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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7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酸脂。”他继续说,一面把咖啡豆从一只白铁罐倒进磨里,然后开始转

动磨的曲柄。“二位请看,我自己做咖啡,从头至尾,这样咖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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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倍的好。二位以为如何?会不会像希腊神话中的神仙食品?”

“不会,我早知道有这种食品,但从您嘴里说出来的确令人惊讶。”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道。

他们一同坐在门和窗之间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张竹制的小几,几

上垫着一块东方图案的黄铜板,黄铜板上面放着咖啡具和烟具。约阿希

姆和贝伦斯并排坐在带靠垫的土耳其式沙发上,汉斯·卡斯托普单独坐

在带轮子的安乐椅里,把舒夏特夫人的肖像靠在椅子腿上。他们脚下铺

着一块彩色地毯。宫廷顾问用勺舀了一些咖啡和糖,放进煮锅,然后再

倒进一些水,让酒精灯把水煮开。泛着深棕色泡沫的煮好了的咖啡被倒

入葱彩式的杯子里,表兄弟开始品尝这又浓又甜的咖啡。

“话又说回来,你们的——”贝伦斯说道,“你们的雕塑品在某种

程度上也可以说是脂肪,虽然在程度上赶不上妇女的。像我们这样的人,

脂肪通常只占体重的二十分之一,而在妇女的身上,脂肪要占体重的十

六分之一。要是没有皮下细胞组织,我们大家都会干缩成羊肚菌。随着

年龄的增长,皮下细胞组织逐渐消失,我们的身上就会出现大家所知道

的不雅观的皱纹。在妇女的胸部、腹部和大腿部,一句话,凡是对心和

手有诱惑力的部位,皮下细胞组织最厚,脂肪也最多。脚掌也有脂肪,

而且怕痒。”

汉斯·卡斯托普把管形的咖啡磨拿在手里,一边转动,一边观看。

这个咖啡磨甚至整套咖啡具与其说来自土耳其,不如说来自印度或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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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铜磨上的装饰画的风格——画面由于底色暗淡而显得格外光亮——

可以说明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观察着那些图案装饰,但没有马上理

解它们的涵义;后来他理解了它们表现的是什么,脸孔不由自主地红了

起来。

“是的,这套咖啡具是为单身男子准备的,”贝伦斯说,“所以我把

它密藏起来。您知道吗,否则我的女厨师会把她的眼睛看坏的。当然,

您不至于看坏眼睛。这套器具是一位女病人即一位埃及的公主送给我的

礼物;她很赏光,在我们这里住了一年之久。您瞧,在每件上都重复出

现相同的图案,很有意思,是吗?”

“是的,真是妙不可言。”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不过,这对我完

全无所谓。要是人们愿意,甚至可以把它看做一种严肃和庄重的事情,

尽管我个人觉得,在咖啡具上画这样的图案并不十分恰当。据说,古代

人也在他们的棺材上画类似的东西。淫秽的东西和神圣的东西对他们说

来几乎是一码事。”

“好。至于这位公主,”贝伦斯说,“我相信,她对猥亵的东西更感

兴趣。我身边还剩下一些她送给我的极好的香烟,最上等的香烟,只有

在第一流的社交场合,我才把它拿出来抽。”说罢,他从壁橱里取出一

个色彩鲜艳的香烟盒,打开了它,热情地请客人抽烟。约阿希姆并了一

下鞋后跟,表示自己已经戒烟了。汉斯·卡斯托普伸手取了一支特长特

粗、上面饰有金色的斯芬克斯的香烟,开始抽起来。的确是极好的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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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话,劳驾您再给我们讲一讲人的皮肤,顾问先生!”汉斯·卡

斯托普请求道。他重新拿起舒夏特夫人的肖像,把它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背靠椅背,一边抽烟,一边仔细观察肖像。“不必再谈脂肪层,

因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它的秘密。请谈谈人的一般的皮肤,您画的皮

肤画得真好。”

“要我谈皮肤?难道您对生理学感兴趣?”

“非常感兴趣!我从前就对生理学非常感兴趣。我对人体一直特别

感兴趣。有时候我曾经问自己,是否应该成为医生……在某种意义上说,

我更适合于当医生。因为谁对身体感兴趣,也就会对疾病——甚至恰恰

是对疾病——感兴趣,难道不是这样吗?顺带说一下,我是否还能成为

医生,这无关紧要;我可以成为各种各样的人,比方说可以成为牧师。”

“嘿,您哪能呢?”

