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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温情和恭敬。他差一点——由于内心冲动所致——用一只腿跪在姑娘
的床前;无论如何,他长时间地把莱拉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尽管
她的那只发热的小手不仅潮湿而且正在出汗,因为这孩子分泌的汗过
多;她不断地脱水,要不是她如饥似渴地饮入果汁汽水——在她的床头
柜上始终放着满满的一大瓶果汁汽水——大致保持了平衡的话,她的肉
早就已经起皱和干枯了。她的父母,尽管非常忧伤,仍按照一般的礼貌
和表兄弟进行了简短的交谈,问及他们的个人情况和其他文明社会中通
常的问题。少校是位宽肩膀、低额头、小胡子翘起来的男子汉——是一
位巨人,身体非常健康,因此,把他的女儿具有结核病灶、易受疾病感
染归罪于他是不公道的。显然,他的妻子是罪魁祸首。这是一个典型的
易患痨病的女人,她的女儿正是从她那里获得这份嫁妆的;为此,她感
到深深的内疚。当莱拉过了十分钟表现出疲倦,或者说得更正确些,表
现出过度兴奋的时候——她的面颊上的红晕增加,勿忘我草似的眼睛令
人不安地闪闪发光——表兄弟便在阿尔芙雷达护士的目光提醒下只好
告辞了。格恩格罗斯太太陪他们走到了门口,同时大肆责备自己,这深
深地感动了汉斯·卡斯托普。她向客人们保证说,她女儿得这种病责任
全在她一个人,是她使这可怜的孩子染上这种病的,她的丈夫完全没有
责任和关系,她知道自己有罪,感到后悔莫及。她还向表兄弟保证,她
只是一时得了这种疾病,而且很轻,时间很短,那还是她当年轻姑娘的
时候。后来,她完全战胜了这种疾病,医生可以为她作证,因为她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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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非常想结婚,非常想生活,她终于成功了,她的病完全好了。就这
样,她高高兴兴地和她粗壮结实的丈夫结了婚,他那方面早已忘掉她曾
经患过肺病的事,再也不提此事了。然而,不管他多么健康和结实,他
注入的血毕竟没有胜过女儿的结核病因子,不幸终于降临到了莱拉的身
上。那可怕的、早已被忘却和埋葬的东西在孩子身上复活了,她将不可
能战胜它,她将因此而毁灭;而作为母亲的她却胜利地渡过难关,进入
了更加安全的年龄——可是她,这可怜可爱的女孩,却快要死了,医生
们对她不再抱有希望了。作为母亲,她以前的生涯对她女儿的疾病是有
过失的。
两位年轻人试图安慰她,说有可能转危为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少校夫人一个劲儿地大声抽泣,再次感谢他们所做的一切,感谢他
们俩给她女儿送来了绣球花,感谢他们俩的访问给她女儿带来了开心和
幸福。要知道,这可怜的孩子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感到孤单和痛苦,
别的与她同龄的年轻姑娘却愉快地生活着,和年轻漂亮的男子跳舞,她
们虽然有病,但仍然喜欢跳舞。她感谢两位年轻人,是他们给她的女儿
带来了一点阳光,天呀,也许是最后一点阳光。绣球花对她的女儿来说,
就像是舞会上的成功;跟这两位堂堂正正的骑士闲谈,对她的女儿来说,
就像是一次短时间的亲切的调情,这一切是瞒不过她的眼睛的。
然而,她最后的意见触犯了汉斯·卡斯托普,况且少校夫人并没有
把“调情”这个词说正确,换句话说,她不是按照英语的读音,而是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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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德语的读音发i 的,这使他感到非常愤怒。此外,他也不是“堂堂正
正的骑士”,他是出于对此地盛行的个人主义的抗议,出于医学和精神
的考虑才来看望年轻的莱拉的。总而言之,他对他这次拜访的结局并不
感到满意,因为少校夫人没有正确理解他行为的真正目的;不过话又说
回来,他毕竟因为执行了自己的计划而感到兴奋和愉快。有两个美好的
印象一直留在他的心里和记忆里:花店里泥土的芳香和莱拉湿润的小
手。常言说万事起头难。既然有了良好的开始,他决定当天在阿尔芙雷
达护士陪同下再去看望她所护理的另一个病人,即弗里茨·罗特拜恩。
这是个男病人,虽有阿尔芙雷达护士陪伴,仍感到极其无聊。所有的迹
象表明,他不久就将死去。
好心肠的约阿希姆毫无办法,只得陪卡斯托普去看望罗特拜恩。汉
斯·卡斯托普的劝说和仁慈的进取精神,终于战胜了他表兄的嫌恶。约
阿希姆只好一言不发,垂下目光,以此表示自己的反感,否则卡斯托普
