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枞树枝有时燃烧了起来,人们急忙去灭火,发出绝望的尖叫声,
显出过分的惊慌。塞特姆布里尼的穿着一如往日,宴会快结束的时候,
他咬着牙签走到表兄弟坐的桌子旁,同他们坐了一段时间。他一会儿嘲
弄施托尔太太,一会儿谈起那位细木工的儿子和人类的拉比,据他说,
今天是这位犹太教士的生日。这位人类的拉比是否在世上生活过,人们
不得而知;但是,相信他曾经生下来并且至今一直在胜利地行进,这是
每一个单个的灵魂都有价值的观念,甚至是平等的观念,一句话,人类
的拉比的诞生意味着个人主义的民主的诞生。就为这个,他干了人家给
他推过来的酒杯。施托尔太太觉得他的表达方式是“模棱两可的和死板
的”。她站了起来,尽管遭到大伙儿的抗议,因为其他聚集者也效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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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榜样开始离开餐桌,到各自的社交室去了。
今晚的庆祝活动由于给宫廷顾问献礼而显得重要和富有生气,他同
克努特和米伦冬克一同来呆了半小时。献礼活动是在客厅里众目睽睽之
下进行的。俄国人单独送的礼物是一只大而圆的银盘子,盘子中间刻有
受礼者名字的简写字母,人们马上注意到,这是一件毫无用处的礼品。
其余的病人送的礼物是一只躺椅;它至少还有点用处,他还能在上面躺
一躺,尽管缺少毯子和枕头,只蒙着一层布。躺椅放头的一端是活动的,
可以随意调整,贝伦斯为了试一试躺椅是否舒适,立即将无用的盘子夹
到腋下,伸直四肢直挺挺地仰卧在躺椅上,两眼紧闭,像一台锯木机一
样开始发出鼾声,并且声称自己是日耳曼传说中守卫宝物的法佛尼尔。
他的举动引得大家欢呼起来。舒夏特夫人对这场表演也开怀大笑,笑的
时候,她的两眼收缩,嘴张开着。汉斯·卡斯托普觉得,她笑的方式跟
普希毕斯拉夫·希培一模一样。
主任医生贝伦斯刚一离去,人们便围桌打起牌来。俄国人像往常那
样走进了小沙龙。一些病人围站在客厅里的圣诞树近旁,观看在小金属
套管中正在熄灭的残烛,小块小块地偷吃挂在树枝上的各种糖果。在已
经摆好了第一次早餐的桌子旁边,坐着三三两两的病人,他们相互分得
很开,用手支撑着头,显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互相保持缄默。
圣诞节的头一天,气候潮湿,雾气腾腾。贝伦斯声称人们坐在云中,
因为高山疗养院此处并没有雾。然而,管它是云是雾,反正人们感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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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变得疏松和粘滞起来。人们的脸和手冻僵了,
比有阳光的时候还要难受。
圣诞节头一天的晚上,疗养院里举办了音乐晚会——货真价实的音
乐会,座位排得整整齐齐,还有印好的节目单。晚会是“山庄”这个家
特意为它的成员安排的。这是一个歌唱晚会,演出者是一位长住此地并
为病人授课的职业女歌唱家。在她袒露肩颈的晚礼服的领口下边挂着两
枚奖章;她的两臂干瘦得像两根木棍;她的声音喑哑,听起来非常特别。
这一切非常清楚地说明她常年呆在高山疗养地的令人伤心的原因。她唱
道:
“不管到任何地方,我总带着我的爱情。”
为她伴奏的钢琴家也是本地的居民……舒夏特夫人坐在第一排,可
是她利用中间休息的时间溜了出去,从此汉斯·卡斯托普得以静下心来
倾听音乐——尽管舒夏特夫人退场,它仍然是真正的音乐——他一边听
歌,一边对照印在节目单上的歌词。塞特姆布里尼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
可是不久,意大利人在对这位女歌唱家喑哑的美声作了一番苛刻而且形
象的评论之后,同样退了出去。在离开的时候,他以讽刺的口吻对卡斯
托普说,今晚的音乐会令他感到满意,因为大家聚在一起,充满着忠诚
和亲密的气氛。说实话,当他们两人——眼睛细长的舒夏特夫人和教育
家塞特姆布里尼——离去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说不出的轻松;
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欣赏女歌唱家演唱的歌曲了。他暗自思忖,要是在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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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世界上,甚至在特殊的情况下,可能的话甚至在极地探险的途中,人
们都能从事音乐,那该有多好啊!