“是的,我可以成为牧师,我有好多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当牧师也

许是我最擅长的工作。”

“那么,您怎么成了工程师呢?”

“由于偶然的原因。在这件事情上,外部的情况或多或少地起了决

定作用。”

“原来是这样。那么,就让我给您讲一讲皮肤吧。关于您的感觉层,

我能对您讲些什么呢?您知道吗,它是您的外脑——从个体发生史的观

点看来,您的感觉层和您的头颅里的所谓的高级感觉器官具有相同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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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您要知道,中枢神经系统不过是发生了轻微变化的外部皮层。在低

等动物身上,中枢系统和周围的系统之间根本不存在区别,它们是用皮

肤嗅气味和辨别味道的;您要想象,低等动物只有皮肤感官——要是人

们把自己置于它们的地位,想必会感到非常舒适。相反地,在您和我这

样高度进化的生物身上,皮肤贪图的只是痒感,它始终不过是一种起保

护作用和传递信息的器官;但是它坚守岗位,抗击一切可能威胁身体安

全的敌人——它甚至还伸出‘触须’,也就是毛发。这些身体上的茸毛

全由角化的皮质细胞组成;它们的作用在于让皮肤感到某种尚未触及它

的异物的临近。只限于我们之间说说,皮肤的这种保护和防御作用不仅

仅扩展到身体上……您知道,您何以会面红耳赤和面色苍白吗?”

“不大清楚。”

“坦白地说,我们对这个问题,至少对因羞耻而脸红这个问题也并

不完全清楚。它一直没有得到彻底的澄清,因为至少在血管上尚未发现

受运动神经支配的能运动和扩张的肌肉。公鸡的鸡冠为什么会膨胀——

还可以引不少类似的典型例子——这一直是个谜,特别是当问题涉及心

理作用的时候,几乎可以说神秘莫测、不可思议。我们假定,在大脑皮

层和延髓的血管中枢之间存在着联系,在某种刺激下,比如说极度羞愧

吧,这种联系便开始起作用;这时,血管神经影响面部血管,面部血管

开始扩张和充血,您便一下子变得像雄火鸡一样;由于血液涌向面孔,

您便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相反,在另外的场合,天知道您眼前会发生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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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也许会发生某种非常美好但却危险的事情,此时皮肤的血管开始收

缩,皮肤因而变白和变凉,而且开始缩紧,您一下子变得像僵尸一样,

眼窝呈铅色,鼻子发白、变尖,心脏则在交感神经的作用下拼命地敲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汉斯·卡斯托普说。

“大致是这样。您知道,这就是反应。不过,人所共知,任何反应

和反射素来都有一个目的,所以我们生理学家完全有理由猜想,这些伴

随心理感情产生的现象,归跟到底也是保护措施,就像鸡皮疙瘩一样,

它们是身体的防御反射。您知道,您身上的鸡皮疙瘩是怎样产生的吗?”

“不完全知道。”

“这是分泌皮脂的皮脂腺的一种活动。皮脂是一种含蛋白的油脂似

的分泌液,您知道,它不一定会促进食欲,但能使皮肤保持光滑,使它

在干燥的情况下不致开裂和脱屑,让人摸上去感到很愉快。很难想象,

要是皮肤没有这层胆固醇油脂,摸上去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在这些皮脂

腺里有细小的肌肉,它们能使皮脂腺竖立起来。一旦发生这样的情况,

您就会感到自己像那个被公主浇了一桶梭子鱼的傻瓜:您的皮肤顿时变

得像刨子一样粗糙,要是刺激非常强烈,您的毛囊也会竖立起来——您

头上的头发和周身的寒毛一下子竖立起来,就像一头进行自卫的豪猪。

这时您会说,您体会到了不寒而栗的滋味。”

“啊,可不是,我已经多次体会到了这种滋味。”汉斯·卡斯托普

说,“我甚至动不动就感到有点毛骨悚然,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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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惊异的是,这些皮脂腺会在不同的情况下竖立起来。要是有人用石

笔在玻璃上擦一下,我会起鸡皮疙瘩;要是听到非常优美的音乐,我也

会突然起鸡皮疙瘩;当我接受坚信礼和进圣餐的时候,我接二连三地起

鸡皮疙瘩,周身发痒,仿佛全身爬满了蚂蚁。我感到非常奇怪,这些细

小的肌肉何以会在不同的情况下运动。”

“是的,”贝伦斯说,“刺激就是刺激。身体对刺激的内容是满不在

乎的。不管是梭子鱼还是圣餐,皮脂腺同样会竖立起来。”