会指责他缺乏基督精神。汉斯·卡斯托普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并
决定加以利用。他知道,他的表兄之所以反对他的计划,完全由于他是
个军人。至于他本人,既然他刚才的所作所为使他感到兴奋和幸福,使
他觉得有助于人类的进步,他为何要停滞不前呢?所以,他把约阿希姆
默默的抗议置之度外。他和表兄商量,是否也给年轻的弗里茨·罗特拜
恩送去或带去鲜花,尽管濒死的病人是位男性。他很想这样去做,他觉
得,在这种情况下,送花是合乎情理和此地习俗的;他特别喜欢刚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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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送紫色的雅致的绣球花的举动,所以,他决定用罗特拜恩的临死状
况补偿他的性别,给他赠送鲜花;也无须考虑他是否过生日了,濒死的
病人始终应该立即受到过生日的孩子们所受到的那种对待。于是,表兄
弟再次到了充满温暖和泥土芳香的花店,买了一束由刚喷洒过水、香气
扑鼻的玫瑰、丁香和紫罗兰扎成的花束,由事先得到这两位年轻人通知
的护士阿尔芙雷达·希尔德克涅希特带路,走进了罗特拜恩先生的房间。
这位重病号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可是已开始秃顶,头发已经灰白,
面孔消瘦而蜡黄,长着一双大手和一对大耳朵,鼻子也显得稍大。见到
两位素不相识的来访者,罗特拜恩感动得热泪盈眶,感谢他们对他的同
情和为他解闷——的确,当他欢迎这两位年轻人,从他们手里接过花束
的时候,他因身体虚弱而哭了几声,可是哭声刚落,他就用非常低的声
音谈起欧洲规模日益扩大的花买卖,谈到尼斯和夏纳的大宗园艺出口和
从这些地方开往世界各地的满载货物和邮件的火车车皮,谈到巴黎和柏
林的批发贸易和对俄国的莳花供应等等。因为他是商人,只要他还活在
世上,他的兴趣绝不会超出这个范围。他的父亲是可堡一家玩具厂的厂
主,曾把他送去英国深造,他就是在那里染上了病的。当时,医生把他
的发烧看成伤寒,并采取了相应的措施进行治疗,也就是说,医生要他
节制饮食,只许他喝稀汤,因此他很快就瘦了下来,身体十分虚弱。到
此地高山疗养院以后,他被允许吃饭,也这样做了:他汗流满面地坐在
床上,设法尽量多吃一些。可是,已经显得太晚了,他的肠子也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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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家里人白白给他寄来了比目鱼和熏鳗鱼,他的胃再也不能消化这
些可口的食品了。于是,贝伦斯只好打电报把他的父亲从可堡叫来,因
为医生们决定采取果断的措施,要为他切除肋骨;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试
一试,尽管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罗特拜恩悄悄告诉他们这件事,态度
非常客观,完全是实事求是地对待手术的问题的——只要他还活着,他
将用同样的角度看待这些问题。他悄声说,手术费用,如果把脊髓麻醉
也算进去,大约要一千瑞士法郎,因为需要切除整个的胸腔,六到八根
肋骨;他暗自思忖,这是否会得不偿失。贝伦斯劝他做手术,态度明确,
说要是罗特拜恩本人反对做手术,他将会带着他完整的肋骨静静地死
去;这也许是更为聪明的解决办法。
很难给他出个切实可行的主意。表兄弟认为,罗特拜恩在考虑问题
的时候应该把宫廷顾问高超熟练的手术能力计算在内。三人一致同意,
问题由即将来此的老罗特拜恩决定;他已经上路,过些时候就会到达此
地。告别时,弗里茨又哭诉起来,尽管这只是他虚弱的结果。他流出的
眼泪和他那冷淡、实事求是的思维和说话方式形成鲜明的对照。他请求
两位先生再来看望他,他们欣然答应,可是再也没有去,因为就在当天
晚上,那位玩具厂厂主已经到来,接着在第二天的上午医生就为罗特拜
恩动了手术。手术之后,年轻的弗里茨已经失去接待客人的能力了。两
天之后,当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路过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罗特拜
恩的房间里进行彻底清扫。阿尔芙雷达护士带着她的小箱子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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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因为她得到另外一所疗养院去照料另外一名濒死的病人。她
