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点什么的话,那么它是这样的:它的构造想必是高度发达的,在
无机界中这样的构造压根儿找不到。伪足的阿米巴原虫和脊椎动物之间
的距离微不足道,而最简单生命的现象和甚至不配称为死亡的自然之间
的距离却十分巨大;因为自然是无机的,而死亡却是生命的合乎逻辑的
否定。所以,生命和无机的自然之间存在的鸿沟无法通过研究加以克服。
人们曾竭力借助各种各样的理论克服这种鸿沟,但是所有努力都被鸿沟
吞没了,它却没有在深度和广度上遭受任何损失。为了在有机界和无机
界之间找到一个链环,人们荒谬地提出了一种揣测:宇宙间存在着无结
构的生命物质和缺乏生物活性的有机体,它们在蛋白溶液中自然地凝
结,就像水晶在母液中自然地形成一样。然而,有机的差别性始终是一
切生命的先决条件和表现,事实证明,任何生物的出现都应该归功于它
的父母。所以,那种认为原始的粘液是从海底的深处打捞出来的看法—
—人们曾为此欢呼——是非常可笑的,因为它把石膏的沉淀物当作了原
生质。于是,为了不至于承认奇迹——因为把生命和无机的自然看做由
同样的物质组成并分解为同样的物质的看法业已证明是一种“奇迹”—
—科学家们不得不提出生物的自然发生学说,也就是讲他们相信有机体
是从无机体中产生的;然而这种看法同样是一种“奇迹”。于是,科学
家们继续进行研究,试图提出有机界和无机界之间的各种过渡阶段,并
436
提出了一种假设:存在着比我们所知道的所有生物还要低等的生物,它
们的前身是自然所作的最早的生命尝试;科学家们把这种生物取名为普
罗比因,然而就连效能最高的显微镜也无法捕捉到这种低等生物。于是
人们设想,生命的产生必定是蛋白化合物合成的结果……
那么,生命到底是什么呢?它是热,是保持着形式的变易性的热产
物,是物质的一种热病;在热病的全部过程中,构造复杂而精巧奇异并
且不断变化的蛋白分子在连续不断地分解和复元。它是根本不可能存在
的存在,是在分解和复元这一错综复杂的热病过程中甜蜜而痛苦地于存
在点上保持平衡的东西。它既非物质,也非精神,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
间的由物质承载的现象,好比瀑布上空的彩虹和烈火吐放的火焰。这种
现象虽说不是物质的,但它有感觉,甚至能感到快乐与恶心;它是能自
我感觉和感受刺激的物质的无耻,是存在的淫逸放荡的形式。它是某种
秘密而可以感觉到的东西,在宇宙的纯洁的寒冷中移动;它耽于肉欲,
偷偷地不正派地吸取食物和进行排泄;它通过排泄器官排出碳酸和其他
来路和性质不明的有害物质。这种不稳定的现象终于达到了超平衡状
态;于是,某种由水、蛋白、盐和脂肪组成的膨胀的东西,开始按照它
所固有的形成规律产生和欣欣向荣地发展起来,形成人们所说的肉;这
肉获得了形式,变得高大和美丽起来,然而却始终只是肉欲和情欲的集
中体现。因为这种形式和美丽既不像诗歌和音乐作品里那样是精神的产
物,也不像雕塑作品的形式和美丽那样,是一种中性的、受精神照耀的、
437
无邪地赋予精神以具体可感形式的物质产物。更确切地说,这种形式与
美丽形成和承载于某种以人所不知的方式产生的肉欲的物质,即那种有
机的、存在和腐烂着的物质本身,亦即那发出气味的肉……
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用动物的皮毛保住自己的体温,静静地卧在
躺椅上,望着闪闪发光的山谷。就在此时,在死气沉沉的微弱星火照耀
下的寒夜里,生命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它漂浮在空中的某个地
方,在他的脑海里,既遥远又很近,近到几乎可以触摸到。那肉体,那
躯体,淡白色的,没有光泽,散发出香味和汗气,粘乎乎的。汉斯·卡
斯托普看到了它的皮肤,这皮肤生来就不爱清洁,因而毛病百出,不仅
有污块、疖子、黄斑、裂口,还有颗粒状和鳞片状的地方,上面布满了
平直的和卷曲的原发性汗毛。汉斯·卡斯托普看到,他面前的躯体仿佛
与无机界的寒冷绝了缘,懒洋洋地立在它所蒸发出的气体中,头上戴着
由其皮肤生出的冰凉的角质彩色花环,双手交叉着放在颈子背后,低垂
