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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4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得它不正确,或者他出于某些原因认为它不公正。

“可您知道,这位小姐是有病的!”卡斯托普对意大利人说,“她的

确有病,的确有重病,她完全有理由感到绝望!您还能要求她怎样?”

“疾病和绝望,”塞特姆布里尼说道,“往往也是放荡的表现形式。”

“那么,莱奥帕尔迪呢?”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想,“他不是明确

地说过甚至对科学和进步也感到失望吗?还有塞特姆布里尼这位吹毛

求疵的教导者本人又怎样呢?他不是也有病,而且经常到疗养院里疗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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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像他这样的人,卡尔杜齐是不会感到兴趣的。”他接着大声地说:

“您可真是好心肠的人!这位小姐每天都可能死去,您却说她放荡!

那么,请您进一步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这样讲吧。要是您对我说:疾病

有时是放荡的后果,这也许可信……”

“非常可信。”塞特姆布里尼打断了卡斯托普的话,“我用人格担保,

往后不再说这样的话了;这下您该满意了吧?”

“要是您说:疾病有时会成为放荡的借口,我同样能够接受。”

“不胜感激!”

“您刚才说疾病是放荡的一种表现形式,那就意味着疾病并非产生

于放荡,它本身就是放荡。这可真叫奇谈怪论!”

“啊,工程师,我请求您引用我的话时不要断章取义!我鄙视奇谈

怪论!把我给您讲的有关讽刺的话和其他奇谈怪论通通抛开吧!奇谈怪

论是无为主义有毒的花和腐朽精神的瞬息即逝的微光,是最大的放荡!

此外,我断定,您又在为疾病辩护……”

“我并没有为疾病辩护;不过,您刚才讲的话引起我强烈的兴趣,

使我想起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星期一报告会上说过的一些话。他也认为

身体的疾病是后发现象。”

“他并不是完全纯洁的理想家。”

“您反对他什么呢?”

“反对他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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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不是不赞成精神分析?”

“并非总是如此——有时候赞成,有时候反对,工程师。”

“我应该怎样理解您这句话呢?”

“我之所以说精神分析,是因为它作为教育和文明的工具能动摇愚

蠢的信念,解除天生的偏见,动摇权威;换句话说,它能解放奴仆,赋

予他们以人性,使他们变得有教养,使他们为了自己而变得成熟起来。

我之所以说精神分析坏、很坏,是因为它阻碍事业,损害生活的根基,

不能塑造生活。这样的精神分析犹如死亡一样令人厌恶,说实在的,可

以把它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它和坟墓以及声名狼藉的尸体解剖具有相似

的性质……”

“瞧,这头狮子又在吼叫了。”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想,通常,当

塞特姆布里尼发表某种教育见解的时候,卡斯托普总这么想。然后,他

对意大利人说:

“前不久我们在地下室里做过光电解剖。我还记得,当贝伦斯用X

射线透视我们的时候,曾把它叫做光电解剖术。”

“怎么,您也经过了这个阶段?那么,情况怎样呢?”

“我看到了自己手的骨骼,”汉斯·卡斯托普答道,并尽力回想看

到它时的感觉。“您也曾看见过自己的骨骼吗?”

“没有,我对自己的骨骼压根儿不感兴趣。那么,医生有何结论?”

“他发现我肺上有条索状组织,带小结的条索状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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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的奴仆。”

“我曾听到过您这样称呼贝伦斯顾问。您这样称呼他是什么意

思?”

“请您相信,我这样称呼他还算非常客气的。”

“不,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这不公正!我承认,贝伦斯这个人有其

弱点。我一向不喜欢他讲话的方式;有时,他说话还有些粗暴,特别因

为他遭到过极大的不幸——在此地高山疗养院埋葬了他妻子。尽管如

此,他毕竟是位劳苦功高、受人尊敬的医生,是受苦受难的人类的恩人!

前几天我还遇见过他,当时他刚刚不惜一切代价地全力以赴地做完肋骨

切除手术,从手术室走出来。作为本行的能手,他成功地完成了一件吃

力而有益的工作,这给我留下了极其强烈的印象。当时,他激动得满脸

通红,像是为了奖赏已经付出的劳动,给自己点燃了一支雪茄。看到这

情景,我真有点羡慕。”

“您真是生性高贵。可是,您的服刑期有多长呢?”