在离开高山疗养院之前曾去看望年轻的弗里茨,她一边叹息,一边把夹
鼻眼镜上的系带抛到耳后,因为这是她和弗里茨的诀别。
当你去饭厅吃饭或到郊外散步路过弗里茨的病房的时候,你会发现
它此时已变成一间“被遗弃的”和空无一人的房间;它已被彻底清扫,
室内的家具重叠地堆放在一起,双重门都敞开着——对这种景象,你既
感到意味深长,又感到非常熟悉,特别是当你本人占有这样一间曾经“空
无一人”和被彻底清扫过的房间,并且在里面住得习惯了的时候,你会
觉得这种景象一点儿也不意味深长了。你往往知道,谁曾住在这样的房
间里,同时情不自禁地陷入沉思。例如这次,也就是在八天之后,当汉
斯·卡斯托普路过年轻的格恩格罗斯小姐的房间的时候,他瞧见了同样
的情况。年轻的格恩格罗斯的房间里空荡荡的,里面正在进行大扫除。
刚看到这种景象的时候,他并没有马上理解它的意义。他站在门前,张
皇失措和万分惊讶地朝里面看,突然发现宫廷顾问正朝他走来。
“我站在这里看大扫除。”汉斯·卡斯托普说,“日安,顾问先生。
年轻的莱拉……”
“难道——”贝伦斯说道,一面耸了耸肩膀。片刻肃静即贝伦斯的
动作业已产生影响之后,他补充说:
“难道您在快要关门收场之前还要匆匆赶来向她献殷勤吗?我很
高兴,因为像您这样相对健壮的病人,还能给予我的那些在自己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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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吹口哨的可怜的肺痨病者一点点关怀。高尚的品德,不,不,我希
望您别跟我抬杠,这的确是您性格高尚的特征。我可以随时把您介绍给
我的病人吗?我这里的确有各种各样放荡的金翅雀。如果您感兴趣的
话,我现在就带您去看一看我那‘饮食过量的金翅雀’。您愿同我一道
去吗?我将把您作为富有同情心的病友介绍给她。”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顾问完全猜中了他的心思,说出了他想说和
求之不得的事情。他以感激的心情接受了贝伦斯的邀请,决定同他一道
前去。可是,谁是贝伦斯所说的“饮食过量的金翅雀”呢?他应该怎样
理解这个诨名呢?
“照字面上理解,”贝伦斯答道,“按词的本义理解,没有任何隐喻。
您就让她本人告诉您这一切吧。”走不了几步,他们俩便出现在这只“吃
得过饱的金翅雀”的门前。宫廷顾问命令他的伴随者等在门外,自己却
挤开双重门走了进去。当贝伦斯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室内顿时响起了
叽叽喳喳然而响亮和愉快的说笑声;这声音由于门砰的一声关上而被拒
绝了。几分钟之后,当富于同情心的来访者被允许进入室内的时候,迎
面又响起了响亮而愉快的说笑声。贝伦斯把卡斯托普介绍给躺在床上的
病人——一位长着金黄色头发和蓝眼睛的女士。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来
访者——她背靠枕头,半坐半躺着,显出不安的神色,不断地发出珠落
玉盘和银铃般的笑声,笑的时候总是张开大口喘气,显然,这是由于激
动和痒感引起的。此外,她显然因为宫廷顾问介绍来访者时讲究词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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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分殷勤而发笑。当主任医师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在他的身后多次高喊
“再见、谢谢、再见”,一边挥手,一边高声叹息,连连发出银铃般的
笑声,把双手顶在像波浪起伏般的、被细夏布衬衫遮盖住的胸脯上,两
腿不住地抽搐。她叫齐默尔曼太太。
汉斯·卡斯托普和她只有一面之交。几个星期以前,她坐在萨洛蒙
太太和贪食的学生所坐的那张食桌旁,而且老是笑个不停。后来她突然
消失了,可是年轻的卡斯托普当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当他发现
她已经不在的时候,以为她已经动身回平原了。此时他发现她就在这里,
而且取名为“饮食过量的金翅雀”,他等待她对这诨名作出解释。
“哈哈哈!”她爽朗地笑了起来,像是被人呵痒似的,胸脯波浪般
地迅速起伏。“这个贝伦斯真是位非常滑稽、非常有趣的人,他常使人
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病来。您请坐,卡斯滕先生,卡尔斯滕先生,
或者您尊姓大名,您的名字也很滑稽,哈,哈,嘻,嘻,对不起,请原
谅!请坐到我床边的椅子上,不过请允许我动弹动弹双腿,我怎样也无
法……哈哈,”她张开嘴拼命地喘气,然后又珠落玉盘般地笑了起来,
“我怎样也无法重新站立起来。”
她看上去相当漂亮,面部虽说有点尖削,但还算清秀端正,长着一
