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不要见怪。”他回答道:
“显然,您对自己比对他人更为小心!是啊,您并没有藐视医生的
禁令,并没有动身去参加在巴塞罗那召开的进步大会。您怕死,所以呆
在此地。”
卡斯托普的这番话无疑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塞特姆布里尼的心理
平衡。塞特姆布里尼勉强地笑了笑,然后说:
“我欣赏您随机应变的回答,尽管您的逻辑已很接近诡辩。我厌恶
此地流行的关于谁的病更重的争论,也不想参与这种可憎的争论,否则
我将回答您,我的病是比您的更严重——遗憾得很,我的病确实很严重,
以致只好以人为的有点自欺欺人的方式,在我心中维持说不定何时还会
重返下面的世界去的希望:一旦我觉得我完全不应再存在这种希望了,
我就会告别疗养院,在山谷里向人租一个房间,独自度我的余生。这将
是非常令人伤心的,但是,由于我的工作领域是最自由的和最精神性的,
这种生活方式也并不妨碍我为人类的事业服务和与病态的精神作斗争,
直到最后一口气。我已经让您注意了咱们俩之间在这方面的区别。工程
师,您不是那种被迫生活在这里却能捍卫自己本质中最好方面的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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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在我们头一次相遇我就看出来了。您责备我没有动身前往巴塞罗
那。我之所以服从医生的禁令,为的是不要过早地毁了我自己。但是,
我并没有无条件地服从,我的精神一直非常坚决地、非常自豪和痛苦地
抗拒我的可怜的肉体的独裁。我不知道,当您服从此地的各种规定时,
您心中是否也在抗议,或者与此相反,您成了自己肉体的奴隶,甘心情
愿接受它的有害的引诱……”
“您为何要反对肉体?”汉斯·卡斯托普急忙打断塞特姆布里尼的
话,同时用他那双蓝眼睛——它们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吃惊
地看着塞特姆布里尼。他由于好强争胜而感到头晕,这一点塞特姆布里
尼也看出来了。“我刚才说了些什么?”他胆怯地想,“真难以置信。不
过,既然已经向他宣战,趁着我还有力气,我决不让他占上风。当然,
归根到底他会战胜我,不过这没有关系,我总会从中得到好处。我要激
怒他。”于是,他继续发起攻击:
“您难道不是人道主义者?您怎么会谴责肉体呢?”
塞特姆布里尼脸上露出微笑,这次是自然而自信的微笑。
“您为何反对精神分析法呢?”他引用汉斯·卡斯托普以前说过的
话,一面把头垂到肩上。“您不是谴责精神分析吗?——我随时准备回
答您提出的问题,工程师,”他继续说,同时对卡斯托普鞠了一躬,用
手在膝前划了个半圆,“尤其是当您的异议具有才智的时候。您用优美
的动作挡回了我的攻击。人道主义者——是的,我是人道主义者。但是,
394
您休想证明我是个禁欲主义者。我肯定、尊敬和热爱肉体,就像我肯定、
尊敬和热爱形式、美、自由、快活和享受一样。我尊敬和热爱‘这个世
界’,捍卫生活的利益,反对感伤主义的避世,捍卫古典主义,反对浪
漫主义。我认为,我的态度是非常清楚的。但是,我最肯定、最尊敬和
最热爱的力量和原则就是精神。尽管我非常憎恶人们把肉体跟某种可疑
的、月光下精心编造的幽灵般的东西——人们把它称之为‘灵魂’——
对立起来,但是,在肉体和精神的相对关系中,我认为肉体体现了恶的
和残忍的原则,因为肉体是本能,而本能是和精神、理性相对立的。我
再向您重复一遍,本能是恶的,神秘的和恶的。‘您是人道主义者!’的
确,我是人道主义者,因为我是人类的朋友,就像普罗米修斯是人类的
朋友一样;我是人类及其高尚品质的热烈赞扬者。但是,这种高尚品质
包含在精神和理性之中,所以,如果您想指责我在宣传基督教的蒙昧主
义,那您就完全错了。”
汉斯·卡斯托普做了一个拒绝的姿态。
“……您将,”塞特姆布里尼固执己见地说,“大错而特错,如果您
仅只因为我下述的看法而对我提出指责。我认为,人道主义者出于高尚
的自豪,总有一天会把肉体和自然对精神的束缚宣布为暴虐和耻辱。据
说伟大的普罗提诺曾经说过,他为有一个肉体而感到羞愧。您知道这个
传说吗?”塞特姆布里尼逼着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他的问题,卡斯托普
没有办法,只好承认自己头一次听到这个传说。
395
“这传说出自普罗提诺的学生波尔菲里乌斯之口。这是一种谬论,
如果您愿意这样说的话。但是,从精神的观点看,这荒谬东西是正派的,
所以,如果有人让精神反对自然,把它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拒绝在自然面
前退却指责为荒谬,那才是最可悲的呢……您听说过里斯本的地震
吗?”