“他还没有给我定出明确的期限。”

“这也不坏。那我们就开始卧倒,进入我们的阵地吧,工程师。”

他们在三十四号前面话别。

“您现在就回到您的住处吗,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结伴卧疗想必要

比独自一人静卧更快活。您跟别的病人交谈吗?跟您在一起治疗的病人

有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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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尽是些安息国人和斯基福人!”

“您指的是俄国男人吗?”

“不只俄国男人,还有俄国女人。”塞特姆布里尼答道,此时嘴角

哆嗦了一下。“再见,工程师!”

毫无疑问,塞特姆布里尼说这话是有所指的。汉斯·卡斯托普惘然

若失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塞特姆布里尼是不是知道了他对舒夏特夫人的

感情?也许,这位意大利人一直怀着教育的目的在秘密跟踪他,在注意

他的眼神?汉斯·卡斯托普想到这里,不禁对意大利人和自己发起火来;

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竟惹出了这件使他痛心的事。他搜寻着书写用具

以便把它们带到阳台上,想趁卧疗时间给家里写信——因为他再也不能

踌躇了,必须马上给家里写第三封信——这时他仍在生气,一迭连声喊

出了那个吹牛大王和好说教的人的一大串难听的外号。就是这个吹牛大

王插手与己无关的事情,就是这个好说教的人向街上的姑娘们频送秋

波,就是这个流浪乐师用他那难知深浅的暗语败坏了卡斯托普的情绪,

使他没心思把第三封信写下去!然而不管怎样,他得有冬季用的东西,

诸如钱、内衣和鞋,一句话,所有应该随身带来的东西,要是他知道,

他在此地呆的时间不是盛夏的三个星期,而是……而是一个尚未确定的

期限的话!按此地病人的概念和时间观念,这个期限应该延长到冬季,

包括整个冬季在内。这一切,他应该写信告诉家里——至少作为一种可

能性。这一次,他得向下边的那些人和盘托出事实真相,再也不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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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骗自己和家里的人了。

于是,他本着这种精神开始给家里人写信,借助约阿希姆已多次运

用过的那种技能:仰卧在躺椅上,手里拿着自来水笔,高高抬起的膝盖

上放着旅行用的文件夹。在一张疗养院的信笺上——桌子的抽屉里放着

一大叠这样的信笺——他开始给雅默斯·迪纳倍尔写信,因为在舅公舅

父三人当中,雅默斯·迪纳倍尔跟他最亲近,他便请求他把所有的情况

告诉当参议的舅公。汉斯·卡斯托普在信中谈到讨厌的突发事件,谈到

已被证实的担心,谈到医生要求他在此地呆到冬天,也许度过整个的冬

天,因为像他这样的病往往比那些开始时显得更加严重可怕的病人更难

治疗,所以必须采取有力的措施,及早地一劳永逸地加以根治。从这个

观点看,他偶然来到高山肺病疗养院,迫不得已让医生作了体检,不能

不说是一件幸事和命运的巧安排;不然,他对自己的病还会长期蒙在鼓

里,说不定哪天由于病情恶化而大吃苦头。至于对意想中的治病时间,

也无须感到惊异,起码需要整个冬天,说不定要等约阿希姆返回平原之

后他才能出院。在这里,时间概念有别于通常的到海滨和疗养地旅行的

时间概念;月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最小的时间单位,毫无必要按日计

算它……

天气已经很凉,汉斯·卡斯托普穿着双排扣长大衣,还用被子围住

身子,用冻得发红的手给平原上的舅父们写信。有时,他撂下写满一行

行既有道理又有说服力的文句的信纸,透过秋日的蒙蒙烟雾眺望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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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色:那长长的山谷,在它的出口处沉积着一堆堆的卵石,看上去像光

