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五 章.2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重新得到恢复。”

“好极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您讲得太漂亮了,绘声绘色。记得

您还向我讲过一位小姐——一个被宫廷顾问称作一言不发的护士小姐

在大海里洗澡的故事,一想起这个故事,我就情不自禁地暗自发笑。是

的,生活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正如人们常说的,活到老学到老,生命

有限,学问无涯。就我而言,我至今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把握。宫廷顾问

断言说,他在我身上发现了小小的病灶——我没有料到,我从前曾得过

肺病并早已结疤痊愈,只是在叩诊的时候,医生才告诉我有这些老病灶;

而现在,据医生说,在我的肺上又出现一处新的病灶——哈,‘新的’

这个词此时听起来的确有些奇特。不过,目前只是听诊得出的结论;真

正的病情,只有在我重新能够起床作透视和拍片之后才能确定。到那时,

我们才能作出正确的结论。”

“您这样认为吗?——您知道,X 光底片上显示出的斑点,往往被

人们误认为是空洞;其实,它们只不过是一些阴影。相反,肺上确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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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灶,底片上反而不会显示出任何斑点。圣母啊!您叫我怎么能相信这

样的底片呢!这里过去来过一个年轻的发烧的古币学者。由于他发烧,

所以医生们在X 光底片上清楚地看到了空洞。医生们甚至断言,他们还

听到了这些空洞!他被当作肺痨病人治疗,结果死去了。尸体解剖却表

明,他的肺一点也没有毛病,他是因某种球菌而死去的。”

“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您怎么就谈到尸体解剖呢!目前我还不

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工程师,您真是个爱说笑话的人。”

“可您呢,完全是位吹毛求疵的批评家和怀疑论者,准保没错!您

连精密科学也不相信。您的底片上难道不也显示出了斑点吗?”

“不错,底片上的确显示出了一些斑点。”

“那么说,您确实有点病?”

“是的,可惜还相当严重。”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回答说,一边垂下

了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塞特姆布里尼接连轻咳了几声。汉斯·卡

斯托普却躺在床上,细心观察这位沉默下来的客人。他似乎觉得,他所

提出的两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已经驳倒了塞特姆布里尼的所有理论,包

括他有关共和国和优美的文体的理论,使他变得哑口无言。他再也不想

恢复他们之间的谈话。

过了一会儿,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微笑着重新抬起了头。

“请您告诉我,工程师,”塞特姆布里尼开口道,“您家里的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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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待这个消息?”

“您指哪个消息?是不是我延期返回的消息?唉,您可知道,我的

亲人们,我在家的亲人们只是三位大老爷儿们:一位舅公和他的两个儿

子,我和他们更多地只是远亲关系。除他们之外,我别无亲人。我从小

父母双亡,成了孤儿。至于我的病情,他们所知不多,不会多于我本人

所知道的。起初,当我不得不卧床治疗的时候,我曾写信告诉他们,我

得了重感冒,不能旅行。而昨天,由于感冒仍在继续,我再次写信告诉

他们,宫廷顾问由于我的重感冒已开始担心我的肺部,为此坚决要求我

延长在此地逗留的时间,直到把事情搞清楚为止。我想,他们会非常冷

静地对待这个消息的。”

“那么,您的工作呢?您曾对我说过,您打算献身实业,而且早已

着手进行。”

“是的,自愿作为见习生。我已请求造船厂给我一段休假。您别以

为,他们缺了我会大失所望。没有见习生,他们照样能长期维持下去。”

“好极了!也就是说,从您这方面看,一切都没问题。到处是一片

恬静。在您的国家里,到处都是性格恬静的人,是吗?不过,也有富有

进取精神的人吧!”

“是的!也有富有进取心的人,非常富有进取精神的人。”汉斯·卡

斯托普说。在这远离祖国的地方,他心里想象着故乡的人们的性格,觉

得他的对话者所说的这些话正确地说明了德国人的性格特征。一点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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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性格恬静和富有进取精神,他们正是这样的人。”

“这么说来,”塞特姆布里尼继续说,“要是您在这里呆上较长的时

间,兴许我们还能结识您的舅舅——我指的是您的舅公;毫无疑问,他

迟早会上这儿来看望您的。”

“哪有这样的好事!”汉斯·卡斯托普提高嗓门说,“这绝不可能!