的眼睑下面露出一双由于眼皮的特殊构造而向外斜的眼睛,嘴半张着,
嘴唇微微向上翘起;它以一只腿站着,以致起支撑作用的髋骨的轮廓明
显地从肉中显现了出来,而另一只松弛的腿的膝盖微微弯曲,以脚尖立
地并紧紧地靠在那只承受着压力的腿的内侧上。空中的躯体就这样站
着,一会儿对端详它的汉斯·卡斯托普微笑,一会儿旋转过去,一会儿
向后仰,一会儿向前伸开双臂,真是婀娜多姿。它的四肢构造匀称,能
充分体现它特点的是:发出强烈气味的暗黑的腋窝与神秘三角里同样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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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阴部相对应,红色表皮的嘴唇与眼睛相对应,桃花般的胸脯与椭圆
形的肚脐相对应。腹部、胸部和横膈膜在中枢器官和与脊髓相联系的运
动神经的推动下起伏和伸缩,吸入的空气经呼吸道的粘膜加热和湿润之
后进入肺泡,在那里其中的氧气跟血液的血红蛋白结合,进行气体交换,
然后,剩下的空气满载着排泄物质从嘴里呼出来。汉斯·卡斯托普知道,
他眼前的是一个富有生命力的躯体;它处在神秘的均衡之中,肢体由血
液滋养,全身处处布满着神经、静脉、动脉、毛细血管和淋巴管,内部
骨架由充满骨髓的管状骨、肩胛骨、脊椎骨和骨盆构成,而所有这些骨
头均产生于一种原始的支撑物质——一种胶样组织;它们借助石灰盐和
胶将自己固定起来,以便支撑整个的身体。此外,躯体的关节上有各种
各样的囊、润滑腔、韧带和软骨;它还有两百多块肌肉,还有管营养、
呼吸、感受刺激和对刺激作出反应的中枢器官系统,还有起保护作用的
皮肤,还有分泌血清的腔,还有富于分泌液的腺体以及通过特殊的孔道
与外界发生联系的管状的和起皱的复杂内表面。汉斯·卡斯托普知道,
这个“我”是一种高级生命个体,它完全不同于那些用自己的整个身体
表面呼吸、进食甚至思考的最简单的生物。这个“我”是由无数小组织
合成的;这些小组织产生于一个相同的小组织,由于不断地反复地分裂,
它们的数目成倍地增加,形成各种各样的职能单位和结合体;这些分离
出来的职能单位和结合体各自形成自己的形式,各自按照自己的形式继
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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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卡斯托普眼前浮现的躯体是一个个体和富有生命力的“我”;
它由许许多多进行呼吸和吸取营养的小个体组成。这些形形色色的小个
体,由于自己独特的结构形式和用途大大丧失了如“我”一般存在的、
自由和独立地存在的能力,沦为了解剖学上的各种成分:一部分个体只
用于感受光、声、接触和热的刺激,一部分个体只具有通过收缩改变其
形式或产生消化液的能力,一部分个体只具有支撑身体的功能,还有一
部分个体由于片面的发展只用于输送分泌液和繁殖后代。这些结合成为
高等的“我”的个体很容易分解开,合并成为更高级的生命单位;但这
只是一种假设,能否实现值得怀疑。在研究所有这一切的时候,汉斯·卡
斯托普苦苦思索了细胞群体的现象。他听说有一些半生物例如藻类,它
们的单个细胞只具有一层凝胶状的薄膜,而且彼此可以远远地分开;但
是藻类毕竟是多细胞的生物。不过,要是有人问,它们是单细胞个体的
群体呢,还是一个单独的生物呢?这个问题,就像在我和我们之间决定
自己的地位一样,是非常难回答的。这里,自然创造了某种介乎由无数
初级个体结合成的凌驾于“我”之上的高度社会化组织机构与这些初级
个体自由的单个存在之间的中间阶层,多细胞的生物只是生命借以表现
自己的循环过程——从生殖到生殖的循环——的一种形式。交配行为,
即两个细胞体的性融合,是每一种多细胞生物合成的开始;各种独立存
在的初级生物正是通过交配行为一代又一代地繁殖后代的;这种交配行
