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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一成不变的汤和突然醒悟

这里即将出现一种现象,叙述者本人对它不得不感到惊讶,这样才

能使读者不至于过分惊讶。前面,我们花了不少时间与篇幅,报告了汉

斯·卡斯托普在这所高山肺病疗养院里与那些人度过的最初三个星期

(二十一个盛夏的日子,当初,人们估计,这次逗留很可能限制在这二

十一天之内)。如果说这样的报道花去这么多时间与篇幅是在我们意料

之中的话,那么对随后的三个星期,我们便不打算像先前那样花大量的

时间与篇幅。我们相信,随后这三个星期很快就会消逝,就会成为过去。

当然,我们这样做兴许会使读者感到惊奇;不过,这是正常的,也

合乎讲述和听讲的规律。之所以这么说,原因在于对于我们来讲,时间

的长或短、拉长或压缩并不取决于我们,而取决于我们故事主人公的经

历——这位突如其来地受命运捉弄的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的经历。鉴

于时间的秘密,也许有必要使读者对我们即将在卡斯托普的交际圈里发

现的另一些不被人注意的奇事和现象作好思想准备。有件事足以说明这

些奇事和现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得,自己作为病人在病床上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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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甚至可以说是一“长”串的日子,是如何迅速地消逝的:这里

的日子好像总是重复出现的同一天;而恰恰因为它总是同一天,说它是

“重复”本来不够准确;这里的日子称得上是千篇一律的静止的今天或

永恒不变。不论是昨天、今天和明天,午饭时人们给你送来的总是一份

永恒不变的汤。而此时此刻,你会感到无所措手足。看到汤的时候,你

会感到一阵眩晕,动词时态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和相互搅和在一起,显露

出你眼前的存在的真正形式,不过是一种静止不动的现在;此时,人们

正源源不绝地给你送来同样的汤。趁着谈永恒的时候去谈论无聊,似乎

非常荒谬;而荒谬的事,我们应该加以避免,尤其是在和这位主人公共

同生活的时候。

自星期六下午起,汉斯·卡斯托普遵照疗养院最高权威宫廷顾问贝

伦斯的吩咐,开始静卧治疗。此刻,他正躺在他那曾被一个美国女人和

其他某个病人临终时睡过的干净洁白的床上,身上穿着睡衣;衬衣胸前

口袋上绣有他自己的名字的简写字母。他十指相交地托着后脑勺,用一

双天真无邪、因感冒而黯淡无神的眼睛仰望天花板,思考着自己离奇的

生活处境。此时此刻,人们很难设想,他的眼睛在不患感冒的时候曾经

炯炯有神和目光坚定,因为他的内心尽管单纯却并不坚定,事实上,他

内心非常沮丧、慌乱、模糊和捉摸不定。就在他躺下后不久,从他的内

心深处突然迸发出一阵狂乱的、得意洋洋的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膛。此

时,他的心脏由于一种从未有过的、过度的高兴和希望而停顿和疼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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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久,由于惊恐和害怕,他的脸色重新发白;这是良心本身的叩击;

随着良心的叩击,他的心脏以迅速、飞快的节奏叩击着肋骨。

卡斯托普静卧治疗的头一天,约阿希姆来看他。表兄决心不打搅他,

避免和他进行任何讨论。有几次,约阿希姆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向躺

在床上的表弟点头致意,还殷勤有礼地问他需要些什么。顺便提一下,

约阿希姆心里十分明白,卡斯托普害怕进行辩论;出于这种认识和对表

弟的尊重,他也不想挑起一场辩论,否则,他的处境会比卡斯托普的处

境变得更加尴尬。

可是,在星期日上午,约阿希姆依照往日的习惯独自进行早晨散步

回来以后,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决心立即和他的表弟谈一谈当

务之急。他走近表弟床前,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的确,一切都无济于事,眼下得采取一些措施。家里人的确在等

你回去哩。”

“还不至于这样吧。”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说。

“就算你说得对,可是在最近几天,在星期三或星期四,他们总会

盼你回去的。”

“嗨,”汉斯·卡斯托普说道,“他们压根儿不会盼我在哪一天回去

的。他们有别的事做,哪儿能顾得上我呢,哪儿能顾得上掰手指头算我

返回的日子呢。要是我回去了,迪纳倍尔准会说:‘啊,你又回来啦!’

