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们尽情地消遣娱乐。对这些娱乐场面,表兄弟在此之前只是偶尔
涉足,并不十分注意。约阿希姆甚至厌恶在此地高山峡谷里举行的一切
消遣活动。他不是为了这样的活动才来这里的——他到这里来的目的绝
不是为了一般的生活或满足于此地地令人愉快和丰富多彩的生活,绝不
是这样。他到此地的唯一目的,在于尽快地祛除自己身上的毒,以便回
到平原开始服役,开始真正的勤务,而疗养不过是一种替代性的勤务,
当然,他并不希望它遭到破坏。他禁止自己积极参与冬季的娱乐活动,
也不喜欢扮演呆看者的角色。至于汉斯·卡斯托普,他深感自己是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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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疗养院疗养客中的一员,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亲切;因此,他不仅
理解把此地的山谷作为运动场的人们的活动,还想去看一看他们怎样活
动。
基于这种想法,汉斯·卡斯托普决定改变一下同情卡尔斯特德的方
式——约阿希姆是不会提出异议的,否则他会被卡斯托普看做缺乏基督
精神的人。于是,两位慈善家把可怜的卡尔斯特德小姐从她简陋的住所
里接出来,领着她到户外散步。在一个天气寒冷然而又阳光灿烂的美好
的日子里,他们俩领着她前往以“丹格勒特尔旅馆”命名的英国人居住
区,漫步于主要街道的豪华的商店之间。在这条街道上,雪橇不停地驶
过,发出丁零的响声;来自世界各地的富有的享乐者和游手好闲者,疗
养院和其他大旅馆的客人,悠闲地在散步;他们光着头,身上穿着用名
贵的料子做成的时髦运动服,脸由于冬天的太阳的照射和雪辐射变成了
古铜色。然后,三人一同往下走,到了位于山谷深处、离疗养院不远的
溜冰场。夏天,这是一块用来踢足球的草地。不远处响起了音乐声:疗
养地的小乐队正在一座木结构的凉亭的回廊上举行音乐会,凉亭位于四
方形的溜冰场的一端,它的后面是白雪覆盖的显出深蓝色的群山。他们
买了入场券,进入类似古希腊罗马剧场的看台层层高上去的半圆形溜冰
场,从观众中挤过去,找空位子坐下来观看。花样滑冰运动员个个穿着
黑色的针织紧身运动衣,上衣的边缘和袖口上饰有毛皮和金银丝线;他
们摇动身子,燕子般轻盈地滑了起来,画出各种花样,腾空一跳便像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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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般转起来。有一对技艺高超的男女,虽是职业运动员,但不参加比赛;
他们俩配合默契,完成了一个世界上只有他们能够做的高难度动作,博
得了一片掌声,小乐队为他们奏起了迎宾曲。有六个不同民族的年轻运
动员参加速度滑冰比赛;他们弯着身子,双手放在背上,有时把手帕放
在嘴上,风驰电掣般地在长长的四方形滑冰道上滑六圈。铃声和音乐声
响成一片。观众不时用欢呼和鼓掌给他们打气。
看台上,在三位病人——表兄弟及其被保护者——周围,坐着形形
色色的观众。牙齿雪白、戴着苏格兰帽子的英国人用法语跟香气刺鼻的
女士们交谈;她们从上到下穿着五颜六色的毛料衣服,有的还穿着长裤。
小脑袋的美国人,头发梳得锃亮,嘴里衔着烟斗,穿着毛朝外的皮大衣。
俄国人留着又浓又长的胡子,衣着讲究,看上去像富有的野蛮人。有马
来人血统的荷兰人坐在德国和瑞士观众之间。此外,观众中还有不知是
哪个民族的说法语的人,也许是巴尔干人或旅居近东的法意等国侨民的
后裔,他们代表着一个奇异的世界。对这个世界,汉斯·卡斯托普表现
出某种偏爱;可是在约阿希姆的眼里,它不过是某种摸棱两可和缺乏性
格的东西,不值得加以注意。在比赛中间休息的时候,孩子们争先恐后
地玩着各种逗人发笑的游戏。他们把一只脚踩在滑雪板上,把另一只脚
踩在溜冰鞋上,跌跌绊绊地在冰道上滑行,或者把他们的小女士放到铲
子上朝前推着。他们拿着点燃了的蜡烛在冰道上赛跑,谁要是拿着不灭
的蜡烛爬越各种障碍,或用锡匙把土豆投入放在冰道上的喷水壶并且首
499
先到达终点,谁就是胜利者。大人们高兴得欢呼起来。他们互相指出孩
子当中最富有、最有名气和最妩媚动人的那几个:一位荷兰数百万富翁
的宝贝女儿;一位普鲁士亲王的儿子,这孩子才十二岁,和一家世界著
名的香槟酒公司的老板同名同姓。可怜的卡棱也跟着欢呼起来,一边不
停地咳嗽。她高兴地用溃疡的指尖鼓掌。她多么感谢这两位陪她来的表
兄弟啊!