“顾问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一面看了看膝盖上的肖像,“关

于这个问题,我以后还想请您再谈一谈。您刚才还谈到内部的过程,谈

到淋巴循环和诸如此类的情况……淋巴循环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您

肯赏脸的话,我很想听您谈一谈这个问题,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我很乐意满足您的要求。”贝伦斯答道,“淋巴液是整个肌体活动

中最细小、最隐秘和最娇嫩的部分——您在问我的时候,心里兴许也是

这样想的。人们一直在谈论血液及其奥秘,称它为特殊的液汁。但是,

淋巴液才是液汁中的液汁。您要知道,它是精华,是血乳,是一种非常

珍贵的液汁——获得脂肪营养之后,它看上去的确像牛奶。”随后,他

兴致勃勃、空话连篇地开始描述血液,说血是一种红如唱戏用的红袍、

由呼吸和消化维系着、饱含气体、满载代谢产物的浊液,含有脂肪、蛋

白、铁、糖和盐,其温度为三十八度,由像泵一样的心脏压至血管里,

在整个身体内维持新陈代谢和人体的温暖,一句话,维持可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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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血并不直接达到细胞里,而是由血压使其分离出某种渗出液和

某种乳汁;它们通过血管壁渗入组织,作为组织液向四处扩散,填满每

一个组织的间隙,使有弹性的细胞膜膨胀和收缩。这便是组织膨胀或组

织充实。在组织液温存地冲洗细胞并和细胞交换物质之后,充满组织液

的组织又将淋巴液推进到淋巴管里。于是,淋巴液又流回到血液里。流

回到血液里的淋巴液每天大约一升半。他还描写了淋巴管的管道或吸管

系统,谈到了胸道管,它的作用在于搜集双腿、腹部、左胸、左臂和头

的左半边的淋巴液,谈到了在淋巴管的各处产生的细嫩的过滤器官,即

淋巴腺或淋巴结,它们分布在颈部、腋窝、肘关节、腘窝和其他类似的

隐秘和娇嫩的身体部位。“在这些部位会出现肿胀,”贝伦斯解释道,“要

知道我们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的——譬如说腘窝和手关节里的淋巴结增

厚,这儿那儿出现类似水肿的赘生物,而这种情况总有一个原因,尽管

是不好的原因。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促使人们怀疑淋巴管患了结核性

阻塞。”

汉斯·卡斯托普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说道:“是的,

我的确很可能成为医生。胸道管……双腿的淋巴液……这多么有趣!—

—身体到底是什么?”你突然激动地大声喊道,“肉是什么!人体是什

么!人体是由什么组成的!顾问先生,今天下午请您给我们讲一讲!为

了让我们知道这一切,请您一劳永逸地仔细给我们讲一讲!”

“身体是由水构成的。”贝伦斯答道,“这么说,您对有机化学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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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趣?人体的绝大部分是水,人体和人道主义者的身体同样是由水构成

的,不多不少,都是由水构成的。所以,您用不着为此感到特别激动。

固体只占百分之二十五,其中百分之二十是普通蛋白,要是您想表达得

文雅一些,是蛋白质,在蛋白质里还含有少量的脂肪和盐,这就是我要

说的一切。”

“可蛋白又是什么呢?”

“它由各种各样的元素组成:碳、氢、氮、氧、硫,有时候还有磷。

您可真是个好学的人。某些蛋白还和碳水化合物,即和葡萄糖和淀粉发

生联系。年老的时候,肌肉就会老化,这是由于结缔组织中的胶质增长

了,而胶是骨头和软骨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您还要我讲些什么呢?在我

们的肌肉中有一种特殊的蛋白即肌蛋白,它在人死后凝结成纤维蛋白,

因而产生尸僵。”

“是的,是这样,所谓的死后强直。”汉斯·卡斯托普精神爽朗地

说,“好极了,好极了。然后就是总分解或腐烂,坟墓的解剖学。”

“那当然,不言而喻。再者,您表达得非常恰当。这一过程还在继

续发展,这样说吧,我们在空间向四面流散。想一想我们身上有多少水

吧!其他成分同样是不耐久的,随着生命的消失,它们在腐败作用下分

解为更加简单的化合物,即分解为无机化合物。”

“腐败,腐烂,”汉斯·卡斯托普说,“就我所知,这就是燃烧,同

氧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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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正确。氧化作用。”

“那么生命呢?”