雅默斯舅舅准会问:‘怎么样,日子过得满意吧?’要是我不回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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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过了好长时间才会想到打听我的下落,这点你尽可以相信。当然,我

得告诉他们我返回的时间……”

“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约阿希姆道,同时叹了一口气,“此事

让我多么为难!以后的事情会怎样呢?要知道,我对目前发生的这一切

感到负有责任。你上高山肺病疗养院来看望我,我把你引入了这里的生

活,可现在你呆着不走,天晓得,你何时才能回去,何时才能开始你的

工作。你得明白,此事使我十分为难。”

“真对不起!”汉斯·卡斯托普说,两手依旧放在后脑勺的下面。

“你何苦为此事伤透脑筋呢?你这样做毫无意义。难道我上这里来仅只

是为了看望你吗?就算是这样吧,我到此的主要目的仍旧是遵照海德金

特医生的建议进行休养。真没想到,到此之后,我发现自己需要更多的

休养,这是海德金特和我们大家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好在我并非头一

个这样做的人:原以为到此作短暂访问,结果呢出人意料。想一想‘两

个全都’夫人二儿子的先例吧,他在这里遭到了完全不同的命运。我不

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也许人们趁着病人吃饭的时候已经把他悄悄地抬出

去了。我得了轻微的疾病,这的确出人意料;我必须习惯于把自己看做

这里的病人,看做你们当中的一员,而不应该像往常一样仅只把自己看

做客人。可另一方面,我对自己生病几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因为我从

来也没有感到自己身体非常健康,我父母早已去世——我的身体哪能非

常健康呢!你同样有小毛病,尽管它很快会治好,对这样的小毛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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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着大惊小怪,也许它跟家庭遗传有点关系,贝伦斯顾问至少这样认

为。总之,我从昨天起在这里静卧治疗;我暗自思忖,怎样才能使自己

始终保持愉快的情绪,怎样对待整个的生活,你知道吗,怎样对待生活

的要求。我生性有些严肃,不大喜欢粗鲁的行为和大声的嚷嚷——前不

久,我们还谈到过这点。我曾对你说,有几次我几乎想去当神父,出于

对令人悲伤和使人虔诚的事物的兴趣——你知道吗,一块黑色盖尸布,

上面放着银十字架或绣着拉丁文‘愿死者安眠’的字样。这的确是世上

最美好的词句,我喜欢这样的词句,而讨厌‘万岁’一类的叫嚣。我想,

我之所以有以上种种的想法,多半是由于我本身有毛病,从小就和疾病

有特殊关系的缘故——现在,我身上的毛病终于表现出来了。话又说回

来,如果真的得病,我倒认为上你这儿来并让医生检查一下身体是件值

得庆幸的事。所以,你大可不必责备自己。因为你毕竟已经听到:要是

我在平原继续混下去,我的整个肺很有可能突然报销。”

“这事我哪能知道呢!”约阿希姆说,“你的整个肺很有可能一下子

报销,这事我哪能知道呢!听他说,你过去肺上曾有过一些病灶,谁也

没去管它们,它们自然痊愈了,所以你目前的肺上只能听到几声无关紧

要的浊音。你上我这儿来,经医生检查发现了病灶;要是你不上我这儿

来,也许现在发现的病灶会像过去一样自然痊愈——这一切事先是无法

知道的!”

“是的,这一切事先是无法知道的。”汉斯·卡斯托普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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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推测最坏的情况,比方我在这里治疗需要多长时

间。你方才说,谁也说不准我何时离开这里,何时能重返造船厂。可你

说话的口气是悲观的,我觉得;你过早地作出悲观的结论,不免有些草

率,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无法知道事情的结果。贝伦斯还没有规定我

离开这儿的期限;他是位深思熟虑的医生,不愿扮演预言家的角色。另

外,我还没有做过胸透和拍片,只有它们才能客观地说明我的病情;谁

知道通过胸透和拍片会不会发现某种值得注意的现象,会不会证明我不

久就能退烧,就能跟你们说声再见?我主张不要过早地报警,不要急于

用各种惊险的强盗故事吓唬家里的人。我想,我们过几天给家里写封信

就行了;一旦我能从床上坐起,我就用这里的自来水笔给他们写这样一

封信:近患重感冒,发烧,卧病在床,暂时还不能旅行。余情后禀。”

“好极了,暂且这么办吧。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吧。”

“其余的事你指的是什么?”