圣诞节的第二天,除了让人们意识到它是节日的第二天以外,和通
常的星期天或平常的日子并无什么区别,一旦过去了,圣诞节也就随之
变成为过去,或者说得更正确些,又变成了遥远的将来。在它重新返回
之前,又有十二个月的时间——归根到底,只比汉斯·卡斯托普在此地
已经度过的时间多七个月。
可是,就在今年的圣诞节过后不久,还在新年之前,那位奥地利贵
族就死了。表兄弟是从阿尔芙雷达·希尔德克涅希特小姐,即被人称为
白尔塔的女护士那里得知这一不幸消息的。白尔塔护士负责照料可怜的
弗里茨·罗特拜恩,她是在顺路的时候悄悄把此事告诉表兄弟的。汉
斯·卡斯托普听到这消息后十分伤心,部分是出于个人的原因,诚如他
所说,奥地利人的咳嗽是他在此地高山疗养院里最初获得的印象之一,
而且正如他最初感觉到的那样,它在他的脸部皮肤上引起了热反射,从
此之后再也没有消退,部分是由于道德原因,或者甚至可以说是由于宗
教原因。他长时间地把约阿希姆阻留在走廊里,不停地和吉阿孔尼斯进
行交谈;她也怀着感激的心情,抓住机会与卡斯托普交换意见。她对卡
斯托普说,奥地利贵族熬过了节日,可真是个奇迹。他们早就知道,奥
地利人是位坚强的骑士,可是最后他靠什么呼吸呢,谁也无法理解。当
然,他有好几天是靠大量的氧气维持生命的,就在昨天,他还买了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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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气球,每个六法郎。表兄弟算了一下,这是一笔可观的费用,同时并
没有忘记,他的夫人——他是在她的怀里与世长辞的——已身无分文。
约阿希姆不赞成这种浪费行为,如果事情反正已毫无希望,他何苦用这
种昂贵的手段人为地延长自己的生命呢?话又说回来,人们用不着责怪
死者,他是出于呼吸的需要才盲目地耗费了这么多维持生命的珍贵气体
的。相比之下,负责照料他的医生和护士更应该明智一些,让他在上帝
保佑下走他的必然之路,完全用不着考虑其他情况,更别说予以迁就了。
活着的人也应该有自己的权利,等等等等。汉斯·卡斯托普坚决反对这
种看法。他认为约阿希姆简直和塞特姆布里尼一样,对别人的痛苦毫不
关心,置若罔闻。不是吗,只要奥地利人一死,一切也随之结束了,人
们再也不注意他。汉斯·卡斯托普坚决认为,一个快死的病人是应该受
到尊敬的。不管怎样,他希望贝伦斯在奥地利人最后咽气的时候没有呵
斥和毫不尊敬地大骂他。希尔德克涅希特解释说,贝伦斯并没有呵斥他。
当然,奥地利人临终前毕竟做了荒谬的尝试,想从床上跳下来溜走。但
是,在医生暗示他这种尝试毫无作用之后,他便一劳永逸地呆在他断气
的床上了。
汉斯·卡斯托普去看了死者,出于对此地盛行的隐瞒实情的做法的
抗议。他鄙视病友们的个人主义思想倾向;他们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
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他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反对这种麻木不仁的
处世态度。在吃饭的时候,他试图引起同桌的病友谈论奥地利人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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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可是遭到在座的人一致的坚决的反对,以致他感到羞愧和愤慨。
就连施托尔太太也变得粗暴起来。她责问卡斯托普为何突然想到要谈这
类事情,他到底接受过什么样的家庭教育?“山庄”的家规细心地保护
着她和所有的病人,不让他们听到这样的故事。可是突然来了个黄口小
儿,在这里信口开河地大谈起来,何况大家正在吃烤肉,还有布鲁门科
尔博士也在场,他这人随时都可能发生像奥地利人那样的情况——最后
这句话她是用手挡住嘴悄悄地说出来的。要是以后再发生此类事情,她
将对卡斯托普提出起诉。于是,挨骂的卡斯托普当场作出决定,并把它
大声地告诉所有在场的病友:他将亲自去探望过世的同伴,在他的床前
为他默哀,为他送葬;他说服了约阿希姆效法他的榜样。
经阿尔芙雷达护士的安排,表兄弟获准进入了死者的房间。这房间
位于大楼的第二层,在表兄弟自己房间的脚下。死者的妻子接待了他们。
这是一位个子矮小的淡黄色头发的女子。由于昼夜不眠地守候在亡夫身
边,她头发散乱,面孔憔悴,疲惫不堪。她用手帕捂住嘴和冻红了的鼻