滑发亮的淡色玻璃;在山谷的底部,有许多白色的村落,在阳光照耀下

闪闪烁烁;山谷的斜坡上,有的地方覆盖着阴森茂密的森林,有的地方

覆盖着绿油油的草地,在草地上,牛群正在吃草,铃铛发出丁当的声响。

卡斯托普顿时觉得全身清爽,不知不觉已下笔千言,惧怕写信的心理早

已一扫而光。在写信的过程中他逐渐明白,他的陈述不仅清楚,而且具

有说服力,想必能得到家里人的完全赞同。作为家庭的一员,年轻的卡

斯托普在当时的情况下有理由为自己提出一些要求,有理由享受理应属

于他的各种舒适的生活设备。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是他回家——家里的

人不是还会根据他的病情再次把他送上山来吗?因此,他在信中列举了

他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最后请求定期汇来所需的钱,每月八百马克就足

以应付一切需要了。

然后,他在信末署上自己的名字,这样信就算写完了。这第三封家

信内容非常丰富,花去了大量的时间——不是按照下边的时间概念,而

是按照此地上边的时间概念。他把写好的信拿到面前,谢天谢地,它认

可了卡斯托普的自由。这个词他并没有明确地用过,不,他甚至在心里

也没有提起过它,但却感到了它所包含的极其宽广的涵义;这是他在此

地逗留期间的最大收获。然而,他所理解的自由跟塞特姆布里尼理解的

自由毕竟很少相同。此时,在他身上,业已熟悉的恐惧与激动像波涛一

样汹涌。他叹了一口气,胸部由于恐惧和激动而战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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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由于写信而充血,他的两颊由于激动而发红。他从床边的小

桌上拿起体温表,急不可待地量自己的体温。水银柱上升到了三十七度

八。

“你们看到了吗?”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想。于是,他以“又及”

的形式补充上这样几句话:“此信写毕,我已精疲力竭。体温表升到了

三十七度八。我明白,在最近的时间里,我必须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

要是往后不常给你们写信,望谅。”然后他躺下来,把手举向天空,手

掌朝外,就像他在荧光屏后面举手那样。可是,天光一点儿也没有触动

它的生命形式,反倒使它的物质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和更加不透明,只是

它的最外边的轮廓在天光下微微显出红色。这是他惯常看到的、经常保

持清洁和使用着的生命之手,而不是他在荧光屏中看到的那个神秘不解

的骨骼;此时,透视时看到的那个墓穴再也看不到了。

变化无常的水银柱

十月像新的月份通常来到那样,温文尔雅、无声无息地降临了,没

有任何先兆和明显的特征,如此悄悄地一溜就进来了,要是人们不谨守

秩序,很容易把它疏忽过去。实际上,时间自身并没有分段,新的月份

或年份到来的时候并不大声嚷嚷或打雷闪电,甚至新世纪来临的时候也

如此,只有我们人类才又放礼炮又敲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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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十月的头一天丝毫无异于九月的最后一天;

在这两天里,他同样感到寒冷和不快,往后的日子也是一样。在户外卧

疗的时候,无论是傍晚还是白天,他得穿上冬季双排扣的长大衣,裹上

两条驼毛毯;两只拿着书的手变得潮湿和僵硬,尽管两颊由于干热而绯

红。约阿希姆受到强烈的诱惑,很想使用自己的毛皮睡袋。但他并没有

使用它,因为他不想过早地娇惯自己。

但在几天之后,大概在十月中旬,一切又发生了变化,晚到的夏天

来临了,而且非常美丽壮观,人人都惊喜异常。汉斯·卡斯托普不止一

次地听到过人们盛赞这个地区的十月。大约两个半星期的时间,群山和

峡谷上空万里无云,一派晴朗。蔚蓝色的天空一天比一天更明亮,炽热

的阳光垂直地照射下来,热得叫人无法忍受,每个人只好把早已扔弃的

既轻又薄的夏日服装,诸如凡尔纱上衣和亚麻布裤子,重新找出来穿在

身上。有的病人甚至把没有长柄的大帆布伞找出来,借助一个构造精巧

的装置——形似板条,上面有许多孔眼——把它固定在躺椅的扶手上。

然而一到中午,烈日炎炎,就连这大帆布伞也遮挡不住天体传来的热力。

“好极了,我终于还赶上了这样的天气。”汉斯·卡斯托普对表兄

说,“前些时我们还冷得够呛,可是现在冬天仿佛已经过去,美好的季

节似乎已经来临。”他说得一点不错。自然也有些迹象表明了事实真相,

但这些迹象也并不显著。在下边的疗养区里,只有寥寥数株人工种植的

槭树;它们苟延残喘,勉强维持自己在夏日的生存,早已垂头丧气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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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自己的叶子掉落。除这些槭树以外,这里看不到能赋予景色以季节特