为无止境地重复着。它一直持续好几代,直至不再需要它;因为初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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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通过不断的反复的分裂繁殖自己,直到它们无性产生的后代又重新要
求进行交配之时,于是循环到此完结。总之,在生命的领域里,不仅存
在着由于两个亲代细胞的核融合而产生的形形色色的生命形式,还存在
着许多代无性产生的细胞个体的共生现象;它们的发展在于它们的繁
殖。当性细胞,即专门用于繁殖后代的要素重新形成并找到推动新生命
产生的融合的途径时,生殖的循环便完结了,一切又重新开始。
年轻的探险家把一本厚厚的胚胎学著作抵在心窝上,仔细地研究从
精子开始的有机体的发展过程。他知道,在许许多多的精虫中,有一只
用它尾部的鞭毛推动自己前进,首先用自己的头尖撞到卵子的胶膜上,
然后钻入卵子皮层的原生质为了迎接它而凸起的受精丘内。大自然为了
改变这千篇一律的过程,想出了更加离奇的滑稽戏和恶作剧。有一些动
物,它们的雄性寄生在雌性的肠内。有另一些动物,它们雄性的手臂通
过雌性的咽喉伸进雌性的体内,以便在那里产下自己的精子;这只手臂
却被雌性咬断后吐出来,只凭借它的手指逃之夭夭——这种现象是对科
学的一种愚弄,因为科学长期把那手臂看作为独立的生物,还给它取了
个拉丁文名字。汉斯·卡斯托普似乎听到了卵原论者和精原论者两派之
间的争吵。卵原论者断言,卵子是本身已经完备的一只小青蛙、一只狗
或一个人,精子只起到激发它发育的作用;精原论者却断言,精子有头、
手和腿,是一种预先已形成的生物,卵子只起到培养基的作用。最后,
两派学者取得一致意见,认为卵细胞和精细胞原来是并无区别的繁殖细
441
胞,都有相同的功劳。汉斯·卡斯托普看到,由于受了精的卵子形成裂
纹和分裂,单细胞有机体便转变成为了多细胞有机体。他还知道,细胞
体融合成为薄薄的粘膜,胚囊向里卷,形成像杯子一样的空腔并开始吸
收食物和消化的活动。就这样产生了肠幼体、原生动物和原肠胚,它们
是一切动物性生命的基本形式和由肉体所表现的美的基本形式。它们的
两个上皮——外上皮和内上皮——即外胚层和内胚层,证明是原始器
官;由于它们向里卷和向外隆起,便形成了腺体、组织、感觉器官和身
体的其他附件。外胚层的一条加厚带折叠成为沟,融合成为神经管,变
成了脊柱和脑。当胶质细胞取代粘蛋白开始产生胶质的时候,胎儿的粘
液便凝结成纤维性的结缔组织和软骨。汉斯·卡斯托普看到,在有些地
方结缔组织细胞从周围的液体中吸取石灰盐和脂肪,然后变成了骨头。
人的胚胎有尾巴,俯身蹲在母腹里,眼睛的胚胎毫无区别;它有像柄一
样的长长的脐带和像残枝一样无定形的肢体,幼小的脸弯曲着靠在肚子
上。科学对人的发育过程并没有加以赞美,相反地只把它看做动物种系
演化史的一种简单可悲的重复。在一定阶段,人说不定像鲸鱼一样用鳃
进行呼吸。有可能甚至有必要根据人的这些发育阶段,再现出史前时期
人的不光彩的形象。他的皮肤曾具有快速收缩的肌肉,以抵御昆虫的侵
袭;他的全身曾长满浓密的长发;他的嗅粘膜表面很大;他有两只很灵
活的能随脸部表情的变化而变化的招风耳,因而能比现代人的耳朵更巧
妙地捕捉到声音。他的眼睛曾由长在脑袋侧边的老是眨动着的大眼睑保
442
护着。他与现代人不同,还有第三只眼睛,这只眼睛长在额头上,能够
监视天空中发生的一切;如今,它只以松果腺的形式残留在我们的大脑
里。此外,那时的人有一根很长的肠管和许多的磨牙;他的喉头上还有
许多用于吼叫的声囊,男人的性腺却位于腹腔之内。
解剖学为我们的研究者展示了人体的四肢:不仅向他指出肢体的表
层和深部肌肉,大腿、脚、尤其是手臂——上臂和前臂——的腱和韧带,
还教他以拉丁文的名称——作为关于人的知识的一个分支的医学,用拉
丁文称呼人体的四肢,以显示自己的彬彬有礼和高贵——此外,解剖学
还让他深入到人的骨骼,帮助他从骨骼的构造中得到了新的启示。他知
道,所有的人都是统一的具有共性的生物,所有的学科也是统一的和相
互联系的。看到人的骨骼,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的职业——或者