“也一样,也一样,年轻人,也产生氧化。因为生命基本上不过是

细胞蛋白的氧化燃烧,正是由于氧化燃烧,我们的身体才获得了令人愉

快的温暖,有时候我们的身体会获得太多的温暖。是呀,生命就是死亡,

没有必要掩饰这一点,正如一个法国人以其民族特有的轻佻所说的那

样,发生了器官的破坏。生命发出的也是这样的气味。如果我们不这样

想,说明我们的判断有偏颇。”

“而对生命感兴趣,也就意味着对死亡感兴趣,对吗?”

“可以说是这样,不过,生命与死亡之间毕竟存在着某种区别。生

命是新陈代谢所维持的一种形式。”

“为何要维持这种形式?”汉斯·卡斯托普问道。

“为何?听着,您这样问,可是缺少点人道主义。”

“形式意味着拘泥于习俗。”

“您今天的确有些越出常规,简直是无所畏惧。我个人只好认输。”

贝伦斯说,“我开始感到忧伤。”他一面说,一面用他的大手遮住眼睛。

“您知道,我有时会感到悲伤。我刚才和你们喝了咖啡,感到非常愉快,

可是随后我突然感到悲伤。请二位先生多加原谅。我和你们在一起感到

特别高兴,得到了一切可能的乐趣……”

表兄弟从座位上跳起来,责备自己不该这么久地打扰顾问先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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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们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汉斯·卡斯托普连忙把舒夏特夫人的肖像搬

回隔壁房间,把它挂到原来的位置上。他们不打算通过花园返回自己的

住所。贝伦斯在室内给他们指点回去的路,陪他们走到连接住宅与大楼

其余部分的玻璃门。由于刚才突如其来的悲伤,他的后颈显得比平时更

加凸出。他眨巴着眼泪汪汪的眼睛;在因刀疤而变歪的嘴唇上,斜斜的

小胡子悲戚地抽搐起来。

在经过走廊和楼梯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说:

“你得承认,我的想法非常成功。”

“也算一种调剂吧。”约阿希姆回答,“不错,你们趁此机会谈了各

种各样的问题。我的头脑简直给弄昏啦。现在咱们得去卧疗,在下午喝

茶之前至少还有二十分钟。你也许认为我这样坚持是拘泥于习俗,而你

像刚才那样,无所顾忌,无忧无虑。不过静卧对于你来说,毕竟不如对

我重要。”

研 究

于是,发生了本该发生的事情,尽管在不久前汉斯·卡斯托普连做

梦也没想到:冬天降临了,此地的冬天。对约阿希姆来说,冬天已不是

新东西,去年他来到此地的时候正值隆冬;可汉斯·卡斯托普对冬天却

有些害怕,虽然他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他的表兄试图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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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必要把它想象得非常可怕,”他说,“这里又不是北极。人

们很少感到冷,因为空气干燥,不刮风。要是好好地把自己包裹起来,

你就在阳台上一直呆到深夜也不会感到寒冷。这里素来有温度逆增的现

象:在雾界以上,在较高的地带,天气反倒比较暖和,这种情况我从前

并不知道。只有下雨,天气才会冷起来。不过,你现在已有睡袋,当冷

得受不了的时候,可以生一点儿火。”

其实,这里的冬天并不是突如其来地降临和一下子就冷得要命的;

它来得非常温和,开始的时候和盛夏的那些阴雨天并无多大区别。一连

几天刮东南风,阳光灼热,山谷看上去仿佛变短变窄了,谷口的阿尔卑

斯山背景清晰可见,平淡无奇。可是随后不久,天上起了云,成团的云

从米歇尔峰和廷岑霍尔恩峰朝东北方推进,山谷变暗了。然后大雨滂沱。

雨渐渐有点儿浑浊并变成灰白色,因为已经和雪混杂在一起;最后开始

下雪,山谷里卷起了雪暴。由于暴风雪持续很久,温度也大大地降低,

因此雪不能完全融化,湿漉漉地滞留在大地上;山谷披上了薄薄的、潮

湿而破损的白衣,把山坡上的粗大的针叶树衬托得格外暗黑。在饭厅里,

暖气管已微微发热。十一月开始了,天主教的万灵节将至。这一切已不

是新鲜事。就在八月里,也曾有过类似的天气情况,此地的人们早就不

习惯把下雪看做冬天的特权。不管是在哪个季节,人们随时都能看到雪,

因为在多岩石的、看上去似乎阻断了山谷入口的勒蒂孔山脉的裂缝和褶

皱里,残存的积雪一直在闪闪发光,而南方最远的山脉巨人却终年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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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衣服,远远地向你们致敬。下雪和温度下降连续交替地进行。淡