表兄弟还带她去观看连橇比赛。比赛的地点离“山庄”和卡棱·卡
尔斯特德的住所不远,因为滑道的起点是“阿尔卑斯之宝”疗养院,终
点是“达沃斯村”,在西面斜坡的村落之间。在那里的山上设立了一个
检查哨,负责用电话报告每一架连橇从起点的出发和去向。这些平底的
连橇,上面坐着身穿白色毛衣、胸前挎着各种国旗颜色的绶带的男女运
动员,从高处驶下来。它们一架接一架,中间保持着较大的距离,在冰
冻的雪墙之间和转弯处像金属般闪闪发光的滑道上疾驰。人们看到了运
动员红通通的和紧张的面孔和扑面而来的雪花。每当雪橇撞到雪墙上导
致人仰马翻的时候,观众就把这场面拍下来。比赛的时候,也同样演奏
音乐助兴。观众有的坐在小小的看台上,有的站在离滑道很近的用铲子
铲出的狭窄的小道上。有的地方,小道一直通到横跨在滑道上空的木桥,
在这些木桥上也同样站满了观众;在他们的下面,不时有一架参加比赛
的连橇疾驰而过。“上边疗养院的死尸大概也走这样的路,它们从桥下
疾驰而过,转弯朝山谷深处驶去。”汉斯·卡斯托普边想边说了出来。
500
一天下午,他们甚至把卡棱带到了疗养地的一家无声电影院,因为
在此之前的一切活动的确使她得到很大的愉快。影院里空气十分污浊,
三人不禁感到惊奇,因为他们只习惯于呼吸最纯洁的空气。在这污浊不
堪的环境里,他们感到胸口憋闷,呼吸困难,眼睛疼痛,头脑里昏昏沉
沉。在他们眼前,若隐若现地闪过许多热闹而有趣的生活场面;它们被
切成小块,急速地、一跳一停地、焦急不安地在银幕上一闪而过,即席
演奏的普通音乐配合着放映的节奏复活了瞬息即逝的幻象。这音乐使用
的手段虽然有限,却能巧妙地表达出庄严和豪华,激烈、狂暴和温柔的
情欲。他们看到一个激动人心的爱情和谋杀故事,这故事无声地、迅速
地发生在一个东方暴君的宫廷里,充满豪华、裸露、贪权、宗教狂热、
残酷、贪婪和疯狂的淫欲的生活场面,在银幕上疾驰而过。每当展示刽
子手胳臂上的肌肉组织的时候,就让观众看个够。一句话,故事是为了
满足代表国际文明的观众的低级趣味而杜撰的。也许,塞特姆布里尼这
位喜欢挑剔的人道主义者会尖锐批判这些反人道的场面,以他特有的直
率的古典式的讽刺,严厉谴责为了唤起这样的鄙视人类的观念而滥用技
术;汉斯·卡斯托普私下这样想,并把他的想法悄悄地告诉了表兄。可
是,同样在场、坐在离三人不远的地方的施托尔太太却与之相反,她全
神贯注地观看,醉心于这些激动人心的场面。她那激动得变成血红的没
有教养的脸,甚至由于极大的快感而走了样。
再者,只要你环顾四周,看到的也是这样的走了样的脸。当一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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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镜头的最后一个镜头闪过去后,大厅里开了灯。观众眼前出现的不再
是幻想的场面,而是空空如也的银幕。这时竟然听不到喝彩声,因为观
众不知道该向谁欢呼鼓掌,以感谢出色的表演。为了演出这场戏曾经聚
集在一起的演员们,早就天各一方,不知去向。观众看到的只是他们表
演时留下的幻影,刹那间被定影成的上百万张照片,在这些照片上留下
了他们的行动。任何时候,只要用放映机把这些照片放映出来,就可以
再现他们的行动。幻象消失后,观众一片沉默,精神颓唐,垂头丧气。
有的观众无精打采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眼前是一片虚无。有的观
众揉了揉眼睛,目光呆滞地朝前看,仿佛羞于看到亮光,要求回到黑暗
中去,以便继续观看发生在过去、但被移植到现在并且让音乐乔装打扮
起来的事件。
那暴君死于刽子手的刀下,他张着嘴,发出观众听不到的吼叫。接
着,观众看到了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事情:头戴大礼帽、胸前佩挂着勋章
饰带的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站在一辆兰朵车上——可以敞蓬的四座马车
——向欢迎的人群频频挥手致意;印度总督参加一位印度公爵的婚礼;
德国亲王视察波茨坦的一座军营;新麦克棱堡一个当地人住的村子里的
生活情况;波尔内寓岛——加里曼丹岛——上的斗鸡场面;赤身裸体的
野人吹奏鼻笛;捕捉野象的场面;暹罗国王宫廷里的一次典礼;日本的
一条妓院街,艺妓们坐在木笼里。观众还看到了蒙面的萨莫耶德人坐着
鹿拉的雪橇驰过亚洲北部的一片荒无人烟的雪原;俄罗斯的香客在希布
502