“没有——真正的地震吗?我在此地没有看报……”
“您误解了我的意思。顺便说说,您生活在这里,却忘了去看报,
的确令人感到惋惜;这也是此地的一种典型现象。不过,您误解了我的
意思,我刚才谈到的那个自然现象并非发生在现在,而是发生在大约一
百五十年之前……”
“啊,原来如此!对不起——对了!我曾读到过,在那天晚上,歌
德在魏玛的卧室里对他的仆人讲……”
“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塞特姆布里尼打断卡斯托普的话,同
时闭上眼睛,失望地在空中挥了挥他那只褐色的小手。“再者,您把两
次灾难混为一谈了。您说的是发生在墨西拿的地震。我指的却是里斯本
1755 年遭到的地震。”
“请原谅。”
“伏尔泰得知地震的消息后非常愤怒。”
“那就是说……怎么回事?他愤怒了?”
“是的,他造反了,他不愿接受这残酷的命运和残酷的事实,他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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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在它面前退缩。他以精神和理性的名义抗议自然令人愤慨的暴行。由
于自然的恣意妄为,一座欣欣向荣的城市的四分之三被夷为平地,成千
上万的居民成了牺牲品……您感到惊讶吗?您在微笑?您可以感到惊
讶,但是我冒昧地禁止您微笑!伏尔泰在这种情况下所采取的态度证明,
他不愧是那些曾经用弓箭射天的古高卢人的真正后代……您看,工程
师,这就是精神敌视自然的好例子;它非常自豪,不信任自然,具有崇
高的坚忍不拔的品格,坚持自己批判自然及其凶恶的反理性力量的权
利。因为自然是一种势力,所以,忍受自然,顺应自然——该强调的是,
内心里顺应自然——意味着甘心情愿成为自然的奴隶。至于人道主义,
如果它决定把肉体看做恶的、敌对的原则,它决不会自相矛盾,决不会
变为基督教的假仁假义。您所看到的矛盾,从根本上讲和我所看到的矛
盾是相同的。‘您为何反对精神分析?’我并不反对精神分析,如果它
为教育、解放和进步的事业服务的话。我反对精神分析……如果它发出
令人恶心的坟墓臭味的话。肉体的情况也一样。如果事情关系到身体的
解放和美,关系到感觉的自由,关系到幸福和快乐的话,我们应该尊敬
和保护身体。反之,一旦身体作为沉重和懒惰的原则反对走向光明的运
动,一旦身体代表疾病和死亡的原则,一旦它特有的精神是倒错的精神、
腐烂的精神、淫欲和耻辱的精神……我们就应该鄙视和憎恶它……”
塞特姆布里尼脸对脸地站在汉斯·卡斯托普面前,几乎是无声地、
非常迅速地说出了最后这几句话,以便快点结束这次交谈。就在这时,
397
为汉斯·卡斯托普解围的援军到了:约阿希姆手里拿着两张明信片走进
阅览室,打断了文学家的演讲。他迅速地改变自己的面部表情,彬彬有
礼地欢迎约阿希姆的到来;他这灵活性给他的学生——如果人们可以把
汉斯·卡斯托普称为学生的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原来是您,少尉!想必您正在找您的表弟,请您原谅!我们
在这里谈话,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我们还发生了小小的争论。他是个好
样儿的争辩者,您的表弟,是个在舌战中非常危险的对手,如果人们触
到了他的痛处的话。”
关于人体的学问
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齐姆逊吃过午饭后坐在花园里,身上
穿着白裤子和蓝上衣。这是一个受到赞扬的十月里的日子,它既让人感
到热,又让人感到轻松,既令人感到喜气洋洋,又令人感到形势严峻。
在南边山谷的上方,天空一片蔚蓝;在布满小道和村落的山坡上有许多
牧场,牧场上依旧长着绿油油的青草;在密密麻麻的林木之间,一群群
的母牛正在吃草,从它们的颈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铃声——这些由金属撞
击出的声响宛如单调恬静的音乐,清楚地、不受干扰地在稀薄和纯洁的
空气中散播开来,加深了笼罩在高山地区的节日的气氛。