就是十匹骏马也休想把他拉到这里来!我的舅公容易患中风,您知道,

他胖得几乎让人看不见脖子。他需要适合于他体质的气压;要是他上这

儿来,情况只会比您的那位来自东方的女士更坏,随时都可能发生意

外!”

“这的确使我大失所望。您刚才说的是易患中风的体质吗?果真这

样,冷静和进取心又有什么用呢?您的舅公大人想必很有钱,您同样很

有钱,我说得不对吗?在您的国家里,人人都富有。”

汉斯·卡斯托普对作家先生的这番概括付之一笑,然后从自己的床

上再次向远方眺望,像是出神地望见了与自己相隔千里的故乡。他想起

了那里的人们,试图对他们进行客观冷静的评价;多亏这长长的距离,

他才乐于并且能够这样做。

“有富人,也有不富的人。谁要是不富,情况就更坏。至于我呢,

我不是百万富翁,可我的生活能够得到保障,不依赖任何人;我有足够

的钱维持自己的生活。暂且不谈我吧。要是您说过:那里的人想必富有

——我定会同意您的看法。假定有人不富或者由富变穷了,你就会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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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这个人吗?难道他还有钱吗?’……的确是这样问的,而且

的确带着这样一种面部表情。我常听到这样的问话,我觉得这些话已深

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虽然我已习惯于听这些话,但我总觉得它们有些

奇怪,否则我怎么会记住它们呢?您的看法怎样?您是会同意我的看法

的。在我看来,像您这样的人道主义者是不喜欢我们那里的人的;就连

我这个在那里土生土长的人也不喜欢他们,总觉得他们的话听起来非常

讨厌,尽管它们并没有涉及我本人。谁要是在用正餐时缺少最好最贵的

葡萄酒,就没有人会上他那儿去;他的女儿们就会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

娘。在我们那里,人们就是这样待人接物。就因为我在这里静卧治疗,

所以能从远处看待那里的一切;说实话,我对那里的一切非常反感。您

刚才用了什么样的措辞?冷静?还有进取心!是吗?好极了,可冷静和

进取心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无情和冷酷。无情和冷酷又意味着什么

呢?意味着残忍。而下边的空气恰恰是残忍的,充满你死我活的紧张气

氛。我卧病在床,从远处看到这一切,不禁心惊胆战。”

塞特姆布里尼专心听着,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尽管汉斯·卡斯托普

已结束批评,不再说话,意大利人仍点头不止。然后,他舒了一口气,

说:

“我不想粉饰生活本身的残酷性在你们的社会中所采取的那些独

特的表现形式。毕竟,您刚才对残酷的谴责有几分多愁善感的味道。要

是您在德国,未必敢于提出这样的谴责;因为您害怕这样做会使自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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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可笑。只有逃避生活的人才会作出这样的谴责。您现在提出它,说明

您对生活保持着某种疏远的关系,而我并不希望这种疏远关系在您身上

有所增长;因为谁要是只习惯于提出谴责,就很容易完全失掉生活,失

去他原定的生活方式。您知道,工程师,‘失去生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意味着什么,在这里,我每天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到这

里来的年轻人——的确,到这里来的几乎全是年轻人——最多在半年之

后,就只知道调情和体温表了,别的什么都统统抛在了脑后。而过了一

年,他不仅再也不会有别的想法,就连原来的想法在他看来也变成了‘残

酷的’,或者说得更正确些,变成了错误的和无知的想法了。您喜欢听

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可以满足您的要求。我可以给您讲述一个既做儿

子又做丈夫的年轻人的故事。此人我认得,他曾在此地呆了十一个月。

他看上去年纪比您稍大一些,不错,岁数的确比您大一些。这里的医生

为了作试验,把他当作康复的典型放了出去。他于是离开此地,回到了

亲人的怀抱里。他没有舅公舅父,只有母亲和妻子。回到自己家里,他

终日卧床,嘴里含着一支体温表,别的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们不理解

这个,’他对母亲和妻子说,‘只有在上面生活过的人,才会知道这样做

是必须的。在下面生活的人,缺乏基本的概念。’母亲打断了他的话,

语气坚决地说:‘那么你再回到上面去,我对你不再有什么指望了。’于

是,他又回到上面,回到了‘故乡’——您当然知道,凡是在这里生活

过的人,都把此地叫做‘故乡’。这人完全疏远了他年轻的妻子,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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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缺乏‘基本概念’;而她呢,也放弃了他。她认识到,他在故乡里将