子,用领子朝上翻起的厚呢大衣紧紧裹住身体,因为房间里很冷。暖气
供应停止了,阳台门大开着。两位年轻人低声地对她说了一些在此情况
下需要说的话,然后按她的指点穿过房间朝死者的床前走去——他们俩
踮着脚,一步一鞠躬地朝前走,最后在死者的床边停了下来,各自摆出
符合于自己性格的姿势:约阿希姆军人一般沉着,半低着头,像是在行
军礼;汉斯·卡斯托普毫无拘束,陷入了沉思,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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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向一边,脸上露出听音乐时的那种表情。奥地利人的头用枕头垫得高
高的,床尾上的双脚在被子下突了起来,以致他的身子,这个生命的长
期发展和反复的生殖循环的结果,比平时显得更加平坦,几乎像木板那
样平坦。在靠近膝盖的地方放着一个用花和枝条编成的花环,从花环中
伸出来的棕榈枝触到了交叉放在凹陷的胸部上的那双又大又黄和瘦骨
嶙峋的手。谢顶的头同样黄而且瘦,脸上的鼻子高高地隆起,颧骨凸出,
橙黄色的小胡子看上去像灌木丛,浓密得使灰色的胡子拉碴的面颊更加
显得凹陷。两眼有点不自然地紧闭,汉斯·卡斯托普想,定是医生或护
士将它们捏拢的,而不是自然地闭上的;人们把这种举动叫做对死者的
最后爱抚,尽管它更多的是幸存者的意愿,而不是死者的意思。总之,
人死后必须及时地闭上眼睛,否则,肌肉里的肌球蛋白进一步形成,就
不可能再闭上眼睛,死者只好睁着眼睛强直地躺在床上啦。为了造成奥
地利人仿佛睡着了的假象,人们及时地让他合了眼。
汉斯·卡斯托普在这些事情上早有经验,他不止一次地经历过这种
场面,所以遇到情况时像行家一样练达和自在。尽管这样,他还是虔敬
地站在死者的床旁。“他看上去好像在睡觉。”他满怀同情地说,尽管事
实上存在着很大的区别。然后,他按照常情小声地和死者的妻子交谈起
来,向她询问她丈夫的患病经过和最后几天的情况,还打听了她丈夫临
终的情形以及运送遗体回喀恩滕的时间。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表达
对死者及其夫人的同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表现自己精通医学和伦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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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的学问。寡妇说话带奥地利口音,慢吞吞的,鼻音较重。她不时地大
声抽泣。使她感到惊异的是,两位年轻人对别人的痛苦表现出如此热烈
的同情。汉斯·卡斯托普向她表示,他们的表兄和他本身也是患者,至
于他本人,小小年纪就不得不站在亲人们临终的床旁,是个父母双亡的
孤儿,几乎可以说已经习惯于死亡。她问卡斯托普选择了什么样的职业。
他回答说,他“曾经是”工程师。“曾经是”工程师,为什么呢?他曾
经是工程师,因为他的疾病和在此地高山疗养院里遥遥无期的逗留完全
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许甚至会成为他生活中的转折点——此时约阿希姆
用审视的目光吃惊地看着他。——那么,他的表兄干什么呢?他想在平
原上当兵,现在是后补军官。啊,她说,武士当然也是一种职业,它使
人习惯于一本正经;一个士兵应该时刻想到随时可能与死亡接触,要是
他提早目击一下死亡的情景,只会大有好处。她向这两位年轻人说了一
番感谢的话;她那友好和矜持的态度,鉴于她悲惨的处境和她丈夫留下
的一大笔氧气费,不能不引起表兄弟的深深尊敬。他们俩返回了自己的
楼层。汉斯·卡斯托普对这次访问和交谈过程中获得的印象显然感到满
意,因为它们振奋了他的精神。
“愿灵魂安眠。”他说,“愿土地给你轻松的生活。主啊,请赐给他
永恒的安宁。你瞧,当事情关系到死亡或死者,或当人们面对死者说话
的时候,拉丁文又开始有用了;在这种情况下,它是正式的语言,因为
人们感到,死亡终究是件特殊的事情。然而,人们用拉丁文向死亡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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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意并非出于人道主义的礼节,你知道吗,死者的语言并不是有教养的
