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外突出。我们这会儿不再提她的两条玉臂,因为它们一直裸露到两个
肩胛上面。
“你好好地看看她。”汉斯·卡斯托普听见塞特姆布里尼仿佛是在
很远的地方说,此时的他正注视着那道玻璃门,目送不久重又离开的她
走出餐厅去。
“那是莉莉。”
“是谁?”汉斯·卡斯托普问道。
意大利作家显得很高兴,重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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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的第一个妻子。你可要当心……”
桌子旁除去他们两人外,只有布鲁门科尔博士还坐在那里,坐在一
个离得很远的位子上。其他共进晚餐的伙伴们——包括约阿希姆在内—
—都已转移到聚会室去了。汉斯·卡斯托普说:
“你今天一张口就是韵文和诗句。怎么又来了一个莉莉?难道亚当
结过两次婚?我可一无所知……”
“希伯来的传说是这样的。这个莉莉成了一名妖女,她的满头秀发
对年轻男女特别具有危险性。”
“呸,见鬼去吧!一个满头秀发的妖女。你不喜欢这个,是吗?那
你就走过来,把电灯拧亮,也就是说,把年轻人引到正确的路上去。你
不想这么做吗?”汉斯·卡斯托普像梦游似的说。他喝了相当多的混合
酒。
“您听着,工程师,别这么放肆!”塞特姆布里尼蹙起双眉像命令
似的说,“我请您使用西方国家有教养的常用的称呼形式,也就有礼貌
的尊称!您的脸上表现出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怎么啦?我们是在欢度狂欢节呀!这是今天晚上大家一致同意
的……”
“是的,那是为了满足那种有伤风化的兴趣。对并不熟识的人称呼
‘你’,也就是说,对理应称呼‘您’的人这么做,是一种令人可憎的
放肆行为!是一种原始状态的游戏!我讨厌这种不成体统的游戏,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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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本质上是反对文明和发达的人性,轻浮而又厚颜无耻。我对您从来
没有称呼过‘你’,您别痴心妄想!我想引用贵国著名文学作品里的一
段话,我是想用一种诗意的话来说……”
“我也想这么做!我也想用某种诗意的话来说。此时此刻,看来是
我乐意这么做,为此我才这么说。至于我,我并不想对你说,对你称呼
‘你’十分自然和轻而易举。恰恰相反,为了这么做,我不得不自我克
制,不得不使出很大的劲。我乐意使这么大的劲,我高兴使这个劲,真
心实意……”
“真心实意……”
“是的,真心实意,你可以相信我这一点。我们在这里山上已经相
处了很长时间——已经有七个月了,你如果计算一下的话。当然,我们
在这里山上的关系还算不上很深,但在较小的意义上说,每当我回想起
来,也认为够得上是很长时间了。你看,我们共同度过了这段时间,生
活使我们走到了一起,来到了这里。我们几乎每天都见面,相互进行过
饶有兴趣的交谈,部分交谈内容是我在山下时根本不会理解的,但在这
里就是另一码事,在这里就让我感到十分重要,容易理解。因此,每当
我们讨论这些问题时,我的精神就十分集中,或者说,每当你对我阐述
人道主义时,我就全神贯注。当然,由于我以前太无知,不能贡献新意
见,但不论你说什么,我始终感到是非常值得聆听的。有了你的教诲,
我增长了知识,懂得了许多……卡尔杜齐并不重要。但是,如果把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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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和美好的文体联系起来,或者说,把时间和人类的进步联系起来,那
就大不相同了。反之,如果没有时间,也就不会有人类的进步,世界只
能是一个堵塞了的大水坑,一个臭水坑。要是没有你,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直接用‘你’来称呼你,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请原
谅,因为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称呼才是,我对此心中无数。你坐在这
里,我对你直接称呼‘你’,这就足够了。你不是那种有姓有名的人,
你是一个代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本地的和我这方面的代表——这就