会找到一位和他同样具有‘基本概念’的女伴,并将留在那里。”

汉斯·卡斯托普看上去并没专心听意大利人讲故事,而一直在凝视

充满亮光的白色房间,就像在眺望远方一样。然后,他失声地笑了起来,

并且说:

“他把此地叫做故乡?这的确像您刚才所说的有点儿多愁善感。的

确,您知道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刚才还在继续思考咱们俩关于无情和残

酷的那番谈话。在这几天里,我从各个方面思考了这个问题。您明白,

要是有人完全赞同下边平原上的人们的思想方法,容忍他们提出‘他还

有钱吗?’这样的问题以及提问题时的面部表情,这样的人想必生来就

是迟钝的。我早就觉得这种现象很不正常,虽然我连人道主义者也不是。

而现在,我更感到这种现象异乎寻常。也许,我之所以厌恶它,是由于

我身上潜伏着疾病的因素——我本来就感觉到这些老的病灶,而如今,

贝伦斯说在我的肺上又发现一处新的小病灶。虽然我没有料到它,但对

它的出现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我从未感觉身体坚如磐石;毕竟,我父

母早亡——您知道,我从小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用头、两肩和双手做了个协调一致的动作,仿佛

在问:“您现在的情况怎样?以后的情况又会怎样?”

“您毕竟是作家,”汉斯·卡斯托普说,“是文学家;您本该认识清

楚我刚才对您说的这些情况,承认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能粗鲁直率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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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生活,把人们的残酷看做非常自然的现象——您知道,这些平凡的人

们就在您周围生活,就在您周围嬉笑、挣钱、撑饱肚子……我不知道,

我是否说得正确……”

塞特姆布里尼对卡斯托普鞠了一躬。“您是想说,”他解释道,“过

早和一再地与死亡接触使您产生了一种恒久不变的心绪,您因此对碌碌

无为的尘世生活的粗鲁和严酷,或者说对尘世生活的犬儒主义特别敏

感。”

“正是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喜形于色,兴奋地叫了起来。“您一

针见血地说出了我的想法,把该说的都说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的,

与死亡接触!我本来就知道,您作为文学家……”

塞特姆布里尼朝卡斯托普伸出手,同时把头一偏,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非常优美和温柔的动作,意思是要求对方停止说话,听他把话

说完。塞特姆布里尼把这种姿势保持了好几秒钟,尽管汉斯·卡斯托普

已经默不作声,有点困窘地等着他继续把话说下去。终于,意大利人重

新睁开他那双乌黑的、手摇风琴师的眼睛,继续说道:

“对不起!工程师,请允许我对您说并敦请您注意,对死亡来说,

唯一健全和高尚的态度,同时也是——我想强调和补充这一点——唯一

符合宗教精神的态度,是把它理解和感觉为生命的组成部分和附属物,

看做生命的至高无上的条件,而不是把它看做某种与健康、高尚、理性

和宗教相对立的东西,某种精神上不同于生命、与生命对立和为敌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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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古代人用生命和生殖的象征,甚至用猥亵的形象装饰自己的石棺—

—因为对古代宗教意识来说,神圣的东西常常是和猥亵的东西结合在一

起的。古代的人们懂得尊敬死亡。他们把死亡尊为生命的摇篮和更新的

母体。死亡一旦脱离生命,就会变为幽灵和可怕的鬼脸——甚至更坏的

东西。因为死亡作为独立的精神力量,是一种极其淫逸放荡的力量;它

的邪恶的吸引力无疑是很大的,而向往着这种力量,显然是人类精神的

最可怕的迷误。”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在说出这带普遍意义的思想

之后,他决定保持沉默。他变得严肃起来,表明他不是为了闲聊才说这

番话的,所以也不希望对方打断自己的话和提出不同的意见,因此在结

束的时候压低了嗓音,就像在话说完时打上个句号。此刻,他闭着嘴坐

在那儿,两手交叉着放在膝间,把穿着方格子裤的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

上,随后轻轻摆动着那只悬在空中并被他打量着的脚。

汉斯·卡斯托普同样沉默不语。他把背靠在自己带来的小鸭绒被上,

把头转向墙壁,然后用指尖轻轻叩击羽绒被。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教训、

指摘甚至于批判;他的沉默透露出不少孩子气的执拗。谈话的间歇因而

拖得相当长。

终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重新抬起头,微笑着说道:

“您还记得吧,工程师,我们曾经进行过一次类似的辩论——可以

说这次辩论是前一次的继续吗?当时——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是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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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散步的途中——我们聊到了疾病和愚蠢;您出于对疾病的尊重,把二

者的结合宣布为悖谬。我曾把您对疾病的这种崇拜称为多愁善感;它只

会玷污人的思想。令我高兴的是,您当时表示愿意考虑我的意见。我们

还谈到青年的没有定见和思想上的不成熟,谈到了青年的选择自由以及

乐于尝试形形色色的观点的倾向。我们还谈到,不能也无须把这种尝试

看做对生活负责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最终选择。请允许我——”塞特姆布

里尼先生在自己的椅子上微笑着向前欠了欠身子,把双脚并排踩在地板

上,双手插在两膝之间,头稍稍斜向一边,“请允许我——”他往下说,

声音里流露出轻微的激动,“请允许我在您进行探索和试验的时候给您

一点帮助;一旦产生会得出有害的结论的危险,我会及时帮助您进行纠

正。”

“那当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普急忙改变他那拘

谨的和有点固执的态度,停止叩击羽绒被,赶紧把脸转向自己的客人,

客气地说,“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我的确问过自己,会不会……就是

说会不会完全……”

“您是想说,完全免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面引用贝伦斯的这

个词,一面从座位上站起来。“谁愿意在别人面前显示慷慨大方呢。”两

人同时笑了。就在这时,他们俩听到外边有人在开门;紧接着里边的门

把手便转动起来了。来人是约阿希姆,他刚离开娱乐的人们。见到意大

利人,他的脸顿时发红,就像汉斯·卡斯托普初次见到这位文学家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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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只是他那被阳光晒黑的脸显得更加黑了。

“啊,你有客人,”约阿希姆说,“想必您非常快乐。有些事把我耽

搁住了。他们劝我玩了一局桥牌——他们表面上把它叫作桥牌,”他摇

了摇头说,“实际上玩的是另外的名堂。我赢了五马克……”

“但愿你不要染上这种恶习,不要把玩牌当成生财之道,”汉斯·卡

斯托普说,“喏,喏,你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他可是帮助我很好地消

磨了时间。顺便说一下,这事本身是不值一提的。值得一提的倒是你们

的所谓的桥牌。不过话又说回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确用很有意义的

方式帮助我打发了时间……作为正常人,我应该全力争取早日离开这里

——既然在你们中间事情已发展到玩这种所谓的桥牌的地步。但是,为

了能常常聆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教诲从而得到他的帮助,我几乎愿意

我身上的温度长期保持下去,和你们一直在这里呆下去……没准儿人家

还会给我一支‘哑大姐’,为的是不让我耍花招。”

“我再说一遍,工程师,您是个会开玩笑的人。”意大利人说,说

完便彬彬有礼地和卧床的病人告辞。只有表兄约阿希姆一人留下来,汉

斯·卡斯托普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愧是个教育家!”约阿希姆说……“一位人文主义教育家,这

我们得承认。他总想方设法从正面影响你的思想,有时通过讲故事,有

时以抽象的议论。总之,只要他一来,就有东西可谈——天晓得他对你

谈了些什么,天晓得你是否理解他所谈的东西。要是我在下边平原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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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遇,也不会理解他谈的东西。”约阿希姆补充说。