伦朝圣,正在进行祈祷;在波斯,一个犯人正受着笞刑。观众仿佛亲身
参与了这一切活动;空间不复存在,时间被向后拨,那里和那时变成了
无声地溜走的、虚幻的、被音乐环绕的这里和现在。一个身穿条纹绸衣
的年轻的摩洛哥女人,满身披挂着链条、饰针和环状物,半裸着鼓胀的
乳房,突然变得和真人一般高,慢慢地走近观众。她的鼻孔又宽又大,
眼睛里充满兽类的凶光,面部表情不断地变化,笑的时候露出了满口白
牙,用一只指甲看上去比皮肤光亮的手遮住眼睛,用另一只手向观众招
手致意。观众不好意思地凝视这个迷人的幽灵的面孔;她似看非看,任
何人的目光都无法正视她,她的笑和招手不是发生在现在,而是发生在
那里和那时,所以压根儿用不着回报它们。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那样,
这使观众在得到满足的同时产生了某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然后,幽灵消
失了。银幕上只剩下明亮的灯光,接着,“结束”的字样被投射到银幕
上,一系列的演出宣告结束,观众默默地走出了影剧院。与此同时,新
的观众开始从外面挤进来,他们渴望看到刚才放映过的一切场面。
在加入他们行列的施托尔太太的劝说和鼓励下,为了使可怜的卡棱
得到一些愉快,他们还一同到了疗养地的一家咖啡馆;可怜的姑娘合掌
表示自己的感谢。咖啡馆里也有音乐。一个由身穿红色燕尾服的乐师组
成的小型管弦乐队,在一位捷克或匈牙利的第一小提琴手指挥下正在演
奏;他离开乐队,站在一对对翩翩起舞的跳舞者当中,用弓子起劲地在
弦上摩擦,同时激烈地扭动着身子。女士和绅士们在桌旁兴致勃勃地聊
503
天。各种少见的饮料不时地被端了上来。表兄弟为自己和他们的被保护
人要了清凉的橙汁,因为天热,而且灰尘很多;施托尔太太为自己要了
甜酒。她边喝边说,在这个时候咖啡馆里并不十分热闹,到了晚上,跳
舞的人多了,那才热闹呢。傍晚时分,比现在还要多得多的病人——他
们来自各种疗养院和各大旅馆以及肺病疗养院——蜂拥而来,尽情地在
咖啡馆里跳舞。据施托尔太太说,已经有几个重病号死在这里。他们尽
情地跳舞,干了一杯又一杯,得到了充分的快感,在甜蜜而洋洋得意的
一瞬间突然大咯血,最后跳到了另一个世界。不学无术的施托尔太太竟
然使用了“dulciJubilo”这样的措词,不能不使表兄弟感到惊异;头
一个词是她从她丈夫的一本意大利音乐术语词典里借用的,不过让她弄
错了,说成了“dolce”,而第二个词使人想起某种类似失火啦、赦罪节
啦或是天晓得别的什么东西——表兄弟听到这些拉丁文的时候,不约而
同地用麦秆吸了吸杯子里的橙汁;可是施托尔太太一点儿也不介意,并
没有因此而不安。相反,她我行我素,露出兔牙,试图用各种隐喻和挖
苦话探查三个年轻人之间的关系。就可怜的卡棱而论,施托尔太太深信
自己是了解她的:她年幼无知,性格不稳定,宜于得到这样两位风流骑
士的共同庇护。至于两位骑士对卡棱抱有什么样的态度,她并不十分清
楚。然而,尽管她愚蠢和缺乏教养,凭自己女人的直觉毕竟能得出某种
认识,尽管是不完全的和庸俗的。她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且用刻薄
的语言让人知道,在这里汉斯·卡斯托普才是真正的和实际上的骑士,
504
年轻的约阿希姆不过是卡斯托普的助手而已。她清楚地知道,汉斯·卡
斯托普醉心于舒夏特夫人,可是又无法接近她,之所以庇护弱小的卡尔
斯特德,只是为了得到某种精神上的补偿。施托尔太太的这种认识固然
值得赞扬,但完全缺乏道德的深度,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直觉,无怪乎当
她以打趣的方式把它告诉汉斯·卡斯托普的时候,回答她的只是后者疲
乏和鄙视的目光。当然,和可怜的卡棱的交往,正像他所有的慈善行动
一样,只是一种替代物和作用靠不住的辅助手段。不过,这些虔诚的举
动本身也是目的。他在给体弱多病的马琳克罗特喂稀饭、听费尔格先生
描述难以忍受的气胸手术或看到可怜的卡棱由于高兴和感激用贴满膏
药的指尖鼓掌的时候,都感到一种满足。这种满足虽然是替代性的和复
杂的,但同时也是直接的和纯洁的;它来自一种和教育家塞特姆布里尼
先生所代表的教育精神完全相反的教育精神。当然,在年轻的汉斯·卡
斯托普看来,塞特姆布里尼所代表的教育思想也是值得一试的。
卡棱·卡尔斯特德居住的小屋,位于离排水道和通向“村子”的窄
轨铁路不远的地方,所以表兄弟早餐后按院规散步的时候,总想顺路把
她接出来一道走走,这对他们来说是很方便的。每当他们沿着通向“村
子”的道路作主要散步的时候,他们的眼前便出现小施雅角峰,在它的