个小小的双下巴。可是,她的嘴唇和鼻尖有点儿发青,显然是缺氧所致。
她的手虽然干瘦,但给人以愉快的感觉,从睡衣的花边式的翻袖口里伸
出来,像双脚那样不停地抽动。她的脖子仍像少女的脖子,细嫩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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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有许多“湿疹”,她的胸脯由于不时地大笑和呼吸困难而一阵阵地
抽动,看上去同样是娇弱的像青年一般。汉斯·卡斯托普决定,立即给
她送来或带来从尼斯和戛纳进口的美丽鲜花——刚喷过水的香气扑鼻
的鲜花。他带着几分忧虑看着激情满怀的齐默尔曼太太,她由于兴奋和
呼吸困难拼命地喘着气。
“这么说,您是到这里看望重病号的,是吗?”她问道,“您真有
趣,真好,哈,哈,哈,哈!可您想不到,我压根儿不是重病号,也就
是说不久之前还根本不是重病号……可是最近,在我身上却发生了这样
的事……您听着,在您的一生中也许会发生非常可笑的事情……”于是,
她张开大口拼命地喘气,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一五一十地向他讲述了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寻常的故事。
她带着轻微的疾病来到此地的高山疗养院,她毕竟是有病的,否则
不会到这里来,也许病得还不很轻,不过与其说是重病,还不如说是轻
病。气胸这种外科技术的新成就和深受欢迎的治疗方法,对她的病有出
色的疗效。手术是完全成功的,她的健康状况有了非常可喜的进步。她
的丈夫——因为她已结婚,尽管还没有孩子——可以在三至四个月后盼
她回去。可是,她为了消遣散心,竟然旅行到了苏黎世,没有任何其他
的原因,纯粹是为了消遣。她在苏黎世尽情游玩,非常开心;不过,她
感到美中不足,需要使自己重新充实起来,为此决定去请教当地的一位
医生。这是一位和蔼可亲、引人发笑的年轻人,哈哈哈,哈哈哈,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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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事?他使她过于充实了;对于这种情况,无须用别的名称,
单单这个词就足以说明一切。他对她的事热心过火,显然缺乏这方面的
经验,一句话,他使她过于充实了,也就是说,他使她心窝苦闷和呼吸
困难——哈!嘻嘻嘻——于是,她又转回到了高山疗养院,贝伦斯狠狠
地骂了她一顿,决定立即把她塞到床上。就这样,她终于成了重病号—
—虽说并非不可救药,但身体已经一塌糊涂,完全给搞坏了——哈哈哈,
卡斯托普为何露出如此滑稽可笑的神色呢?她一面用手指碰了一下他
的那张可笑的面孔,一面哈哈大笑起来,以致前额开始发青。最令人感
到滑稽可笑的,她继续说,是贝伦斯发怒和说粗话时的那副样子——就
在前不久,当她说出她已被过分充实的时候,贝伦斯怒不可遏,那样子
不能不使她哈哈大笑起来。“您已经大难临头,生命危在旦夕。”他直截
了当、毫不客气地高声骂她,就像一只咆哮的狗熊,哈哈哈,嘻嘻嘻,
对不起,请原谅。
卡斯托普始终无法理解,她为何要用珠落玉盘般的笑声嘲笑宫廷顾
问的声明——仅只是由于它的“粗野无礼”,还是由于她不相信它,或
者尽管她相信它——她无论怎样也应该相信它——可是她把这件事本
身,把她的生命危在旦夕这件事仅只看成一桩非常可笑的事情。汉斯·卡
斯托普觉得,最后的这个理由是对的,的确,她纯粹是由于自己幼稚可
笑的轻浮和鸟脑一般的愚笨才这样珠落玉盘笑个不停的;他不赞成她的
这种态度。尽管这样,他还是让人给她送去了鲜花,而他自己却不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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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望动不动就笑的齐默尔曼太太。因为她靠氧气维持了几天生命之
后,果真死在被电报叫来的她的丈夫的怀里了——罕见的混账女人,十
足的蠢女人,宫廷顾问在她死后自言自语地补充说,卡斯托普正是从宫
廷顾问的这种口气中听出她已死去的。
然而,早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汉斯·卡斯托普的富于同情心的进取
精神,在宫廷顾问和护理人员的帮助下,已经和“山庄”的重病号建立
了进一步的联系,约阿希姆只得陪他前去。他得陪他的表弟去看望“两
个全都”太太还活着的二儿子;住在隔壁房间里的她的大儿子早已死了,
房间里已进行了彻底清扫,还用H2CO 进行了熏蒸消毒。此外,他们俩
还要去看望一个名叫特迪的男孩,这男孩是名为“腓特烈二世时代”儿