在这段时间,约阿希姆常在汉斯·卡斯托普身旁坐一会儿,牺牲了

他晚间三十或四十五分钟的静卧时间。有时候,他们在汉斯·卡斯托普

的小餐桌上下棋——棋子是约阿希姆从下面带上来的。随后,约阿希姆

收拾好随身带来的什物,把体温表插到嘴里,走回到自己的阳台上,作

最后一次体温测量。汉斯·卡斯托普也作最后一次体温测量。此时,从

夜晚的山谷里时远时近地飘来跳舞的音乐声。大约十点,晚间静卧疗结

束。此时,会听到约阿希姆从阳台上回到室内,会听到那对座位被安排

在“差劲儿的俄国人席”的夫妇重新回到了卧室……至于汉斯·卡斯托

普,他侧身而卧,期待着进入梦乡。

夜晚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是一天里较难熬的一半,因为他常常

醒来,睁着眼卧床数小时之久;究其原因,兴许是他尚未完全正常的体

温使他兴奋不已,兴许是他当时完全水平的生活方式使他失去了睡眠的

兴致和能力。在这昏昏欲睡的状态下,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和

非常生动逼真的梦景;一旦他醒来,他就去追忆它们。如果说白天的时

间由于各种安排和活动而迅速逝去的话,那么,夜晚的时间由于单调便

显得漫长和令人难以容忍。每当清晨临近,他就会愉快地发现房间里黑

暗消退,光线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屋内的东西渐渐揭去面纱,露出自己

的面目;而在窗外,天已破晓,出现了令人喜悦的曙光。没有来得及想

一想,他就听到按摩师有力的敲门声,宣告一天的日程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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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卡斯托普从家里来时没有随身带上日历,所以始终弄不清楚

当天是几号。他不得不随时请教表兄,向他打听清楚确切的日子。可是,

表兄自己也没有日历,常常无法作出有把握的回答。只有星期天,特别

是有音乐会的星期天——每月有两次星期日音乐会,汉斯·卡斯托普每

次必到——才能给他们提供有关日期的线索;总之,情况表明,秋天已

到,而且过去了一半。自从汉斯·卡斯托普卧床治疗以来,山谷里阴晦

和寒冷的天气发生了变化,换成了非常美好的仲夏的日子,并且持续了

好久。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约阿希姆每天早晨都穿着白裤子出现在汉

斯·卡斯托普眼前。每当看到这种情景,汉斯·卡斯托普总无法抑制自

己内心的悲哀,因为他卧病在床,白白放过了这些极好的日子。有一次,

他甚至低声说,白白地消磨掉这样的光阴简直是一种“耻辱”。不过事

后,为了安慰自己,他又说:即使他能自由行动,也未必能比现在更好

地利用这些日子;因为经验使他明白,过多地走动只会有害于他的健康。

况且,大大地敞开的阳台门已为他提供了必要的温暖与和煦的阳光。

可是,就在给他规定的卧床休息期限快要结束的时候,天气骤变。

夜里,天空雾气腾腾,山谷中下起了潮湿的暴风雪,天气变得寒冷起来,

房间里顿时充满暖气装置发出的干蒸气。次日一早,当医生巡视病房的

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提醒贝伦斯顾问,他已卧床三个星期,希望能允

许他起床。

“这是为什么?难道您已经躺完给您规定的期限?”贝伦斯惊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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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让我想一想;不错,您是对的。上帝啊,真是光阴似箭!可是,

在此期间,您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不是吗?您昨天的体温正常

了吗?对了,我指的是昨天下午六点的体温。要是体温正常了,我当然

不想难为您,您可以恢复正常的社交生活。好样的,起来吧,活动活动

吧!当然,只能在允许和规定的范围之内。过几天,我们要给您作透视。

请预先记住!”话毕,贝伦斯用他那壮实的大拇指在汉斯·卡斯托普的

肩上按了一下,然后朝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走去,定神看了看这位脸色苍

白的助理医生那双充血、含泪的蓝眼睛。终于,汉斯·卡斯托普离开了

“单马栏。”

你看他身穿翻起了领子的大衣,脚踏胶皮套鞋,又一次陪他的表兄

散步,往返于“山庄”至小溪旁的长凳之间。途中,他情不自禁地问,

要是他不向贝伦斯顾问提出,他已躺满了规定的期限,不知顾问还会让

他在床上闲躺多少时间。约阿希姆呢,却张开嘴,仿佛想大叫一声“哎

呀”,可是仅作了一个伤心的令人困惑莫解的手势。

“天啊,我看到了”

整整一星期过去了,终于,护士长封·米伦冬克把汉斯·卡斯托普

列入了透视名单;而他看上去并不急于去作透视。在“山庄”大院里,

到处一片繁忙景象,医生和工作人员简直忙得不可开交。最近几天,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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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新的疗养客:两个俄国大学生,头上长着松软丰厚而又好看的头发,