右后方耸立着锯齿状的三座绿色钟楼峰,同样被白雪覆盖着,在阳光下
发出耀眼的光芒。在它们的右后方,可以看到山脉的峰顶。在山脉四分
之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处墓地——“达沃斯村”公墓。这公墓有墙
505
围起来,从那里可以眺望美丽的湖景,无怪乎成了人们散步的目的地。
有一次,在一个天气晴和的上午,三人一同漫步到了那里——在那里,
每天都是美极了:无风,阳光普照,天空湛蓝,天气又冷又热,白雪在
阳光下闪耀。表兄弟俩,一个的脸被冻成深红色,另一个的脸被晒成青
铜色,只穿着短衣;因为骄阳似火,穿大衣成了一种累赘。——年轻的
齐姆逊穿着运动服和橡皮雪鞋,汉斯·卡斯托普也是同样的穿着,只是
裤子长些。因为体宽关系,他不习惯穿短裤。眼下已是新年的二月,再
过十多天就是三月了。不错,自从汉斯·卡斯托普到高山疗养院以来,
标明年代的数字已经更换了;人们已经在写另一个年代的数字——下一
个年代的数字。世界时钟的一只大指针已经向后移了一格;并不是最大
的指针,也不是测量千年的指针——少数今天还活着的人兴许还能经历
千年——也不是记下百年或十年的指针。尽管汉斯·卡斯托普在此地高
山疗养院生活的时间还不到一年,确切地说,只生活了半年多的时间,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标明年代的指针已经向下移动了;不过,它现在又
停止不动了,就像某些大钟每五分钟跳动一次的分针一样。在它重新向
前移动之前,标明月份的指针还得移动十次,这比汉斯·卡斯托普在此
地度过的时间还要多出几次——二月不再算进去了,因为它早已开始,
快要过去了,就像换小了的钱快要花光一样。
总之,他们三人有一次也散步到了位于山脉上的公墓——为了准确
地说明情况,还须提一提这次短途旅行。这次远足是由汉斯·卡斯托普
506
发起的,约阿希姆考虑到可怜的卡棱的情况,起先的确有顾虑;可是后
来他认识到并且承认,仅仅和她玩捉迷藏游戏,并不能防止她像胆小的
施托尔太太那样想起死亡。卡棱·卡尔斯特德还没到病入膏肓、自我迷
惑的程度,相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健康情况,知道自己的指尖已经
坏死。她还知道,她狠心的亲戚压根儿不想把她从这里运回家去,因为
害怕浪费钱财,只希望在她死后为她在此地的乡村公墓里找一小块安身
之地。这样看来,从道德的观点上看,这次远足对她比某些其他的事情,
例如看连橇比赛或看电影更为恰当。此外,假若人们不想把墓地简单地
看成名胜和普通的散步区域,对长眠在此处高山墓地的死者作一次拜访
无疑是一种正派和友好的行为。
他们慢慢地、一个跟一个地往上爬——因为铲出来的小道狭窄,只
容许一个个地走——渐渐地把最后一些位于高坡上的别墅抛在了身后
和脚下。再往上,他们看到了熟悉的、美不胜收的冬日景色,在他们眼
前展现出一幅迷人的远景:这远景稍微移动了位置,向东北方向扩展,
一直到了山谷的入口;盼望已久的湖显现出来,四周长满了树木,结了
冰和覆盖着白雪;在遥远的湖岸的后面,山的斜坡仿佛在地面上聚到了
一起;在它们的后面,一些陌生的山峰为雪所遮盖,一座比一座高,直
插青黛色的天空。三个年轻人走到公墓的入口——一座石制的大门之
前。他们站在雪地里尽情地欣赏美丽的景色,然后通过一道嵌入石门的
虚掩着的小铁栅门走进了公墓。
507
这里也有用铲子铲出来的小路。它们贯穿于用栅栏围起、覆盖着厚
厚的白雪的坟丘之间。坟丘看上去很匀称,有相同的装饰,上面竖着石
制的和金属制的十字架以及用镶有圆框的小画像和铭文装饰起来的小
纪念碑。周围是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看不到。这地方的寂静、孤独和
安谧,给人一种深奥莫测和神秘的感觉。在某一个地方的灌木丛中,站
着一个用石头雕成的小天使或小神像,头上微微歪戴着一顶雪帽,一只
手指按在嘴上。也许,它就是这地方的守护神,换句话说,是沉默的守
护神。这沉默完全不同于说话,它是说话的反面和对立物,绝非缺乏内
容和事件。对两位男性来说,要是他们头上戴着帽子,此时正是脱下它
们的大好机会。可是,他们并没有戴着帽子,汉斯·卡斯托普也一样,
所以只好一个跟着一个走在卡棱·卡尔斯特德的后面,恭恭敬敬地低下
头,踮起脚尖,不时地向左右的坟丘微微鞠躬。
公墓在形式上并不正规。起先,它作为狭窄的长方形向南延伸,然
后同样以长方形向两边延伸。一望而知,为了满足不断增长的需要,公
墓曾多次扩大,连农田也加了进去。尽管这样,它现在又客满了,不论