灰色的天幕低垂在山谷的上空,仿佛融在了飞雪里,雪花无声地不停地

飘落,显得过分慷慨,令人担心天气会一小时比一小时变得更加寒冷。

一天早上,当汉斯·卡斯托普醒来的时候,室内的温度已是七度,而在

第二天早上,温度更降到了五度。严寒开始了,尽管它保持在一定的限

度之内,但毕竟持续着。最初,只是夜里上冻,后来白天也一样,而且

从早到晚,并且开始下雪。在短时间的中断之后,雪在第四、第五和第

七天又开始大片大片地降落,并且积累起来几乎堵塞了道路。人们只好

在通向那条排水道旁的长凳的公路上和通往山谷的马路上清扫积雪,铲

出一条便道;可是便道太狭窄,根本无法并行,人们在相遇时只好退到

一边,陷入由雪筑成的齐膝深的堤坝之中。一只用来碾雪的石碾子,由

一匹被人抓住缰绳的马拉着,整天在下边疗养地的公路上滚来滚去。一

辆具有古老邮政马车风格的黄色公共马车,背后还带着一乘雪橇,在疗

养区和“村子”的居住区北部之间来回运送乘客;马车的前面有一只犁

铧,把大堆大堆的积雪铲到了马路两旁。这个由疗养客们居住的狭窄、

僻静的高山世界,看上去就像一件厚厚的白袍;所有的柱子桩子都戴上

了白色的头巾,通向高山疗养院华丽大门的台阶不见了,变成一面光滑

的缓坡;松树枝上压满了沉甸甸的令人发笑的坐垫,它们不时地滑落下

来,碎裂为尘粉,像云雾一样洒落在树干中间。山谷周围的山脉被雪遮

盖了。在山脚下,雪显得粗糙、凹凸不平,可在高出树界的奇形怪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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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却覆盖着松软的白雪。黄昏时分,透过薄薄的烟雾,太阳看上

去就像一块暗斑;雪却反射出柔和的光。这乳白色的微光给世界和人都

穿上美丽的衣服,赋予自然和人的面孔以特殊的色彩,尽管人的鼻子在

白色的和彩色的毛帽子底下通红通红。

在饭厅里,在这七张餐桌旁边,人们不约而同地谈论冬天——本地

区主要季节的来临。他们说,大量的旅游者和运动员已经来到此地,“村

子”和疗养地的所有旅馆都住满了。据估计,降雪的厚度约为六十厘米,

对滑雪者来说很理想。在从“阿尔卑斯之宝”疗养院的西北坡通向山谷

的路上,人们正在紧张地开辟一条雪橇滑道,要是阿尔卑斯北部盆地的

热风不来捣乱的话,这条滑雪道在几天之后就可以启用。疗养院的病人

们高兴地期待着来自下边的健康人在此地再次展开的活动,诸如运动会

和赛跑之类。病人们不顾医生的禁令总想去亲自看看这样的活动,虽说

不敢明目张胆地去,但总有办法悄悄地从病房中溜掉。汉斯·卡斯托普

听人说将举行一种新的比赛,一种在北方发明的运动,叫做skikjoring,

意即雪橇比赛,参加者站在橇车上由马拉着向前跑。单单这项比赛就值

得一看。——人们还谈到圣诞节。

谈到了圣诞节!不,汉斯·卡斯托普还不会想到它。他曾轻描淡写

地写信告诉家里,按照医生检查的结果,他得和约阿希姆一起度过此地

的冬天。可是,正如现在的情况显示的那样,他得在此地过圣诞节。想

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害怕,一则因为他得在此地过圣诞节,二则他还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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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在异乡、而只是在家庭的怀抱里过过圣诞节。管不了那么多!看在上

帝的份上,他只好忍受了。他已经不是小孩,况且约阿希姆看上去也并

不讨厌此事,并没有丝毫的怨言。可不是么,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世界上总是要过圣诞节的!