征的阔叶树,只有雌雄同序的阿尔卑斯山赤杨正在更换叶子,在光秃秃

的树枝上吐出嫩绿的针叶,预示着秋天的来临。装点这一地区的树木主

要是高耸云天的或者低矮的常青针叶林;它们不畏严寒,在冬天——这

里的冬天没有明确的时间界限,全年随时都会有暴风雪——傲然挺立。

尽管此时烈日炎炎,但只要看一看森林中层次分明的褐红色的色调便可

认出,冬天就快到了。当然,要是细看草地上的野草,它们会悄悄地告

诉你真情。汉斯·卡斯托普刚到此地时,山坡上曾开满红门兰、耧斗菜、

野丁香;如今,曾经装饰过山坡的这些野草再也看不到了。草地上只剩

下龙胆紫和低矮的秋水仙。这说明,在地表炽热的空气中含有一定的清

凉,它能使外表几乎晒黑了的卧疗病人顿感凉意彻骨,就像发高烧的病

人突然冷得打哆嗦一样。

由于汉斯·卡斯托普不是自己时间的主人,所以他用不着监督时间

的进程,无须划分、计算和命名时间单位。他并没有意识到十月已悄悄

地来临,只是身体已有所感受:灼热的阳光里包含着清凉——这种新鲜

而强烈的感觉甚至使他作了个烹调上的比较:他想起了他对约阿希姆说

过的“出人意外的蛋卷”,即一种上边为热的鸡蛋沫、下边为冰淇淋的

蛋卷。他常常说些出人意料的话,而且说得既快又流畅,声音里充满着

激动,就像一个身体发热却打冷战的人在说话一样。不过,他多半沉默

寡言,甚至有些孤僻,这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虽然面向外部世界,但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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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在一点上,所有其他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品,在汉斯·卡斯托

普头脑里产生的雾中都已变得朦胧不清。这种雾,在贝伦斯顾问和克洛

可夫斯基博士看来,定是他体内能溶解的病毒的产物;这一点,就连头

脑迷糊的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也不否认。只不过认识本身并没有使他身

上产生克服这种迷醉状态的能力,更不用说产生战胜它的愿望了。

因为这是一种自我陶醉,所以它不希望清醒,甚至觉得清醒是可恶

的。它甚至战胜了试图削弱它的各种印象;为了保存自己,它不允许这

样的印象发生。汉斯·卡斯托普知道并早就说过,舒夏特夫人的脸孔侧

面并不好看,轮廓有些尖削,看上去似乎已不怎么年轻。怎么办呢?他

避而不看她的侧面;要是她在远处或近处偶然向他转过脸孔的侧面,他

索性就闭上眼睛;这使他感到痛苦。为什么呢?他的理智本该愉快地利

用这个机会大显身手!可是,谁需要他这样做呢?……在这些美好的日

子里,克拉芙迪娅再一次穿着白色的带花边的晨衣——天气暖和时,她

才穿它,穿着这样的晨衣,使她显得特别妩媚动人。——到餐厅吃第二

顿早饭的时候,她总是姗姗来迟,总是哐啷一声摔门而入,总是一高一

低地抬起双手,微笑着把脸正对围桌用餐的病人,仿佛在亮相似的;这

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总是立刻兴奋得面色发白。他之所以如此心醉神

迷,与其说是他看到了她迷人的外表,不如说她那的确诱人的外表强化

了他头脑中的甜蜜舒适的醉意,使他的怡然陶醉感找到了辩护和养料。

像塞特姆布里尼那样的道德家,兴许会把这种缺乏意志的现象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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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荡或“放荡的一种形式”。汉斯·卡斯托普不止一次地回想起意大利

作家关于“疾病与绝望”的言论;对这些言论,他要么觉得不可理解,

要么装出似乎理解了的样子。他仔细观察克拉芙迪娅·舒夏特,看她松

弛的脊背和朝前伸出的脖子。他发现,她总是很晚才来餐厅吃饭,既不

向人说明理由,也不向人道歉,我行我素,目无他人。他发现,正是由

于她缺乏基本的道德观念,出入餐厅时总是很响地开门或关门,在手里

捏面包球,偶尔还咬咬指甲边儿——看到这一切,他心里突然产生一种

模糊的预感:如果她有病——不错,她是有病,而且几乎不可救药,因

为她有好几次不得不长久地住在这里——那么,她的疾病虽说不纯粹出

自道德的根源,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道德原因引起的,正如塞特姆布

里尼曾经说过的那样,她的疾病不是她“懒散”的原因或后果,而是她

的懒散本身。卡斯托普还回忆起人道主义者在谈到跟他一块儿静卧的

“安息国人和斯基福人”时流露出的轻蔑神色;对这种自然、坦率、无

须论证的鄙视和厌恶的神色,汉斯·卡斯托普早就心领神会。还在他刚

到此地不久的时候,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旁,也曾从心底里涌起对那

猛然关门的响声的巨大憎恶,甚至没有受到诱惑也去咬咬手指头——因

为他手里正好拿着他的玛利亚·曼齐尼雪茄——他心里对这个细眯眯眼

的外国女人的无礼行为十分恼火,但当他听到她试图用他的母语表达自

己的意思的时,心中油然产生出了优越感。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汉斯·卡斯托普的心理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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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几乎完全抛弃了原来的感觉;相反,意大利人倒成了他发怒的