身上穿着紧身的黑色斜领衬衫,密密实实地盖住了贴身的内衣;一对荷

兰夫妇,座位被安排在塞特姆布里尼的桌上;一个驼背墨西哥人,他那

可怕的哮喘发作起来使同桌的人胆战心惊。每当他气喘发作,这墨西哥

人就用他那长长的像钳子一样的双手抓住他的邻座,不管是先生还是女

士,吓得人家魂不附体,只好一面奋力反抗,一面大喊救命。总而言之,

餐厅几乎客满,尽管冬季从十月才开始。汉斯·卡斯托普的病情不怎么

严重,所以未必有权要求人家对他特别照顾。拿施托尔太太来说吧,她

虽然愚蠢无知,但病情无疑要比卡斯托普严重得多,更不用说布鲁门科

尔博士了。在这里,人们似乎只承认疾病造成的等级和距离,所以,像

汉斯·卡斯托普这样的轻病号,理应采取谦逊退让的态度,何况这样的

态度符合疗养院的精神。他常从人们的交谈中听出来,轻病号是不怎么

受人尊重的。人们以鄙夷的态度谈论他们,压根儿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因为此地奉行着另外的准则,既瞧不起那些病情较为严重和非常严重的

患者,也瞧不起那些病情“很轻的”人;当然,这些轻病号自己也瞧不

起自己;可为了捍卫更为重要的自尊心,他们宁愿服从此地的标准。这

是合乎情理的。“嘿,瞧这家伙!”他们在一起议论,“他根本没有病,

哪儿有权呆在这里。他连空洞也没有……”这就是“山庄”疗养院里的

精神;这就是特殊含义的贵族风范。汉斯·卡斯托普生来就对一切形式

的法律和制度都顶礼膜拜,自然欢迎这样的贵族作风,何况这在当地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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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习尚。一个旅行者要是讪笑东道国的价值观和风俗习尚,只能说明

他自己缺少教养,何况在东道国确有这样或那样的品质值得人尊重。就

拿约阿希姆来说吧,汉斯·卡斯托普对他采取某种恭敬和爱护的态度,

并非因为他住院的时间比卡斯托普长,并且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向

导,倒恰恰是因为他的病情显然比表弟的“更为严重”。在这种前提下,

疗养客们自然倾向于强调甚至夸大自己的病情,以便跻身或接近“山庄”

的贵族。就拿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吧,每当吃饭时同桌的病友问及他的

体温,他总是添枝加叶,谎报情况;而当同桌的病友知道他在撒谎,用

手指着他发出威胁的时候,他却感到这是莫大的荣幸。然而,尽管他夸

大其词,仍属于等级低下的病人,首先需要的是忍耐和克制自己。

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重新开始了他头三个星期和约阿希姆一同生

活时的方式,那种他已熟悉的、有规律的、井井有条的生活方式;这种

生活方式从他来此地的第一天起就顺利地发展起来,仿佛从未中断过。

事实的确如此,从重新与大伙儿同桌用餐的第一天起,他就明显地感觉

到了这一点。当然,约阿希姆为了表示友好和强调重聚的意义,设法让

人在病情好转的卡斯托普的餐具前摆上了一束鲜花。然而,这次同桌的

其他病友对卡斯托普的欢迎不如前次隆重,显得有些冷淡。这不仅因为,

前次体检结束后的欢迎只相隔三小时,此次却相隔三个星期;也不仅因

为,他们对这个平凡而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已不感兴趣,各自都关心着自

己的身体;更主要的倒是,在卡斯托普缺席的这段时间里,他似乎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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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们的意识中消失。汉斯·卡斯托普却对这种情况一点也不在意,照