然而,卡斯托普认为现在就谈圣诞节的头一个基督降临日还为时尚

早,因为还有足足六个星期。可是在饭厅里,人们跳过和吞下了这六个

星期——这是一种内部规程,汉斯·卡斯托普早已自行把它学到手,虽

然他仍不习惯像疗养院的老资格似的对时间采取如此大胆的态度。在老

资格们看来,像圣诞节这样的岁月流逝的阶段,不过是便于他们迅速地

跳过其他空白时间的支点和体操器械。他们个个发烧,新陈代谢或简称

代谢既强且快——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得以迅速而大量地消磨

时间。要是他们把圣诞节视为已经过去,并且马上谈论新年和大斋期的

前夜,卡斯托普也不会感到惊讶。然而,在高山疗养院的餐厅里,类似

的乐天和轻率态度行不通。提起圣诞节,人们有理由感到伤脑筋。大家

一同商议,要在圣诞前夜照例给疗养院的头头——贝伦斯顾问共同送一

件礼物,为此已开始募集捐款。据老资格们说,去年圣诞节病人们送给

了顾问一只旅行箱。这次,病友们提议送他一张新手术台、一个画架、

一件皮短上衣、一把摇椅、一只象牙做成的并且镶上饰物的听诊器。当

问到塞特姆布里尼时,他主张送一部据说即将问世的被叫做“痛苦社会

学”的百科全书;可他的主张只得到前不久坐在克勒费特小姐桌上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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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书商的支持。俄国客人的意见很难取得一致。募捐活动分裂了。莫斯

科人声明,他们想单独给贝伦斯送件礼物。施托尔太太从早到晚肝火旺

盛。事情是这样的:她由于粗心大意,在募捐时为伊尔蒂斯太太代付了

十个瑞士法郎,可是后者竟然“忘了”把这笔钱还给她。她把此事“忘

了”——施托尔太太用各种各样的语调反复说这句话,目的都在于向病

友们表明,她对这种“坏记性”和存心抗拒她话中所含的影射的人绝不

会忘记。施托尔太太一再说她愿意放弃这笔钱,愿意把这笔欠款赠送给

伊尔蒂斯。“就算我为我和她把钱付了,”她说,“有什么办法呢?我才

不会感到羞耻呢!”最后,她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当她把这个办法告

诉同桌用餐的病友时,全桌哄然大笑:她将迫使疗养院“管理处”付给

她十法郎,并把这笔钱算在伊尔蒂斯太太的账上——她就这么以巧计取

胜了不诚实的女债务人,自己一点不会受到损失。

雪停了。天空的乌云已部分地散去;灰色的云消逝了,太阳重新露

出脸来,把这一地区染成淡蓝色。然后,天气完全放了晴。已是十一月

中旬,日子寒冷而晴朗,纯洁灿烂的冬天终于来到。从弧形的阳台看出

去,眼前是一片壮丽的景致:扑了粉的森林,积着柔软的白雪的峡谷,

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山谷,背景是明亮的蓝天。夜晚,当快圆的月

亮升起来的时候,世界就像着了魔似的非常美丽。到处都像有水晶和金

刚石在闪耀。森林显得很白又很黑。远离月亮的天空一片漆黑,缀满了

星星。房屋、树木和电线杆的清晰浓重的影子笼罩在闪闪发光的白雪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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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的地面上,显得比实物更加真实和显著。日落之后两三个小时,气温

降到了零下七度或八度。世界仿佛凝结在纯洁的冰雪之中,不洁的本性

被掩盖了,固定在了具有死亡一般魔力的睡梦里。

汉斯·卡斯托普呆坐在他的阳台上,谛视中了魔法的冬天的山谷,

一直到深夜;他比约阿希姆呆得要久,后者在十点或最迟十一点左右就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有三层坐垫和椭圆形靠枕的精美躺椅紧紧靠在

木栏杆上,在栏杆上面横亘着一个雪垫;躺椅的旁边有一张白色的小桌,

桌上点着一盏电灯,放着一大堆书,书堆旁放着一杯浓浓的牛奶;这是

晚间饮用的牛奶,早在九点钟的时候,由员工给“山庄”的所有客人送

到房间里。汉斯·卡斯托普在牛奶里加了少量白兰地,以便增加口味。

他已经动用了所有可供使用的防寒用具和装置。他把整个身子埋在他及

时从疗养地的一家商店里买来的一只可以扣上或解开的皮毛睡袋里,并

按照此地的习惯在睡袋的周围裹起两床驼毛毯子。此外,他在冬衣的外

面加了一件短皮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毛帽子,脚上穿着毡靴,手上戴着

厚实的保暖手套;可是它们无法防止手指冻僵。

他在户外呆得很久,有时呆到午夜——那一对差劲儿的俄国夫妇早

已离开了隔壁的阳台——他之所以呆得这样久,也许是被迷人的冬夜所

吸引,也许是陶醉在夜里十一点以前从远近的山谷传来的各种曲调交织

成的音乐之中——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既懒惰又兴奋,它们同时控制了

他:身体的懒惰和疲惫使他怕动,大脑由某些新的感受所引起的兴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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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不得安宁。冬天的气候困扰着他,严寒大量消耗着他的体力。他吃