是你。”汉斯·卡斯托普的手掌拍打着台布加重说话的分量。“现在我真
想好好地感谢你。”他接下去说,并把盛有香槟酒和布尔贡德混合酒的
高脚玻璃杯推到塞特姆布里尼的咖啡杯那里,随手在桌子上碰了一下他
的杯子。“感谢你在这七个月里待我的一片盛情;是你对我这个年轻学
生作了启蒙,灌输了那么多的新知识;是你竭力纠正我在处世的练习和
尝试中的失误,给我以良好的影响。它的全部价值部分是历史的,部分
是抽象的。我清楚地感觉到,为此以及为一切向你表示感谢的时刻来到
了,并且还要请你原谅我不是一个好学生,正如你所说的,是个‘问题
儿童’。你这么说真令我感动,每当我想到这一点,都会激动不已。一
个令人操心的孩子,我这个人对你也对你的教育学才能都是如此。至于
教育学,你在和我第一天见面时就谈到了。当然,这也是你教导我的两
个关系之一,即人道主义和教育学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肯定还
会想起许多事来。为此我请求你原谅,别把我想得那么坏!祝你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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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为感谢你消除人类痛苦的文学贡献而干杯!”他说
完便向后仰着身子,几口把香槟酒和布尔贡德酒的混合酒饮尽,然后站
了起来。“现在我们到其他人那里去吧。”
“我说,工程师,您生气了吗?”意大利人说,眼睛里露出惊奇的
神色。他也离开了桌子。“您的这番话听上去就如同诀别一般……”
“不,为什么要诀别?”汉斯·卡斯托普回避地说。他用这句话不
仅回避了作出回答,而且连身体也避开了。他的上身绕成一个弧形,直
接靠到了正好走来寻找他们的女教师恩格哈特小姐的身上。女教师报告
说,宫廷顾问正在钢琴室亲自给大家斟狂欢节的混合热饮料潘趣酒,那
是院方赠送的;两位先生如果还想喝上一杯的话,就请立即前去。他们
随即一同走了过去。
果真不假,贝伦斯顾问正站在室内中间的一张桌子旁,桌上罩着一
块白色台布。贝伦斯用长柄勺从一只汤罐里舀出热气腾腾的饮料,疗养
客们拥挤在他的四周,把有柄的小玻璃杯向他伸过去。从外表看上去,
顾问本人也因狂欢节显得兴高采烈。他今天仍然穿着医生的白外套——
因为职业注定他从来不会有空闲时间——戴了一顶真正的土耳其式火
红色非斯帽,拖着黑色流苏,在他的耳朵上方晃来晃去。白外套配非斯
帽,两件装束异常突出,平添了奇特和欢乐的气氛。长长的白外套已使
宫廷顾问的个子甚为高大,何况此刻他正埋头斟酒,一旦直起身来,就
显得异常高大,戴着红色非斯帽的脑袋就出奇的小。至少在汉斯·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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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普看来,他的脸从没有像今天戴了这顶傻乎乎的帽子后如此奇特:短
短的鼻梁,闪着淡青色的扁平脸,浅黄色眉毛下两只蓝眼睛突出在外面,
挂着泪水,闪亮而斜斜翘起的小胡子直立在朝上撅成弧形的嘴唇上,面
前汤罐里冉冉升起的热汽使他深感不便。他让褐色的饮料——一种甜味
烧酒热饮料——从长柄勺里呈弧形流进递过来的玻璃杯里,嘴里不停地
说着令人费解的话,斟酒桌的四周不断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乌里安先生站在最前面。”塞特姆布里尼用手指着宫廷顾问的方
向低声地说。汉斯·卡斯托普随即把他拉到边上去。克洛可夫斯基博士
也在这里。他身材矮小而壮实,一件有光泽的无袖黑衬衫披在肩上,就
像化装舞衣似的。他一边用手把玻璃杯举到齐眉高度,一边和一伙戴了
假面具的男女快活地聊天。此时响起了音乐声,一个貘面女病号在用小
提琴演奏亨德尔的《广板》,那个曼海姆人弹着钢琴为她伴奏,继而又
演奏格里格的《奏鸣曲》,那是众人熟悉的乐曲,最适宜于室内演奏。
有两桌人在打桥牌,有化装的,也有未化装的,酒瓶浸在身旁的冰镇桶
里,他们也随乐曲打着拍子。所有活动室的门全都敞开着,大厅里也有
人。坐在大圆桌周围的人一边喝酒,一边注视着做一种集体游戏的领头
人宫廷顾问。贝伦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俯身在桌子上作画,同时还
要仰起头,使大家都能看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用铅笔在一张名片的
背面随意画着。他的那只大手不用眼睛的帮助画出了一只猪的侧面轮廓