人们的拉丁文,它具有完全不同的精神,也许可是说具有完全相反的精
神。死者的语言是宗教的拉丁文,僧侣的行话。中世纪的时候,宗教的
拉丁文就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闷声闷气而又单调凄凉的歌唱。塞特姆布
里尼一点也不喜欢它,它对人道主义者、共和主义者和像他这样的教育
家丝毫也没有用处;它具有另外的、有别于世上所有的精神方向的精神
情绪。我认为必须弄清楚这些形形色色的精神方向,或者说得更正确些,
搞清楚这些不同的精神情绪。有虔诚的和自由的精神情绪,它们各有自
己的长处;我之所以反对后者,即反对塞特姆布里尼所代表的自由的精
神情绪。主要是因为它以为自己独占了全部人的尊严,这是一种夸大了
的精神情绪。虔诚的精神情绪同样是人的尊严的体现者,它以自己的方
式促使人们做大量的好事,促使人们保持规规矩矩的态度和高尚的礼
仪,看来甚至好于‘自由的精神情绪’,尽管它把自己的注意力主要集
中在人的弱点和罪孽上;在这种精神情绪中,关于死亡和腐烂的思想无
疑起到重要的作用。你曾经在剧院里看过席勒的《唐·卡洛斯》吗?你
还记得在西班牙宫廷里的那个场面吗?我还记得,腓力浦国王穿着一身
黑衣服,胸前佩带着袜带勋章和金羊皮勋章,步入宫廷;他慢慢地脱下
帽子——这帽子有点像我们欧洲人的圆顶礼帽——然后把它举到头的
上方,并对在场的西班牙高级贵族们说:‘重新戴上你们的帽子,我的
贵族先生们!’或者说了此类的话。应该承认,他的话听起来非常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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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谈不上是任性和放荡的习俗,恰恰相反;而王后却说:‘在我们法
国不是这样的。’不用说,腓力浦国王的话在她看来过于准确和迂腐,
她喜欢更快活些和更人道些。可是,谁的话更合乎人情呢?国王和王后
都认为自己的话更合乎人情。在我看来,无论是西班牙的敬畏神灵还是
庄严恭顺、循规蹈矩,都是人道的一种非常可敬的表现形式;而另一方
面,人们又可以用‘合乎人情’这句话掩盖任何的懒散和拖沓。你应该
承认我的话是对的。”
“我承认你的话对,”约阿希姆说,“我当然也不能忍受拖沓和任性,
得有纪律。”
“是的,你是作为军人才这样说的;我承认,在军队里人们懂得这
些事情。那位寡妇言之有理,你们的职业使你们养成了严肃认真的习惯。
你们随时都必须估计到最严重的情况,估计到随时都可能死亡。你们穿
制服,它不仅紧身,而且整洁,有上浆的领子,使你们显得气概威严。
然后,你们有等级制度,懂得服从,你们讲究礼节,互相行礼;一切完
全按西班牙精神进行,纯粹出于虔诚的感情,这一点我基本上还能忍受。
我想,我们平民百姓更应该具有这种精神,无论是在我们的习俗中还是
在我们的行为举止中,都应该具有这种精神。这更合我意,我觉得更为
恰当。我觉得,要是大家都穿黑衣服,都戴浆过的折叠领,而不是你们
制服上的领子,彼此之间按照礼仪严肃地、矜持地进行交往,头脑里时
刻想到死亡,那么,世界和生活就会变得更加美好和更加合乎道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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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自命不凡恰恰是塞特姆布里尼的一大错误。你不相信吗?好吧,
我就对你说一说。他不仅以为自己垄断了各种形式的人的尊严,还以为
自己独占了各种形式的道德——他想借助自己‘对生活的实际工作’和
自己进步的星期日——似乎人们在星期日只该想到进步,而不应想到其
他东西——有计划地消灭痛苦。这事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是在教训我
的时候向我讲了他的打算的;他想借助一部百科词典有计划地消除人间
的痛苦。要是我觉得他的打算不道德——幸亏我没有把我的这种看法告
诉他——那会怎样呢?他肯定会用他那清楚的口音狠狠地训斥我:‘我
警告您,工程师!’要是你和他顶嘴,说人人都有思考的权利,他就会
对你说:‘先生,收起您的思想自由吧!’我还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卡
斯托普结束了自己的谈话。他们俩已经上楼,到了约阿希姆的房间;约
阿希姆忙着收拾东西,为躺下作好准备。卡斯托普继续说:“我想告诉
你我已下决心要做的事。我们在这里门挨门地和濒死的病人生活在一