童学校的学生,由于得了重病,不久以前被送到此地高山疗养院。此外,
他们俩还要去看望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他是德籍俄国人,在一
家保险公司里供职,是一位性情温和的受难者。此外,还要去看望薄命
的、热中于博取别人好感的封·马琳克罗特太太,她和前面提到的几位
病人都得到了汉斯·卡斯托普送的鲜花。不仅如此,卡斯托普甚至当着
约阿希姆的面多次给她喂稀饭……逐渐地,表兄弟获得了慈善家和男护
士的名声。就连塞特姆布里尼也把汉斯·卡斯托普视为慈善家。有一天,
这位意大利人主动与卡斯托普攀谈。
“啊呀,工程师,听说您近来发生了引人注目的变化。您正投身于
慈善事业,想用乐善好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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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一提,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区区小事,不值得大肆宣扬。我
的表兄和我……”
“别把您的表兄牵扯进去!要是人们谈论你们二人,自然是在谈论
您。少尉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天性纯朴,胸怀坦荡,不会给教育者带来
特别的麻烦。您休想让我相信他是带头的。起更重要同时也更危险的作
用的是您。您是生活里老叫人担忧的问题儿童,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
——人们得照管您。再者,您曾同意我照管您。”
“是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劳永逸地。感谢您的盛情好意。‘生
活里的问题儿童’,听起来多么悦耳。作家是什么都想得出来的!我不
知道,我是否也能想出这样的称号,应该承认,这样的称号的确是响当
当的。不过,我倒觉得用‘死亡之子’更恰当些,显然,您指的正是这
个意思。有空的时候——在不影响正常治疗的情况下——我到各处走
走,寻找重病号和垂死的病友。您知道,我所拜访的不是到此地寻欢作
乐的人,也不是因生活放荡而染上疾病的疗养客,而是快要死的病人。”
“可是这儿明明写着:‘让死人埋葬自己的死人’。”意大利人说道。
汉斯·卡斯托普举起双手,仿佛想告诉意大利人,不错,是写着这
类东西,但也写着与此相反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很难找出正确的东西
并加以遵循。当然,喜欢唱反调的流浪乐师希望卡斯托普遵循他那扰乱
人心的观点。然而,就算卡斯托普像以往那样准备半信半疑和冷淡地听
取他老师的意见和说教,为了试验的目的愿意接受这位教育家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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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绝不会为了某种教育的观点而放弃自己的行为;他觉得,尽管
格恩格罗斯的母亲说过“一次短时间的亲切的调情”这样的话,尽管可
怜的罗特拜恩对他态度冷淡,尽管吃得过饱的金翅雀唧唧喳喳地叫个不
停,他的所作所为在某种意义上说始终是有益于人类和具有重大意义
的。
“两个全都”太太的儿子名叫劳洛。他同样得到了鲜花,从尼斯引
进的有土味的香气扑鼻的紫罗兰:“两位关心您的疗养院伙伴,衷心祝
愿早日恢复健康”。由于这种匿名已经流于形式,所以人人都知道鲜花
是谁送的,例如有一次,当“两个全都”太太在走廊里遇见他们的时候
——他们俩刚巧来看望她的儿子——这位来自墨西哥的面孔又黑又白
的母亲便主动与他们攀谈。她用像连珠炮似的铿锵有力的语言,尤其是
用她那富有表达力的充满忧伤的手势和面部表情,用法语请求他们亲自
接受她唯一的和最后的、不久也将死去的儿子的感谢。劳洛是个非常漂
亮的年轻人,一双乌黑而热情的眼睛,一只赢钩鼻,鼻孔由于呼吸困难
不停地迅速抽动,漂亮的嘴唇,上唇已长出一撮黑色的小胡子。可是,
他此时的举止夸张而富于戏剧性,以致两位来访者在病房门在他们身后
重新关上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高兴起来。他们俩看到,“两个全都”太
太身披黑色的开司米披巾,黑色的面纱在下巴下打了个结,狭窄的前额
上布满横的皱纹,煤晶般又黑又亮的眼睛下面长着大得惊人的皮囊。她
弯着膝盖不停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大嘴的一角悲伤地深深搭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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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时地走近坐在床边的两位来访者,像只鹦鹉似的喋喋不休地用法语