——线条简单,虽不像真正的猪,但很优美。不过,他在如此苛刻的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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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下画成的猪,使人很难认出其基本形象。这是一件艺术品,他具有这
个才能。猪的眯缝眼被估摸着画在一个适宜的地方,离开猪嘴巴稍远了
一些,但马马虎虎还算在它的位子上;猪耳朵也画到了猪头上;四只猪
脚挂在圆圆的腹部下面;一条小小的猪尾巴画在弧形的猪背线终端,十
分优美地微微卷着。艺术品完成后,人们不禁叫出声来:“啊!”大家争
着挤上前去,在虚荣心的驱使下,学着那位大师画了起来。也许有极少
数的几个人睁着眼睛会画成一只猪,闭上眼睛可就是另一码事了,画出
来的全是些怪物,一切都乱了套!猪眼睛不在猪头上,四只脚跑到了猪
肚皮里面,猪肚子本身就不像是猪肚子,小小的猪尾巴卷着落到了另一
个地方,猪身的各个部位毫无联系,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图像,犹如一
幅阿拉伯装饰图案。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此起彼伏,引起了桥牌桌上那
帮人的注意,全都好奇地走了过来,拿在手上的桥牌像把扇子。人们站
在四周,注视着作画人的眼睛,看他是否把眼睛闭上了。有几个人无法
控制自己的感情,看到那个尝试者不断画错,禁不住吃吃地笑起来,扑
哧扑哧之声不断;尝试者画完后,睁开眼睛低下头来看到自己的荒唐杰
作时,招来了阵阵哄堂大笑。一种自欺欺人的自信心驱使许多人竞相表
现自己的身手。那张名片虽然比较大,但很快两面都画满了,于是有几
个人就重叠画在一起。宫廷顾问不惜自我牺牲,又从他的皮夹里取出了
第二张名片。检察官帕拉范特经过暗地里细细琢磨,决心在这张名片上
一口气画出一只猪来,结果是他的那只猪比起先前的还要荒唐。他的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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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不仅不像一只猪,而且与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妙
极了!大厅里又是哄笑,又是嘲讽的热烈祝贺。有人去餐厅把菜单取了
来,女士们和先生们现在可以几个人同时在上面画猪,每个参加比赛的
人都有他的监视者和观众,比赛者的身后还有一个候补者在等待接过他
刚刚用过的笔。总共只有三支铅笔,大家争着夺过去把持在自己手中。
宫廷顾问引进了这种新游戏,看到它已成了众人喜爱的活动,便和他的
助手悄悄地离开了。
汉斯·卡斯托普站在人群中,臂肘搁在约阿希姆的肩上,五个手指
紧握着托住下巴,另一只手支在腰部,越过约阿希姆的肩头朝一个画猪
的人看去。他又是说话又是笑。他也想试试自己的本领,大声要求让他
来画,别人把铅笔交给了他。那支铅笔已相当短了,只能拿在大拇指和
食指中间画。他一面咒骂那段铅笔头,一面闭上眼睛仰面对着天花板。
他的咒骂声很高。他咒骂铅笔头不中用,手却飞快地在硬纸板上画着一
个四不像的东西,最后竟画到了台布上去。“这不算!”他面对一片嘲笑
声叫嚷着说,“这个劳什子怎么能画,见鬼去吧!”他说着便把那倒霉的
铅笔头丢到了潘趣酒里。“谁有一支像样的铅笔?谁能借支铅笔给我?
我要再画一次!借支铅笔,借支铅笔!谁有铅笔?”他朝两边大声叫喊
着,左小臂还撑在桌面上,右手向上伸在空中晃动着。没有人借铅笔给
他。他随即转过身去,叫叫嚷嚷地走了出来,径直朝克拉芙迪娅·舒夏
特那里走去。他事先知道她站在小沙龙的门帘不远处;她站在那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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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微笑地看着潘趣酒桌旁的热闹景象。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是一个外国人善意的说话声:“喂,工程
师!请您等一等!何必如此当真,工程师!要理智一点,工程师!他完
全疯了,这个年轻人!”可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声音盖过了这个声音。
人们看到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离开了狂欢节的娱乐活动。他伸出一只手
臂,手掌越过头顶上方。这是在他家乡流行的一种手势,其含义表示说
不出一句话来,只能伴之以一声长长的“喂”。汉斯·卡斯托普却站在
小沙龙里,面对着颧骨上方那对灰白蓝三色的眸子说道:
“也许你有铅笔吧?”