起,感到非常痛苦和忧伤。这不仅因为我们装做和谁也不相干的样子,
还因为我们受到爱惜和保护,不让我们跟旁人接触,不让我们注意与己
无关的事。就在我们吃晚饭或吃早餐的时候,人们已经把那位奥地利人
悄悄地抬走了。我觉得这不道德。施托尔太太只因为我提到死亡就大发
雷霆,我认为太幼稚可笑。不久以前,在吃饭的时候,她甚至不学无术
到这种地步,竟然以为‘小声点,小声点,行行好吧’这句话出自瓦格
纳的歌剧《汤豪舍》。不过,她这样说,多少还表明她对其他同桌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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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病人有点同情心。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决定今后要更加关心疗养院的
重病号和濒死的病人,这会给我带来益处;我们今天所进行的访问在某
种意义上已对我产生了有益的影响。当时住在二十七号房间的那位可怜
的罗伊特——我刚到此地后不久,曾透过开着的门看到他躺在床上——
想必早已死了,被人悄悄地抬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当时他也有一双特
别大的眼睛。可是他住过的房间并没有空着,又住上了其他病人。疗养
院总是住得满满的,向来不愁没人来住。女护士阿尔芙雷达或者女护士
长,甚至贝伦斯本人,会帮助我们和这个或那个病人建立起联系,我想,
这件事并不难。设想一下吧,在某天某日有位濒死的病人要过生日,我
们总会知道这一消息。你就看吧!我们将去看望这位濒死的病人,不管
是男是女,给他送去一盆花,以表示两位素不相识的病友对他的关怀。
我们将给他带去最良好的祝愿,愿他尽快恢复健康——恢复健康这个词
始终是礼貌的和恰当的。当然,我们会告诉他我们的名字,他或者她,
不管身体多么虚弱,当然会透过门向我们表示友好的问候,也许还会把
我们请到房间里坐一会儿;在他逝世之前,我们还可以和他说上几句富
于人情的话。我就是这样设想的。你不同意吗?至于我自己,我已下决
心这样做。”
对于卡斯托普的打算,约阿希姆想不出更多的反对理由。“这是违
反疗养院规矩的,”他说,“在某种程度上,你的行为会破坏疗养院的规
矩。不过,要是你真愿意,我想贝伦斯会破例地允许你去实现它。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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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拿你对医学的兴趣作为理由嘛。”
“是的,我可以顺便提到我对医学的兴趣。”汉斯·卡斯托普说;
因为说实在话,他的愿望是从许许多多复杂的动机中产生的。对此地流
行的个人主义的抗议只是其中之一。与此同时,他需要人们承认他有权
利严肃地对待和尊敬痛苦与死亡——他希望,他的这种需要将会随着他
与重病号和垂死者的接近而得到满足和加强,因为与他们的交往将会创
造出一种抗衡力量,抵消他在此地时时处处遭受到的凌辱,此外还可以
确证塞特姆布里尼某些使他内心受到伤害的说法不正确。很容易举出大
量有关的例子。要是有人问汉斯·卡斯托普,他也许会首先指出“山庄”
的那些居民,他们自己承认,压根儿没有病,是自觉自愿住在这里的,
公开的借口是患有轻微的疾病,实际上是为了玩乐,因为病人们的度日
方式很合他们的胃口。例如,前面顺便提到的寡妇黑森费尔德,这是一
个生性活泼的女人,她唯一的爱好是同男病人打赌,拿各种各样的东西
打赌,拿明天可能出现什么天气、明天可能吃哪几道菜打赌,拿总体检
的结果、某某病人规定住多少个月打赌,拿连橇、溜冰船、溜冰或滑雪
等体育竞赛中哪些人会获得冠军打赌,拿疗养客当中开始形成的恋爱关
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和其他成百上千微不足道和索然无味的小事打赌,
赌注有巧克力糖、香槟酒和鱼子酱。这些美味的食品事后被兴高采烈的
赌徒们在饭店里吃得精光。此外她还赌钱,赌电影票,甚至赌接吻——
她吻别人或别人吻她——总之,她以这种癖好在饭厅里造成了紧张而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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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的气氛。然而,她的这种打赌活动,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丝毫也不
