儿一样,在他不知不觉
中便溜掉了;等他再抬起手腕来才发现,可已经迟了点:第八分钟已过
去了三分之一。没关系,他想,对结果不会有一点儿影响,同时将体温
表从嘴里拔出来,低下头去久久地察看,目光显得有些迷茫。
他未能马上弄清楚结果,水银的亮光和玻璃管的反光混在一起,使
他觉得水银柱一会儿很高,一会儿又根本没有了。他把体温表举到眼睛
跟前,转过来又转过去,还是没看出所以然。终于,在碰巧侥幸地那么
一转之后,图像变得清楚了。他保持住位置,赶忙运用起思维来。确确
实实,水银膨胀了,大大地膨胀了;水银柱已经升得相当高,已经比正
常的体温高出好几条小刻度:汉斯·卡斯托普的温度为三十七度六。
还在上午九点半至十点之间就三十七度六——这可太严重了,这就
叫“发烧”,由于感染引起的发烧,而他本身是容易受感染的。现在的
问题只是他受了怎样的感染。三十七度六——约阿希姆甚至也不比他
高,院里没有任何人比他高,除非已经病入膏肓,或者奄奄一息地躺在
床上。他的体温既超过了装着气胸的克勒费特小姐,也超过了……也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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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舒夏特夫人。诚然,他的情形不完全一样——他只是感冒发烧,如
山下的人们常说的。可是也没办法绝对分清楚,汉斯·卡斯托普怀疑他
是在感冒之后才开始发烧的。他不能不遗憾没有早一点量体温,没有一
听贝伦斯的劝告就开始量。现在看来,他那个建议十分明智;塞特姆布
里尼那么挖苦嘲笑他完全没有道理——这个侈谈共和国和美妙文体的
塞特姆布里尼!汉斯·卡斯托普怀着对共和国和美妙文体的鄙视,一次
又一次地读体温表上的结果。由于反光,他经常看不见,于是就拼命转
动体温表,直到结果又显现出来:三十七度六,而且是在上午。
汉斯·卡斯托普激动得非同一般。他一圈一圈地绕室狂走,手里拿
着体温表,而且力图使它保持水平,生怕直着一抖动会造成误差,接着
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洗脸台上,拿起冬大衣和毛毯先静卧去了。他坐下
来,按照所学的规矩,先侧边,后下边,以熟练的手法一条一条地将毛
毯裹到身上,然后就静静地躺着,等待着第二次早餐的时间和约阿希姆
的到来。他不时地莞尔一笑,仿佛面前有什么人。他不时地用力舒张肺
部,接着胸脯就剧烈痉挛,忍不住咳嗽起来。
十一点,第二次早餐的钟声响过以后,约阿希姆走过来约他一块儿
去餐厅,发现他仍然躺在椅子上。
“喏?”约阿希姆走到椅子跟前,惊奇地问……
汉斯·卡斯托普继续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凝视着前方。过后,他才
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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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最新消息,我有点儿发烧。”
“什么意思?”约阿希姆问,“你是感觉在发烧吗?”