重复她那句悲惨的判词:“先生们,你们知道,我只有两个儿子,一个
先死了,现在轮到另一个了。”与此同时,漂亮的劳洛也用法语开始吹
起牛来。他滔滔不绝地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了一通叫人受不了的空话,
内容是他打算像英雄那样,像西班牙英雄和如同西班牙英雄那样死去了
的年轻自豪的哥哥费尔南多那样死去。他边说边打手势,扯开了自己的
衬衫,让黄色的胸脯面向死神,迎接它的打击,这一动作持续到一阵猛
咳为止。由于猛咳,他的嘴唇上渗出了稀薄的淡红色的唾沫。他再也无
力吹牛了,表兄弟借此理由踮着脚走了出去。
他们俩不再谈论去看望劳洛这件事,每个人心里也不想对劳洛的举
止下判断。他们俩更喜欢去看望来自彼得堡的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
格。他有着浓密的小胡子和凸出的喉结;它们给人一种亲切、善良的印
象。他躺在床上,正慢慢地和困难地从不久前做过的人工气胸手术中恢
复过来。据他说,手术差一点当场要了他的命。手术时他发生了强烈休
克,即胸膜休克,这是做这种时髦手术的过程中经常发生的事故。可是,
他遭受的是非常危险的胸膜休克,表现为全身虚脱和昏厥,情况十分严
重,以致医生不得不中断和暂缓手术。
每当费尔格先生谈起这次想必使他感到非常可怕的事件的时候,他
总是睁大自己那双善良的灰色眼睛,面色变得苍白。“要知道,我的先
生们,不用麻醉。好吧,设想一下,像我这样的人是受不了全身麻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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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这样的手术是禁止使用全身麻醉的,那么可以理解,明理的人是不会
计较这一点的。可是用局麻麻醉的深度不够,只使外部的肌肉麻木了;
当医生切开你胸部肌肉的时候,你当然只有一种挤压的感觉。我躺在手
术台上,脸被蒙住,什么也看不见,助理医生抓住我的右手,护士长抓
着我的左手。我觉得仿佛有人在挤压我的身子,这意味着医生正在切开
我胸部的肌肉,并用夹子扒开被切开的肌肉。可是就在此时,我听到顾
问先生在说话:‘看,就这样!’话音刚落,他就用一种钝器——这器械
想必是钝的,为的是不要过早地进行穿刺——触探我的肋膜。他之所以
这样做,是为了找到一个恰当的部位,以便进行穿刺和注入空气;可是,
当他用这个器械在我的肋膜上探来探去的时候,二位先生,请你们想想
看吧!这时,我感到自己完了,险些二死去,有说不出的恐怖感。肋膜,
二位先生,是不应该触摸的,绝对不允许触动的。它是不可触犯的,上
面有肌肉盖着,和肌肉隔开并永远难以接近的。可是现在,医生把它暴
露了出来,并且在触摸它。二位先生,我当时感到很不舒服,想呕吐,
这太可怕了,我的先生们——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人的身上会产生如
此令人恶心和如此卑贱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世上是没有的,只有在地狱
里才会出现!我晕了过去,一连三次晕了过去,脸色由青色变成褐色,
再由褐色变成紫色。除此之外,在昏厥的过程中我闻到一股臭味,胸膜
休克对我的嗅觉产生了作用。我闻到一股非常难闻的像是从地狱里冒出
来的硫化氢的气味。尽管如此,我听到自己在笑,虽然我已经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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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处于断气状态;但是这笑声并非人的笑声,而是我生活中从未听到
过的忽高忽低、非常淫荡可恶的笑声。因为触摸肋膜,这就好比人家用
一种非常可耻、极其过分和非人的方式逗你发痒,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
该死的痛苦和耻辱,这就是胸膜休克。二位先生,愿上帝保佑你们,使
你们免去它吧。”
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时常想起这次“卑鄙下流”的事件。每
次想起的时候,他总是感到一阵恐惧惊吓,害怕它会重演。顺带说及,
他一开头就承认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完全没有各种“崇高的”感情,