常坐在桌子档头自己介乎女教师和罗宾逊小姐之间的座位上,仿佛他不

是在三个星期前,而是昨天晚上还坐在这里一样。

如果说同桌的病友们对他的重新出现已没有小题大做的话,那么,

对其他桌的病友还能期望什么呢?的确,除塞特姆布里尼一人以外,其

他桌的病友谁也没有理睬卡斯托普。塞特姆布里尼呢,他是在吃完早饭

后为了和卡斯托普开个友好的玩笑,才走近他的。当然,汉斯·卡斯托

普还发现一个意外的情况;这一新的情况,我们下面就接着讲吧。他断

言,克拉芙迪娅·舒夏特夫人发现了他的重新出现——就在她像往常一

样姗姗来迟的时候,说得更正确些,就在她身后的玻璃门哐啷一声摔上

的时候,她把自己那双细眯眯的眼睛的视线集中到他的身上,和他对视

了一下。刚刚坐定,她再次回过身来,微笑着朝他看了一看。这微笑和

三个星期前他去检查身体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样。她的动作,无论是对卡

斯托普还是对其他的病人,是那样的无拘无束和放肆,以致他不知道,

他对她的这种态度是否应该欣喜异常,还是应该把它看做一种轻慢而非

常生气。不管怎样,一看到她的这种目光,他的心就紧了;他觉得,她

的这种目光以令人眩晕和震惊的方式,推翻了他跟她还是相互陌生的事

实,仿佛在说那是欺人自欺——当玻璃门哐啷一响的时候,他的心几乎

难受得缩紧,须知他正凝神屏息,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汉斯·卡斯托普对这位“好样儿的俄国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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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病人的心态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对这位身量中等、步伐轻盈、长

着一双吉尔吉斯人眼睛的女病人的真心同情与爱慕,一句话,他对这个

女人的迷恋——迷恋这个词虽说来自“下边”,是平原上用的词,但它

用在这里可以产生像小曲《啊,你使我多么动心》一样的印象——在他

离群索居的期间迅速地加强了。清晨,当他醒来望着渐渐发亮的房间的

时候,克拉芙迪娅的形象便浮现在他的眼前;傍晚,当他望着逐渐变浓

的夜色的时候——也就是塞特姆布里尼突然开灯进入他的卧室的时候

——她的形象同样非常清楚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也许这正是他看到

这位人道主义者时觉得不好意思而脸红的原因吧——在他卧床休息期

间,他时时想到她的嘴、她的颧骨、她的眼睛,正是这双眼睛的颜色、

形状和位置使得他心如刀割;他想到她的低垂的双肩、她的头的姿势、

她短衫开口上方的颈椎以及被极薄的纱袖掩着而更显得神奇的双臂—

—诚然,卡斯托普正是靠了这些胡思乱想,毫无痛苦地打发走了他卧床

休息的时间。不过,我们之所以这样描述他的心态,更多的是出于对折

磨着他良心的彷徨不安的同情,虽然他每次想到她的形象,总感到万分

的幸福。是的,在幸福的回想中搀和着恐惧、震慑和对某种模糊的、无

限的和引人入胜的东西的希望,搀和着不可名状的喜悦和恐惧;在这种

时候,年轻人的心——真正的生理意义上的心——会突然收紧,以致他

不由自主地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把另一只手放在前额上——用以遮住

眼睛——同时低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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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啊!”

他头脑里思潮起伏;说实在的,正是这些接二连三的思想活动,赋

予她的形象和对她的回忆以夺人魂魄的魅力——他想到了舒夏特夫人

的散漫和放肆,想到了她的病情,想到了她因疾病而日益发胖的身体,

想到了她那体现她本质的病容;而所有这一切,据医生的判定,他,我

们的汉斯·卡斯托普不久就将尝到。他甚至想到了舒夏特夫人见到他时

流露出的那种古怪离奇和非常随便的表情;她向他回过头来,露出一丝

微笑,这微笑表明她对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生疏满不在乎,仿佛他们不属

于任何同一社交圈子,仿佛他们之间压根儿没有必要作一次交谈……正

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使他感到吃惊;他还想到,在贝伦斯大夫的检查

室里,当他顺着约阿希姆的上身猛一抬头看到表兄的眼睛的时候,也曾

为之大吃一惊;不过,当时的吃惊纯粹是对约阿希姆的同情和担心引起

的,而此次的吃惊,则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

如此这般,“山庄”的生活,那充满深义和秩序井然的生活,照常

在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有规律地、从容不迫地进行着。汉斯·卡斯托

普静候着透视,继续和好心的约阿希姆分享着“山庄”的生活;每时每

刻,只要表兄做什么,他就照着做什么,看来这位邻居对年轻人有着良

好的影响。虽说这位邻居即好心的约阿希姆也是一位病人,但他身上具

有某种军人的正直精神。约阿希姆觉得,自己有义务以自己的正直影响

卡斯托普。当他觉察到自己的正直正不知不觉地对表弟产生作用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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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满足的感觉,仿佛他在疗养院的工作替代了他在