得很多,狼吞虎咽地饱餐着疗养院提供的丰美食物,每餐不仅可以吃到

加添了配菜的煎牛里脊,还能吃到烤鹅。他像这里的其他病人一样胃口

本来就特别好,而到了冬天,正如事实表明的,病人们的胃口理所当然

地比夏天还要好得多。此外,年轻的卡斯托普还患有嗜眠症,以致在白

天或有月光的夜晚读那些艰深的书籍的时候——关于他读什么样的书,

我们以后还会讲到——常常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但在几分钟之后他又重

新恢复了神智,继续进行他的研究。热烈的谈话——他在这里比在平原

上更喜欢作迅速的、无顾忌的、乃至不大规矩的闲谈——也就是他和约

阿希姆在雪地里照章散步时所进行的那种热烈的谈话,常常使他疲惫不

堪:他感到头晕和全身打颤,仿佛喝醉了酒那样昏昏沉沉,头脑发烧。

自从冬天到来之后,他的体温曲线上升了,贝伦斯顾问已向他透露,要

是一直发烧,他将像对待其他发烧病人那样给他打止烧针。据贝伦斯说,

三分之二的疗养客,其中包括约阿希姆,都定期接受这种注射。可是汉

斯·卡斯托普认为,他的体温曲线上升是由精神兴奋和进取心引起的;

正是它们使他在这些星光闪烁的寒冷夜晚呆在他的躺椅上一直到深夜。

而那些引人入胜的读物只会使我们相信他的解释。

应该指出,在“山庄”这所国际疗养院的卧疗室里和单个的阳台上,

有不少人在读书——主要是些新来者和到此地作短期疗养的病人,因为

那些在此地住了数月或数年的病人早已学会,不用任何消遣或智力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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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借助高超的内心技巧来消灭时间的本领。他们甚至宣称,只有那些笨

学生才会死死抱住书本不放。在他们看来,只要膝上或身边的小桌上放

着一本书就足够了。疗养院的图书室拥有用各种语言出版的书籍和插图

丰富的出版物,所收藏的图书和杂志要比任何一个牙科医生候诊室多得

多,病人们可以自由地使用它们。此外,病人们还可以从疗养地的流通

图书馆借小说来看。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病人们争着要看某一本书

或某一篇文章,就连那些早已不读书的病人也只是表面上装出无动于衷

的样子,实际上却拼命想得到它们。就在我们讲到此事的时刻,病人中

正传阅着一本由阿尔宾先生带来的题为《勾引的艺术》的印得很坏的小

册子。它是逐字逐句从法语翻译过来的,译文甚至保留了法语的句法,

因而获得了不少文彩和诱惑力。在这本小册子里,作者本着世俗的和富

有人生乐趣的多神教的精神,发展了性爱和肉欲的哲学。施托尔太太一

口气把它读完了,觉得它是“令人陶醉的”。马格努斯太太,也就是那

位失去蛋白的太太,完全赞同她的看法。她的丈夫就是那位酿酒厂厂主,

承认读了之后受益匪浅;但使他难过的是他的妻子也读了这本小册子,

在他看来,这样的读物只会“姑息”妇女,使她们对爱情产生极端错误

的看法。这位酿酒厂厂主对小册子的评论更加激起了病人们对它的好

奇。一天午饭之后,汉斯·卡斯托普在他的阳台上听到,两位在十月里

来到此地被分在下边的卧疗室进行卧疗的女士之间发生了远比不愉快

更为厉害的争吵:勒蒂斯太太——一位波兰工业家的夫人——和某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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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柏林的名叫黑森费尔德的寡妇都声称先轮到自己读这本小册子,为此