汉斯·卡斯托普又一次迟迟不答,过了好久才懒洋洋地说道:
“发烧嘛我是早就感觉到了,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亲爱的。不过,
现在不是讲自己的感觉,而是讲精确的判断。我刚才量过体温了。”
“你量过体温了?用什么?”约阿希姆惊讶地问。
“自然用体温表呗,”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口气中不无热讽冷嘲
之意。“护士长卖了一支给我。她怎么老叫人‘小伙子’,我不明白;这
欠准确嘛。不过,她在急急忙忙之中倒卖给我一支很好的体温表,你若
想确切知道它显示的是多少度,它就在里边的洗脸台上,体温稍微高了
一点点。”
约阿希姆一个向后转,马上走进盥洗间。他回到房里来时有些迟疑
地说:
“是的,三十七度五五。”
“那就是说已经退下去了一丁点儿!”汉斯·卡斯托普迅速回答。
“原来是三十七度六。”
“在上午绝不能说只是稍微高了一点点。”约阿希姆指出。“真是好
运气。”说着他走到表弟的躺椅旁,叉着腰,垂着头,活像真是碰上“好
运气”了。“你必须躺到床上去。”
汉斯·卡斯托普已准备好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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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他说,“干吗我三十七度六就该卧床休息,你和其他
许多人温度并不见得低,却可以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
“那是另外一码事。”约阿希姆回答,“你的病不严重,没什么关系。
你只是感冒发烧。”
“这我就更不明白了。第一,”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并且甚至将
自己要讲的话分出了第一、第二来,“第一,为什么发烧不严重——就
算我确实在发烧——就必须卧床休息,相反其他人却无此必要?第二,
我要告诉你,感冒并没有使我比以前烧得更厉害。我坚持自己的看法:
三十七度六跟三十七度六不会有两样。”他下结论道。“既然你们这么高
的体温都可以跑来跑去,我也一样可以。”
“可我刚来时不得不躺了整整四个礼拜。”约阿希姆反驳说,“一直
等到事实表明卧床静养降低不了体温,才允许我起床。”
汉斯·卡斯托普微微一笑。
“那又怎么样?”他问,“我想,你的情况有些不同。依我看,你
的话自相矛盾。一开始你想区别我和你们,现在又将我和你混为一谈。
真是胡里胡涂……”
约阿希姆用脚后跟转过身去;当他再转回来对着表弟时,黧黑的面
孔更增添了一片阴影。
“不,”他说,“我没有混为一谈,胡涂的倒是你自己。我只是认为,
你感冒得够呛,从你的嗓音就可以听出来;你应该躺在床上,为了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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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不是下个星期就想回家去吗?可你要是不想——我是说:要是你
不想卧床休息,那也就算了。我不规定你做这做那。不过,现在无论如
何该去吃饭了。快,已经开始了一会儿!”
“对。走吧!”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同时掀掉身上的毯子。
他走回房间,用刷子刷头发;与此同时,约阿希姆又一次观察躺在
洗脸台上的体温表,汉斯·卡斯托普却在远远地打量着他。随后,两人
默默地走下楼去,又一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这时候,餐厅里一如往常,
到处都泛着牛奶的白光。
女侏儒为汉斯·卡斯托普送来库尔姆巴赫啤酒,他坚决拒绝了。他
说今天他最好别喝啤酒,他什么都不想喝,不,非常感谢,他最多只喝
一口水。这可就引起了好奇。怎么回事?太新鲜!干吗不喝啤酒?——
他有点发烧,汉斯·卡斯托普不耐烦地回答。三十七度六。就高一点点。
这下大伙儿都举起食指来告诫他——情况十分异常。一个个都露出
狡黠的神气,歪着脑袋,眯缝着眼,食指在耳朵旁边的空中指指点点,
仿佛谁一贯装成正人君子,现在却一下子暴露出许多耐人寻味的隐私来
了似的。“喏,喏,瞧瞧您,”女教师说,脸上的绒毛泛着红光,警告的
语气里包含笑意,“精彩的还在后头哩,等着吧,等着吧,等着吧。”—
—“哎呀呀,”施托尔太太也感叹不已,把她那又短又粗的红通通的食
指举到鼻子旁边,表示威胁,“真有两下子,客人先生。我看您差不离
——您就该是这个样子,玩笑大王!”——连坐在上首的老姑婆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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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况,也狡狯地半打趣他,半告诫他。美丽的玛露霞一向不把他放在