他脸色苍白,就像那次独自散步回来满身血迹地站在报告厅里那样
苍白;面部血管的流向十分清晰,充分显示这个年轻人贫血的皮肤苍白
而清瘦,鼻子显得很尖,眼睛下面的部位看上去就像死尸那样呈青灰色。
可是,交感神经却使汉斯·卡斯托普心跳似打鼓,根本无法作正常的呼
吸。恐惧感流遍年轻人全身每一个毛孔,连同它们的毛囊全都直立了起
来。
戴着尖三角纸帽的女士略含微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番,面对
年轻人的这副狼狈相,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同情和担忧。在强烈的激情面
前,这样的女性压根儿就不懂得同情和担忧。显然,他比那些生来就不
熟悉此道和惯于承受灾难和幸灾乐祸的人更熟悉这种情况。否则,他必
然会对她表现的同情和担忧格外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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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裸露手臂的女病友回答这个“你”时说,“对,也许有一
支。”不管怎么说,经历了这么长时间不搭话的关系之后,终于第一次
喊出了“你”这个称呼,从她的微笑和声音里出现了某种激动,一种十
分狡猾的激动;先前发出的一切全都容纳进了眼前的一瞬中。“你的好
胜心太强了……你是太……太热心了。”她用带有异国情调的声音继续
嘲讽说。她那略带含糊和沙哑的声音把“好胜心”这个词的重音落在第
二个音节上,听上去完全是道地的外国话。她在自己的小皮夹里翻来找
去,眼睛朝里面搜索着,先是拉出一块手帕,下面露出了一支银灰色的
活动铅笔,细小而极易折断,是作为装饰品的小玩意儿,根本无法当真
派用场。先前的那支铅笔不仅轻便,而且是一支真正的铅笔。
“给你!”她一边说一边把那支笔举到他的面前,笔尖夹在她的小
拇指和食指中间,还微微地摇晃着。
由于她只是把笔举着又不给他,他便干脆去抓,而不是接受,也就
是说,他把手抬到那支笔的高度,紧挨铅笔,手指做出要抓的姿势,但
没有全力去抓,青灰色眼眶里的目光却交替地看看铅笔,又看看克拉芙
迪娅那张鞑靼人的脸。他的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张开着,说话时仿佛并
没有使用它们:
“也许你看到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有铅笔的。”
“不过,你使用时一定要小心,它很容易折断。”她说,“它是用螺
丝拧上的,你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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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个人的头俯了下去。她给他讲解活动铅笔的机械原理。她
松开螺丝,笔管内落下一根纤细如针、看上去很硬但价格并不便宜的石
墨芯。
他们俩面对面地站得很近,相对低着头。由于他今晚穿的是晚礼服,
有一个硬领子,正好把他的下巴托住。
“小而纤细。”他说这话时,前额对着她的前额,目光朝下看着那
支笔,嘴唇没有嚅动,因而把唇音也省略了。
“噢,你真逗。”她一边回答一边直起身来,嫣然一笑,把活动铅
笔交给了他。只有天晓得他有哪点逗,因为他的脸色苍白,这是显然的。
“那就去吧,赶快去画,让你画个够!”她自己赶他去的那个样子倒十
分逗人笑。
“不,你还没有画哩!你本人一定要画。”他说这句话时省略了“一
定”的第一个字,还拉长声音向后退了一步。
“我?”她吃惊地重复着,似乎这并不是针对他的要求说的,而是
别有含义。她先是面带微笑,有些迷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像被磁铁
吸住似的转过身去,朝潘趣酒桌的方向走了几步。
可是,那里的情况表明游戏活动已近尾声,虽然还有人在画,但已
没有观众了。名片上画得乱七八糟,每个人都试过了自己的才能,桌子
几乎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时又开始了另一种娱乐活动。因为人们发
觉医生已经离开,便突然发出了要求跳舞的呼声。桌子立刻被搬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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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字室和钢琴室的门旁派了监视哨,提示他们一旦发觉“老家伙”—
—克洛可夫斯基或女服务员——走到这里来,便立刻发出停止跳舞的信
号。一位斯拉夫小伙子富有表情地开始敲打胡桃木钢琴的琴键。第一批
舞伴在不规则的圆形场地中间旋转起来,四周是坐在沙发里和椅子上的
观众。
汉斯·卡斯托普挥手做出表示“去你的吧!”的动作,向正被移开
的桌子告别,然后用下巴指指那间小沙龙。他发现门帷右边的角落里还
有空座位。他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音乐声太响了。他给舒夏特夫人拉
过一张椅子——是一张所谓的凯旋椅,木头框架,蒙有一层丝绒外罩—
—放在他先前闷声不响地指过的那个地方,又给自己搬来一张咯吱作响
的柳条椅,扶手是活动的。他坐在椅子里,手臂搁在扶手上,面向舒夏
特夫人,朝她俯下身去,手里拿着活动铅笔,两只脚缩在椅子下面。她
却深深地陷在丝绒外罩里,膝盖高高拱起。尽管如此,她还是把一条腿
架到另一条腿上,让一只脚凌空摆动,黑漆皮鞋和同样是黑色的丝袜一
直绷到脚踝骨。其他人或是坐在他们俩的前面,或是站起来跳舞,给跳
累的人让出位子。室内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你穿了一件新衣服。”他一边说,一边细细端详着她。他听见她
回答说:
“新的?你很熟悉我的服装?”