“你真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你难道忘了,你手提箱里只有三个星期

用的东西?眼下,你需要衬衣、内衣、外衣、冬衣和几双鞋;你还得让

他们给你寄点钱来。”

“如果,”汉斯·卡斯托普说道,“如果我需要这一切的话。”

“好吧,我们就等一等吧。不过,我们不应该……”约阿希姆激动

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们不应该抱着完全不切实际的希望!我在这

里呆了很久,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贝伦斯医生说,你肺尖上出现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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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呼吸音,几乎是干啰音……不过当然,我们看看再说吧!”

说到这里,他们俩的这次谈话就告结束了。随后的一两个星期内,

正常的日子就将发生变化;静卧在床的汉斯·卡斯托普就将直接或间接

地——通过约阿希姆提供的情况——参与这种变化,后者常来看他,在

他的床边坐上一刻钟时间。

星期日早晨,服务员用饰有小花瓶的茶盘给他端来早餐,还给他送

来了食堂在当天做的精美糕点。稍晚一些,下面的花园里和凉台上便人

声鼎沸,小号声和黑管声四起,两周一次的星期日音乐会开始了。此时,

约阿希姆来到表弟的房间;通往阳台的门是开着的,他就坐在门外的包

厢里,欣赏着演出;汉斯·卡斯托普则半坐着,头偏向一边,两眼露出

虔诚、激动和沉入幻想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在自己的床上谛听从下面传

上来的乐音。此时,他突然想起意大利人塞特姆布里尼关于音乐“在政

治上可疑”的论调,不由得耸了耸肩,表示并不赞同这种看法。

此外,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卡斯托普要求约阿希姆向他报告这几天

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和所举办的活动,详细地询问星期日这天女士们是否

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比如带花边的宽大的长裙——虽然在这样的季节

穿这种带花边的晨衣会感到很冷——是否下午进行了乘四轮马车的游

览——的确进行了这类游览:“半边肺”协会的全体成员去了克拉瓦德

尔——星期一,约阿希姆出席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报告会,听罢归来,

趁中午静卧前的一点时间去看望卡斯托普。后者要求他讲一讲报告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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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约阿希姆却表现出懒于开口的样子,显然不愿谈及这次报告——况

且,他们俩也没谈论过上次的报告。可是,汉斯·卡斯托普坚持己见,

要约阿希姆谈一谈报告的细节。“我付全费在这里疗养,”他说,“我当

然有权知道这儿发生的一切。”他想起了两周前的星期一那天,他独自

进行了散步,回来后深感疲劳;他猜想,也许那次散步对他的身体产生

了诱发作用,使潜伏的疾病突然发作。“可你知道,这儿的人是怎样说

话的,”他扬声说道,“那些平民百姓庄重、体面,有时听上去就像朗诵

诗歌。‘好啦,祝你走运,谢谢!’”他模仿樵夫的口气重说了一遍。“这

话是我在森林里听到的,我会一辈子记住它。我当即把这些话跟其他印

象或回忆联系了起来,你知道,我将终生把它们铭记在心。——那么,

克洛可夫斯基又再次谈到‘爱情’了吗?”卡斯托普问道,同时做了个

鬼脸。

“那当然,”约阿希姆应道。“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这本来就是他报

告的题目。”

“可他今天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嗨,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上次不是亲自领教过他的高论了吗?”

“可这次他给你们奉献了什么新东西呢?”

“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他今天胡扯了一通化学方面的问题。”约

阿希姆勉强作了回答。克洛可夫斯基在“这方面”谈到了人体的某种中

毒和自体中毒现象,其原因是由于遍布体内的一种至今尚未为人所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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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发生了分解;而分解出的产物对某些脊髓中心会产生轻度麻醉作

用,就像人经常服用吗啡或可卡因之类的毒品所产生的作用一样。

“可想而知,此时听众的面颊一定会由于兴奋而发红!”汉斯·卡

斯托普说。“瞧,这报告多么有趣,多么值得一听!这人是个全才,真

是无所不知,学识渊博。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他会在你身上发现那种无

所不在的神秘分解物,用它制成可溶解的毒剂,拿它来麻醉我们的中枢

神经系统,以便用他特殊的方式蒙骗我们。也许,早在他之前有人已经

想到过这样的主意。当人们听他讲的时候,或许会想到传说里的确出现

过迷魂汤之类的故事……你大概已经累了吧?”