表兄弟坐在公园尽头的一张长凳上,眼前是一个由幼小的冷衫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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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半圆形的花坛。这地方位于一个高出山谷五十米的、四周围有篱笆的
平台的西北端,平台形成了整个“山庄”的基座。他们俩沉默不语。汉
斯·卡斯托普抽着雪茄。他心里对约阿希姆不满,因为后者吃过午饭不
想参加在凉台上的社交活动——病人们在饭后的卧疗之前总喜欢到凉
台上来谈天——而违反他的意愿硬把他拉到花园的这个安静所在来了。
这说明约阿希姆是专横的。严格地讲,他们俩并不是暹罗的双生子。如
果他们的兴趣不一致,他们可以分开。汉斯·卡斯托普到这里来,不是
为了陪伴约阿希姆,他本人也是个病人。想到这里,他面带愠色。他本
可以一直心安理得地对约阿希姆生气,因为他反正有玛利亚·曼齐尼雪
茄可以抽。他把手伸进上衣的侧袋里,把穿着咖啡色皮鞋的脚伸到前面,
嘴里叼着一支长长的淡灰色雪茄。这烟是刚开始抽的,因此它头上的烟
灰还没有被抖掉。饱餐之后享受一下它的香味,是他卧床静养之后重新
获得的最大快乐。虽说他在此地高山疗养院的唯一任务是适应他所不习
惯的东西——至于他的胃的化学机理,他那干燥的、容易出血的粘膜的
神经,它们显然对抽烟已经完全适应了:在这六十五天或七十天里,随
着时光的流逝,他的身体逐渐地乃至完全地适应了这精制的能使人兴奋
或麻醉的烟草。他为这重新获得的能力而感到高兴。道德的满足加强了
肉体的享受。在卧床休息期间,他从随身带来的两百支雪茄烟中省下了
一些,如今还保留在他身边。除此之外,他还写信给萨勒恩大娘,求她
在给他寄内衣和冬衣的同时再寄五百支不来梅产的雪茄来,以满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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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雪茄放在一个漂亮的小漆盒里,盒子上面画着一个烫金的地球仪、
许多奖章和一个四周飘扬着旗帜的展览馆。
此刻,两位年轻人突然发现贝伦斯顾问正朝花园走来。他今天中午
曾和病人们一起在饭厅里用餐,大家看到他坐在萨洛蒙太太的桌旁,两
只大手握在一起,看着他的盘子。吃过午饭,人们又看到他呆在平台上,
和病人们谈一些个人的问题,让那些没有看过他表演的病人看他用靴带
表演戏法。眼下他正在花园里的石子路上溜达,身上没有穿医生的工作
服,而穿着小方格花的燕尾服,头上戴着大礼帽,嘴里同样衔着一支雪
茄——一支很黑的雪茄。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吐出一团团乳白色的浓烟。
他的头、他的脸以及淡青色的发热的双颊、塌鼻子、湿润的蓝眼睛和向
上翘起的小胡子,还有他那瘦长而微显伛偻的身躯,这一切和他那大手
大脚相比,统统显得微不足道。当他发现表兄弟时,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显然是吓了一跳;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得面对面地向他们走去。
不过,他还是像往常那样,愉快地和客客气气地向他们问好,而且引用
了席勒的叙事诗《伊毕库斯的鹤》中的一句:“你瞧,你瞧,蒂莫陶斯!”
为了给他们的新陈代谢祝福,他坚持请他们坐在凳子上别动,因为为了
表示对他的尊敬,表兄弟想从凳子上站起来。
“免了,免了。请别客气,我是个讲实际的人。你们完全没有必要
为我站起来,因为你们二位都是病人。你们没有必要这样做,我不会见
怪的。”
400
随后,他站在他们面前,用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雪茄烟。
“这烟草的味道如何,卡斯托普?让我看一看,我可是行家和爱好
者。烟灰很好,简直就是一位皮肤黝黑的美人,您说对吗?”