说得更正确些,想起自己从前的职业——想起自己的学衔。刚到此地高
山疗养院的时候,他曾把自己作为这学衔的所有者介绍给自己所遇见的
人,例如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先生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为了学点东西—
—至于学什么,他是无所谓的——他曾在好几所高等学校里学过静力
学、可弯曲的支柱、负荷以及设计等等方面的知识——他把设计看做一
门经济地使用机械材料的学问。他从学习中知道,工程科学、力学原理
不能用于有机的自然,也不是从有机的自然中引导出来的。它们只是在
有机自然中得到重复和印证。例如,中空圆柱体的原理在长长的管状骨
的构造中得到了印证,因为它同样用最小的坚固物质承受最大的静负
443
荷。汉斯·卡斯托普通过学习还知道,一个只由力学上有用的条材和带
材按照拉力和压力要求组成的物体,能承受与同一材料的实心体相同的
负荷。从管状骨的形成中可以看出,随着它表面形成硬固的物质,内部
成分由于失去力学作用就变成了脂肪组织和黄色骨髓。股骨看上去就像
一台起重机;人们在设计起重机的骨梁时仿佛从有机的自然获得了启
示;无论是股骨还是起重机,几乎具有同样的拉力的压力曲线。汉斯·卡
斯托普过去在绘制这种很花时间和精力的机械图的时候,曾准确地画过
这样的拉力和压力曲线。他满意地注意到了这个事实;他发现自己和股
骨或者和一般的有机自然如今有了三重关系,即感情的、医学的和技术
的关系。为此他非常激动。他发现,这三重关系在人的身上得到了统一:
它们只是同一个迫切愿望的不同变形,即有关人的科学的三大门类……
然而,他终究没有完全弄清楚原生质的作用;生命看上去并不想让
他了解自己。他不仅对大多数的生化过程一无所知,更谈不上了解它们
的本质。对被人们称为“细胞”的生命单位的构造与合成,他几乎什么
也不知道。要是对活人不能进行化学检验的话,指出死肌肉的成分又有
什么用呢?单单死后强直所引起的那些变化,就足以使任何的实验变为
徒劳无益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新陈代谢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神经功能
的本质。味觉物质之所以有味觉应归功于哪些特性?各种各样的芳香物
质能对感觉神经作出不同的刺激,其原因何在?可嗅性到底是什么?动
物和人的特殊气味是由某些物质的气化引起的,但谁也不知道这些物质
444
是什么。人们并没有完全弄清楚汗这种分泌液的成分。汗腺产生出的香
气对于哺乳动物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但是,人们并不完全清楚它对人
的意义。人体的某些显然重要的部分的生理意义,至今无人知道。就拿
盲肠来说吧,至今仍是个谜;在家兔身上,它通常充满一种稀粥状的物
质,但是,这种物质从何而来以及如何更新,人们并不知道。除了这些
问题以外,我们还可以提出一大堆问题。例如,延髓的白色和灰色物质
是什么?跟视觉神经有联系的视丘是什么?“脑桥”的灰质层又是什
么?延髓物质和脊髓物质很容易遭到破坏,以致人们无法彻底弄清楚它
们的构造。人睡着了,大脑皮层为何暂时停止活动?在尸体上有时的确
发生胃的自我消化现象,但是,在活人身上为何不会发生这种现象?人
们回答说,因为生命是富有生命力的原生质的一种特殊抵抗力;人们说
这话的时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并没有觉察到这是一种玄奥的解
释。像发烧这样一种日常现象,人们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人们只
知道,物质代谢的加强引起体温升高。但是,放热量为何不像平时那样
相应地提高呢?发汗停止是否与皮肤的收缩状态有关?但是,只有在打
寒战的时候皮肤才会收缩,在正常情况下皮肤一般是热的,不会产生收
缩现象。“热刺痛”表明,无论是代谢的加强还是皮肤出现被人们称为
反常的收缩现象——因为人们不知道怎样确定它——都是由中枢神经
系统调节和控制的。