感兴趣。单单这位老是瞎忙的女士的存在,就足以使他感到是对一种受
难场所的尊严的侮辱。
他一心想保卫这种尊严并且甚至在自己面前也如此,尽管这非常困
难。须知,他已在高山疗养院的病人当中生活了近半年的时间。他逐渐
察看了他们的生活和活动以及他们的习俗和观点,但是这些观察丝毫无
助于他实现自己良好的愿望。只要提一提那两个十七岁和十八岁的被人
称为“马克思和莫里茨”的瘦弱的花花公子就够了:他们俩晚上总是擅
自外出,不是去打扑克就是和女士们在一起纵酒作乐,这已成了众人在
背后议论的材料。不久以前,也就是新年后大约八天——读者们不应忘
记,在我们讲故事的时候,时间已悄悄地不停地流走了——在吃早饭的
时候,传出一个消息:按摩师早晨去给他们按摩,发现他们穿着弄皱了
的出门穿的衣服躺在自己的床上。汉斯·卡斯托普为此也笑了。然而,
这不过是对他的善良愿望的一种羞辱,而与来自育特波克的律师爱因胡
佛的那些故事相比,它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这位律师四十多岁,蓄着尖
尖的小胡子,手上长满了黑毛。一些时候以来,他取代那位已经康复的
瑞典人坐在塞特姆布里尼的餐桌旁边。他不仅天天晚上大醉而归,而且
有一次醉得回不了家,被人发现躺在草地上。这是一个危险的二流子,
施托尔太太常指着一位在平原上已经订过婚的年轻女士讲,这女士有一
次从爱因胡佛的房间里走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而轻的皮大衣和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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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革新裤子。简直太不像话——这不仅是对道德的亵渎,对汉斯·卡斯
托普本人来说真是闻所未闻的事,是对他的精神上的种种努力的侮辱。
对于这点我还想补充说,要是不把弗伦茨辛·奥伯尔丹克小姐考虑进去,
是无法认清这位律师的面目的。如前所述,奥伯尔丹克是位娇生惯养的
姑娘,留着分头,头发梳得光光的,几个星期以前由她的母亲,一位来
自小城市的外貌尊严的女士送上了山。弗伦茨欣·奥伯尔丹克到此地后
作了第一次检查,结果证明患了轻微的疾病;患病的原因很多,可能是
她犯了错误,可能是此地的空气不利于治疗疾病,而有利于疾病的发展,
也可能是这位小姑娘卷入了某种阴谋诡计,因而情绪激动,损害了健康:
她来后四个星期,发生了一件大家意想不到的事;她重新作了检查,回
来后她走进饭厅,把她的小手提包抛到空中,用响亮的声音呼叫起来:
“乌拉,我得在这里呆一年!”——整个饭厅顿时爆发出一阵荷马的笑
声。可是十四天之后,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爱因胡佛律师像流氓一样
对弗伦茨馨·奥伯尔丹克动手动脚。顺便说说,流氓这个词,我们或者
汉斯·卡斯托普都觉得非常恰当,因为对那些散布这一消息的人来说,
它并不是什么新货色,不值得加以特别重视。从他们耸肩的神态中可以
看出,这样的事情是两厢情愿的,只有一方愿意不可能发生。至少施托
尔太太在这件成问题的事情上持这种态度。
卡洛琳纳·施托尔太太是个叫人难以忍受的女人,如果说有谁妨碍
汉斯·卡斯托普真诚的精神努力的话,此人只可能是具有如此性格和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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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施托尔太太。只要提一提她常犯的知识错误就够了。她把“垂死挣
扎”说成“濒死苦闷”;要是她谴责某人无礼,就说“破了产的”。她对
引起日食的天文过程的解释,简直是荒谬至极,胡说八道。看到地上的
积雪,她会说这是“一种真正的能量”;有一天,她对塞特姆布里尼先
生说,她正在读一本从疗养院图书馆借来的书,这本书与他有关,书名
是《席勒翻译的贝内得托·切内利》!实际上却是歌德翻译的意大利雕
塑家切利尼的自传。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听后大吃一惊,久久不能忘怀。
她喜欢使用惯用语,可都是些庸俗无味的老一套,使年轻的汉斯·卡斯
托普受不了,总讲“这简直是到了极点!你简直想象不到!”什么的!