眼里,这时却探过身子来,一双褐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瞪着他,用散
发着桔子香味的手绢捂着嘴,说着恐吓他的话。施托尔太太给布鲁门科
尔博士讲了情况,甚至他也忍不住伙着大家一块儿指指点点,只是没有
正眼瞧汉斯·卡斯托普罢了。唯有罗宾逊小姐显得漠不关心、旁若无人
的样子,像她一贯那样。约阿希姆低垂着眼睑,表情严肃。
一下子受到这么多人挑逗,汉斯·卡斯托普受宠若惊,感到必须解
释解释,谦虚谦虚。“不,不,”他说,“诸位想错了,我的情况毫无问
题,我只是感冒了。你们瞧:我的眼睛老是流泪,胸口憋闷,一咳就咳
半夜,很不舒服……”众人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哄堂大笑,挥动拳头
制止他往下讲,高声呼喊:“对,对,对,撒谎,扯淡,感冒发烧,我
们明白,我们明白!”然后又异口同声地要求汉斯·卡斯托普马上去登
记体检。大家都为听到他发烧的消息而异常兴奋,在早餐的整个过程里,
七张餐桌中就数他们这张最热闹。特别是施托尔太太,一张埋在花边绉
领中的蠢脸涨得通红,面部肌肉一阵阵跳动,话多得就好像开了闸门的
洪水,尽情地谈着咳嗽带给人的快感——是的,当胸脯底儿上痒痒得越
来越厉害,你就狠狠憋住气猛地震动它一下,以便消除身体内部的刺激,
那滋味绝对很惬意,很值得享受:这跟打喷嚏差不多,是生活中一大乐
事。当你很想打喷嚏了,想得忍都忍不住了,你就干脆痛痛快快来它几
次爆炸式的呼气与吸气,让自己沉醉在轻松的快感中,幸福得将世界上
271
的一切通通忘记。有时候你还可以接连着来它两三次。这都是生活中不
花钱的享受。再举个例子就是春天搔冻疮,那搔痒的滋味儿也美极了—
—要那么一个心眼儿地狠狠搔,死劲儿抓,直抓得流出血来。这个时候
若是碰巧有面镜子在面前,你就会瞅见魔鬼长的像啥模样。
粗鄙的施托尔太太讲得绘声绘色,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直讲到时
间不长然而也很丰盛的早餐结束才住了嘴。随后,表兄弟俩又出去散第
二次步,方向是山下的达沃斯坪。一路上,约阿希姆陷入了沉思,汉斯·卡
斯托普则为感冒而唉声叹气,不时地还咳嗽几下。归途中,约阿希姆开
了口:
“我给你个建议。今儿个是礼拜五——明天午饭后进行每月规定的
体检。不是全面的检查,只是贝伦斯在我身上敲一敲,克洛可夫斯基作
点记录。你不妨也一块儿去,请他顺便为你听一听。如果我回到家才请
海德金特来给你看,那不挺可笑吗?守着这院里有两位专家,你却东跑
西跑,不清楚自己身体究竟怎么样,病根儿有多深,是否躺下休息更好
些。”
“好的,”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依你的意见办。当然我可以这么
做。再说能参加一次检查,对我也挺有趣。”
就这样,两人取得了一致意见。他们走到疗养院门前,碰巧遇见宫
廷顾问贝伦斯本人,于是停下来,抓住有利时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其时贝伦斯刚跨出院门。只见他高挑的身材,脖子瘦长,后脑勺上
272
戴顶硬挺挺的礼帽,嘴里咬着雪茄,一张脸孔铁青,两眼泪水汪汪的;
他解释说,他刚在手术室中干完了工作,眼下正准备办点儿私事,到山
下去看几个朋友。
“先生们好!”他说,“还在压马路?在这大世界里敢情挺不错?我
刚进行了一次决斗,用刀和截骨头的锯子——大手术,您知道,摘除肋
骨。从前动这种手术的人百分之五十下不来手术台。现在我们取得了更
好的结果,不过有时候还是造成死亡,不得不提前收拾家伙。嘿,今天
这位倒挺懂事,整个手术过程中都直直地躺着一动不动……绝了,竟有
这样的胸腔,简直不像样。软组织已经撑持不住,您知道,所谓一塌糊
涂。哦,您怎么样?贵恙如何?两个人一起肯定更快活吧,您说,齐姆
逊,您这个机灵鬼?可您为什么泪汪汪的,旅行家?”他突然把话锋对
准汉斯·卡斯托普。“要知道,这儿不允许当众哭鼻子。违反院规。不
然谁都会来一下。”
“我是感冒了,宫廷顾问先生。”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感冒,可扁桃体发炎得厉害。我还咳嗽,胸口上就像压着重重
的东西。”
“是这样吗?”贝伦斯说,“那就该找位在行的大夫来给您瞧瞧。”
哥儿俩一齐笑起来;齐姆逊立正站好,答道:
“我们正准备这样,宫廷顾问先生。我明天不是要检查身体吗?所
以我们想问问,可否劳驾您顺便也替我表弟检查一下。我们想弄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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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星期二能不能动身。”
“噢,唔!”贝伦斯应道,“噢,唔,这个嘛!我们很乐意!我们早
就应该。他既然住在院里,总该顺便检查一下。不过我们自然也不便勉
强。这样吧,明天两点,您一吃完午饭就来!”