“我说得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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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对。我是不久前在这里做的,村里卢卡切克裁缝做的。他给
这里山上的女士们做了许多衣服。你喜欢吗?”
“很喜欢。”他说,目光又朝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才垂下去。“你
想跳舞吗?”他补充说。
“你想跳吗?”她扬起眉毛微笑着反问道。他回答说:
“如果你有兴致,我乐意奉陪。”
“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安分守己。”她说。由于他否定地大笑起来,
她随即补充说:“你表兄已经走了。”
“对,他是我的表兄。”他毫无必要地证实说,“我也看到他先走了。
他一定早已躺下了。”
“他是个一丝不苟、品行端正和典型的‘德国’青年。”
“一丝不苟,品行端正?”他重复道。“我对法语的理解比我讲法
语还要好。你是想说,他有些迂腐。你认为我们德国人——我们这些德
国人是迂腐的吗?”
“我是说你那位表兄先生。不过说真的,你们是有点儿‘小市民气’,
你们热爱你们的制度更甚于热爱自由,全欧洲都知道这一点。”
“热爱……热爱……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太捉摸不透了,太不
明确了。正像我们的一句谚语说的:既爱这一个,又爱那一个。”汉斯·卡
斯托普自信地说。“最近,”他接着说,“我也时常思考有关自由的问题,
也就是说,我经常听到这个词,由此引起了我的思索。我想用法语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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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我的想法。这个,即全欧洲称之为‘自由’的东西,这或许——与
我们所要的制度相比——是迂腐的,小市民气的——我想这么说。”
“你要知道,这可真有趣!每当遇到那些你说的奇特的情况,你确
实想到了你的表兄吗?”
“不,你要知道,他确实是个好人,一个朴实的、坚强的人,但不
是一个‘市侩’,不是小市民气的,而是一个生活严肃的人。”
“他坚强吗?”她吃力地重复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一个完全
健康的人,一个内心坚强的人?但他却病得很厉害,你这位可怜的表
兄。”
“这是谁说的?”
“这里的人全都知道。”
“贝伦斯顾问告诉你的?”
“有可能——是在他把透视片给我看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他给你画像的时候?”
“有可能!你认为我的那张像画得成功吗?”
“当然了,可以说十分成功。贝伦斯把你的肤色画得异常逼真,真
的,和真的一模一样。我,我也真想成为一名肖像画家,以便有机会研
究你的肤色——像贝伦斯那样!”
“请你说德语!”
“哦,我说德语,也说法语。这是一种双重的研究,艺术上的和医
531
学上的。一句话,它更多的是关于人的艺术和科学。你肯定是明白的。
归根到底,你不想跳舞吗?”
“不想跳,这太幼稚了。背着医生跳舞!一旦贝伦斯走回来,这帮
人就会赶忙奔回他们的躺椅上去,这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
“你很尊敬他吗?”