对象,因为他目中无人,自命不凡,瞧不起“安息国人和斯基福人”,

而且他心目中的安息国人和斯基福人不单单指坐在“差劲儿的俄国人

席”的病人,不单单指坐在那儿的两位俄国大学生——他们的头发蓬松,

似乎没有穿内衣,用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完全陌生的语言争论不休,

显然他们除了用只有他们才懂得的语言进行争论以外,再也不知道用别

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而他们自己的语言听起来软弱无力、枯燥乏味,

使人联想起贝伦斯顾问新近所作的描写——没有肋骨的胸廓。不足为

怪,这些人的修养和举止的确会使人道主义者产生优越感。他们用刀吃

饭,把公用厕所弄得脏到无法形容的程度。塞特姆布里尼断言,他们当

中的那位医学院高年级学生对拉丁语一窍不通,例如,他就不知道真空

是什么。而汉斯·卡斯托普根据自己的经验,也不相信施托尔太太是在

撒谎;她曾在吃饭时对人说,三十二号房间的那一对夫妇,每当早晨按

摩员去为他们按摩的时候,总是还双双躺在床上。

就算这一切都是事实,但在“好样儿的”与“差劲儿的”之间毕竟

还是存在着明显区别。汉斯·卡斯托普对塞特姆布里尼的做法不能不感

到惊讶,因为这位共和制度和优良作风的宣传家傲慢而清醒地——尤其

是他显然很清醒,尽管他也发烧,烧得头脑发昏——不分青红皂白地把

这两桌不同的疗养客通通叫做“安息国人和斯基福人”。年轻的汉斯·卡

斯托普非常清楚这不分皂白的嘲讽的含义;他甚至开始意识到舒夏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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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疾病和她的所谓“懒散”之间的内在联系。但是,他对塞特姆布里

尼的态度,正如他有一次对约阿希姆说过的那样,起先是生气和不屑理

睬,而后来突然地插进了“另外的与判断毫无关系的事件”,就使所有

的道德准则、教育影响、雄辩口才以及有关共和政体的一切说教都对他

失去了作用。不过,我们不禁要问——也许我们的提问正中塞特姆布里

尼的下怀——使卡斯托普完全失去判断能力、剥夺了他判断的权利、甚

至使他高高兴兴地自动放弃这一权利的可疑的突发事件,究竟是什么

呢?我们问的不是这一突发事件的名称,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它;我们想

知道的是这一事件的道德性质;老实说,我们并不指望人们会对它作出

非常乐观的回答。至于汉斯·卡斯托普,这一突发事件的确对他产生了

作用,他不仅因此弃绝了判断,而且身体力行,开始效法舒夏特夫人的

生活方式。以往,他总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旁,如今,他佝偻着身子懒

洋洋地坐在那儿,觉得这样的姿势非常有助于减轻臀部肌肉的疲劳。此

外,他试着仿效舒夏特夫人,进门的时候不是轻轻地慢慢地把门掩上,

而是哐啷一声把它摔上,觉得这样关门既方便又自然。这种态度,从表

达方式上看,和约阿希姆在火车站欢迎他时耸耸肩并无两样;这种态度,

自从他到高山疗养院之后,时时刻刻都可以发现。

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的旅行者汉斯·卡斯托普正热恋着克拉芙迪

娅·舒夏特——我们再次使用热恋这个词,是因为我们觉得,在目前的

情况下,人们不会再误解它的意思。总之,他对舒夏特夫人的热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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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上不同于上面提到的那支小曲的精神,与其说是一种使人感到愉快和

富于情感的忧伤,不如说是一种颇具风险和焦急不安的迷惑;这种迷惑,

就像热病患者的身体感觉或高山地区的十月天气一样,混合着冷与热;