“也就是说我有点儿发烧。”汉斯·卡斯托普解释。
“您说什么!”贝伦斯惊呼,“您大概想给我报告新闻吧?您以为我
脑袋上没长眼睛是不是?”说着,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头,指了指他那双
充血的、发青的、泪水汪汪的眼睛。“那么到底多少度?”
汉斯·卡斯托普礼貌地报了数字。
“上午?唔,不坏。对一开始来说甚至挺够意思。喏,说定了,明
天两点二位一起来,对此我深感荣幸。祝二位多多吸取营养。”说完,
贝伦斯便膝头弯弯地像划桨似的摇摆着双臂,顺着倾斜的山路往下走,
身后飘起一片雪茄的烟雾。
“喏,按你的意思讲了。”汉斯·卡斯托普说,“真叫再凑巧不过,
我这就算是登记了。不过,他充其量也只能给我开点甘草露或止咳茶什
么的,除此帮不了多少忙。当然喽,像我这种情况能听听医生的劝告,
毕竟要放心些。可他为什么讲话老是那么随便!”汉斯·卡斯托普道,
“他开始时跟我开开玩笑倒可以,但总是这样我就不高兴。‘祝二位多
多吸取营养!’这叫什么话!他完全可以说:‘祝二位好口福!’因为‘口
福’是个文雅字眼儿,像‘用餐’一样,而与‘祝愿’搭配起来也挺好。
274
‘吸取营养’呢,是个纯粹的生理学术语,再配搭上‘祝愿’,就像是
在挖苦人。还有,我也看不惯他抽雪茄那德性,它有点叫我觉得害怕,
因为我知道他抽不出滋味儿来,越抽心情反倒越抑郁。塞特姆布里尼说,
他那高兴劲儿是硬装出来的。塞特姆布里尼是位批评家,善于知人论事,
你不得承认。他劝我要多动脑筋,不可事事随人意,他讲得完全正确。
可有时候他一开始批评这,指责那,带着应有的义愤,讲着讲着却插进
来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跟他的批判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这一下道义
的严肃性就完啦,像他的什么共和国呀,美妙的文体呀,只能令人大倒
胃口……”
他含糊不清地喃喃着,好像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约阿希姆同
样只是从旁边瞅着表弟,道了一声再见,就各自回到房间,走上阳台去
了。
“多少度?”约阿希姆过了一会儿压低嗓门问,虽然他并未看见汉
斯·卡斯托普又拿起了体温表……汉斯·卡斯托普以漫不经心的口气回
答:
“老样子。”
真的,他一进房间就又将今天早上买到的那个精巧玩艺儿从洗脸台
上拿起来,竖着抖了几下,使已经完成任务的三十七度六消失掉,然后
完全像个老资格似的把这玻璃雪茄往嘴里一含,就上阳台静卧去了。可
是,尽管他把体温表压在舌头底下整整八分钟,却仍然大失所望,水银
275
柱并未继续膨胀,还是只有三十七度六——这也算发烧,虽然不比早上
烧得厉害些。午饭后,那熠熠生辉的小柱子升到了三十七度七;晚上,
病人经历了一天的紧张兴奋已经很累,它却保持在三十七度五上;第二
天早上竟然只有三十七度,但接近中午时又恢复到了前一天的高度。就
在这样的情况下午餐的时间到了,而午餐一结束就该去赴那个约会。
汉斯·卡斯托普事后想起,那天午餐时舒夏特夫人穿着一件纽扣很
大、口袋卷了边的金黄色羊毛衫。这是件新衣服,或者至少在汉斯·卡
斯托普眼里是新的。只见她照旧姗姗来迟,进门后又以汉斯·卡斯托普
熟悉的姿态冲着大厅亮了亮相。然后,跟每天五次一样,她款步走到自
己桌前,动作柔和地落了座,开始边吃边聊起来。汉斯·卡斯托普一如
既往,但却以更大的注意力观察着她讲话时脑袋的动静,重新发现她拱
着后颈,伛着腰背,一副懒洋洋的神气。汉斯·卡斯托普必须从坐在中