而“极好的”这个词——它取代“出色的”和“优异的”这两个词长期
在病人当中流行——被反复使用得完全失去了味道,不再流行了,她于
是匆匆想出一个最新的词即“可怕的”,从此就认真地或讥讽地认为一
切都是“可怕的”了,不管是雪橇路、面食还是她自己的体温,实在令
人厌恶。除此之外,她最爱议论他人的长短,喜欢散布流言蜚语。她逢
人便说,萨洛蒙太太今天穿着最昂贵的花边制的内衣,因为她要到医生
那里作检查,要用她的精致的贴身内衣向医生们卖俏。这话在某种意义
上是对的,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也觉得,检查的程序,不管它有无结果,
总会给女士们带来愉快;因为她们借口检查,可以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
展,以此卖弄风情。她担保说,来自波森的勒蒂斯太太被医生怀疑患脊
髓结核,必须每星期到贝伦斯顾问的房间里接受一次十分钟的检查;在
471
检查的过程中,她得脱光衣服在这位主任医师的面前走来走去。对于施
托尔太太的这种保证,人们该说些什么呢?她的这种保证,就像她的不
成体统的话一样,未必会有人相信。可是施托尔太太坚持自己的意见,
愿对她所说的话发誓——尽管她很难向人解释,像她这样的可怜的女
人,自己的事情已经够伤透脑筋,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管别人的事情
呢?自己的事已自顾不暇,为何还这般卖劲和强词夺理地宣传别人的事
情呢?何况在这期间,她的体温曲线上升,她所谓的“软弱无力”也有
所增加,使她感到灰心丧气,急得快要哭出来。每逢上饭厅吃饭的时候,
她那总是吞声饮泣,龟裂、通红的面颊上满是泪水,用手帕蒙着脸嚎哭,
以致贝伦斯打算把她送回到她的床上去,可是她却想知道贝伦斯在她的
背后说了些什么,她的健康情况到底怎样,是的,她要面对实情!一天,
她吃惊地发现她的床被人移动了,床尾朝着房门;这一发现差一点使她
惊厥。周围的病人马上理解了她怒气冲冲和百般恐惧的原因,唯独汉
斯·卡斯托普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干吗要勃然大怒?为何床
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摆法?天呀,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吗?她的床摆错了。
“床腿朝前了!……”施托尔太太绝望地大声嚷嚷,于是人们只得立即
重新摆放她的床。床重新摆好后,灯光又落在她的眼睛上,依旧妨碍她
睡眠。
所有这一切都是轻浮的,很少符合汉斯·卡斯托普的精神需要。最
近几天在饭厅里发生的一桩骇人的突发事件,给年轻人留下了特别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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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印象。一位新近来的病人,教师波波夫——一个干瘦和性情平和的人
——带着他的同样干瘦和缄默的未婚妻,坐到了“好样儿的俄国人席”
旁边。餐事正在进行,教师突然癫病发作,大叫一声——人们不止一次
地描写过这种恶魔般的非人的号叫——倒到了地上,全身痉挛,在他椅
子旁边拼命地拍打手脚,样子十分可怕、可憎。使事情更加复杂的是,
当时正好上鱼,人们担心波波夫可能是鱼刺卡在喉咙里引起抽筋的。于
是,出现了一场难以描绘的骚动。女士们,首先是施托尔太太,还有其
他诸如萨洛蒙、勒蒂斯、黑森费尔德、马格努斯、伊尔蒂斯、莱薇和其
他叫不出名字的太太女士似乎也不想落后于她,她们个个急得肝胆欲
裂,以致有几位差一点变得和波波夫先生一样。到处是一片刺耳的尖叫
声。到处可以看到由于激动而眯缝起来的眼睛、张开着的嘴和扭曲的上
身。只有一位太太宁愿安静地昏厥过去。每一个正在咀嚼和吞咽食物的
病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袭击,都噎得喘不过气来。一部分进餐者寻
找靠自己最近的出口逃了出去,一部分甚至冲出了凉台门,尽管外面又
湿又冷。可是,这次事故除了可怖以外,还让人感到某种有伤风化的成
分,使大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不久前所作的报告。
在上个月刚作的报告中,精神分析学者在谈到爱情是一种致病的力量的
时候,把它和羊痫风联系了起来。他时而用诗的语言,时而用无情的科
学术语,向听众们指出,癫痫这种疾病,在产生精神分析之前的时代里,
被人类视为一种上帝降下的灾难,预示着大难临头和着了魔。这种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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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爱情的等价物和大脑的性欲亢进。一言以蔽之,他把羊痫风说得
神乎其神,使人听了心生疑惧。所以,他的听众们看到教师波波夫的表
演,情不自禁就把它跟他的报告联系起来,把它看成是报告的图解,把
它理解为放荡的表现和神秘的丑剧;所以,女士们的仓皇逃避中包含着
某种羞耻心。此时,宫廷顾问本人也在饭厅里。在米伦冬克护士长和几
个年轻力壮的病人的帮助下,他把陷于恍惚状态的波波夫——他的身体
不断地抽搐,额头发青,口吐白沫——从饭厅抬到了前室。在那里,几
位医生、护士长和其他人员还围着失去知觉的教师忙了一阵,然后用担
架把他抬走了。可是,过了不久,波波夫又悠哉游哉地在他同样暗自得
意的未婚妻的陪同下,重新坐到了“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上,仿佛什么
也没有发生似的,并且吃完了午饭!