“玛利亚·曼齐尼,不来梅产的饭后抽的雪茄,顾问先生。每支十
九芬尼,价钱便宜,但具有葡萄酒的芳香,同样价钱的其他的雪茄可没
有这种香味。我是免费得来的。正如您所见,‘苏门答腊——哈瓦那’,
它外面的包叶是浅色的。我很习惯抽这种雪茄。纯度中等的混合型雪茄,
很够味道,但舌头并不感到刺激。我不喜欢老弹烟灰,最多也只弹两次。
当然,这种雪茄有时也会耍脾气。不过,生产这种雪茄的时候检查特别
仔细,因此玛利亚的质量非常可靠,很少有抽不着的时候,可以敬您一
支吗?”
“谢谢,我们可以换着抽。”说着,他们各自打开了自己的烟盒。
“这种雪茄,”宫廷顾问说,同时把他的盒子递给卡斯托普,“富有
血性,您知道吗,有生气有活力。圣·菲力克斯·巴西。我总是抽这种
雪茄。一种真正的消愁解闷物,辣得像烧酒,尤其是在快抽完的时候,
有一种火辣辣的味道。有人建议我抽这种雪茄要克制一些,切莫一支接
一支地抽,否则就会吃不消。不过,与其整天吸水蒸气,不如一次喝个
够……”
他们俩把互赠的礼物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摆出行家的样子仔细观察
那苗条的躯体。他们俩看到,在有的地方已经破损的微微隆起的外部包
401
叶上,有许多斜的平行的筋条,看上去好像是有点粗糙的皮肤上的跳动
的血管,此外,在身体的各个部位上还有光线在闪耀,一切都使人想到
某种有机的活的东西。汉斯·卡斯托普道出了这种想法:
“这样的雪茄有生命。它似乎在呼吸。在家里的时候,我忽然生出
把玛利亚保存在一个密封的白铁盒里的念头,为的是防止它受潮。您想
它这样会死吗?它死了,在一个星期之内就死了——全都变成了硬邦邦
的尸体。”
于是,他们俩开始交换保存雪茄尤其是保存进口雪茄的经验。宫廷
顾问喜欢进口香烟,特别喜欢抽辛辣的哈瓦那雪茄。可惜的是,他却受
不了它。有一次,在交际场合,他醉心于这种雪茄,可是据他说两支小
小的亨利·克莱差一点儿送了他的命。“我在喝咖啡的时候抽这种雪茄,”
他说,“一支接着一支,很少考虑会有什么后果。结果吸完烟我不由得
问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有生以来我头一次有一种十分异样、奇特的
感觉。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家,到家时我大吃一惊。您知道吗,我当时两
脚冰冷,全身冒冷汗,面孔煞白,心脏呢,鬼知道出了什么事,脉搏有
时跳得微弱,几乎摸不到,有时又怦怦地跳得飞快,脑子却兴奋起来,
您知道吗……我确信,我快要翘辫子了。我说翘辫子,因为当时我突然
想到这个词,用它说明我的健康状态。是啊,我当时的确非常快活,甚
至感到节日般的兴高采烈,虽然同时又非常害怕,说得更正确些,我当
时完全被害怕支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害怕和兴高采烈互相并不排斥,
402
这一点谁都知道。小伙子头一次追求姑娘的时候也害怕,姑娘也一样害
怕,可是,他们都融化在快乐之中。我也差点儿融化了,胸部剧烈地震
动。我想,我快要翘辫子了。但是,米伦冬克护士长进行了干预,破坏
了我的情绪。她用冰袋为我进行冷敷,用刷子为我按摩,还给我打了一
针樟脑剂——一句话,她为人类保全了我的生命。”
汉斯·卡斯托普享受病人的权利,继续坐在长凳上,抬头望着贝伦
斯。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仍在进行紧张的思考。他发现,贝伦斯在
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知道,您有时还画画,顾问先生。”他突如其来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宫廷顾问吓得后退了一步。
“嘿!年轻人,您怎么知道的?”
“请原谅。我曾听人提起这件事,这会儿突然想起了它。”
“这么说,我想否认是没有用了。我们所有的人都有弱点。是有这
么回事。正如那个西班牙人常说的:我也是艺术家。”
“是画风景画吗?”汉斯·卡斯托普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觉得,此
时此刻用这种语调是允许的。
“可以这么说!”宫廷顾问不好意思地回答,“风景画、静物写生、
动物画——勇士无所畏惧。”
“可您不画肖像吗?”
“有时候也画肖像。您想向我定购您的肖像吗?”