“尊敬谁?”她这句话说得简短而奇特。
“尊敬贝伦斯。”
“别提你那个贝伦斯了!这里跳舞也太拥挤,还不如到那边地毯上
去……我们还是在一旁看跳舞吧。”
“好的,就这样吧。”他表示同意地说。他坐在她的身旁,脸色苍
白,用他祖父那样满含醉意和好色的眼睛,看着会客厅和书写室里跳化
装舞的病友们。“哑大姐”和“蓝衣亨利”跳得并不高明;萨洛蒙夫人
化装成了酒吧的男侍应生,身穿燕尾服和白色背心,衬衫在前胸处隆得
高高的,小胡子是画上去的,戴一副单片眼镜,旋转时不自然地从她的
黑色男士裤下露出一双小小的高跟漆皮鞋。她的舞伴是个搽成白脸的男
丑角,嘴唇在白脸的映衬下血红血红,两只眼睛跟患白化病的兔子眼睛
一模一样。穿短大衣的那个“希腊人”搂着穿暗色闪光低领连衣裙的拉
斯穆森,有节奏地晃动着他那两条穿着淡紫色紧身裤的大腿。身穿和服
的检察官、总领事夫人伍尔穆勃郎特和年轻的根泽尔各自抬起手臂,做
出搂抱一个舞伴的姿势,单个儿自得其乐地跳着。还有施托尔太太,正
532
抱着扫帚在跳舞。她把扫帚紧紧地抱在胸前,亲热地抚摸着它的棕毛,
仿佛那是一个毛发直立的人。
“我们就这么坐着。”汉斯·卡斯托普机械地说。他们俩的谈话声
在钢琴声中显得很低。“我们坐在这里,像做梦似的看别人跳舞,对我
来说就像是在做梦。你必须知道,我们就这么坐着,就像在做一个深沉
的梦,因为做这样的梦必须睡得十分深沉才行……我是想说,这是一个
我早已熟悉的梦,一个久已梦想的梦,一个长久的、不朽的梦。对,就
像现在这样坐在你的身旁——这是永恒的幸福。”
“真是个诗人,”她说,“是个小市民、人道主义者和诗人——那边
有你们道道地地的德国人,你得像他们那样循规蹈矩!”
“我担心,我们完全不是这样循规蹈矩的人,”他回答,“一点也不,
我们也许是——仅仅是生活中的问题儿童,仅此而已。”
“一个了不起的想法。你说说看……稍早一些就做这个梦也许并不
会太困难吧。男人总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与他忠诚的女仆说上一句话。”
“为什么要说话?”他说,“为什么要说话?说话,说话——我承
认,尽管这是真正共和派的事情,但是我怀疑它同样也是一件作家的事
情。在我们疗养者中间有个人甚至还和我有比较深的友情,他就是塞特
姆布里尼先生……”
“刚才他还对你悄悄说了一大通话。”
“是的。毫无疑问,在我面前他是一位伟大的健谈家。他还富有激
533
情,一遇机会就爱朗诵一段美好的诗文。因此能说这个人是位诗人吗?”
“很抱歉!坦率地说,我没有兴趣去进一步了解这位幸福的骑士。”
“我乐于相信这一点。”
“啊,你相信……”
“怎么啦?我刚才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口头禅罢了。我
——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是几乎不说法语的。不过,和你聊天我宁
愿用法语而不是我的德语。因为说法语,对我就意味着:说吧,不要说
一些明确的东西,不要有某种责任意识,好像我们在说梦话似的。你也
许会理解我吧?”
“这对我已经足够了……说话,”汉斯·卡斯托普又接着说,“一个
可怜巴巴的举动!永远地,一句话也不再说。永远地,你要知道,如果
想画一只猪,就该按照规定去画:把头向上仰去,闭上两只眼睛。”
“这可不赖!你在‘永远’这方面相当在行,看来你对它了解得确
实很透彻。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十分好奇的梦想家。”
“对。还有,”汉斯·卡斯托普说,“我本该早就和你交谈,那样我
就一定会对你用‘您’相称呼!”
“那好啊!不过,其实你是打算对我一直用‘你’称呼的。”
“确实是如此!我现在对你用‘你’相称呼,今后我将永远对你称
呼‘你’。”
“那我不得不说,这就太过分了!说到底,你不会有太多的机会对
534
我称呼‘你’了。我就要离开此地!”