只有用自我安慰这种手段,才能把感情的两个极端结合在一起。一方面,

他直率地热恋着舒夏特夫人,这使他面色苍白,脸走了样,使他把视线

集中到她的膝盖、腿部线条、脊背、颈椎和压住小小的胸部的前臂上—

—一句话,使他的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身体上,集中到她那有气无力、由

于疾病而十分臃肿的身体上。另一方面,他对她的热恋犹如过眼云烟,

开始时膨胀,但马上就会消逝;它是瞬息即逝的念头,不,它是年轻人

的胆怯的和无限诱人的梦幻。在这梦幻中,他不知不觉地提出某些问题,

但得到的回答不过是空洞的缄默。如同每一个人一样,我们在讲述卡斯

托普的故事时也有权作出自身的思考,说出自己的推测:如果汉斯·卡

斯托普纯朴的心灵从时间的深处对他生活的意义与目的这问题得到了

某种满意的回答,他未必会把预定在高山疗养院里逗留的期限延长到今

日。

此外,他此时此地对舒夏特夫人的热恋也必然给他带来种种的痛苦

和欢乐。这痛苦是彻骨铭心的;像任何的痛苦一样,它含有一种起损害

作用的因素,使他的神经系统受到剧烈震荡,以致他透不过气来,甚至

流下了成年男子辛酸的眼泪。说句公道话,欢乐也是很多的,任何小事

都会引起它们,而欢乐如同痛苦一样非常强烈。在“山庄”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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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时时刻刻都会产生欢乐。例如正要进入餐厅的时候,汉斯·卡斯托

普突然觉察到他的心上人出现在他身后。这本是预料中的非常简单的

事,但是他内心却非常激动,兴奋得流下泪来。她离他很近,他们的眼

睛相遇了,看到她那灰绿色的、亚洲人特有的斜视眼,他完全给迷住了。

他差一点丧失理智,但又下意识地闪向一边,为的是让她先走进门去。

她领会了他的好意,微笑着低声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经过他身边进

入餐厅去了。而他呢,像着了魔似的傻乎乎地站在她走过时引起的微风

之中,陶醉于与她相遇和她亲口对他说“谢谢”的幸福。随后,他跟着

她走进餐厅,摇摇晃晃地向右走到自己的桌旁,刚一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就愉快地发现克拉芙迪娅正好也坐下了,而且在回头朝他张望。他仿佛

觉得,她也在寻思门前的相遇。啊,难以相信的奇遇!啊,欢乐、胜利、

无比的喜悦!不,汉斯·卡斯托普从未感到过如此令人陶醉和不可思议

的喜悦,就连他见到那个健壮的傻丫头的时候也没有——在下边平原

上,他曾像那支小曲里歌唱的那样,以理性的、心平气和的方式,带着

对未来的憧憬,把自己的心献给了那个傻姑娘。他激动而兴高采烈地问

候目睹了这一切并因此而满脸通红的女教师罗宾逊小姐,然后开始用蹩

脚的英语缠住她不放,吓得这位向来不受狂喜诱惑的小姐节节后退,用

充满惊恐的目光打量着他。

第二件事发生在吃晚饭的时候,落日的光辉照耀着“好样儿的俄国

人席”。人们拉上帘子,遮住了窗户和通往凉台的门,然而,在某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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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仍留着一条缝,凉爽然而耀眼的红色的光线透过这条缝正巧照在舒

夏特夫人的脸上。此时,她正跟坐在自己右边的背有点驼的同乡谈话,

不得不用手挡住阳光。这阳光打扰她,但并不严重;谁也没注意它,就

连遭阳光照射的舒夏特夫人也未必意识到这种干扰。然而,汉斯·卡斯

托普穿过大厅看到了这一切,甚至把这个场面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他

用心观察光线的来路,最后确定了光线射入的地点。原来,光线是从右

边角落里一扇通往凉台的门和“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之间的一扇拱形窗

户照射进来的。这扇窗户离舒夏特夫人和汉斯·卡斯托普的座位几乎同

样远。于是,他作出了自己的决定。他默默地站起来,手里拿着餐巾,

转弯抹角地斜着穿过大厅,朝阳光射入的地方走去,然后用手拉拢奶油

色的窗帘,使左右两片交叠起来。随后,他转过身来看了一下,确信夕

阳的光辉已被挡住,舒夏特夫人已摆脱了阳光的干扰,才神色自若地回

到自己的位置上。一位殷勤的年轻人做了件应当做的事,可这件事别人

却谁也没有想到去做。只有少数几位病友注意到了他的行为,而舒夏特

夫人却顿时感到了轻松,回过头来目送汉斯·卡斯托普回到了自己的坐

位上。他刚一坐下就朝她看去,她则对他报以亲切和惊讶的微笑,也就

是说没有把头垂下,而是把头向前伸。见她微笑他又鞠了一躬。他的心

有一阵完全收紧了,好像停止了跳动;只是当一切过去之后,它才又重

新怦怦地跳动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约阿希姆静静地坐在桌旁,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盘子;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施托尔太太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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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布鲁门科尔博士的腰身,一边暗中窃笑,一边与同桌和其他桌的病