“是的,”约阿希姆答道,“我还得躺一躺。从昨天起,我的体温曲

线开始上升。昨天跟你的谈话毕竟使我大伤元气。”

星期日和星期一先后过去了。随着斗转星移,汉斯·卡斯托普在这

间“单马栏”里逗留的第三天——平平常常的星期二来到了。正是在这

一天,他来到了这所高山肺病疗养院:从来时的星期二到如今的星期二,

他恰好在这里度过了三个星期。所以,他深感有必要给家里写封信,简

要地向他的舅公和舅舅报告一下自己的健康情况。他把自己的小鸭绒被

垫在背后,开始在印有疗养院字样的一张信笺上写信。信的内容大致如

下:和他的期望相反,他离开此地的行期拖延了。他得了重感冒,发烧

卧病在床,而宫廷顾问贝伦斯以其特有的过分认真的态度对待他的疾

病,并把它跟他的体质联系了起来。就在最初结识的时候,这位主任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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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就发现他严重贫血,并因此断定他原定的休养期限是远远不够的。往

后的情况他会及时函告。——写到这里,汉斯·卡斯托普想,这就行了,

一字不多,初次写信已经足够了。他把信拿在手里,思忖片刻,决定把

它交给疗养院的一位勤杂工,由他避开信箱直接送上下一班正点到达的

火车。

信发走后,我们的冒险家觉得万事大吉,心情开始平静下来。尽管

受到咳嗽和感冒引起的呼吸困难的折磨,他依旧从容不迫地、无忧无虑

地过日子。这日子分成若干小的部分,日复一日地、毫无变化地、单调

地重复着,分不清哪是娱人的日子,哪是索然无味的日子。一天清早,

推拿师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门声走进了病房。这是一个外号叫“体操

教师”的强健有力的家伙;他的衬衫袖子高高卷起,前臂上青筋凸露,

说话时发出嗽喉般的咕噜声,讷讷难于出口。他用房间号码称呼卡斯托

普,就像对所有的病人也用房间号码称呼那样,然后用酒精给他擦身。

推拿师离开病房不久,已经穿好早晨散步衣服的约阿希姆出现在卡斯托

普的房间,向他致过早安便问表弟早晨七点钟的体温,同时也通报自己

的体温。当约阿希姆在下面吃早饭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把鸭绒枕头

垫在背后,也吃起早饭来。由于新的生活处境发生作用,他食欲大增,

吃得很香。此时,医生们照例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或穿过饭厅,或快步

巡视卧病在床者和垂死者的房间,而这一切几乎没有引起卡斯托普的注

意。过了一会儿,宫廷顾问照例来查看卡斯托普的病房。后者满嘴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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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声向宫廷顾问报告自己睡得“非常好”,同时把杯子举到眼前,从杯

口上面观察宫廷顾问的活动,只见他把双拳支撑在立于房子中间的桌子

上,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病人体温记录表,用一种淡漠和从容不迫的声

调回答经过门前的医生们的早晨问候。用完早饭,卡斯托普点燃了一支

雪茄烟。此时,他忽然发现,约阿希姆已结束了雷打不动的早晨散步,

回转来看望他了;他好不容易才想起,约阿希姆刚才还来过这里。两人

开始闲聊起来,时间飞快地逝去,离第二次早餐只有很短的一点间歇—

—其间,约阿希姆还得赶去静卧治疗——在这么短的间歇时间里,就连

十足的傻瓜和思想贫乏者也不会感到无聊。汉斯·卡斯托普利用这宝贵

的时间,一面玩味自己在这里逗留的最初三个星期中所获得的种种印

象,一面考虑自己目前的处境和今后可能出现的情况,所以,尽管床头

柜上放着从疗养院图书馆借来的两卷厚厚的画报,他却无心去翻阅。

正当卡斯托普玩味着过去、思考着现在和未来的时候,约阿希姆已

经完成自己去达沃斯疗养区的第二次散步,时间约莫一小时。散步刚结

束,他又来看望汉斯·卡斯托普,讲述自己在散步途中观察到的种种有

趣现象。他用自己午间静卧前的一点时间,在卡斯托普的床边站上或坐

上一会儿——午间静卧时间多长呢?又是约莫一小时!正当卡斯托普十

指交叉托着后脑勺,两眼微微仰望着天花板,寻思着什么的时候,户外

响起了咚咚的锣声。这锣声提醒除卧病在床者和垂死者以外的所有病

人,该去吃中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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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阿希姆走了。不一会儿,服务员给卡斯托普送来了“午饭的汤”:

这是服务员给他的伙食取的朴实而富象征性的名字!因为医生并没有规

定汉斯·卡斯托普吃病号饭——为什么要让他吃病号饭呢?量少的病号

饭一点也不适合他的身体情况。他在这里卧床静养,付的是全费,人们

在这个永恒的时间里给他送来的并不是真正的午饭的汤,而是由六道各

不相同的菜肴组成的不折不扣的“山庄”午饭——这对平日来说已够丰

富,星期日还要举行盛宴,菜肴由一名受过欧洲教育的一流厨师在疗养

院豪华的厨房里烹制,可口而又鲜美。负责照顾卧床病人的“餐厅女儿”,

用踱镍的带盖手提食盒给卡斯托普送来了使人垂涎的美味饭菜。她把一

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桌——奇迹般地保持平衡的单腿家什——横推

到卧床休息的卡斯托普面前,此时卡斯托普就像童话里那位裁缝的爱子

一样,倚靠着自己会变出饭食的小桌用起餐来。

他刚要吃完中饭,约阿希姆已从饭厅里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阳台上

躺下午睡了。此时,“山庄”上空一片寂静,时针正好指到下午两点半,

病人们已进入午间静卧。也许,说两点半并不完全准确,严格地讲,才

两点一刻。不过,这里的病人已习惯用整数来计算时间;在他们看来,

一刻钟一刻钟地划分时间是多余的,不值得这样计算,应该将它们去掉

才是,反正他们有充足的时间。这使人们想起乘长途火车旅行时的情形,

当人们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一心只盼时间快点过去的时候,是不会顾

及零星时间的。在这里的病人看来,两点一刻无异于两点半,甚至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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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三点,反正这里有三这个整数可以用。三十分钟,在病人们看来不过

是三点至四点这整整一小时的弱起小节,应该从内心里把它加以消灭。

为了迎合病人们的要求,疗养院把午间静卧时间限制为一小时,而这一

小时的结尾往往被减去、被截去,仿佛用省略号省去一样。而这个省略

号,正是克洛可夫斯基博士。

可不是吗,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下午独自查房的时候,已不回避汉

斯·卡斯托普的房间,因为后者目前已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人,而是一名

病人。人们开始重视他,理睬他,而在以往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对他总

是视而不见;为此,他曾每天都暗自感到生气。星期一那天,克洛可夫

斯基博士第一次在卡斯托普的房间里露面——我们之所以用“露面”这

个词,是因为它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汉斯·卡斯托普当时无法摆脱的、特

殊的、甚至有点可怕的印象。当时,卡斯托普才打盹不到半小时或一刻

钟,突然他清醒过来,吃惊地发现助理医生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显然,

他并没有经过房门,而是从外边朝卡斯托普走来的;换句话说,他并没

有经过走廊,而是经过室外的阳台走进了病房。一点不错,克洛可夫斯

基是从开着的阳台门进入病房的,难怪卡斯托普觉得他仿佛从天而降。

不管怎么说,这位助理医生毕竟出现在了卡斯托普的眼前。这位脸色黑

里泛白、嘴上蓄着八字胡、宽肩和矮胖结实的助理医生,这位午间静卧

时间的省略号,站到了汉斯·卡斯托普的床前,露出满口黄牙和带着男

子汉气概的微笑对汉斯·卡斯托普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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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您对我的到来感到意外,卡斯托普先生。”他用柔和的上

腭音慢条斯理地、拿腔作势地说道。可以听出,他发出的小舌音r 有些

与众不同;他发这个音的时候并没有卷动舌头,而只是在上齿后面弹动

了一下。“可您知道,关心您的健康,是我乐于尽的天职。您跟我们的

关系已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一夜之间,您从客人变为我们的同伴……”

——“同伴”一词使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有些害怕——“谁能想到呢!”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友好地打趣道……“那天晚上,即我初次向您表示欢