平原上履行的义务,变成了他的一种新的职责。至于汉斯·卡斯托普,

他不至于糊涂到连这点也看不出来。事实上,他已经感到这位邻居的正

直正对自己的非军人的气质产生抑制作用,也许可以说正是这位邻居即

约阿希姆的榜样和监督,才使得年轻人不敢轻举妄动和行为孟浪。因为

卡斯托普看到,正直的约阿希姆如何英勇地抗击每天袭击着他的桔子香

水味儿,在这种气味儿里,他不仅可以看到圆溜溜的褐色眼睛、小小的

红宝石和丰满的胸部,还能听到许多无缘无故的止不住的笑声;正是约

阿希姆用以摆脱和逃避这种气味儿的理智和事业心,对汉斯·卡斯托普

产生了强烈的影响,迫使他只好循规蹈矩,不敢去向细眯眯眼的女病人

“借一支铅笔”——要是身旁没有这样一位遵守秩序、严于律己的表兄,

卡斯托普准保早就去向舒夏特夫人借铅笔去了。

约阿希姆从未提到过爱笑的玛露霞,所以他不允许汉斯·卡斯托普

和他谈论克拉芙迪娅·舒夏特。卡斯托普却和吃饭时坐在他右边的女教

师偷偷地交换意见,以弥补自己的损失。一有机会,他就借口女教师对

那位线条柔和的女病人怀有偏爱而戏弄她,弄得可怜的老姑娘面红耳

赤;他自己呢,却学着老卡斯托普的样子支撑着下巴,显出一副威严的

样子。此外,他坚持要女教师告诉他舒夏特夫人的个人情况,诸如她的

出身、丈夫、年龄、病情等等新的值得知道的情况。他还想从她那儿打

听到舒夏特夫人是否有孩子。没有,她没有孩子。像舒夏特这样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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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要孩子呢?也许,医生严格禁止她生育;另一方面,她会生出什么

样的孩子呢?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同意女教师的看法。说实在的,她

要生孩子也许晚了,汉斯·卡斯托普以出人意料的求实态度补充说道。

他有时觉得,舒夏特夫人面孔的侧面轮廓已经显得尖削。她会不会已经

三十岁出头?恩格哈特小姐激烈地反对这种猜测。舒夏特夫人已经三十

岁?不,她顶多二十八岁。至于她的面孔的侧面,恩格哈特小姐禁止她

的邻座去加以议论。在恩格哈特小姐看来,克拉芙迪娅的面孔的侧面不

仅非常柔和,而且充满青春的魅力,一点儿也不像健康的愚蠢婆娘的面

孔,尽管它看上去有点特别。为了惩罚汉斯·卡斯托普,恩格哈特小姐

滔滔不绝地补充说,据她所知,舒夏特夫人常常接待一位来访的先生,

此人是她的同乡,住在离“山庄”疗养院不远的山谷中的疗养区。她常

常下午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待这位来访的客人。

这可是打中了汉斯·卡斯托普的要害。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尽管他竭尽全力使自己保持镇静,并试图用“哪有这等事”和“真难以

想象”之类的空话来对付,可是就连这样的空话也说得走了样。他原想

对这新的消息采取满不在乎的态度,可是怎么也办不到,只好面对事实,

承认那位同乡的存在。于是,他张开一直抽搐着的嘴,向恩格哈特小姐

问道:“是位更年轻的男人?”——“以我所听到的全部情况看来,他

不仅年轻,而且漂亮。”女教师回答道。“他也有病?”——“是的,但

非常轻!”——“我倒是希望,”汉斯·卡斯托普幸灾乐祸地说,“他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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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带来的内衣比他坐在‘差劲儿的俄国人席’的同乡还要多。”为了继

续惩罚卡斯托普,恩格哈特小姐完全赞同他这番幸灾乐祸的话。这下子,

他只好承认,这是一件需要加以关心的事情。于是,他郑重地委托女教

师随时向他报告那位进出于舒夏特夫人房间的同乡的情况,搞清楚他的

真正意图。然而,她并没有向他提供他所希望的消息,却向他报告了近

日来发生的一个全新的情况。她了解到有人在给克拉芙迪娅·舒夏特画

肖像,问汉斯·卡斯托普是否也知道此事。要是不知道,他也用不着怀

疑这个消息,因为它的来源非常可靠。好久以来,舒夏特夫人就在此间

某人的房里当模特儿,让人家给她画像——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准是宫

廷顾问贝伦斯!她几乎每天都到他那里去,在他住宅的房里给他当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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