间横着那张桌子上的塞特姆布里尼背后望过去,才能看清“好样儿的俄
国人席”。舒夏特夫人呢,在整个午餐时间里一次也没转过脸来。然而
用完饭后甜食,当餐厅窄头在“差劲儿的俄国人席”附近那只由链条挂
着摆捶的大钟敲响两点的一刹那,想不到却出现了一个情况,令汉斯·卡
斯托普心里奇妙地震动起来:正当时钟敲响两点时—一,二——那富有
魅力的女人将头连上半身慢慢地转了过来,目光越过肩膀,清清楚楚地、
毫不含糊地望着汉斯·卡斯托普的一桌——哦不,不是整个儿地望着他
这一桌,而是毫无疑义地、紧紧地盯着他个人,紧闭的嘴唇周围和细眯
276
眯的普希毕斯拉夫式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好像想说:“喏,是时候了。
你该去了吧?”——当她以双目讲话的时候,她是亲切地称他为“你”
的,尽管她的嘴连“您”也不曾对他说过——这段小插曲使汉斯·卡斯
托普内心深处既迷惘又骇异,等神志稍微清醒一点儿,他便抬起眼来,
望着舒夏特夫人的脸,然后又越过她的额头和发髻,凝视着远方。难道
她了解他预约好两点钟去体验吗?看样子就是了解。但是不了解的可能
性也几乎同样存在;何况刚才,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分钟,他还问过自
己是否应该让约阿希姆去转告宫廷顾问,说他的感冒已经好些了,他觉
得检查已成为多余。这样一个想法的种种优点,经那含笑的询问目光一
瞥,自然就迅速萎靡下去,只剩下一点儿可厌的无聊况味。紧接着,约
阿希姆已将卷好的餐巾放在桌子上,冲他扬了扬眉头,一边向同桌的人
鞠躬告退,一边离开了座位——汉斯·卡斯托普跟着表兄往餐厅外走,
尽管脚步沉稳,内心却七颠八倒。他仿佛觉得,那目光、那微笑都仍然
压迫着他。
打昨天上午起,哥儿俩就没再谈过今天打算做的事,今天他们仍然
默默地走着,心照不宣。约阿希姆脚步匆匆;约定的时刻已经过了,宫
廷顾问贝伦斯又一向守时。出了餐厅,顺着同是在底层的走廊前行,经
过管理处,走下铺着打了蜡的软木地板的干干净净的楼梯,他们终于来
到“地下室”中。正对着楼梯有一道房门,门上的瓷牌告诉人这就是诊
疗室;约阿希姆在门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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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贝伦斯高声答应,他将第一个字念得特别重。他站在屋
子中间,身穿白大褂,右手拿着黑色的听诊器在自己的脚上不断地敲打。
“抓紧!抓紧!”他说,同时把一双泪水汪汪的眼睛转过去对着墙
上的挂钟。“先生们,请快一点!我们要伺候的不仅只你们两位贵人。”
在窗前的双面写字台的一侧,坐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黑色丝光
纺的衬衫映衬下脸色更加苍白。他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一只手握着笔,
一只手捋着胡子,面前放着些显然是病历的纸张,表情木然地望着进屋
来的表兄弟,整个神气跟一个只能在这儿当下手的角色十分协调。
“喂,给我病历!”宫廷顾问回答约阿希姆表示歉意的就是这句话。
他接过病历去很快地浏览,病人已开始赶紧脱去上身的衣服,挂在门边
的衣架上。对汉斯·卡斯托普没有任何人理睬。他这么站着旁观了一会
儿,便自动在一把扶手上有装饰的老式圈椅中坐下来。圈椅靠着张小几,