迎的时候,谁能料想到您会成为我们的同伴呢?当时,您对我说,您身

体完全健康,我错误地——当时的确是错误地同意了您的看法。我记得,

我当时曾怀疑过您的健康情况,不过请您相信,我当时并不认为您身体

已出了什么毛病!我不想美化自己,把自己装扮成具有先见之明的人。

我当时并没有想到您肺上出现了病灶;我想到的是另外的问题。更加普

遍和更加富有哲学意义的问题。我怀疑‘人’和‘完全健康’是可以并

行不悖的概念。即便是现在,在我们检查了您的健康情况之后,我的看

法仍然和我尊敬的上司的看法不同。我认为,您肺上的这点病灶,”—

—说到这里他用指尖轻轻地触了一下汉斯·卡斯托普的肩膀——“并不

值得加以特别重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次要的现象……有机的东

西始终是次要的……”

听了克洛可夫斯基的一席话,汉斯·卡斯托普不禁大吃一惊。

“……所以,在我看来,您的重感冒是更加次要的现象。”克洛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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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斯基博士顺便补充说。“顺便问一问,您的感冒怎样了?我想,卧床

休息在这方面定会迅速起作用的。您今天的体温量了是多少?”从这时

起,助理医生的来访具有了善意的检查探视的性质。在往后的几天和几

个星期里,他一直怀着这种善意来探望自己的病人。每天下午,约莫三

点四十五分或更早一些的时候,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从阳台门进入病房,

愉快而彬彬有礼地问候卧床静养的人,然后向他提一些最寻常的医疗问

题,有时候也主动和他进行短时间的、更多是涉及个人生活的闲谈,不

时还友好地开个玩笑——虽然在闲谈中双方多少感到有些顾虑,但只要

这些顾虑保持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双方也就对它们感到习以为常了。很

快,汉斯·卡斯托普已习惯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定期探视,把它们视为

自己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和午后静卧时间的省略号。

当助理医生离开病房回到阳台上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换

句话说,已接近傍晚!突如其来地和不知不觉地,傍晚快到了;再一转

眼,傍晚真的就到了。因为当病人们正在用茶的时候,下面的餐厅和上

面的三十四号房间里,时针正匆匆移向五点;而当约阿希姆从第三次雷

打不动的散步回来进入三十四号病房看望自己表弟的时候,时针已快指

到六点了,离吃晚饭的时间,大致算一算的话,只有一个小时了;而一

小时的时间,要是你头脑里充满念头,再加上床头柜上有一大堆世界画

报,是很容易打发走的。

约阿希姆告别自己的表弟,到餐厅里吃晚饭。“餐厅女儿”也给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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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斯托普送来了晚饭。此时,山谷里早已暮色苍茫。当汉斯·卡斯

托普进餐的时候,洁白的房间里开始变得昏暗起来。吃完晚饭,他背靠

天鹅绒枕头坐在已经用不着的小桌前面,观看房间里迅速变浓的暮色。

他发现,今天的暮色和昨天的、前天的或八天前的暮色全然一样,难以

区别。刚刚还是早晨,一会儿工夫已经是傍晚了。这被捣碎的、被种种

娱乐和消遣人为地加快了的日子,在他手下的确已碎成细屑,化成了虚

无。觉察到这点,他又喜又惊,陷入了沉思;因为在他这样的年纪,对

自己的这一发现并不感到害怕。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始终还在”窥视

时间的秘密。

一天,大约在汉斯·卡斯托普卧床休息的第十天或第十二天吧,当

约阿希姆去吃晚饭和参加社交活动尚未归来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的

房门上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紧接着在主任发出惊讶的“请进”声之后,

门坎上出现了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就在这一瞬间,房间里顿时发

出耀眼的光芒,因为客人还来不及把门关上,就趁势打开了天花板上的

灯;灯光在白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家具映衬下,一下子把房间照得通明。

这位意大利人是汉斯·卡斯托普在这几天里特意向约阿希姆打听过

的唯一的疗养者。约阿希姆常来看望自己的表弟,几乎每天要来十次,

常在他的床边坐上或站上十分钟,向他报告疗养院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种

种小事和变故;而汉斯·卡斯托普向表兄提出的尽是些一般性的、不涉

及私人的问题。这位与世隔绝的好奇心重的人只想知道,是否有新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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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来,是否在熟悉的客人中有谁已经离去;看来,只有前者能满足他