403
“哈哈哈!没这个意思。不过,要是您允许我们欣赏一下您的作品,
我们将感到非常高兴。”
在一旁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表弟的约阿希姆也赶紧向顾问先生保证,
他将非常乐意去看他的作品。
贝伦斯因受到奉承而非常得意,甚至高兴得脸都红了起来,此时眼
里的泪水看上去快要流出来了。
“好啊,当然可以!”他扬声道,“我将感到非常荣幸!如果你们有
兴趣的话,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走吧,随我走吧,我将在我那陋室里
用土耳其咖啡款待二位!”说罢,他抓住两个年轻人的胳臂,把他们从
长凳上拉起来,然后挽着他们走上石子小路,朝他的住所走去。他的住
所,正如他们所知,位于“山庄”大院的西北翼,离花园很近。
“我从前偶尔在绘画方面试了试自己的身手。”汉斯·卡斯托普解
释说。
“真的?您一直试着画油画吗?”
“不,不,我还画了两张水彩画。一张画的是一艘船,另一张画的
是海景,全都是幼稚之作。但是,我非常喜欢看画,所以我敢于……”
听了卡斯托普这番解释,约阿希姆多少放了心,搞清楚了表弟使人
惊奇的好奇心的原因,因为汉斯·卡斯托普——更多的是对约阿希姆,
而不是对宫廷顾问——道出了自己在绘画方面的尝试。顾问带着两位客
人来到了大楼的西北翼:这里没有大楼正门入口那种两侧有路灯的华丽
404
大门,只有几级半圆形的石阶通向他的柞木房门。顾问从一大串钥匙里
选出了一把带柄的,打开了房门。在开房门的时候,他的手不住地打颤,
显然过于激动。三人先后走进作为衣帽间的前室,贝伦斯把自己的礼帽
挂在了钉子上。往里是一扇玻璃门,它把一条短走廊和大楼的其余部分
隔开。贝伦斯推开玻璃门,步入走廊,在它的两旁分布着这所小小私宅
的各种房间。他叫来女佣人,给了她有关的吩咐。然后,他打开走廊右
边的一道门,和蔼可亲地对客人说了一些客套话,鼓励他们进入自己的
住所。
住所里有几个按照一般市民的庸俗风格陈设起来的房间。窗子面向
山谷,所有房间是相互贯通的,没有门,只有门帘。客人们看到各种各
样的房间:一间具有“古德意志”风格的餐室;一间兼作工作室的客厅,
里面有一张书桌,书桌的上方挂着一顶大学生的便帽和两把交叉起来的
长剑,还可以看到毛茸茸的地毯、一排排书橱和一张有扶手和靠背的长
沙发;此外还有一间按“土耳其风格”布置起来的吸烟室。所有房间的
墙壁上都挂有宫廷顾问的绘画作品,两位客人处于礼貌已经用目光扫视
它们,准备着随时发出赞叹声。顾问已故的夫人的肖像到处可见,单单
在书桌上就放着她的油画像和普通的照片。这是位长着金黄头发的妇
女,身上穿着薄而透明的衣服,两手互握放在左肩上——不过,两手并
没有紧紧地握着,只是指尖轻轻地搭在一起——两只眼睛要么朝上看,
要么朝下看,深藏在长长的、与眼睑保持倾斜角度的睫毛下面,从不正
405
视观画者。此外,房间里主要是一些以山景为题材的风景画,例如白雪
覆盖的或满是绿色冷杉的山地,顶上被云雾笼罩着的山峰,在深蓝色的
天空映衬下轮廓显得单调和分明的山峦,这一切显然是受了意大利画家
塞冈第尼的影响。此外,画面上还出现高山牧人的茅舍,一些肚皮鼓起
的母牛站在和躺在充满阳光的草地上;一只拔光了毛的母鸡放在各种蔬
菜的当中,它那被扭转回来的脖子悬在托盘的边上;还有一些花卉、各
种类型的山民和其他等等——所有这些均出自某个劲头十足的门外汉
之手。这个门外汉大胆地使用颜料,仿佛直接从颜料管挤到了画布上似
的,以致颜料要经过很长的时间才会干涸。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创作
手法,尽管有严重的缺点,但有时也能产生效果。
就像在一个展览会里一样,表兄弟在主人的陪伴下沿着墙壁观看他
的创作成果。在观赏的过程中,主人偶尔对某个题材作一些较为确切的
说明,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默不作声,怀着自豪和忐忑不安的心情,把
目光停留在客人们正在观看的作品上。克拉芙迪娅·舒夏特的肖像挂在
客厅开有窗户的那面墙上——而汉斯·卡斯托普进门时一眼就发现了
它,尽管它和原型只略微相似。他故意不往那里走,而让约阿希姆和宫
廷顾问在餐室里久久地等他,假装正在欣赏窗外的景色:绿色的塞尔吉
峡谷,背景是淡蓝色的冰川。然后,他自顾自地带头走进了土耳其式的
房间,虽说这房间他已经仔细地看过,并对它赞不绝口。随后,他瞅着
客厅入口处的门,像是要求得到约阿希姆的赞同。最后,他才转过身来,
406
颇为惊奇地问道:
“那不是一张熟悉的脸吗?”