几上蹲着个磨光玻璃大肚瓶。墙边上立着些书柜,柜子里藏着些书脊宽
宽的医学典籍和成捆的病历。除去这些家具,房里就只有一张铺着白色
蜡布的长榻,高矮可用摇柄调节,枕头上盖着一张纸巾。
“点七,点九,点八,”贝伦斯一边翻约阿希姆每日五次忠实记录
体温测量结果的表册,一边念念有词。“仍然有点儿烧,亲爱的齐姆逊,
我不能说您最近健康些了。”——“最近”的意思乃是四个星期——“病
毒还在,还在,还在,”他说,“当然了,也不是从今儿个到明天就好得
了的,除非我们会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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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阿希姆点点头,耸耸赤裸的肩膀;他本来可以顶贝伦斯一句:他
可不是昨天才到这山上来的呀。
“右肺门下边,那敲着特别响的地方,还一抽一抽地痛得厉害吗?
好些了?喏,请过来!让我们给您好好儿敲一敲。”这样,便开始了叩
诊。
宫廷顾问贝伦斯叉开腿,身子往后仰,听诊器夹在胳臂底下。他首
先敲约阿希姆右肩最上边,敲时用腕关节发力,拿右手粗壮的中指当锤
子,以左手为支撑。接着,他敲到了肩胛骨下边,敲到了脊背的中部和
下部;随后,约阿希姆配合默契地抬起胳臂来,以便他也敲敲胳肢窝底
下。接着,再到左边整个重复一遍,完事后便一声命令“转!”又开始
敲起胸前来。宫廷顾问从紧连脖子的锁骨敲起,从胸部上边敲到胸部下
边,先在右边敲,后在左边敲。等到着着实实敲够了,他才换成听,耳
朵贴着送音嘴,听筒摁在约阿希姆胸脯上、脊背上,摁在所有刚才他敲
打过的地方。约阿希姆则不得不一会儿深呼吸,一会儿干咳几声,看起
来很使他感觉吃力,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里已噙着泪水。与
此同时,宫廷顾问贝伦斯却以简短有力的词语,把听见的一切通报给写
字台对面的助手,那光景让卡斯托普不由得想起了裁缝铺;在裁缝铺里,
衣着合身的师傅为顾客量体裁衣,也是遵循传统的程序,把皮尺围在人
家的身体上,贴在人家胳膊腿儿上,这儿那儿地比来量去,把量得的数
字口授给低头坐在旁边的助手记下来。“短,更短。”宫廷顾问口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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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泡状,”他说,接着又重复一次,“小泡状。”——这不错,显然。
——“不清晰,”他拉长了面孔,“很不清晰。嘈音。”克洛可夫斯基博
士也像裁缝铺的伙计似的,将一切全记下来。
汉斯·卡斯托普歪着脑袋,从旁边观察着体检的全过程,眼睛盯住
约阿希姆的上身,渐渐陷入了沉思。他看见约阿希姆的肋骨——谢天谢
地,他还有肋骨——深呼吸时在紧绷绷的皮肤下高高鼓起来,相形之下
肚腹就瘪了下去。约阿希姆的上身跟一般小伙子似的显得瘦长,呈黄褐
色,胸膛和腋下长着黑毛,胳膊粗壮有力,一只手腕上戴着根金链子。
这是一双体操运动员的胳臂,汉斯·卡斯托普想;他一直都喜欢做体操,
而我却不当那是回事儿,这爱好跟他想服役有关。他一直很注意身体健
康,比我注意得多,或者至少是以不同的方式。因为我一直是个老百姓,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洗热水澡,吃可口的饭菜,饮美酒佳酿;他呢,却