然而,所有这一切无知,跟我们的研究者在诸如记忆现象和更加使
445
他惊异的记忆的获得性遗传面前感到的一筹莫展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呢?想用力学的方法解释细胞物质的各种活动是完全行不通的。把父亲
无数复杂的个体和种的特性传给卵子的精子,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得
清楚,然而,即使把显微镜放大到最大的程度,人们看到的仍然是同种
体,而且无法确定它的个体来源,因为在一个动物身上看到的精子和在
另一个动物身上看到的精子都具有相同的形状。精子的这种构造特点迫
使我们作出如下的假设:细胞的情况和由它构成的更高级的机体的情况
是一样的,换句话说,细胞也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机体,由比它更小的分
裂体和个体生命单位组成。这样一来,人们不得不从所谓的最小的东西
向更加小的东西迈进,不得不把基本的东西分解为更加简单的要素。如
同动物界由各种各样的动物组成,人的动物性机体由组成整个动物界的
各种细胞组成一样,细胞作为一种生物体,无疑也是复杂的,也是由一
些新的、更加简单的生命单位构成的。这些更加简单的生命单位,显微
镜是无法捕捉到的;它们自行生长,按照各自的发展规律自行繁殖,并
按照劳动分工的原则,共同为更高级的生命单位服务。
这些更加简单的生命单位就是遗传原素、原始细胞和生神。汉斯·卡
斯托普非常高兴,因为他在寒夜里记住了它们的名称。兴奋之余,他问
自己该如何进一步说明它们的本质。他想,既然它们具有生命,想必也
是有组织的,因为生命以组织为基础;但是,如果它们是有组织的,它
们就不可能简单,因为有机体是复杂而不是简单的。它们是比细胞的生
446
命单位更小的生命单位,换句话说,细胞的生命单位由它们组成。果真
如此的话,不管它们有多么小,它们想必也是“被构成的”,也就是说,
是有机地“被构成”为生命单位的;因为生命单位的概念就意味着它是
由更小的、更低级的生命单位组成的,也就是说,较高的生命单位是由
较低的生命单位构成的。只要分裂所产生的有机体单位具有生命的特
性,即具有同化、生长和繁殖的能力,那么,分裂就是无止境的。所以,
谈论生命单位的时候,应该避免基本单位这种说法;因为单位这个概念
本身就完全地包含了“从属的组成部分”的概念,所以就不存在既是生
命又仍然是基本的东西。
然而,某种类似简单生命的东西终究应该存在,尽管这是违反逻辑
的;因为关于化生的观念,即生命从无生命的东西中产生的无生源说,
不能简单地加以否定。人们曾试图从外部自然中寻找克服横亘于生命和
无生命之间的鸿沟的途径,但是徒劳;应该从有机自然的内部去寻找克
服这种鸿沟的途径。不知什么时候,分裂想必导致了“单位”;这些单
位虽说是组成的,但还不是有机的;换句话说,它们只是介乎生命和无
生命之间的一些分子群,形成了从纯化学到生命秩序的过渡。然而,刚
刚懂得化学分子,我们的研究者面前又已经出现一条新的鸿沟,它比有
机界和无机界之间的鸿沟更加神秘可怕,这便是物质和非物质之间的鸿
沟。因为分子由原子组成,而原子还远远称不上是最小的东西,它只是
某种非物质但已类似物质的东西,即能量的微笑而原始的暂时的凝聚,
447
所以,与其说它是物质,不如说它是物质和非物质之间的一种介质和极
限点。于是,人们不得不提出另一个化生的问题;这个问题比起有机物
质的问题来更加神秘和奇异,这便是物质从非物质化生出来的问题。其
实,克服物质和非物质之间的鸿沟要比克服有机界和无机界之间的鸿沟
显得更为迫切。想必有一种非物质的化学——非物质的化合物;正如同
有机体从无机的化合物中产生一样,物质也是从非物质的化合物中产生
的。也许,原子是物质的普罗比因和无核原生物,它们按其性质是物质
的,但同时又不是物质的。然而,当认识到原子“还不是最小的东西”
的时候,标准丧失了;“还不是最小的东西”就等于是“非常大的东西”。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走向原子的这一步的确是灾难性的,因为当物质的
这种粒子进行最后分裂的时刻,会突然显示出它也是个宇宙!