是顺着围墙的地方,还是不怎么受欢迎的里面部分,几乎找不到一块可
以安葬新的死者的地方。三个来访者默不作声地在坟冢之间狭窄的小路
和过道上漫游了一阵,不时地在这里或那里的墓碑前停下来,辨认死者
的名字以及出生和死亡的日期。纪念碑和十字架简朴无华。至于墓碑上
的铭文,记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死者的生平和姓名,有英国人、俄国人
508
或一般斯拉夫人的名字,还有德国人、葡萄牙人和其他国家的人的名字。
至于日期,跨度是很小的,它们道出了死者脆弱的生命和短暂的一生,
从出生到死亡多半不超过二十年,死者几乎全是青年人和缺乏德行的
人。这些从世界各地聚集到这里的脆弱的人们,最终以水平的存在方式
在此安了家。
不知在一个什么地方,在长眠的卧榻拥挤的草地中央,他们看到了
一小块还没有被占用的、有人体那么长的平地。它的两旁是两座坟墓,
上面的石碑周围放着金属的花圈。三位参观者不由自主地在它们的前面
停了下来。他们站着,卡棱小姐站在前面,稍稍离开她的陪伴者一点,
阅读着石碑上的使人伤心的铭文。汉斯·卡斯托普神态自若,把两手交
叉在胸前,张着嘴,眼睛里流露出困倦的目光;年轻的齐姆逊全神贯注,
不仅挺直身子,还稍稍往后仰。此后,表兄弟同时怀着好奇的心情从一
旁偷看卡棱·卡尔斯特德的表情。她毕竟注意到了他们好奇的目光。她
继续站着,谦逊和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头略略歪向一边,然后勉强地微笑
一下,迅速地眨着眼睛。
瓦普几司之夜
再过几天,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来到山上足有七个月了。汉斯·卡
斯托普到达时,他的表兄约阿希姆已在这里住了五个月,此刻已步入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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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月,就是说,快有一年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年头——从宇宙的
含义来说,自从那个力大无比的小火车头把他拉到这里来以后,地球已
经绕太阳运行一圈,重又回到了它那时的出发点。现在已是狂欢节期间,
狂欢节就在眼前。汉斯·卡斯托普去向那位长者打听狂欢节是怎么过的。
“妙极了!”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说。表兄弟俩是在上午外出活动时遇见
他的。“壮观极了!”他又说,“就像在普拉特那样快活有趣。您会亲眼
见到的,工程师。到那时,我们立刻就会置身于一群风度翩翩的绅士淑
女们中间。”他说。他得意地晃动着手臂和肩膀,对自己的讥讽话显得
甚是得意,同时张开大嘴继续攻击道,“您会看到别的什么呢?早先我
在疗养院读到过,有一种专为傻瓜和笨蛋们举办的舞会,为什么这里就
不能那么做呢?内容包括有您想象得出来的各式各样死之舞。可惜有一
部分去年参加过这种活动的人这次不能来了,因为欢庆活动九点半就结
束……”
“您是说……噢,太有意思了!”汉斯·卡斯托普笑着说,“您真会
说笑话!‘九点半’——您听见了吗?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说这个时间
太早了,去年的‘某些人’因此无法来参加,连一个小时也不行。哈,
哈,太有意思了。也就是说,这部分人在这期间早已完完全全地告别了
他们的肉体。您理解我的说法吗?不过,我仍然紧张地期待着这个时刻
的到来。”他说,“我觉得,遇上这种机会,在这里举办这种欢庆活动是
恰当的。如同往常那样,化装成各种各样的人,各具特色,避免毫无区
510
别的千篇一律,这样才堪称奇特哩!圣诞节一过去,我们就知道新年要
到了。现在已是狂欢节,接踵而来的就是复活节前的星期日(这里有环
形饼吗?),复活节前的一周,复活节;再过六周又是圣灵降临节。随
后不久就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夏至。您要知道,接下去秋天就
到了……”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塞特姆布里尼一边大声叫嚷,一边
仰脸朝天,掌心压着太阳穴。“闭上您的嘴!我禁止您如此放肆地讲话!”