“您认识?”贝伦斯想知道对方的回答。
“认识,我不可能弄错。这是那位坐在‘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的夫
人,取了个法国名字……”
“对,她叫舒夏特。我很高兴,因为您发现了相似之处。”
“画得太像了,真是惟妙惟肖!”汉斯·卡斯托普撒谎道。他之所
以撒谎,与其说是出于虚伪,不如说是他意识到如果一切都按正常的方
式进行,他是不该把那画像的模特儿认出来的,就像约阿希姆在当时并
没有把它认出来一样。善良和轻信的约阿希姆,在汉斯·卡斯托普当着
他的面撒谎之后,终于醒悟过来,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是的,画得很
像。”他轻声说,并且顺水推舟,准备和他表弟一道去观赏舒夏特夫人
的肖像。汉斯·卡斯托普意识到,虽说他们没有参加凉台上的社交活动
是个损失,但是通过这次参观已经得到了弥补。
这是一张小侧面的半身像,比真人稍小一点,袒胸露肩,两肩和胸
脯上只披着一块轻软透明的褶纱。肖像装在一个黑色大镜框里,框子有
镀金的边饰。画上的舒夏特夫人看上去比她本人大十岁,这是非专家画
的肖像的通病,因为浅薄的涉猎者喜欢追求强烈的效果。整个脸上红色
太多,鼻子画得不成功,头发的颜色也不对,看上去像枯草,干硬而又
蓬乱,嘴则是歪的。显然,画师并没有抓住这张面孔的美好和迷人之处,
407
或者抓住了,但没有能力把它表达出来。整个肖像把舒夏特本人的面容
变粗糙了,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换句话说,肖像和它的原型只是远
亲,两者之间并无紧密的关系。所以,就整体而言,肖像只能算拙劣的
绘画作品。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并不想深入地研究像还是不像的问题;
这幅亚麻布跟舒夏特夫人本人毕竟有关,对他来说就已经完全够了;这
幅肖像应当表现舒夏特夫人,她本人曾经在这些房间里给顾问当过模特
儿,这一点对他来说就已经够了。他激动地重复说了一遍:
“画得太像了,和舒夏特夫人一模一样!”
“可别这么说。”顾问表示谦虚,“这是件非常巨大和艰苦的工作,
我压根儿不敢想象能胜任,虽然我们已经画了大约二十次——可是,像
她这样特别的面孔,不是谁都能对付得了的。您想必以为这样的面孔—
—它长着爱斯基摩人的颧骨和发酵的酸面团上的裂缝似的眼睛——很
容易被把握。没有的事。您要是只注意细节,就会把整体搞糟。真令人
伤脑筋。您认识她吗?也许,我不该照着她画,而应该凭着记忆画。您
到底认不认识她?”
“认识,不过很表面,就像此地的人们对她的认识一样……”
“我也认识她,不过更多的是从内部和皮下,您知道,我对她的动
脉血压、组织弹性和淋巴活动,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出于某些原因。
然而,她身体表面上的东西,我却不大了解。您见过她走路的样子吗?
她走路时总是蹑手蹑脚、东张西望,活像一只潜行的母猫。我们就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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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作为例子吧——我说的不是眼睛的颜色,当然,这方面也有问题,
我说的是眼睛的位置和式样。您知道,她的眼眶是窄的,还有点斜。不
过,这只是表面现象。容易使您上当的是内眦赘皮,这是一种眼睛的变
体,为某些种族所特有。所谓内眦赘皮,是指眼睛上有块过剩的皮肤,
它来源于这种人的扁平的鼻梁,然后经过眼睑皱襞,进入眼睛的内角。
如果您把鼻根上的皮肤拉紧,她的眼睛就会和我们的完全一样。这无疑
是一种诱惑人的假象,而且并不光彩,因为究其根源,内眦赘皮是一种
返祖现象,有碍于视力。”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我并不知道这个,但早就想知
道她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假象,骗人的玩艺儿。”宫廷顾问强调说,“要是您把她的眼睛简
单地画成斜视的和眯缝的,您就会白费力气。您必须正本清源,找出眼
睛斜视和眯缝的真正原因,然后再如实地加以表现。换句话说,您必须
借助幻想引起幻想,为此当然需要知道什么是内眦赘皮。知识绝不会碍
事的。您仔细看一看她的皮肤,她身上的皮肤。您觉得它画得如何,是
画得生动还是画得并不特别生动?”