的好奇心。的确,最近来了一位“新人”,一位面部瘦削、脸色有点发

青的青年;他的坐位被安排在伊尔蒂斯太太和象牙色面孔的莱薇小姐的

桌旁,就在表兄弟的座位右边。这意味着,汉斯·卡斯托普不久就能亲

自看到这位新来的年轻客人了。那么,有没有人动身离去呢?约阿希姆

低下眼睛,简短地回答没有。可是,他不得不多次地——说得准确一些,

每两天一次——回答同一个问题,终于失去了耐性,于是一劳永逸地向

卡斯托普宣布:据他所知,目前谁也不打算离开疗养院,要断定将来谁

会离开疗养院,绝非是件容易的事。

至于塞特姆布里尼,汉斯·卡斯托普不仅专门打听他,还要求表兄

告诉自己,这位意大利人“对此事”说了些什么。工程师怎么啦?“我

在卧床治疗,据说我有病。”的确,塞特姆布里尼曾对卡斯托普的闭门

不出说过一些话,尽管非常简短。就在汉斯·卡斯托普不知去向的当天,

塞特姆布里尼就向约阿希姆打听他的下落,而且显然希望约阿希姆告诉

他,卡斯托普已经动身离开疗养院。当约阿希姆向他解释事情的经过时,

他只先后说了两个意大利词:“Ecco”和“Poveretto”。若译为德语,

前一个意大利词是“原来如此”,后一个是“可怜的小伙子”——就凭

这两个意大利词,再知道年轻人的一点情况,便足以领悟这两句话的涵

义。“干吗要用‘Poveretto’这个词呢?”汉斯·卡斯托普惊奇地问,

“他难道不也是此地高山肺病疗养院里的一名病人?他带到此地的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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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主义和政治组成的文学,未必能促进人间的幸福。他不该抱着如此

高傲的态度对我表示同情;我总认为,我会先于他回到平原。”

而此时此刻,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就站在被灯光突然照亮的房间里;

汉斯·卡斯托普呢,则支撑着双肘,眯起眼睛朝门口望去,一下子认出

了塞特姆布里尼,脸便红了,也许觉得不好意思吧。和往常一样,塞特

姆布里尼上身穿着带宽翻领的厚实的外套,衬衫领子略有破损,下身穿

着方格子花裤子。因为他刚刚吃过晚饭,嘴里照例插着一根木制的牙签。

嘴角随着胡髭优美的弯曲而绷紧,露出一丝惯有的文雅、冷静和怀疑的

微笑。

“晚上好,工程师!可以看一看您吗?可以的话,就需要有灯光呀

——请恕我擅作主张!”说着顺势将小手一挥指向天花板上的灯。“您正

忘情于沉思默想——我压根儿不想打扰您。我完全明白,您爱好沉思,

全然是处境所迫;而闲谈聊天,您毕竟有您的表兄做伴。您看得出来,

我在这里是多余的,这点我完全清楚。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和您毕

竟一同生活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人与人之间难免产生同情,思想上的

同情和精神上的同情……我没见到您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我的确以为您

已经离开疗养院,因为我看到您在下面斋堂里的位置空着。不过,少尉

纠正了我的看法。哼,他甚至有礼貌地教训了我一番……总之,您好吗?

您做些什么?您觉得身上怎样?我希望您不要过分垂头丧气。”

“真不愧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谢谢您的好意。哈!哈!‘斋堂’?

304

您刚才又开了一个玩笑。请坐在椅子上。您一点儿也不打扰我。我躺在

床上成天苦思冥想——冥思苦索也许有点言过其实。我的确懒得开灯。

多谢您为我打开了电灯,我自我感觉如常。由于卧床休息,我的感冒快

好了,不过,感冒这东西,正如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所说,确实是次要的。

体温还没有恢复正常,有时三十七度五,有时三十七度七,在这几天里,

体温还没有降下来。”

“您常量体温?”