竟然动手打了起来。最后,争吵以一声歇斯底里的痉挛性喊叫——也许

是勒蒂斯发出的,也可能是黑森费尔德发出的——以狂怒的女士被带回

自己的房间而宣告结束。青年人比上了岁数的人更快地掌握了小册子的

内容。他们在吃过晚饭之后聚集在某一个房间里,集体对它进行研究。

汉斯·卡斯托普看到,那个指甲很长的男孩在饭厅里亲手把小册子递给

一位年轻的刚刚到来的女孩。这女孩名叫弗伦茨辛·奥伯尔丹克,是个

娇生惯养的姑娘,金黄色头发,梳着分头,不久前才由她的母亲送上山

来的。

也许有例外,也许有些病人用严肃的精神活动占满必须遵行的卧疗

时间,在富有成效地研究某一门科学,尽管他们研究的目的只是为了和

平原上的生活保持某种联系,或赋予时间的进程以重力和深度,不让它

白白地流逝或化为虚无。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许就是这样的病人。他渴

望着消除痛苦,除了他之外,功名心重的约阿希姆也可以算这样的病人,

他手里常常拿着俄语教科书。当然,这类病人不止他们两个。不过,这

样的病人你休想在饭厅的食客当中找到,也许只能在卧床的和濒死的病

人当中找到他们。汉斯·卡斯托普倾向于这种看法。至于他自己,《远

洋船舶》一类的读物已不能满足精神需要,所以,他在给家里的信中除

要求给他寄来冬季所需的一切物品以外,还要求寄一些有关他职业的书

籍,诸如工程学和造船技术方面的书籍。但是,寄来的书籍早已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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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代它们的是另外一些学科领域的教科书,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对它

们非常感兴趣。这是一些用各种语言——德语、法语和英语——出版的

解剖学、生理学和生物学书籍,它们是某一天由疗养地的一位书商给他

送上门来的。显然,汉斯·卡斯托普预订了它们,也就是说,它们是在

汉斯·卡斯托普独自到下边散步时——约阿希姆没有陪他去散步,因为

他刚好打针或称体重去了——悄悄地自行在一家书店里预订的。所以,

当约阿希姆看到表弟手里拿着这些书的时候,感到非常吃惊。它们的价

钱很贵——科学著作一般都贵——而且定价还标在了封里甚或封底上。

他问汉斯·卡斯托普想读这类书为何不去向宫廷顾问借,须知顾问那里

肯定有大量这类的书可供选择。可是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说,他想有自

己的书,因为书是自己的,读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再说,他喜欢用铅笔

在文字下面画着重线或是在书页边上写注。从这时起,约阿希姆便听到

表弟一连几小时在阳台上用裁纸刀切开书页的声音。

这些科学著作很重,读起来不方便;汉斯·卡斯托普只好竖起它们,

把它们的下端顶住自己的胸口或肚子。他感到压得难受,却情愿忍受,

半张着嘴,借助带灯罩的小台灯发出的微红的光——这灯光几乎多余,

因为月光明亮,完全可以看得清楚——逐行逐页地进行阅读;读完一页

之后,他垂下头,像在打盹儿或半睡半醒的样子,略略思考了一下,然

后重新抬起头来继续读下一页。他一边读,一边进行深入的思考和研究;

与此同时,在水晶般闪闪发亮的高山山谷的上空,月亮正从容不迫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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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路。他读到生物活性物质,读到原生质的特性。他头一次知道,

原生质是一种有生命的物质,它以其特殊的漂浮不定的形式存在于合成

与分解的过程中,并以最原始而又至今一直存在的基本形式合成。他急

切地想要知道生命及其神圣的和肮脏的秘密。

生命是什么?人们并不知道。一俟生命存在,它无疑会意识到它自

己,但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作为对刺激的感知力的意识,某种程度上

已经在生命出现的最低级和最原始的阶段上产生,但是要把最初出现的

意识过程和意识的普遍历史或个别历史的某一点联系起来是不可能的。

同样地,认为意识过程的最初出现决定于某种神经系统的存在,也站不

住脚。最低等的动物并没有神经系统,更不用说大脑了;但是,谁也不

敢否认它们具有感受刺激的能力。人们也可以麻醉生命本身,麻醉生命

所培养出的感受刺激的特殊器官——神经。人们能使植物界和动物界中

的任何一种具有生命的物质暂时失去感受刺激的能力,能用氯仿、水合

氯醛和吗啡麻醉卵子和精子。总之,意识不过是具有生命的物质的一种

功能;当它积极活动、高度发挥作用的时候,它能反作用于它自己的载

体,变为对它所产生的这种现象的一种寻根究底的研究和解释,变为生

命认识自我的一种有成功希望的和无望的追求,变为对本质的一种深入

的挖掘。但这一切归根到底是徒劳的,因为本质不能化为认识,生命的

奥秘也不可能一下子最终认识清楚。

生命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它。谁也不知道生命产生和开始燃烧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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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自然的瞬间。从这一瞬间起,在生命的领域内没有任何东西是直接地

或者所谓间接地产生的;但是,生命本身是直接地产生的。如果对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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