“非常生动,”汉斯·卡斯托普说,“皮肤画得非常生动。我相信,
我从未见过画得这样好的皮肤,就连毛孔都能辨别出来。”他一边说,
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抚摩画上露颈肩的女衫,这低领的女衫在过红的面孔
映衬下显得格外白,而女衫下面的通常见不到阳光的身体部分,有意无
409
意地给人一种裸露的印象——总之,这种印象是通过相当粗劣的手段达
到的。
尽管这样,汉斯·卡斯托普的赞扬毕竟也有根据。那隐没在淡蓝色
的带褶的披纱之中的娇弱但并不瘦的胸脯,它软而光滑的微微闪烁的白
皙的皮肤,看上去很像是天然的。显然,艺术家是带着感情在画这皮肤;
不过,在无损于这种感情赋予皮肤的魅力的情况下,艺术家还成功地赋
予了皮肤以某种科学的真实性和生动的准确性。他仿佛利用了亚麻布的
粒状结构,尤其是在锁骨微微突出的部位,通过油画颜料使亚麻布的粒
状结构变为了生来就不平滑的皮肤的表面。在胸部的左下方,可以看到
一个胎记;在两个乳房之间,浅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观画者仿佛觉得
在看这裸体的时候由于肉欲而全身产生一阵难以察觉的战栗,甚至可以
说感到了这身体在出汗,嗅到了这肉体散发出的看不见的生命的气息;
要是你把嘴唇紧贴着这肉体,你感到的将不是清漆和颜料的气味,而是
人体的气味。总之,我们只是描绘了汉斯·卡斯托普的印象。不过,就
算他所寻求和渴望的正是这样的印象,我们也应该实事求是地强调指
出,在这些房间里,舒夏特夫人露颈袒胸的肖像是一幅最值得注意的绘
画作品。
贝伦斯顾问把手插在裤袋里,晃动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随他的两
位客人观看自己的作品。
“我很高兴,同行先生。”他开始说,“我很高兴,您明白了这一切。
410
要是您也略微知道表皮下的情况,并能把看不见的东西一同画出来,那
同样只有好处而毫无坏处——换句话说,要是人们对自然不单单感情用
事,拿您来说吧,要是您除了自己的本职之外还兼任医生、生理学家、
解剖学家,并且还知道一些有关贴身衣服的秘密,那只会有好处,只会
产生优越性。科学正在研究人体的皮肤,借助显微镜,您可以准确地检
查出它的有机结构。您不仅可以看到表皮的黏液层和角质层,还可以看
到表皮下面的真皮组织,它由皮脂腺、汗腺、血管和乳腺构成。在真皮
的下面是脂膜,您知道吗?脂膜即基底层,上面有许许多多脂肪细胞,
正是脂膜及其众多的脂肪细胞造就了妇女优美的体形。当然,您还可以
补充一些知识和臆测,它们也会起作用的。所有这一切就像泉水一样源
源地流入您的手中,发挥它的作用。它似乎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着,并
且赋予您的作品以生机。”
汉斯·卡斯托普因这次谈话而激动不已,前额发红,两眼放光,不
知道首先回答什么,因为他有许多话要说。首先,他打算把舒夏特夫人
的肖像从阴暗的窗间壁上取下,移到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去;其次,他压
根儿不想中断宫廷顾问关于皮肤结构的议论,因为他本人对这方面的问
题很感兴趣;第三,他试图说出自己一般的和哲学的思考,这同样是他
非常关心的事。就在他把双手放到肖像上,准备把它从墙上取下来的时
候,他赶忙说:
“那当然,那当然!您的话很正确,很重要。我想说……也就是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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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先生刚才所说的:‘不应该对自然只采取一种态度。’要是除了感性的
态度以外——我觉得您刚才是这样说的——要是除了艺术家的态度以
外还采取另一种态度,简单地说,要是人们还从另一种角度,比方从医
学的角度去理解事物,那将会是件好事。非常正确……请原谅,顾问先
生,我之所以认为非常正确,是因为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完全不一样的态
度和视角。准确地说,既然涉及的始终是同一个东西,那么,不同的态
度和视角只是同一个东西的变种,也就是说,是共同的兴趣的变体,它
们之间只存在细微的差别,因此艺术活动不过是这种共同兴趣的一部分
和特殊的表现形式罢了,如果可以这样讲的话。是呀,请原谅,我想把