这句话过了好长时间才进入汉斯·卡斯托普的意识领域。继而他大
吃一惊,茫然地环顾四周,如同一个从美梦中惊醒过来的人。他们的谈
话进行得相当缓慢,因为汉斯·卡斯托普艰难地说着法语,仿佛讲话迟
迟疑疑,犹豫不决。停顿了片刻的钢琴声重又响了起来,此刻是出自那
个曼海姆人之手,是他接替了斯拉夫小伙子,琴上放了一本乐谱,恩格
哈特小姐坐在他们身旁,给他翻谱纸。跳舞的人变得稀少了,较多的人
退出后已经躺到舒适的床上。再没有人坐在他们俩的面前。阅览室里有
人在打牌。
“你想做什么?”汉斯·卡斯托普失神地问道……
“我就要离去。”她重复了一句,面带微笑,对他的痴呆神情似乎
感到很惊奇。
“这不可能,”他说,“你是开玩笑。”
“绝不是开玩笑,完完全全是真的。我就要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
“明天,用过早餐后。”
他的内心世界完全崩溃了。他说:“到哪里去?”
“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达吉斯坦?”
“你还相当了解我嘛。有可能——先到那里……”
535
“你是痊愈了?”
“这……不。不过,贝伦斯说,我在这里目前已无多大必要,因此
允许我先出去换换空气。”
“那是说你还会回来?”
“很难说,尤其是什么时候再回来。至于我本人,如你所知,我喜
欢自由胜于喜欢一切,对于挑选我的停留地点更加是如此,要完全符合
我的心意。你几乎无法理解这一点:我迷恋无拘无束的生活。我生来就
是如此——也许……”
“你在达吉斯坦的丈夫,他就那么轻易慷慨地给你这个自由?”
“是疾病一再给了我这种自由。我已是第三次到这里来了,这次我
在这里住了一年,有可能我还会来。不过,到那时你一定早已去了很远
的地方。”
“你这样认为吗,克拉芙迪娅?”
“这是我的名字——瞧你又这样称呼!真的,你对狂欢节任性胡闹
的做法太当真了!”
“你知道我的病情吗?”
“是的——不——我是在这里才听说的。你的身体内部有个浸润
点,有点儿热度,对吗?”
“三十七度到三十八度;或者说,下午是三十九度。”汉斯·卡斯
托普说,“你呢?”
536
“噢,我的病情你是知道的,比较复杂些……不那么简单。”
“在人类科学中有这么个学科,它的名字就叫医学。”汉斯·卡斯
托普说,“有这么个东西,那些内科大夫先生们把它说成是淋巴管的结
核性包囊。”
“哦,你已经热心地打听出来了,亲爱的,你看看这个人吧!”
“你……请原谅!请允许我此刻问你一些事,我十分急于问你,用
德语问你一些事!那时,在六个月前,我离开餐桌去检查身体时,你曾
转过身来目送我离开,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六个月前的事!”
“你是否知道我到哪里去?”
“当然知道,完全是偶然的……”
“是贝伦斯告诉你的?”
“又是那个贝伦斯,没完没了!”
“哦,他确实把你的肤色画得惟妙惟肖……再说,他是位鳏夫,至
今还是热情不减当年,有一套十分精致的咖啡用具……我也许可以认
为,他不仅作为大夫了解你的身体,而且也作为人类艺术和科学的另一
个门类的行家……”
“你说得完全有道理,因为你是在说梦话,我的朋友……”
“不管怎么说……是你用离开的警钟残酷地把我从睡梦中敲醒的,
请你还是让我再昏昏沉沉地做梦吧。在你的目光下度过了七个月……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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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就在我真正结识了你的时候,你却对我说就要离开这里。”
“我再对你说一遍,我们原本早就可以相互好好聊聊的。”
“你有过这愿望吗?”
“我?你不要这么怕我,小弟弟!是你自己不中用!难道你就这么
胆怯,不敢和一个现在和你说梦话的女人接近?或者说,难道有谁在阻
止你这么做?”
“我对你说过,是我不想对你称呼‘您’。”
“撒谎!你回答我,那个说漂亮话的先生,那个意大利人,他对你
都胡扯了些什么?”
“他所说的我连一句也没有听懂。只要我一见到你,那个先生对我
来说早已无影无踪。不过,你忘记了……否则就完全没有可能结识世界
上的你。何况我的表兄还在这里,我必须照料他,他不想在这里寻欢作
乐。他满脑子想的是回去,回到北德家乡去,想到那里去当兵。”
“一个可怜人!他实实在在是有病,自己还不知道。还有你那个意
大利人的身体也不怎么好。”
“他自己也这么说。不过,我的表兄……是真的吗?你可吓了我一
大跳!”