他不向任何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允许别人对他提出特殊的精神和道
德方面的要求。如果你和他就此取得一致的看法,他会非常有趣地向你
讲述他早先的生活,这生活由于疾病而被迫中断了。早先,他在一个火
灾保险公司里供职,过着旅行者一样的生活。他从彼得堡出发,往返来
回地进行旅行,跑遍整个辽阔的俄罗斯,察看被保险的工厂和收集那些
经济上可疑的主顾的情况;因为统计数字表明,恰恰在那些经济情况不
大好的工业企业里经常发生火灾。所以,公司把他派了出去,以这样和
那样的借口探查某个企业,然后向公司的银行提出一份报告,以便公司
及时地采取措施,通过加强再保险或重新摊派保险费避免可能遭到的重
大损失。他讲述了他在这个辽阔的帝国里进行过的冬季旅行,讲述了他
乘坐雪橇一连几夜在非常寒冷的天气情况下进行的旅行。他躺在雪橇
里,身上盖着羊皮做的被子,醒来的时候看到雪堆上狼群的眼睛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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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闪烁。他吃的是冰冻的食物——洋白菜汤和白面包。他把这些食物
装在饭盒里随身带着,每到一站换马的时候,他把它们切开,加以享用,
这时面包仍如第一天那样新鲜。然而,要是中途突然遇到解冻天气,就
会出现坏事:冻在一起的白菜汤开始融化,从饭盒里漏出来。
费尔格先生在讲述的时候不时地长吁短叹或作些解释,最后他说:
所有这一切都非常美好,只是他不希望医生再次给他做人工气胸手术。
他所讲述的东西一点儿也不崇高,可句句是事实,所以表兄弟尤其是汉
斯·卡斯托普很喜欢听他讲。卡斯托普感到,费尔格先生的讲述对于他
大有好处。他不仅知道了俄罗斯帝国及其生活方式,还知道了俄式茶炊、
俄式大馅饼、哥萨克人和像一丛丛蘑菇那样有许多圆球顶的木造教堂。
他也让费尔格先生给他讲述了生活在俄罗斯北方的人们的各种情况;因
为在他眼里,俄罗斯的北方更富于异国情调,更加引人入胜。从费尔格
先生的讲述中他知道,那里的人血液中搀和着亚洲人的血液成分,他们
有突起的颧骨和芬兰—蒙古人的眼眶。他出于对人类学的兴趣倾听费尔
格讲述,甚至让费尔格用俄语进行讲述——于是,东方的土语在费尔格
先生给人以善良印象的小胡子下面,从他那给人以善良印象的凸出的喉
头里迅速地、模糊地、完全陌生地和软弱无力地涌了出来——所有这一
切,在教育家看来是不应该讲的,可是汉斯·卡斯托普却觉得更加有趣
——青年人总是这样的——更加富有吸引力。
他们俩常去看望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在他那里呆上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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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间。其间,他们俩还去看望来自“腓特烈二世时代”的学生特迪。
这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男孩,头发淡黄,面孔清秀,穿着雅致的服装—
—白丝绸做的用腰带系住的睡衣裤,还有一位女护士专门照料他。据他
自己说,他是孤儿,但是很有钱。他正等待医生给他做一次深部手术,
即医生试图切除他肺上被细菌伤害的部分。有时候,当他感到好一些时,
他就穿上他那漂亮的运动衣,离床一个小时到下面参加病友们的聚会。
女士们喜欢跟他开玩笑;他留心听她们的谈话,例如涉及律师爱因胡佛
和穿着“革新裤子”的小姐以及弗伦茨馨·奥伯尔丹克之间的关系的谈
话。一小时之后,他又躺回到床上。漂亮的男孩特迪就这样一天天地生
活着。他觉察到,生活能给予他的只有这一点。
在五十号房间里,躺着重病号封·马琳克罗特太太,名叫纳塔丽,
长着一双黑色的眼睛,戴着金耳环,喜欢打扮和卖弄风情,是位女性的
拉撒路和约伯。也许,她生来就命苦,受到上帝的惩罚,得了各种各样
的疾病。她全身仿佛充满毒素,以致各种可能的疾病乘虚而入,交替地
或同时地侵袭她的身体。她的皮肤组织受到了特别严重的损坏,大部分
的皮肤上长满了奇痒、破裂的湿疹,就连嘴上也满是水疱,以致调羹难
以入口。内部炎症,诸如肋膜炎、肾炎、肺炎、脊髓炎乃至脑炎,一个
个接踵而来,以至于封·马琳克罗特太太最终失去了知觉。还有发烧和
疼痛引起的心脏衰弱,常使她胆战心惊,以致在吃饭的时候,她不敢把
食物正正规规地吞咽下去。食物快到食道的时候就卡在她的喉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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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位太太感到非常痛苦。此外,她孑然一身,非常孤独。在此之