汉斯·卡斯托普看到这一事件的时候,既非常吃惊,又对它表示尊
敬。不过,他并没有怎么动心,上帝可以作证。当然,波波夫有可能被
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以致差一点窒息。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窒息,相
反,尽管他不省人事,像个狂人,在吃鱼的时候毕竟还是格外留神。现
在,他就坐在食桌旁,高高兴兴地吃午饭,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是他所为,
而是某位伯瑟克或者发酒疯的醉汉所做似的。相反,他的精神焕发,显
然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抛到脑后了。他的整个容貌不讨人喜欢,无法引起
汉斯·卡斯托普对他的痛苦的敬畏。他的未婚妻的所作所为,只能加强
汉斯·卡斯托普在此地高山疗养院里得到的那些轻佻、放荡的印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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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下定决心,通过进一步与重病号和濒死病人接触,与这些轻佻、放
荡的行为进行斗争,尽管这样做是违反此地的习俗的。
在两位表兄弟住的那一层楼,离他们的房间不远,躺着一位非常年
轻的姑娘,名叫莱拉·格恩格罗斯,据阿尔芙雷达护士说,这位年轻的
姑娘正濒临死亡。她在十天里四次严重咯血,所以她的父母来到这里,
打算趁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带回家去。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宫廷顾问
拒绝把可怜的小姑娘运回去。她才十六或十七岁。汉斯·卡斯托普感到
这是一个机会,决定趁此实现他的送花盆和祝愿病友康复的计划。尽管
现在离莱拉过生日还远——汉斯·卡斯托普已经查明,她在来年的春天
才过生日——可是人们预料她活不到春天,所以生日未到不应该成为阻
碍他实现计划的理由;他决定要去看望可怜的小姑娘,向她表示自己的
敬意。一天中午,他利用饭前的时间和他的表兄散步到附近的小镇上,
走进一家花店。汉斯·卡斯托普挺起胸部,用力吸入花店里潮湿的泥土
和各种奇花异卉散发出的浓郁芳香。经过选择,他买了一盆绣球花,以
不署名的方式在花盆上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只写道:“两个疗养院的
病友赠送,衷心祝愿尽快恢复健康。”然后他吩咐花店的工作人员,尽
快把这盆鲜花送到濒死的小姑娘的房间里。他怀着喜悦的心情做这一
切,陶醉在花店里各种植物散发出的香味和温煦如春的气氛之中。由于
他刚从寒冷的室外进入温暖的花店,他的眼睛在流泪;一想到他正在秘
密地完成一项冒险、大胆和仁爱的事业——他在自己的心里赋予它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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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的象征意义——他的心便剧烈地跳动起来。
莱拉·格恩格罗斯享受不到私人照顾,是由封·米伦冬克小姐和医
生们直接照顾的;可是,阿尔芙雷达护士常出入于她的房间,有时候还
向其他的年轻病人报告她从莱拉那里获得的印象。被重病困在床上感到
毫无希望的莱拉,看到陌生的人前来向她问候,像孩子似的高兴起来。
那盆绣球花放在了她的床边,她用温存的目光看它,用手轻轻地抚摩它,
关照人们给它浇水;即使在她咳嗽得非常厉害的时候,她仍恋恋不舍地
用她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看着它。她的父母,退伍少校格恩格罗斯及其
妻子,同样受感动和感到高兴。由于他们不认识疗养院的病人,所以根
本不可能猜出送花盆的人,于是阿尔芙雷达护士,正如她所承认的那样
再也忍受不住了,说出了送花者的名字。她向表兄弟转达了格恩格罗斯
一家三口对他们的谢意,同时请求他们向格恩格罗斯一家作自我介绍。
于是在第二天,表兄弟在吉阿孔尼斯即阿尔芙雷达护士带领下,踮着足
尖走进了莱拉的病房。
濒死的病人是个淡黄色头发、非常惹人喜爱的姑娘,长着一双像勿
忘我草那样的蓝眼睛。尽管她失血过多,呼吸困难——她只用残存的、
有欠缺的肺组织进行呼吸——看上去很脆弱,但并不可怜。她感谢两位
捐赠者,用有点喑哑但又令人愉快的声音和他们聊天。她的面颊上泛出
红晕,而且一直没有消退。汉斯·卡斯托普对格恩格罗斯一家微微表示
歉意,向他们如实地解释了自己的行为;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激动,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