“请原谅,我说的正好完全相反……再说,贝伦斯最终也许会决定
给我打针解毒,因为我已烧到了三十七度,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三十七度了,它是不会改变的。我现在是并且将永远是一个生活中的问
题儿童。我的时间当然不会很长。拉达曼提斯从不对我说些肯定性的话。
他总是这么说,提早中断疗养是不明智的,何况我来到这里山上已这么
久了,即所谓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时间。他如果给我规定一个期限,又会
有什么好处呢?那是毫无意义的。例如他可以这么说:半年吧。但半年
时间十分短暂,我必须作更长时间的打算。我表兄的情况就说明了这一
点。原说他月初可以恢复健康,而且是完完全全恢复健康。贝伦斯后来
却告诉他,要有四个月才能完全恢复健康。——瞧,后来我们又怎样了
呢?结果,我们迎来了夏至——我这么说并不是想惹您生气——冬天也
快到了。就现在而言,我们肯定会在这里过狂欢节了。我想对您说,我
觉得,我们能够在这里依次庆祝日历上标明的一个又一个节日,真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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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也太美了。施托尔夫人说过,门房有儿童喇叭出售。”
情况果然如此。在盼望已久的、随之来临的狂欢节星期二进早餐时,
餐厅里一早就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可笑的吹奏乐器发出阵阵嘎嘎
声、嘟嘟声和呜呜声。午餐时,从根泽尔·拉斯穆森和克勒费特小姐的
桌子那里飞来了长长的纸蛇,许多人诸如圆眼睛的玛露霞小姐头上戴了
纸做的帽子。在门房的跛子那里可以买到这种纸帽。晚上,大厅里和各
个聚会室里呈现出一派节日的气氛,狂欢节拉开了它的序幕……不过,
我们早已明白了它的原因所在。要感谢汉斯·卡斯托普的青春活力,把
这种狂欢节的欢乐气氛导上了它的进程。可是,我们并不因为早有所知
而失去自制,而是让时间按其应有的进程去发展,绝不过于匆忙从事。
也许我们对这个重大事件表现得有些迟迟疑疑,因为我们和年轻的汉
斯·卡斯托普一样有着胆怯的品性,是它阻止我们久久没有进入这件非
比寻常的大事。
人们通常在下午就“赶集”去了,为的是好好看看街上的狂欢节活
动,还在半路上戴起假面具,化装成白脸丑角和啪嗒啪嗒敲打响板的小
丑。坐在华丽雪橇上的人全都戴着假面具,他们和步行者之间展开了一
场五彩缤纷的纸屑战。进晚餐时,七张桌子边上的人已是情绪高昂,决
心把社会大众的精神转移和集中到这个小小的圈子里来,纸帽和嘎嘎、
嘟嘟、呜呜响的吹奏乐器获得了很好的销路。检察官帕拉范特首先做出
了令人捧腹的行为。他穿了一件女式和服,又在众人的呼喊声中装上一
512
条原是总领事夫人伍尔穆勃朗特的假辫子,还把他的小胡子用烫发钳斜
斜地拉向下面,使他看上去活像一个中国人。疗养院领导机构也不甘落
后,在七张桌子的上方各挂了一盏纸灯笼,里面点燃了蜡烛,很像一个
彩色月亮。塞特姆布里尼踱进大厅,悠闲地经过汉斯·卡斯托普的桌子
时,面对五颜六色的彩灯也情不自禁地吟诵了两句应景诗文:
看吧,火焰熊熊,
这里坐着一群快活的人儿!