友交换意味深长的眼色……

我们描述的是日常生活琐事;但是,如果日常生活琐事在特殊的基

础上产生,就会变为不寻常的现象。在疗养客之间常常出现关系紧张,

但过后又都得到了良好的解决。就算他们之间不存在紧张关系——至于

舒夏特夫人在多大程度上卷入了这些紧张关系,这个问题我们打算以后

再谈——汉斯·卡斯托普的感情和想象力也始终处在紧张状态之中。在

这些美好的日子里,大部分病人吃过午饭习惯于走到饭厅前的凉台上,

为的是在那儿晒上一刻钟的太阳。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语喧哗,

热闹非凡,就像每两周一次的星期日铜管乐音乐会那样。这些游手好闲、

吃腻了肉食和甜食的年轻人,个个心情激动,又是聊天,又是说笑,又

是互送秋波。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萨洛蒙太太喜欢坐在凉台的柱形栏杆旁

边,左右坐着厚嘴唇的根舍和瑞典的壮士——此人虽已完全康复,但为

了进行短期的病后调理,稍稍延长了逗留时间——并且被两人用膝盖紧

紧地夹在中间。伊尔蒂斯太太看来是个寡妇,因此近来对有个患忧郁病

的无名小卒在陪伴她感到高兴;然而,这位“未婚夫”的存在,并不妨

碍她同时接受米克洛齐希上尉——一个长着鹰钩鼻、小胡子涂有发蜡、

胸部高高挺起、眼光凶狠的大汉——对她的崇拜。在供病人进行卧疗的

回廊里,有来自各民族的女士,其中一些新来者从十月一日起才在这里

路面,汉斯·卡斯托普几乎还叫不出她们的名字。在这些女士中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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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像阿尔宾先生那样对女人献殷勤的男子,诸如一个戴单眼镜的十

七岁的小伙子,一个戴着眼镜、脸孔红润、热衷于交换邮票的荷兰青年,

几个头发上涂有发油、眼睛像扁桃、每次吃饭都吃得过饱的希腊人,还

有两个形影不离的花花公子,人称“马克思与莫里茨”,据说是两位离

经叛道的很有进取心的年轻人……那个驼背的墨西哥人,由于不懂这里

通行的任何一种语言,脸上流露出鸽子般的困惑表情;他不停地为病人

拍照,以滑稽敏捷的动作把他的摄影机架从露台的一处拖到另一处。有

时候,贝伦斯顾问也出现在病人中间,用靴带为他们表演戏法。那个笃

信宗教的曼海姆人独自一人在人群中游荡,把他那无限忧郁的目光偷偷

地集中在某个吸引他的目标上。看到这一情景,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一

阵恶心。

为了回到那些“紧张关系和解决办法”上,我们再举另外一个例子。

汉斯·卡斯托普有一次坐在厅外墙边一张油漆过的椅子上,兴致勃勃地

跟被他硬拉出来的约阿希姆聊天。在他们前面,舒夏特夫人凭栏站着,

抽着香烟,被同桌的伙伴包围着。汉斯·卡斯托普的话是说给舒夏特夫

人听的,可她压根儿对他不感兴趣,只把背朝向他……读者看到,我们

现在描述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情况。汉斯·卡斯托普觉得,单单和他表兄

谈话已不足以表现自己的健谈,于是有意地和另一个女病人搭讪——到

底是和谁呢?和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他好像无意似的跟这位年轻

的女士讲话,作了自我介绍,还特意把自己的表兄约阿希姆介绍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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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为她拉过来一把油漆过的椅子。这样三人便坐在了一起,他更容易卖

弄一下自己的特长了。他问她是否还记得,有一次早上散步的时候,他

跟她头一次相遇,当时她曾把他吓得魂不附体。不错,当时她曾鼓起勇

气用“口哨”欢迎的正是他!他承认,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当时像

当头挨了一棒似的完全给唬住了,如若不信,可以问他的表兄。哈,哈,

用气胸吹口哨,用类似口哨的嘘嘘声吓唬无辜的漫游者,这真是了不起!