原子是一种充满能量的宇宙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各种各样的天体
围绕着像太阳那样的某个中心不停地旋转;卫星由于这中心的引力被迫
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以光年速度飞越这中心的以太区。这不仅仅是一
种比较,就像我们把多细胞生物的身体叫做“细胞的国家”不仅仅是一
种比较一样。城市、国家和按照劳动分工的原则组织起来的社会团体,
不仅可以跟有机的生命进行比较,而且还再现它。例如,无限广阔的大
宇宙的星界就重现和反映在大自然的最深处;它的一群群一簇簇的千姿
百态的星星,在月光下闪烁,从这位身上裹着毛毯子的信徒的头顶和因
冰冻而闪闪发光的山谷上空飘过。难道不允许他设想,在原子的太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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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构成物质并拥有数不清的星星和众多银河的太阳系——在它
的某些行星上面,或在这小宇宙的某个天体上面,也存在着使地球成为
生命策源地的同类条件吗?对于头脑里有些昏昏然、皮肤状态“异常”、
不乏敢想敢做精神的年轻信徒来说,这种假定不但不荒谬,甚至是时刻
可以想到的近乎情理、合乎逻辑的理论。要说小宇宙的星体“微小”,
也站不住脚,因为自从这些“最小的”物质成分显示出宇宙的性质时起,
大和小的标准就不合用了。外部和内部的概念也同样不合用了。原子世
界是一种外部世界,而我们所居住的地球,从有机的观点来看,很可能
是一种深邃的内部世界。不是有位大胆而富于梦想的研究者曾经谈到过
“银河动物”吗?那是一些宇宙庞然大物,它们的肌肉、腿和脑由太阳
系构成。汉斯·卡斯托普想,要是果真有这样的宇宙妖怪,那么,就在
人们以为到了尽头的时候,一切又从头开始了!于是,年轻的汉斯·卡
斯托普也许会再次或成百次地把身子裹得暖暖的躺在阳台上,眺望月光
明亮的高山寒夜,带着冻僵的手指和因思考人文主义医学而发热的面
孔,深入研究人体的生命本质。这难道不可能吗?
他手里拿着一本病理解剖学著作,把它侧过去对着小台灯发出的红
光,以便看得更加清楚些。从书中一段带插图的文字,他知道了寄生性
细胞联合体和传染性肿瘤的本质。这是一些组织形式——而且是些特别
旺盛和活跃的组织形式——它们是由异种细胞侵入某一肌体引起的;这
个肌体乐于接受它们的侵入,并以某种方式——也许可以说是淫秽放荡
449
的方式——为它们的生长发育提供有利的条件。寄生的异种细胞不仅从
它周围的组织中吸取养分,还像任何一种细胞一样进行新陈代谢,产生
有机的化合物;这些非常有毒的化合物必然毁灭宿主机体的细胞。人们
早就懂得从某些微生物中分离出毒素并加以浓缩;令人惊异的是,只要
把这些属于蛋白化合物的毒素的一点点注入动物血管内,就会引起非常
危险的中毒现象乃至引起迅速死亡。感染中毒的外部标志为组织增生,
出现病理性的肿瘤,也即细胞对侵入它们之间的寄生菌所引起的刺激的
反应。皮肤上于是出现小米粒大的疖子;这些疖子由粘膜组织状的细胞
组成。在它们之间或在它们之中有许多杆菌,其中的一些杆菌富于原生
质,非常之大而且充满了核。可是,这样的聚会很快就会导致死亡,因
为异常大的细胞核开始萎缩和瓦解,它们的原生质便由于凝结而灭亡。
接着,异体的刺激扩大到毗邻的细胞,发炎过程蔓延开去,牵累到邻近
的血管;白血球朝病灶集中,危及生命的凝结过程继续进行。在此期间,
可溶的细菌毒素早已损害神经中枢,肌体的温度急剧上升,呼吸变得急
促而困难,于是生命逐渐衰竭以至于死亡。
既然病理学即关于疾病的学说特别强调身体的痛感,那么也同时关
注身体的快感,因此,疾病就可以说是生命淫逸放荡的形式。那么,生
命本身是什么呢?也许,它只是物质的一种传染性疾病?也许,它像被
人们称为物质的化生现象一样,只是非物质的一种由疾病或刺激引起的
增生现象?走向恶、肉欲和死亡的第一步无疑是从这样的时候便开始
450
了,即当精神由于某种神秘物的渗入引起痒感而开始凝缩并出现病态的
组织增生的时候;精神的这种病态的组织增生一半是快乐,一半是自卫,
形成通向物质性的最初阶段,形成非物质向物质的过渡。这便是原罪。
而第二个化生即有机物从无机物中诞生,只不过是强化和恶化了走向意
识的个体,就像疾病只是使肉体更加沉迷于享乐一样。而生命只不过是
在失去尊严的精神的危险小道上必然迈出的一步,只是对物质被唤起的
感知力的一种热反射;这个有了感知力的物质乐于接受它的唤起者……
在摆台灯的小桌上摞着一大堆书,有一本书放在躺椅旁边铺有草席
的地板上,而另一本书,即汉斯·卡斯托普正在研读的那本,依旧顶着
他的肚子,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他的大脑皮层并没有下达把书