他一边吟诵,一边露出优雅而又毫无表情的微笑,继续朝他的座位
走去。那里有人向他投去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里面装有香水的薄皮小
圆球,碰到他身上就破裂开来,溅得他满身皆是。
总之,节日的情绪一开始就十分昂扬,笑声不断。从枝形吊灯垂挂
而下的彩色纸条,在空气的震荡下飘来飘去,彩色纸屑在烤肉汁里游泳。
不久,人们看到矮个子女服务员拿着第一只冰桶和第一瓶香槟酒匆匆地
走过去。律师爱因胡佛发出信号,要大家把布尔贡德酒和香槟酒掺和在
一起。晚餐将近结束时,关熄了天花板上的顶灯,只剩下灯笼里昏暗的
彩色灯光照耀着餐厅,呈现出一派意大利之夜的景象。人们这时的情绪
高极了。塞特姆布里尼传过来一张纸条——他把它交给离他最近的头上
戴了一顶绿绸纸约基帽的玛露霞——获得了汉斯·卡斯托普这桌上人的
普遍赞同。纸条上用铅笔写了下面三行字:
认真想想吧,山上今天多美妙!
513
如果给你们指路的是一星鬼火,
你们切不可如此轻狂。
布鲁门科尔博士的身体情况还是不太好,他在喃喃自语地说着话,
人们从他特有的脸部表情和嘴唇动作猜得出他吟诵的是哪一首诗。汉
斯·卡斯托普认为对此不可不予作答,他心情愉快地觉得有必要在纸条
上写首和诗,最终自然并无多大意义。他把手伸进口袋找铅笔,但是没
有找到,约阿希姆和那位女教师也无法帮助他。他那布满红红血丝的眼
睛转向东方去求助,注视着大厅左后方的那个角落。人们发觉他陡然萌
生的意图又变成了漫无边际的遐想。他脸色苍白,完全忘记了他的主要
目的。
不过,脸色苍白也是有其原因的。后面那个地方的舒夏特夫人为了
狂欢节着意作了一番打扮,身上是崭新的连衣裙,不管怎么说,那是汉
斯·卡斯托普从未看到她穿过的连衣裙,偶尔还呈现出黄澄澄的栗色,
闪烁有光,颈项处是优美的小圆领口,前面的高度正好露出她的咽喉和
突出的锁骨,脑袋略微前伸时可以看到后面藏在鬈发里的后颈椎骨。克
拉芙迪娅的玉臂一直裸露到肩头——玉臂柔软而丰满——可以想象出
定是十分凉爽滑润,在深色的绸裙衬托下显得异常白皙。面对这样一位
天仙美女,汉斯·卡斯托普只觉得一阵阵心旌动摇,赶忙闭上眼睛,在
内心悄悄对自己说:“我的天呀!”——他还从未见到过这种式样的衣裙。
他熟识舞会上穿的一些衣裙,庄重典雅,只准许裸露规定的部分,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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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遍流行,与这种式样的衣裙完全不同,绝不会产生令人轰动的效果,
这更加证明了汉斯·卡斯托普早先的估计是错误的。他本已通过薄薄的
衣衫结识了这双玉臂,但正如他那时说过的并没有那种令人诅咒的“光
彩”,他曾以为其诱惑力——那双玉臂反理智的诱惑力——也许并不会
给人留下多大的印象。这是一个错误!后果严重的自我错误!
一个危险的躯体,裸露着美丽的玉臂,丰满而白皙,耀眼夺目,表
明它的诱惑力比那时的“光彩”更为强烈。面对这双玉臂的出现,汉斯·卡
斯托普除了低下头去,默默地重复说着“我的天呀!”不可能有别的反
应。
稍过一些时候,纸条出现了,上面写着:
我们期望的节日聚会,
要有道道地地的美貌淑女!
一个个年轻的小伙子,
都是满怀希望的人儿!
“妙极了,妙极了!”传来这样的叫喊声。人们已经在喝陶制褐色
小壶里的浓咖啡,也有喝利口酒的,例如,施托尔太太生平最爱啜饮上
等的甜味酒。聚会的人开始分散了,开始流动了。人们各找对象,交换
桌子。一部分人已经去了聚会室,另一部分人坐在原地没有动,继续喝
着掺和酒。此刻,塞特姆布里尼本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咖啡杯,牙签
夹在双唇之间,像旁听似的在汉斯·卡斯托普和女教师之间的桌子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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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下去。
“哈尔茨山,”他说,“位于齐尔克和埃伦德之间的地方。我给了您
太多的许诺吗,工程师?我多么欢迎有一次社交聚会!但您不用着急,
我们的玩笑不会这么快就结束的。我们还没有玩够,更谈不上结束。据
各方面听来的消息,还会有更多的假面化装出场。一些人已经抽身回去
化装了——肯定会满足各方面的期望。您等着瞧吧!”