“如果他到山下你们德国那个地方去当兵,很有可能不久就会死
去。”
“他不久就会死去……死去,一个多么可怕的词,对吗?可是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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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这个词今天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说到底,这不过类似一句口
头禅,就像我说的‘你可吓了我一大跳’那句话一样。死的想法并没有
使我害怕,它却让我安静下来。我绝不会哭哭啼啼——无论是因为我那
位表兄约阿希姆或是由于我自己,我都不会哭哭啼啼;即使此时此刻,
在我听到说他不久就会死去时,也是如此。如果确实是这样——此刻,
他的情况与我的情况十分相似,我认为这个情况并不特别令人鼓舞。他
是个死神的候选人——而我,我是一个热恋者,多么美好啊!——你曾
和我的表兄在画室里谈过话,也就是那个拍透视片的地方,在前室里。
你还记得吗?”
“是的,有这个印象。”
“因为正好是在那天,贝伦斯给你画了一张小像。”
“是这样。”
“我的天呀!你还把它带在身上?”
“不,当然是在我的房间里!”
“哦,在你的房间里。我的小像,我总是把它放在我的皮夹子里。
你想看看吗?”
“谢谢你的好意!我的好奇心并不这么强烈。它看上去肯定是十分
亲切感人的。”
“我,你的室外画像我是可以看到的。我还更希望能看到你放在房
间里的室内画像……不过,你还是让我再问些其他事情吧!有时,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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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住在‘村’里的俄国先生到这里来看你,这个人是谁?他到这里来
干什么,那个人?”
“我不得不承认,你真是我能干的侦探!好吧,现在我来回答你的
提问!这个人嘛,是我的一个老乡和病友,我的一个朋友。我是在另一
座疗养院认识他的,已有几年了。我们俩的关系吗?现在也告诉你。我
们在一块儿喝过茶,相互做伴抽上两三支俄国香烟。我们在一块儿聊过
天,共同思考有关人的问题,思考上帝,思考生活,思考道德,思考成
千上万的事情。这下你可知道了,知道了我向你作的个人汇报。现在你
可满意了吧?”
“还思考了道德问题!——那么,你们俩对道德问题有什么新发现
呢?”
“道德问题?这也使你感兴趣吗?好吧,我们觉得,人们不应该从
品行上去寻找道德,也就是说,不应该在理智、教养和举止、良好的习
俗和所谓的品行端正方面去寻找道德。恰恰相反。我是说,应该在罪孽
中去寻找,应该在甘冒危险、甘冒导致一切败坏和堕落的危险、甘冒一
切会毁灭和吞没我们的危险中去寻找。我们觉得,承认失去自我,甚至
让自己毁灭,比起只是保全自己的道德要好得多。那些伟大的道德先生
们,他们完全不是人们所说的那种一本正经的人,而是干坏事和犯罪的
冒险家,伟大的坏蛋;他们教我们怎样按照基督教义向罪恶和困苦臣服。
这一切想必会使你感到不高兴吧,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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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不语。他仍然像开始那样坐着,交叉的两只脚深深地藏在他
那张咯吱作响的椅子下面,身子俯向戴尖三角纸帽的、仰卧着的、把俄
国香烟夹在手指间的女人。祖父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那样的蓝眼睛
从下面向四周扫视。大厅里空无一人,人们已先后散去……汉斯·卡斯
托普和克拉芙迪娅·舒夏特的谈话沉静后,钢琴家也完全停止了演奏,
把那只拨动琴键的手轻轻地放到膝上,恩格哈特小姐还在继续看乐谱。
狂欢活动留下的四个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静谧持续了好几分钟。在静
谧的压力下,钢琴旁那一对儿的头垂得更低了,曼海姆人的头垂向钢琴,
恩格哈特小姐的头垂向乐谱。最后,两人默契而又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踮起脚尖,竭力避免发生声响,朝那个仍有生气的屋角窥视了一下,然
后缩着脑袋,两臂不自然地抱在胸前,穿过书写室和阅览室,一前一后
地消失了。
“一个接一个地走掉了,”舒夏特夫人说,“就剩下最后两个人。时
间已经很晚。此刻,节日活动结束了,过去了,这个狂欢节!”接着,
她抬起双臂,用两只手取下套在浅红色头发上的那只纸帽,辫子在头的