“是的,一天六次,和疗养院的所有病人完全一样。哈哈,请原谅,

当您把我们的餐厅叫作‘斋堂’时,我忍不住笑了。在修道院里,人们

才把餐厅叫作斋堂,不是吗?这里的餐厅的确有那么点味道——我从未

在修道院里呆过,但我可以想象出它的斋堂是什么样子。那些‘清规戒

律’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并且严加奉行。”

“活像一位虔诚的修道士。看来,您的修士见习期已经结束,您已

是履行过入教团的宣誓手续的修道士。请接受我庄严的祝贺。您刚才还

说‘我们的餐厅’。话又说回来——我并不想触犯您的男子尊严——看

到您这样子,与其说使我想起一位修士,不如说使我想起一位年轻的修

女,一位刚刚接受剃度、像牺牲品那样睁着两只惊讶的大眼睛的无辜的

修女。我过去偶尔见到过这种祭祀用的羊羔,每次见到的时候总不免有

些感伤。啊,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您的表兄告诉了我您的一切。您在

最后一分钟才决定接受检查。”

305

“因为我发烧——但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请您相信,要是我在

平原上患了重感冒,我会立即去找我们的医生诊治。而此地呢,更可以

说是近水楼台,又有两位专家——这的确荒唐可笑……”

“那当然,那当然。这么说,在医生让护士给您量体温之前您已经

量过体温。顺便提一下,医生从一开始就吩咐护士给您量体温的吧。体

温表是米伦冬克护士长悄悄塞给您的,是吗?”

“悄悄塞给我的?不,我是出于需要向她买了一只。”

“我明白了。一桩无可指责的交易。那么,主治医师罚您在这间囚

室里坐多少个月呢?……仁慈的上帝啊!我曾经这样问过您一次!您还

记得吗?当时您刚刚来到这里。您给了我一个大胆的回答……”

“我当然还记得,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从那以后,我经历了许多新

的东西,但这件事至今还记忆犹新。我记得,当时您饶有风趣地把宫廷

顾问贝伦斯比作阴间的判官……拉达麦斯……不对,等一等,是另外一

个名字……”

“您指的是拉达曼提斯?也许,我是顺便这样叫他的。我哪能记住

我头脑里偶然涌现出来的所有东西呢!”

“拉达曼提斯,当然是他!弥诺斯和拉达曼提斯!当时您还向我讲

述了卡尔杜齐的故事……”

“对不起!亲爱的朋友,我们暂且不提他。此时此刻,从您嘴里说

出这个名字,似乎太奇怪了!”

306

“也好,”汉斯·卡斯托普笑着说,“不过,多亏您的指教,我才知

道许多有关他的事情。记得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对他毫无所知。我只

告诉您,我到此已经三个星期,别的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当克勒费特

小姐用她那吱吱作响的气胸欢迎我的时候,我的确有些动怒。不过就在

来到这里的当天,我确实感到发烧,因为这里的空气不仅有利于治疗疾

病,也能促进病情的发展;有时候,疾病会因这里的空气而突然发作,

于是就需要进行治疗。”

“这简直是一种引人入胜的假设!宫廷顾问贝伦斯也曾向您谈到过

一位德国血统的俄国妇女吗?这位俄国妇女在去年——不,在前年——

曾在这里呆过五个月。他没有向您谈起过她吗?他本该向您述说的。这

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女士,按出身说是德国血统的俄国人,一位已婚的年

轻母亲。她从东方来到这里,患有淋巴结炎和贫血症,看来病情颇为严

重。她在此住了一个月,开始抱怨身体不舒服。得有耐心!第二个月过

去了,她仍然抱怨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变坏了。最后她只好听

天由命,听凭医生判断自己的病情;她唯一能做的,是向医生陈述自己

的主观感觉而已——但光靠这点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医生并不把她的

陈述放在心上。对她的肺,医生们还算满意。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她

不再言语,安心治病,可是体重逐周地减少。在第四个月里,她在接受

检查时差一点昏厥过去,但贝伦斯肯定地说这没有关系,因为他对她的

肺还相当满意。可是在第五个月里,她已病得不能行走,没法子,只好

307

给她在东方的丈夫写信报告这一切。不久,贝伦斯收到她丈夫的一封来

信——信封上以遒劲有力的字体写着‘亲收’和‘火急’,我亲眼看到

了的。是的,贝伦斯看信时耸了耸肩膀,表示同意说,是啊,她受不了

这里的气候。俄国妇女却怒气冲冲,连声呵斥贝伦斯为何事先不告诉她

这一点;她本来就老是感到自己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可现在已经把自

己毁了!……我们希望,她回到东方之后,同丈夫生活在一起,健康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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