后,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说得更确切些,为了一个半像男孩的小伙子,
抛弃了丈夫和几个孩子。可是,正如表兄弟从她的话中得知的,这个情
人最终也离弃了她。现在,她已经无家可归,尽管不缺钱用,因为她的
丈夫供给她钱。她颇为自豪地利用了他的正派或他对她的经久不变的热
恋,因为她本人并没有认真对待自己,而是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廉
耻的和有罪的女人。正由于这个缘故,她以惊人的耐心和坚忍不拔的精
神,像《圣经》里的约伯那样忍受自己遭受到的各种痛苦,以女性特有
的自发的抵抗力战胜自己呈褐色的身体的虚弱;她甚至把由于某种令人
伤心的原因不得不围在头上的白纱布变成了合身的衣服。她不断地换首
饰,早上戴珊瑚串珠,晚上戴珍珠串球。汉斯·卡斯托普送的鲜花使她
高兴不已,她更多地把他的礼物看做慈善行为,而不仅仅看做是对她的
献媚。她请两位年轻的先生坐到她的床边,同她一道喝茶,她用一只卧
着可以饮用的小茶壶喝茶。她的手指——包括大拇指在内——每一个关
节上都戴着镶有各种宝石——蛋白石、紫晶和纯绿宝石——戒指。过了
一会儿,当她耳朵上的金耳环开始摇动的时候,她向表兄弟讲述了自己
的身世:她的丈夫是个规规矩矩然而令她厌倦的人,她的孩子酷似他们
的父亲,同样规规矩矩和令人厌倦,她从来也不可能给予他们特别温暖
的感情。那个和她一起私奔的半大小伙子,不仅温柔多情,还像诗人一
样富于想像力和表现力。可是,这小伙子的亲戚用诡计和强迫手段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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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们,当时她身上的各种疾病便一下子迅速发作起来,也许小伙子正
是由于这个原因厌弃了她。她卖弄风情地问道,两位先生是否对她也有
点厌恶。毕竟,她那女人特有的天性战胜了布满她半个脸的湿疹。
汉斯·卡斯托普打心底里瞧不起那个厌弃了纳塔丽太太的青年人,
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对他的蔑视。至于他,反而受到情感丰富的青年人的
胆怯和软弱的鞭策作用,决定利用每次去看望封·马琳克罗特太太的机
会,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女人提供小小的、无需基础知识也能办得到的帮
助。例如,当中午的稀饭刚好送来的时候,他就小心地用调羹喂她;当
食物哽在她喉咙里无法咽下去的时候,他就用小茶壶喂她喝水;或者帮
助她变换卧床的姿势,因为手术后还留有一处伤口,妨碍她翻身。每当
他从饭厅里出来或散步归来打算顺便走访她的时候,他就练习这些帮助
动作,并且要求约阿希姆一直朝前走,因为他想迅速地检查一下五十号
房间里的情况——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总有一种怡然自得和飘飘然的
感觉。他感到幸福和高兴,因为他意识到,他的行为不仅有益,而且具
有深刻的意义。当然,在这种愉快中还混杂着某种秘密的自负感:他的
行为是无可责难的,完全符合基督教教义,具有虔诚、慈善和值得称赞
的特性;任何人不管他是军人还是人道主义者或教育家,都没有理由反
对它。
我们还没有谈到卡棱·卡尔斯特德,可是,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
希姆早已非常同情她。她是宫廷顾问私人接收的女病人,是他把她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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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两位仁慈的表兄弟的。整整四年以来,她身无分文,完全靠那些冷酷
的亲戚接济。他们有一次已经把她从这里带走,因为据他们说她反正活
不长;只因宫廷顾问提出了抗议,他们才又把她送上山。她住在“村”
里——住在一所食宿便宜的公寓里——是一个十九岁的身体虚弱的姑
娘,上了油的头发梳得又平又光,眼睛里闪耀着畏怯,两颊绯红,一副
患肺结核病的面容,声音沙哑但还好听。她几乎不停地咳嗽;她所有的
指尖上都贴着膏药,指尖因为中毒的缘故发生了溃疡。
总之,应顾问的请求,表兄弟——目前,他们已被人看做两个基督
心肠的青年人——对她特别关心。起先,他们给她送去鲜花,然后他们
到“村”里她的小阳台上看望可怜的卡棱,然后又三人一同去从事这样
和那样的特殊活动:参观溜冰比赛或参观连橇比赛。因为现在正是冬季
运动的季节,在我们的高山峡谷里举办了庆祝周,庆祝活动一个接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