拿开的命令。他读到了下一页;他的下巴低垂到胸部,天真无邪的蓝眼
睛终于闭了起来。他眼前浮现出想象中的生命形象;他看到了她的正在
茁壮发育的四肢,看到了肉体所体现的美。她把双手从颈项上松开,向
他伸出双臂;在双臂的内侧,也就是在肘关节细嫩的皮肤下面现出了血
管——两条浅蓝色的大动脉——这两只手臂有说不出的甜蜜。她向他鞠
躬,向他俯下身子;他感到了她身体发出的香味,感到了她心脏的剧烈
跳动。她热烈而温存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又高兴又恐惧,差点儿晕过
去;他把双手放到她的臂膀上,放到她结实的三角肌和给人以快感的凉
幽幽的皮肤上;她吻他的嘴唇,他感到了她亲吻时湿润的吮吸。
451
死 之 舞
圣诞节后不久,那位来自奥地利的贵族死了……可是在这之前,节
日照常进行;节日延续了两天,如果把圣诞前夜也算进去,则是三天了。
汉斯·卡斯托普带着害怕和疑虑期待着它们的到来。他曾问自己,这几
天在这里将会是什么样子;可是事实证明,它们是三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有早晨、中午和傍晚,天气不大好——雪因天暖开始融化。它们像其他
的日子一样,有始有终;只是外表上稍有打扮,显得与平日有所不同。
它们在给它们规定的期限里活跃在人们的头脑和心中,给人们留下与平
日不同的印象;这些印象开始时是深刻的,但不久便逐渐淡漠,乃至变
为遥远的过去。
圣诞节期间,宫廷顾问的儿子,一个名叫克努特的年轻人,来疗养
院看望自己的父亲。他住在位于大楼侧翼的父亲的房间里——这是一个
漂亮小伙子,同他的父亲一样,后脖子有些突出。他的到来立即引起人
们的注意,女士们突然变得爱笑、调皮和讲究穿戴起来。她们在交谈中
一再提到和克努特的相遇,有时在花园里,有时在林间,有时在疗养区。
此外,他还邀请一些人到他那里做客,都是他大学的同学,六个或七个
大学生。他们上山来玩,住在“村子”里,但在顾问家里搭伙。克努特
与他们成群结队地在疗养院附近游荡。汉斯·卡斯托普不喜欢这些年轻
人,总是避开他们。他和约阿希姆万不得已遇见了他们,也总是设法避
452
免接触,压根儿不想和他们认识。在他这个高山病人团体的一员和那些
边走边唱挥舞手杖的漫游者之间,隔着一个世界;他压根儿不想听到他
们和知道他们。此外,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出身北方,有的还可能是他的
同乡;不过,汉斯·卡斯托普非常厌恶自己的同乡,不止一次怀着憎恶
想象到某些汉堡人会出现在“山庄”里。那座城市,照贝伦斯的话说,
老是给疗养院提供为数可观的病人。也许,在重病号或总是见不到的濒
死的病人当中,就有汉堡人。能见到的只有一个两腮塌陷的商人,此人
几个星期前离开了自己的病房,吃饭时坐在伊尔蒂斯的旁边,据说他来
自库克斯哈芬。汉斯·卡斯托普见到他也还高兴,因为第一,在“山庄”
很难结识不同桌用餐的病人,第二,汉堡很大,辖有许许多多的区。此
外,这位商人对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也大大减少了汉斯·卡斯托
普原来对于突然会出现老乡的担心。
总之,圣诞前夜临近了;总有一天它会站在门前,再过一天就真的
到来了……当时,也就是卡斯托普对此地的人们已经在谈论圣诞节感到
惊异的时候,离圣诞前夜还有整整六个星期。要是计算一下的话,那相
当于他最初打算在这里呆的时间再加上他在病床上度过的时间。这段时
间,特别是前三个星期,当然卡斯托普觉得特别长,可是现在,同样长
的时间在他看来已经变得微不足道甚至等于虚无:他发现饭厅里的病人
和他有同感,他们压根儿不把六个星期放在心上。六个星期在他们的眼
里充其量只是一个星期;六个星期的时间算得了什么呢?可是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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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个问题面前只会相形见绌:星期是什么呢?它不过是从星期一到
星期天,再从星期一到星期天的小小的循环。只要不断地问一问往下的
时间单位的价值和意义就足以知道,把这些更小的时间单位加起来并不
会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果;因为这只是一种简单的加法,况且这些更小
的时间单位往往遭到严重的缩短、抹煞直至消灭。如果一天的日子只是
从吃午饭时刻到二十四小时后这一时刻重新到来,那么这一天算是什么
呢?是虚无——尽管它包含着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如果一小时的时间是