然而,他当时理所当然地感到愤怒,把它称为恶作剧和亵渎神圣……就

在这个时候,约阿希姆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表弟手中的工具,便垂头丧气

地坐着,而克勒费特也从汉斯·卡斯托普那暗淡和心不在焉的目光上看

出,自己不过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而已,心里感到一阵难受。汉斯·卡

斯托普却仍然装模作样,煞费苦心地炮制客套话,并使自己的嗓音娓娓

动听,终于达到了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舒夏特夫人听到他那番拿腔作

势的表白之后,终于转过身来,朝他的脸上看了一眼——不过那只是一

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她那普希毕斯拉夫的眼光在他的身上——他跷着

二郎腿坐着——迅速向下扫了扫,脸上存心露出冷淡和近乎鄙视的神

色,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他的黄色的靴子上——随后,她不动声色地挪开

目光,也许还带着一丝微笑,重新把情感埋藏在了心底。

这是一个沉重和非常沉重的打击!汉斯·卡斯托普继续兴奋地唠叨

了一阵;但是,当他完全弄明白停在他靴子上的目光的涵义的时候,他

一句话没说完就突然静了下来,陷入了忧伤和绝望之中。克勒费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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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既无聊又受到了侮辱,便悻悻而去。约阿希姆嗓音不乏激动地说,

现在可以去静卧了。悲痛万分的汉斯·卡斯托普气得嘴唇发白,答应和

表兄一道去卧疗。

这次事件之后,汉斯·卡斯托普整整两天处在极端的痛苦之中,因

为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予他内心的痛苦以慰藉。她为

什么用那种目光看他?她为何要以三位一体的上帝的名义如此地鄙视

他?她为何那样看他?难道她把他看成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而又易受

愚弄的乡巴佬?难道在她心目中他不过是一个来自平原的单纯的青年,

或者是一个在平原上到处游荡、只知道笑呵呵地为填饱肚子而挣钱的小

伙子——只知道追求毫无价值的荣誉的模范学生?难道在她心目中,他

只是个到这里作三星期旁听的不属于她的圈子的轻浮后生?难道她不

知道,他凭借自己的浸润性病灶,已宣誓入院修道?难道她不知道,他

已被准许加入病人的队伍,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而且已在这里度过了

两个多月的时间?难道她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他的体温又升到了三

十七度八?……而这点恰恰是他痛苦的主要原因!问题在于体温表里的

水银不再往上升了!这几天的可怕的沮丧不仅使他得了感冒,使他清醒

过来,而且弄得他疲惫不堪,以致体温重新升到了三十七度八。不过,

他反倒为此感到非常羞愧,因为这体温很低,只稍稍高于正常的体温。

他痛苦地意识到,他的苦恼和忧伤只会使他越来越疏远舒夏特夫人的存

在和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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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汉斯·卡斯托普终于摆脱了精神上的痛苦,感到心旷

神怡。这是一个美好的秋晨,阳光灿烂,空气清新,草地上覆盖着银灰

色的薄霜。太阳和残月几乎在同一个高度上挂在万里无云的天际。表兄

弟起得比平时要早,目的是为了纪念这美好的日子,把规定的早晨散步

的时间稍稍延长一些。他们俩沿着一旁有长凳和排水沟的林间小道朝前

走去。约阿希姆高兴地看到自己的体温曲线正在下降,所以赞成这种有

助于恢复精神的舞弊行为,而汉斯·卡斯托普并没有表示异议。

“我们已经恢复健康,”约阿希姆说,“烧已退了,病毒已除去,完

全有可能返回平原了。我们为何不像小马驹那样欢蹦乱跳一阵呢?”就

这样,他们俩动身到林中漫游,头上没戴帽子——因为自从汉斯·卡斯

托普宣了誓加入“教团”以来,他就以上帝的名义适应了此地盛行的风

俗习惯,外出时不戴帽子,虽然最初他忠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教养,反

对过这种风俗习惯。他们俩在一条略带红色的道路上走了一阵,但还没

有走完它的陡峭部分,才走到当时这位新来者和那一大群气胸患者相遇

的地方。此时他们俩发现,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舒夏特夫人正慢慢

地往上爬。她身穿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高领绒线衫,白色的法兰绒裙子,

甚至连鞋子也是白的,早晨的太阳在她淡红色的头发上闪耀。说得更准

确些,是汉斯·卡斯托普把她认出来的;约阿希姆只是由于感到有人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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