果然,新的化装者出现了:女士们身穿男子服装,像歌剧里似的宽
大得令人难以置信;脸庞涂得墨黑,粘着胡须,上面还吊了个滑稽可笑
的瓶塞子。反之,男子们穿上了新的衣服,走路时长裙绊脚,步履踉跄。
例如,大学生拉斯穆森就是如此。他穿了一件臃肿的缀有黑玉的低领黑
长裙,袒胸露肩,装腔作势,手执纸扇,边走边摇,有时还伸到背后去
扇两下。又走来一个乞丐,双腿弯曲,手扶拐杖。有人用白色内衣和一
顶女式毡帽化装成海盗,脸上扑了白粉,两只眼睛看上去极不自然,擦
了唇膏的嘴就像血红的空洞。这是那位留有长指甲的年轻人。“差劲儿
的俄国人席”上的一个“希腊人”生着两条优美的大腿,穿着淡紫色的
针织紧身裤,上身是纸袖口的短大衣,佩了一柄短剑,迈着西班牙大公
或是童话中王子的步履,趾高气扬地向这里走来。这些假面人全是用过
晚餐后临时仓促化装成的。施托尔太太在椅子上再也坐不住,离开了餐
厅。过了不久,她返回时已变成一名清洁女工。她穿着一件有围兜的裙
子,袖子卷得老高老高,女式纸帽的带子在下巴处打了个结,手里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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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和扫帚,湿渍渍的板刷伸到桌子下面,伸到许多双脚之间的椅子下面,
开始打扫起来。
“年老的鲍波自个儿来。”
塞特姆布里尼对此情此景,这句押韵诗不禁脱口而出,清楚而响亮。
她听到后转过身来称他是一只“外国公鸡”,像挑战似的要他把这个“下
流笑话”留给自己。按照假面化装的自由原则,她称呼他“你”;这种
交际形式已在进晚餐时为大家所一致接受。他正想开口回答她时,大厅
里传来的喧嚷声和大笑声打断了他说话。餐厅里激起一阵骚动。两个化
装奇特的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许多从各个聚会室里出来的人。这两个
人看上去刚刚化装完毕,一个人化装成教会的女护士,她的黑色长袍从
颈部直到镶边处横着缝了许多白条带,虽然很短,但间距甚密,没有一
条超越位置突出在其他白条带的上方,类似温度计上的刻度线。她把食
指举到自己苍白嘴唇的前面,右手拿着一张体温记录表。另一位化装者
则是满身蓝色:蓝嘴唇,蓝眉毛,连面部和颈脖也画成了蓝色;一顶蓝
色的羊毛便帽歪戴在耳朵上方,身上穿了一件蓝色有光亚麻布的外衣或
套衫,是整块料子的,脚踝处用带子缚着,腹部塞满东西,成了一个鼓
鼓的大肚子。大家认出他们俩是伊尔蒂斯夫人和阿尔宾先生。两人身上
各挂了一块硬纸牌,上面写着“哑大姐”和“蓝衣亨利”。他们一同在
餐厅里蹦蹦跳跳地走了一圈。
响起了一阵掌声,还夹杂着零乱的呼叫声。施托尔太太把扫帚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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腋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仗着清洁女工的角色,忘情而粗俗地没命大
笑。只有塞特姆布里尼表现得落落寡合,他朝这一对男女的成功化装瞥
了一眼,优雅的弧形小胡子下面的嘴唇撇成了窄窄的一条线。
随着“哑大姐”和“蓝衣亨利”的出现,从聚会室里又走来了许多
人,克拉芙迪娅·舒夏特也在其中。她穿了一件新连衣裙,和满头鬈发
的塔马拉小姐,还有那个同桌的身穿晚礼服、胸部平坦的保加利亚女人,
一同经过汉斯·卡斯托普坐的桌子,径直朝斜对面坐着的年轻的根舍和
克勒费特女士的桌子走过去。舒夏特夫人留在那里聊天,两只手放在背
后,两只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的同伴随着化装者继续走去,和他们一
同离开了餐厅。舒夏特夫人也戴了一顶狂欢节的帽子——它不是买来
的,而是像大人给孩子们做的那种用一张白纸折成的,有三个尖角,斜
戴在头上,好看极了。她那棕黄色的深色绸裙下面露出两脚,裙子稍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