在躺椅上、在散步中、在饭桌旁度过的,那么这一小时是什么呢?同样
是虚无。把这些虚无加起来未必有多大意义。最有意义的倒是最小的时
间单位,即七个六十秒,在这七分钟的时间里,病人们把体温表插在口
中,以便能使体温曲线延续下去。这七分钟的时间对于病人来说非常富
于生命力和重要,它们能扩大成为一个小小的永恒,非常牢固地积淀在
像幽灵般悄悄溜走的大时间里……
节日几乎没有扰乱“山庄”居民的生活秩序。早在几天之前,饭厅
右侧墙下离“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不远处,已经放了一盆高高的冷杉。
它的香味透过丰盛的菜肴的蒸气沁入坐在七张桌旁的病人们的肺腑,引
起他们当中某几位的深思。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用晚餐的时候,他们不
约而同地发现圣诞树已被装饰得五彩缤纷;它的枝叶上挂满了银丝线、
玻璃小球、镀金的松果、放在网里的小苹果和各种各样的糖果,树上的
彩烛在吃饭时和饭后一直燃着。在病得不能起床的人们的房间里,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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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亮着小小的圣诞树;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棵圣诞树。就在最近几天,
邮局送来了大量的包裹。约阿希姆·齐姆逊和汉斯·卡斯托普也收到了
从遥远平原上的家乡寄来的包裹,收到了一些小心包装起来的节日礼
物。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把礼物拆开:有精心选择的衣物、领带以及皮
制和镍制的奢侈品,有许许多多的节日糕点、坚果、苹果和杏仁糖果。
表兄弟俩用怀疑的目光望着这大量的食品,暗自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
在这里享用它们。就汉斯·卡斯托普所知,给他寄包裹的主意是萨勒恩
大娘出的,而且是在和舅公和舅舅进行实事求是的讨论后,才决定采购
这样一些礼物的。包裹里还附有雅默斯·迪纳倍尔舅舅的一封信;信纸
是私人通信用的厚纸,字是用打字机打的。雅默斯舅舅以舅公和他自己
的名义,向汉斯·卡斯托普致以节日的祝贺,祝愿他早日恢复健康。此
外,出于实际的考虑,他还在信里加了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祝贺。汉
斯·卡斯托普也是这样做的,他及时地给他的舅公迪纳倍尔参议写了一
封祝贺圣诞节的信,同样出于实际的考虑,也在信里附上了医生的诊断
报告。
饭厅里的圣诞树闪闪发光,劈啪作响,香味四溢,加强了节日的气
氛,在人们的头脑里和心中留下了对这一庄严时刻的美好记忆。人人都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先生们穿着节日礼服,女士们戴着自己亲爱的丈夫
从平原上各个国家为她们采购来的首饰。克拉芙迪娅·舒夏特也把此地
流行的高领绒线衫换成了晚礼服,可是它别具一格,富有个性和民族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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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这是一套俄罗斯农民穿的宽腰带衣服,浅色的、绣了花的或者说是
巴尔干风格的衣服,说得更确切些,是一件具有保加利亚风格的衣服,
镶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属片,宽大的皱褶使她的身材看上去异乎寻常的柔
软和丰满。它和她的“鞑靼人面孔”——塞特姆布里尼是这样描写她的
面孔的——尤其是和她的那双被这位意大利人称为“荒原狼的眼睛”非
常相配。坐在“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的病人个个兴高采烈,首先砰的一
声打开了香槟酒瓶的盖子;接着几乎所有桌上的人也打开了酒瓶盖,一
同喝起香槟酒来。在表兄弟坐的那一席,为自己的侄女和玛露霞点了香
槟酒的老姑妈正在用酒款待所有的客人。菜单是事先选好的,最后上的
是乳酪糕点和糖果。吃完晚饭后,大伙儿还喝咖啡和利口酒。在饮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