这幅画取下,因为这里太暗,我想把它拿到沙发那边,不知您意下如
何?……我想趁此请教一下,医学科学到底研究什么?当然,我在这方
面完全是外行,但我深信,医学研究的对象是人。那么,法学、立法和
司法的对象又是什么呢?同样是人。和教学活动有密切联系的语言研究
的对象是什么呢?神学、拯救灵魂和牧师职务的对象又是什么呢?所有
这些职业都和人有关系,所有这一切只是同一个重要的……最重要的兴
趣,即对人的兴趣的不同方面。一句话,所有这一切都是人文主义的职
业,谁要是想献身于这些职业,就得首先研究古代的语言,这是基础,
正所谓是为了形式的教育。我这样说,您也许会感到惊异,因为我本人
不过是个实际工作者和技师。不过,前不久我在卧床静养时曾经想过,
要是每一种人文主义的职业都能把形式的因素,把形式、优美的形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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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念作为自己的基础,那将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它将给人类带来高尚
的多余的东西,带来感情和……礼貌——兴趣也因此会变为一种骑士的
殷勤……也许,我并没有恰当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不过,从我的谈话
中您可以看出,精神的东西和美的东西是融合在一起的,说实在的,它
们始终是同一个东西。换句话说,科学和艺术是统一的,艺术活动当然
也属于这个统一体,在一定的意义上作为大学中的第五大科系,因为艺
术活动同样是一种人文主义的职业,不过是人文主义兴趣的一种变种,
因为它最重要的题目和注意的对象也是人。我想,您是会同意我的看法
的。当我在青年时代试着作画的时候,我只画了一些船和大海。不过,
在绘画体裁中最吸引我的还是肖像,因为它直接把人作为自己对象,所
以我有一次曾经问您,宫廷顾问先生,您是否在从事肖像画创作……您
不认为我把它挂到这里更好一些吗?”
贝伦斯和约阿希姆惊奇地望着卡斯托普,意思仿佛是他应当为自己
这番胡诌感到羞愧才是。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并没感到难为情,因为
这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忙自己的事。他把舒夏特夫人的肖像按在长沙发后
面的墙上,意思是要主人回答此处的光线是否更好一些。就在这时,女
佣人用托盘端来了开水、酒精灯和几只咖啡杯子。宫廷顾问请客人进入
吸烟室,同时说:
“当初您更应该对雕塑感兴趣,而不应该对绘画……当然,这儿的
光线要好一些,如果您认为它适合这儿的光线的话……我所指的是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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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因为它完完全全地、地地道道地只和人打交道。但愿酒精灯不要把
水煮干了。”
“完全符合事实,雕塑。”当他们朝吸烟室走过去的时候,汉斯·卡
斯托普说。他忘了把肖像重新挂到墙上或把它放下,却把它贴在大腿上
带进了隔壁的房间。“不用说,像希腊的维纳斯或大力神,这样的雕塑
作品无疑十分清楚地体现了人文主义的原则,要是认真想一想,雕塑艺
术才是真正的人文主义艺术。”
“唉,至于小小的舒夏特夫人,”宫廷顾问评论道,“她更适合于作
绘画的对象。我相信,古希腊雕塑家菲狄亚斯或另外一位名字以摩西文
结尾的雕塑家要是看到她那副面容,准会嗤之以鼻……您怎么啦,腿不
方便吗?”
“谢谢,请放心,我暂时把舒夏特夫人的肖像靠在我的椅腿上,让
它好好立一会儿。希腊的雕塑家们可不大关心头,他们感兴趣的主要是
身体,或许是因为身体最能体现人文主义的原则吧……这么说来,女性
的雕塑品主要意味着脂肪,是吗?”
“是的,意味着脂肪!”宫廷顾问断然回答。说罢,他打开壁橱,
取出煮咖啡所需的配件:一只管形的土耳其咖啡磨,一只带长柄的煮水
锅,用来放糖和咖啡粉的双层容器,全是黄铜做的。“软脂、硬脂和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