注重培养自己男子汉的品格和能耐。现在可好,他的身体以另外的方式
呈现在眼前,独自大出风头,就因为病了。它发着低烧,病灶依然存在,
不能恢复健壮,不管可怜的约阿希姆多么渴望回到平原上去当一名军
人。瞧,他已完全发育成了个书里描写的男子汉,简直跟美景宫中的阿
波罗塑像没什么两样。可是他体内有病,体外也因为有病而发烧发热;
病使人的身体更受重视,把人完全变成了仅仅只是身体……他想到这儿
不觉一惊,迅速将审视的目光从约阿希姆赤裸的上身抬起来,移向他的
眼睛——他那双又大又黑又柔和的眼睛,只见它们由于使劲儿呼吸和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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嗽而泪水盈眶,带着忧伤的神情越过在一旁观看的汉斯·卡斯托普的头
顶,凝视着空中。
这时候,宫廷顾问贝伦斯工作完了。
“喏,挺好,齐姆逊。”他说。“在可能的限度内,一切正常。下一
次,”——那是四个礼拜以后——“下一次肯定所有地方都会更好一点
儿。”
“还得多久,宫廷顾问先生您认为……?”
“又想催了么?即便在情绪好的时候,您也不能这么虐待您的士
兵!我最近说过就那么半年——我希望您从最近算起,您得知道这是再
短不过的了。这地方生活得还不错嘛,您可不该要求太苛刻。我们这儿
又不是监狱,或者……西伯利亚矿坑!或者您想讲我们有些像那种地
方?好啦,齐姆逊,开步走!下一个,谁还想检查!”他眼睛望着天,
高声说。他伸长胳臂,把听筒递给欠起身来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让他
再给约阿希姆简单复查一下。
汉斯·卡斯托普跳了起来,同时眼睛盯着叉开腿站着的宫廷顾问贝
伦斯,见他张着嘴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边慌慌张张开始作检查的准备。
他由于太急了,点子花的绉袖衬衫缠在头上老是脱不下来。终于,他站
到了宫廷顾问面前,皮肤白净,头发发黄,身材瘦长——一看就比约阿
希姆·齐姆逊更像个平民。
可宫廷顾问让他站着,自己却继续想自己的心事。克洛可夫斯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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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已重新落了座,约阿希姆已在穿衣服,贝伦斯才下决心来搭理面前这
个还想检查的年轻人。
“啊哟,原来是您!”他说,同时用粗大的手抓住卡斯托普的上臂,
将他推远点,目光犀利地打量着他。可他不像一般打量人那样看着卡斯
托普的脸,而是盯住他的身体,将他转了过去,就像转动什么东西一般,
以便观察他的背部。“嗯,”他说,“喏,让我们瞧瞧,看您的情况怎么
样。”说着,又像刚才一样敲击起来。
他敲了所有对约阿希姆也敲过的地方,有的部位还多次反复。为了
比较,他交替着在左边锁骨顶上和往下一些的地方敲了老长时间。
“听见了吗?”他问对面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坐在五步之外的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他表情严肃地将下巴垂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